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之大唐女子图鉴》
4. 长安月
集贤堂内,光线明亮。
叶唯站在长案前,面前摊着一部《史记》的抄本。武则天坐在案后的胡床上,一手托腮,目光落在书卷上,但叶唯知道她的注意力并不在书上。
“说说你眼中的吕后。”武则天忽然开口。
叶唯的手指微微一顿。
吕后。汉高祖刘邦的皇后,中国历史上第一位临朝称制的女性统治者。武则天让她讲《史记》,却跳过本纪、世家、列传,直接问吕后——这绝不是巧合。
她知道武则天想问什么。
“吕后其人,”叶唯斟酌着措辞,“功过参半。”
“说下去。”
“其功有三:稳定汉初政局,延续休养生息之策,为文景之治奠定基础;废除挟书律,使百家典籍得以重见天日;善待百姓,轻徭薄赋,吕后时期百姓负担远轻于高祖时期。”
“其过呢?”
“其过有二:诛杀韩信、彭越等功臣,手段酷烈;迫害刘氏宗亲,尤其是将戚夫人做成人彘——此事使其身后背负千载骂名。”
武则天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觉得,”她的声音很轻,“吕后做错了吗?”
叶唯沉默了几秒钟。
这是一个陷阱。她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如果她说吕后做错了,武则天会认为她软弱、妇人之仁、不适合这个尔虞我诈的宫廷。如果她说吕后做对了,武则天会认为她冷酷、无情、不可信任。
她需要一个既不踩左也不踩右的答案。
“吕后没有做错。”她最终说。
武则天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但她也没有做对。”叶唯继续说,“她只是做了一个统治者该做的事。诛杀功臣,是为了巩固皇权;迫害戚夫人,是为了消除威胁。站在吕后的角度,她别无选择。但站在历史的角度,她做得太过。过犹不及。”
集贤堂内安静了很久。
武则天的目光始终落在叶唯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判断什么。叶唯迎着那道目光,没有闪避,也没有挑衅。
“你很有趣。”武则天终于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叶唯分辨不出的情绪,“本宫问过很多人这个问题,你是第一个给出这种答案的。”
“其他人怎么答?”
“有人说吕后是毒妇,有人说吕后是英主。”武则天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叶唯,“但没有人说‘她别无选择’。你是第一个看到这一点的人。”
叶唯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来着?”武则天忽然问。
“叶微言。”
“微言。”武则天在唇齿间咀嚼着这个名字,“微言大义。谁给你取的字?”
“家师。”
“你师父是个聪明人。”武则天转过身来,看着叶唯,“但他有没有教过你,在宫里,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不可以说?”
叶唯的心微微一沉。
“臣明白。”
“明白就好。”武则天重新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史记》抄本,随手翻了翻,“从明天起,你不用在内文学馆讲经史了。”
叶唯的手指骤然收紧。
“本宫身边缺一个能写会算的人。”武则天将抄本放下,目光落在叶唯脸上,“你以后跟着本宫。”
那一瞬间,叶唯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跟在武则天身边——这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这意味着她将从内文学馆的一名普通女官,变成武则天的私人幕僚。这意味着她将接触到武则天最核心的机密、最隐秘的计划、最不可告人的手段。
这也意味着,她的脑袋比任何时候都更容易搬家。
“怎么?”武则天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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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愿意?”
“臣——”叶唯的声音有些发涩,“臣何德何能,敢当此任。”
“本宫说你当得,你就当得。”武则天打断了她,“回去准备一下,明日卯时,到本宫的寝殿报到。”
“是。”
叶唯躬身行礼,转身走向门口。
“叶微言。”
武则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唯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你刚才说,吕后迫害戚夫人,使其背负千载骂名。”武则天缓缓说道,“本宫想问你——如果你是本宫,你会怎么处置戚夫人?”
叶唯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答案。她太知道答案了。
但她不能说。
“臣不知道。”她最终说。
“你不知道?”武则天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还是你不敢说?”
