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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二圣

作者:王骆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叶唯站在洛阳宫的最高处——天枢的基座上。


    天枢是武则天计划建造的一座巨型铜柱,用来铭刻武周王朝的文治武功。它还没有开始建造——那将是二十年后的事。叶唯此刻站立的,只是天枢未来基座的预定位置,一处尚未动工的荒地。


    但她喜欢来这里。


    这里能看到整个洛阳城的全貌——宫城的红墙黄瓦、皇城的青灰色屋脊、外郭城的坊市街巷、远处的龙门山色。每一次站在这里,她都会想起一千多年后,她站在北京大学的资料室里,对着洛阳城的考古平面图做研究的情景。


    那时候的她,觉得自己离历史很近。


    现在她才知道,真正的“近”,不是隔着时间的距离去理解,而是身处其中去经历。


    “叶姐姐!”


    谢小蛮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叶唯低头,看到谢小蛮和上官婉儿一起站在基座下方,正仰头看着她。


    谢小蛮已经三十出头了,嫁了人,生了孩子,但依然在宫中任职。她的丈夫是禁军的一个中级军官,老实本分,对她极好。谢小蛮常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嫁了一个不会让她操心的男人。


    上官婉儿二十三岁了。她已经从一个瘦弱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风姿绰约的年轻女子。她的才华在宫中无人能及——诗词歌赋、经史子集、政治谋略,样样精通。武则天对她极为器重,让她参与机要文书的起草,实际上已经把她当成了“内相”来培养。


    叶唯和婉儿之间的关系,十八年来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变化。最初,叶唯是“前辈”,婉儿是“后辈”。后来,婉儿逐渐成长,两人的关系变成了“同事”和“对手”。她们互相欣赏对方的才华,但也互相提防对方的野心。


    “叶姐姐,你下来!”谢小蛮喊道,“皇后娘娘召见!”


    叶唯从天枢基座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跟着谢小蛮和婉儿朝宫城的方向走去。


    “你知道是什么事吗?”叶唯问婉儿。


    婉儿微微摇头:“不知道。但今天早朝,陛下又晕倒了。太医说,陛下的身体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叶唯的心微微一沉。


    高宗的身体每况愈下,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但“撑不了太久”这几个字,意味着帝国的权力格局将迎来一次剧烈的震荡。


    太子李贤。


    她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名字。


    李贤,武则天的次子,仪凤元年(676年)被立为太子。他才华横溢,性格刚毅,在朝中颇有威望。但他与武则天的关系极为微妙——他既依赖母亲的权势,又不满母亲的专权。朝中那些反对武则天的人,渐渐聚集到了李贤周围。


    ———


    武则天的寝殿内,气氛凝重。


    高宗躺在内殿的病榻上,武则天坐在外殿的胡床上,面前摊着一份奏章。她的脸色很不好,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愤怒——叶唯在她身边近二十年,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


    “你看看这个。”武则天将奏章扔给叶唯。


    叶唯接过奏章,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份弹劾太子李贤的奏章,弹劾的内容是——李贤“耽于声色,不务正业”,在东宫中豢养了一批男宠,日夜淫乐,有失储君体统。


    弹劾人是——明崇俨。


    明崇俨,正谏大夫,以法术和医术闻名于朝。他深受高宗和武则天的信任,经常出入宫禁,为皇帝和皇后治病、占卜。他也是武则天在朝中的重要耳目之一。


    叶唯知道这个人。史书上记载,明崇俨曾在武则天面前说“太子贤不堪承继大统”,后来被刺杀,武则天怀疑是李贤所为,成为废太子的导火索。


    “娘娘,”叶唯放下奏章,“这份弹劾,臣以为不宜公开。”


    “为什么?”


    “因为弹劾的内容太私密了。”叶唯斟酌着措辞,“‘耽于声色’、‘豢养男宠’——这些话传出去,太子的名声就毁了。但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朝中会有人说这是诬陷。”


    “明崇俨不会诬陷人。”武则天说。


    “臣不是说明大人诬陷。”叶唯说,“臣只是说,这件事要办,就要办得漂漂亮亮,不能给人留下把柄。”


    武则天沉默了片刻。


    “你有什么建议?”


    “先查。”叶唯说,“暗中查。查清楚了,证据确凿了,再动手。如果查不清楚,就暂时不动。太子的地位关系到国本,不能草率。”


    武则天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知道本宫在想什么吗?”她忽然问。


    叶唯摇头。


    “本宫在想,”武则天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又在‘等’。”


    叶唯的手指微微收紧。


    “臣只是——”


    “本宫知道。”武则天打断了她,“你是为大局着想。但你知道吗,有时候‘等’也是要付出代价的。你在等长孙无忌犯错,等了三年。你在等上官仪动手,等了一个月。这一次,你要等多久?等李贤真的起兵造反,再来收拾残局?”