“臣不知道。”
集贤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去吧。”武则天终于说。
叶唯走出集贤堂的那一刻,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身后那双鹰一样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她。
---
裴居道站在内文学馆院外的槐树下,远远地看着那个从集贤堂走出来的青色身影。
叶微言。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大理寺的档案里,没有这个人的任何记录。没有出生年份,没有籍贯,没有家族世系,没有师承关系。她像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样。
许敬宗举荐了她。但许敬宗为什么要举荐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是收了她的好处,还是——受人指使?
裴居道不喜欢自己不知道的事。在大理寺干了二十年,他学会了一件事:不知道的事,迟早会咬你一口。
5. 铜匦未铸
显庆元年深秋,洛阳宫。
叶唯到武则天身边当值的第三个月,长安城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这年十月,高宗和武则天移驾东都洛阳。说是“移驾”,实际上是一场政治撤退——长安城的空气太浑浊了,处处都是长孙无忌的眼线和党羽,连宫中都有他们的耳目。武则天需要一个更干净的地方来布局,而洛阳恰好是她最熟悉的战场之一。
叶唯坐在武则天寝殿外间的一张小案前,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文书。她的正式职衔是“内文学馆直学士”,但实际上她做的事早已超出了“讲经史”的范畴——她替武则天草拟诏敕、整理奏章、抄录密报,有时甚至参与讨论人事安排。
三个月前,她还是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的一名普通副教授。三个月后,她成了武周王朝(虽然此时还叫大唐)权力核心中的一颗小小齿轮。
这种转变让她至今仍有一种不真实感。
“叶直学士。”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殿门口传来。叶唯抬起头,看到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站在门槛外,手中捧着一卷黄绸包裹的文书。他的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精明。
“裴侍郎。”叶唯站起身,微微颔首。
来人是裴居道,大理寺少卿,从四品上。他是武则天近年来提拔的新人之一,出身河东裴氏旁支,与关陇贵族集团关系疏远,因此被武则天看中,逐步安插到司法系统的重要岗位上。叶唯与他打过几次交道——此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踩在点上,是个极难对付的角色。
“皇后娘娘召见。”裴居道将手中的文书递给叶唯,“这份案卷,娘娘要你过目。”
叶唯接过案卷,展开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案卷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长孙案”
长孙无忌。
叶唯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翻开封皮。案卷内容是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记录了长孙无忌及其党羽近年来的种种“不法行为”——收受贿赂、结党营私、妄议朝政、暗中串联。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时间、地点、人证、物证,逻辑严密,证据链完整。
但叶唯知道,这些东西的真实性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唐代的党争,从来不是谁有理谁赢,而是谁赢了谁有理。
“娘娘在里面等你。”裴居道说完,转身离去,脚步轻得像一只猫。
叶唯合上案卷,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寝殿的内门。
---
武则天的寝殿内,光线比外间昏暗得多。
殿中的窗户都用厚重的锦缎帘子遮住了,只留了几盏铜灯照明。空气中有一种混合了檀香、草药和墨汁的气味,让人莫名地感到一种压抑的宁静。
武则天坐在窗前的一张胡床上,手中握着一支紫毫笔,正在一份诏书上批阅。她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脸上没有施任何脂粉。
叶唯第一次看到不施脂粉的武则天。
那张脸上没有她想象中的疲惫或松弛,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锋利感。卸下了皇后的冠冕和妆容,武则天的五官显得更加分明——眉骨的弧度、颧骨的高度、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都像是刀削斧凿出来的。
“来了?”武则天没有抬头,“坐。”
叶唯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将手中的案卷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
“看过了?”武则天问。
“看过了。”
“说说你的看法。”
叶唯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这是一次测试。武则天要看的不是她对案卷内容的判断——那些东西武则天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武则天要看的,是她敢不敢说真话。
“这份案卷,”叶唯缓缓开口,“证据链太完整了。”
武则天的笔尖顿了一下。
“太完整了,反而不像真的。”叶唯继续说,“长孙无忌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若他真的做了这些事,不可能留下如此清晰的证据。臣斗胆猜测——这份案卷中的大部分内容,是大理寺‘整理’出来的。”
武则天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
“你这是在说,朕——本宫的人在栽赃?”
“臣不敢。”叶唯垂下眼帘,“臣只是说,这份案卷在朝堂上拿出来,会有人不信。”
“谁不信?”