    叶唯沉默了。


    她知道武则天说得对。她知道李贤最终会被废,会被流放,会被逼自尽。她知道这一切都会按照史书的记载发生。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应该推动这件事发生,还是阻止这件事发生?


    如果她推动,她就是武则天废子的帮凶。如果她阻止,她就是在改变历史。


    她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矛盾之中。


    “娘娘,”她最终说,“给臣一个月的时间。臣会查清楚一切。”


    武则天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一个月。”她说,“一个月后,本宫要答案。”


    叶唯躬身行礼,退出寝殿。


    她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个月。


    她要用这一个月的时间,做一件她从未做过的事——亲自调查当朝太子。


    这个任务,比她在北大写的任何一篇论文都难。显庆五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冷。


    十月刚过,洛阳就落下了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了三天三夜,将整座宫城覆盖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含元殿的屋脊上积了尺许厚的雪,压得鸱吻仿佛随时都要断裂。宫人们缩着脖子在廊下匆匆走过,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皇帝的风疾越来越重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无声的风,在宫城的每一个角落里蔓延。没有人公开谈论,但每个人都知道——高宗的病情已经恶化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太医署的人昼夜不停地守在寝殿外,一拨人进去,一拨人出来,每个人的脸色都比前一天更加难看。


    叶唯站在贞观殿外的廊下,手中捧着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草稿。这份草稿她已经修改了七遍,每一遍都根据武则天的新指示进行调整。她知道这份诏书最终会写什么——太子李显即位,武则天“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


    这是武则天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叶直学士。”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唯转过身,看到裴居道站在廊道的拐角处,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上落满了雪花。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眶下有一圈深深的青黑,显然已经很多天没有睡好了。


    “裴侍郎。”叶唯微微颔首。


    裴居道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在廊下,目光望向贞观殿紧闭的大门。


    “里面情况如何?”他低声问。


    “不好。”叶唯的声音也很低,“太医说,恐怕就在这一两天了。”


    裴居道沉默了片刻。


    “太子那边,”他说,“已经准备好了。”


    叶唯的心微微一沉。


    太子李显,武则天的第三个儿子,李贤被废后于开耀元年被立为太子。他性格懦弱,远不如李贤有才干,但正因为懦弱,他才被武则天选中——一个懦弱的皇帝,更容易被控制。


    “裴侍郎,”叶唯转过头看着裴居道,“你觉得,太子即位之后,会听话吗?”


    裴居道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听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叶直学士,你跟了皇后娘娘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真正‘听话’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太子殿下也许现在听话,但坐上那个位子之后——谁知道呢?”


    叶唯没有说话。


    “我听说,”裴居道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太子妃韦氏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她已经在暗中联络朝中的一些大臣,为太子即位后的布局做准备。”


    叶唯的手指微微收紧。


    韦氏。李显的皇后,后来的韦太后。在正史中,她是一个野心勃勃、心狠手辣的女人——李显被废后,她跟着丈夫流放房州十四年;李显复位后,她干预朝政,与武三思等人勾结,最终被李隆基所杀。


    但现在,她还只是一个即将成为皇后的女人,一个对未来充满憧憬和野心的女人。


    “裴侍郎,”叶唯的声音很轻,“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皇后娘娘?”


    裴居道笑了。


    “你会吗?”


    叶唯沉默了片刻。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这些,本来就是为了让我告诉皇后娘娘。”叶唯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不想自己去说,因为你不想让娘娘觉得你在挑拨离间。你想借我的嘴,把这些话说给娘娘听。”


    裴居道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叶直学士,”他说,“你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害怕。”


    “我不是聪明,”叶唯说,“我只是跟了娘娘太久,知道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想什么。”


    裴居道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拱手行礼。


    “那就拜托叶直学士了。”他说,“太子妃的事,娘娘应该知道。”


    他转身离去,黑色的斗篷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叶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尽头,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裴居道——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她至今没有完全搞清楚。他有时像盟友,有时像对手,有时像在试探她,有时又像是在保护她。


    也许,在这宫里,每一个人都是复杂的。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只有立场不同、利益不同、选择不同的人。


    ※※※


    武则天坐在高宗的病榻边,握着他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天下,批过奏章,写过诏书,指点过江山。如今,它们枯瘦如柴,青筋暴起,指甲发黄,像两片快要掉落的枯叶。


    “媚娘。”


    高宗的声音很微弱,像风中的残烛。


    “陛下,臣妾在。”武则天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


    “朕……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陛下别说这种话。”武则天的手微微收紧,“太医说了,陛下的病只要好好调养——”


    “媚娘。”高宗打断了她,“朕知道自己的身体。”


    武则天沉默了。


    高宗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失去了年轻时的清澈和锐利,但里面依然有一种东西——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东西。


    “媚娘,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武则天的手指微微一顿。


    “陛下没有什么对不起臣妾的。”


    “有的。”高宗的声音很轻,“朕把你从感业寺接回来的时候,答应过你,要好好待你。可是朕……”


    他咳嗽了几声,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可是朕没能保护好你。朝中那些人,一直在针对你。朕知道,但朕没有能力保护你。”


    武则天的眼眶微微泛红。


    “陛下,臣妾不需要保护。”她的声音有些发涩,“臣妾自己能保护自己。”


    高宗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朕知道。”他说,“你是朕见过的最强的人。比朕强。”


    武则天没有说话。


    “媚娘,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请讲。”


    “朕死后,”高宗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你要照顾好显儿。他虽然不成器,但他是朕的儿子。”


    武则天沉默了片刻。


    “臣妾会的。”


    高宗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朕累了,”他说,“想睡一会儿。”


    “陛下睡吧。”武则天替他掖好被角,“臣妾在这里守着。”


    高宗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微弱而平稳,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安宁——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武则天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三十四年。


    从贞观十七年第一次在感业寺见到他,到如今他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三十四年,她从一个小小的才人,变成了权倾朝野的皇后。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太子,变成了一个垂死的老人。


    时间,是最无情的刀。


    它割走了青春,割走了健康,割走了生命,只留下回忆。


    “媚娘,”高宗在睡梦中喃喃道,“不要走……”


    武则天握紧他的手。


    “臣妾不走。”她轻声说,“臣妾哪儿也不去。”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殿内的炭火烧得很旺,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武则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知道,这个人,快要走了。


    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快要走了。


    她应该哭。


    但她哭不出来。


    ※※※


    当天夜里,高宗驾崩了。


    叶唯不在现场。当她赶到贞观殿时,殿外已经跪满了人——太子李显、宰相们、妃嫔们、内侍们、宫女们,黑压压的一片,哭声震天。


    她穿过人群,走进殿内。


    殿内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盏铜灯在燃烧,照亮了高宗病榻周围的一小片区域。武则天坐在榻边,握着高宗已经冰冷的手,面色平静得可怕。她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叶唯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则天。


    她见过武则天愤怒、威严、疲惫、脆弱,但从未见过她这样——像一座被掏空了内核的山,外表依然巍峨,内部已经空了。


    “娘娘。”叶唯轻声唤道。


    武则天没有反应。


    “娘娘。”叶唯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武则天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叶唯。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叶唯从未见过的空洞。


    “他走了。”武则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他说了一句话,你猜是什么?”


    叶唯摇头。


    “他说,‘媚娘,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武则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他这辈子,做了那么多对不起我的事,临死之前才想起来说对不起。”


    叶唯没有说话。


    “你说,”武则天看着叶唯,“他是真心的吗?还是只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叶唯沉默了很久。


    “臣不知道。”她最终说,“但臣觉得,不管是不是真心,这句话对娘娘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不重要?”


    “因为陛下已经不在了。”叶唯说,“娘娘要面对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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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则天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松开高宗的手,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恢复了往日的威严,“未来。这才是本宫该想的事。”


    她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跪了一地的人群,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陛下驾崩。太子即位。本宫——以皇太后身份,临朝称制。”


    殿外的人群齐声高呼:“皇太后千岁!”


    叶唯站在殿内,看着武则天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烛光中拉得很长,像一座山,压在这座宫城之上。


    ※※※


    深夜。


    裴居道坐在大理寺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刚写好的密奏。


    密奏的内容很简单——叶微言的身份调查结果。


    但他迟迟没有落笔署名。


    他知道这份密奏一旦呈上去,会有两种结果。


    第一种:皇后娘娘震怒,下令彻查叶微言的来历。叶微言被处死,或者被驱逐出宫。他是功臣,升官发财,前途无量。


    第二种:皇后娘娘早就知道叶微言的来历,他的密奏是多余的。皇后娘娘觉得他多事,觉得他不够忠心,从此疏远他。他是罪人,被打入冷宫,前途尽毁。


    他不知道会是哪一种。


    但他必须赌。


    因为他是裴居道。他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不是站队,而是——他从来不对皇后娘娘撒谎。


    他拿起笔,在密奏上署了名。


    然后他站起身,穿上斗篷,推开房门,朝武则天的寝殿走去。


    雪还在下。


    落在他的斗篷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没有擦。


    他要让皇后娘娘看到——他是冒着大雪来送密奏的。他不是在邀功,他是在尽忠。


    走到寝殿门口,他被内侍拦住了。


    “裴侍郎,太后已经歇下了。”


    “我有急事。”裴居道举起手中的密奏,“需要立刻呈给太后。”


    内侍犹豫了一下,接过密奏,转身走进殿内。


    裴居道站在殿外,等着。


    雪越下越大。


    他的斗篷上落满了雪,他的眉毛上结了一层霜。


    但他一动不动。


    半个时辰后,内侍出来了。


    “太后说,”内侍的声音很轻,“她知道了。让你回去。”


    裴居道的心猛地一缩。


    她知道了。


    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叶微言的来历了?还是她知道他呈了密奏?还是——她早就知道一切,只是不想说?


    他不知道。


    “是。”他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武则天寝殿的窗户。


    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灯下,有一个女人的影子。


    那个影子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裴居道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风雪中。


    ※※※


    谢小蛮跪在贞观殿外的雪地里,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的膝盖冻得发紫,手指冻得僵硬,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但她不敢动。


    皇帝驾崩了,太后要所有人跪在这里守夜。没有人敢违抗。


    “小蛮。”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小蛮转过头,看到叶唯站在她身后,手中端着一碗热汤。


    “叶姐姐?”谢小蛮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汤。”叶唯蹲下来,把汤碗递给她,“趁热喝。”


    谢小蛮接过碗,双手捧着。碗很烫,烫得她手指发疼,但她舍不得放下。这是她今晚唯一的温暖。


    “叶姐姐,你不怕被太后看到?”她压低声音。


    “太后不会怪我的。”叶唯在她身边蹲下来,“她知道我来干什么。”


    谢小蛮喝了一口汤,滚烫的汤汁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激活了一样。


    “叶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说,陛下真的死了吗?”


    “真的。”


    “那……太后会不会很难过?”


    叶唯沉默了片刻。


    “会的。”她说,“但她不会让人看到。”


    “为什么?”


    “因为她是太后。”叶唯的声音很轻,“太后不能哭。”


    谢小蛮看着叶唯,眼眶红了。


    “叶姐姐,那我替她哭。”


    她低下头,眼泪掉进了汤碗里。


    叶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她说,“你替她哭。”


    雪还在下。


    谢小蛮跪在雪地里,一边喝汤,一边流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为了皇帝,也许是为了太后,也许是为了叶唯,也许是为了她自己。


    也许,只是为了这世上所有不能哭的人。


    ※※※


    嗣圣元年正月初一,洛阳宫。


    武则天坐在乾元殿的御座上,面前摊着高宗留下的遗诏。


    遗诏是她亲手起草的,高宗亲手签署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每一句话她都记得。


    但她还是看了一遍又一遍。


    “太子显即位。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


    兼取天后进止。


    这八个字,是她为自己争取到的。


    从今以后,她不再是“皇后”,而是“天后”。不是“母后”,而是“天后”。一个与皇帝并列的称号。


    但这不够。


    她知道这不够。


    她要的,不只是“与皇帝并列”。


    她要的是——超越皇帝。


    “太后,”内侍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百官已经到齐了。”


    武则天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向殿门。


    殿门打开,阳光照进来,刺目而温暖。


    她走出殿门,站在台阶上,看着殿外跪了一地的百官。


    “嗣圣元年,正月初一,”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皇帝即位。本宫以皇太后身份,临朝称制。”


    百官齐声高呼:“皇太后千岁!”


    武则天站在那里面色冷峻平静如水。


    但她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说——


    还不够。


    远远不够。


    ※※※


    婉儿一个人坐在书库里,面前摊着一部从未见过的书卷。


    书卷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玄女问政》。


    她不知道这部书是从哪里来的。今天整理书库的时候,它突然出现在书架上。之前从来没有见过。


    她翻开书卷,看了几页,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书中的内容,与叶微言曾经跟她讲过的许多道理惊人地相似。


    关于权力的本质,关于朝堂的规则,关于人心的把握——这些叶微言说过的话,都出现在这部书里。


    更让婉儿震惊的是,书卷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大周某年某月,秘书省叶微言录。”


    叶微言。


    大周?


    婉儿盯着那行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大周——这个年号,从未出现过。现在是嗣圣元年,是大唐,不是大周。


    叶微言为什么写“大周”?


    她是什么人?


    她从哪里来?


    婉儿合上书卷,把它藏在了书架最深处。


    她决定不告诉任何人。


    至少,现在不告诉。


    因为她想知道答案。


    而答案,只能由叶微言自己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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