“长孙无忌的人不会信。中立的人不会全信。至于那些墙头草——”叶唯抬起头,直视着武则天,“他们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风向往哪边吹。”
武则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你觉得,风向应该往哪边吹?”
“长孙无忌必须倒。”叶唯的声音很平静,“这一点臣没有异议。但怎么倒、什么时候倒、倒了之后怎么收场——这些比倒本身更重要。”
“继续说。”
“如果以这份案卷为依据治长孙无忌的罪,朝中会有人说这是‘莫须有’。长孙无忌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若被以‘不清不楚’的罪名拿下,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娘娘要面对的就不是一个长孙无忌,而是半个朝廷。”
武则天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你有什么建议?”
“等。”
“等?”
“等长孙无忌自己犯错。”叶唯说,“他树大根深,迟早会露出破绽。与其用一份‘太完整’的案卷去扳倒他,不如等他自己撞上南墙。到时候,娘娘出手名正言顺,朝野上下无话可说。”
殿内安静了很久。
武则天的目光落在叶唯脸上,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跟随自己才三个月的年轻女官。
“你知道本宫为什么要动长孙无忌吗?”
“知道。”
“说说看。”
“因为他不认娘娘的皇后之位。”叶唯说,“废王立武,长孙无忌是最大的阻力。他虽然最终没有拦住,但心里从未服过。有他在一天,娘娘的皇后之位就一天不稳。有他在一天,关陇贵族就一天不会真正臣服。”
武则天没有说话。
“还有一层,”叶唯顿了顿,“娘娘要的不只是一个皇后的位子。”
武则天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叶唯知道自己踩在一条危险的线上。武则天“要的不只是一个皇后的位子”——这句话几乎是明说武则天有更大的野心。在这个时代,这种话足以让她掉脑袋。
但她还是说了。
因为她知道,武则天需要的不是唯唯诺诺的应声虫,而是真正能看懂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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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的人。
“你胆子很大。”武则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只是说了实话。”
“本宫说过,本宫不喜欢谦虚的人。”武则天站起身,走到窗前,掀起帘子的一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但你有没有想过,知道太多实话的人,往往活不长?”
叶唯的心微微一沉。
“臣想过。”
“想过还敢说?”
“因为臣相信娘娘。”叶唯抬起头,目光平静,“臣相信娘娘不会因为臣说了实话,就杀了臣。”
武则天转过身,看着她。
那一瞬间,叶唯在武则天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复杂得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惊讶,像是审视,又像是一种久违的、被理解的释然。
“你很会说话。”武则天说。
“臣不会说话。”叶唯摇头,“臣只会说真话。真话有时候好听,有时候不好听。但臣保证,臣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臣心里想的。”
武则天沉默了很久。
“那份案卷,”她最终说,“先放着。等。”
叶唯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的建议被采纳了。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无数个决策中的一个小小插曲。长孙无忌的结局已经注定——历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显庆四年,长孙无忌被诬陷谋反,流放黔州,最终被逼自尽。
她无法改变这个结局。
但她至少可以让这个过程不那么血腥,让武则天的双手少沾一些无辜者的血。
这大概是她在这个时代能做的唯一的事
———
叶微言走后,武则天一个人坐在殿中,看着那份案卷。
她看了很久。
不是在看案卷的内容——那些东西她比叶微言更清楚。她在看的,是叶微言这个人。
三个月了。
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在她身边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叶微言没有犯过一个错。她起草的诏书,用词精准,滴水不漏。她整理的奏章,分类清晰,重点突出。她提的建议,每一条都踩在点上,没有一条是废话。
更让武则天在意的是,叶微言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
朝中那么多大臣,每一个人都在问她“为什么”。为什么要废王皇后?为什么要杀上官仪?为什么要动长孙无忌?每一个“为什么”背后,都藏着一句潜台词——“你不该这么做”。
但叶微言不问。她只说“怎么做”。
“等。”她说。
等长孙无忌自己犯错。
武则天知道这是对的。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这是对的。但她不想等。她已经等了太久了。从十四岁入宫,到三十三岁封后,她等了十九年。她不想再等了。
但她还是听了叶微言的话。
不是因为叶微言说得对,而是因为——在所有人都在劝她“动手”的时候,只有叶微言劝她“等”。
这让她觉得,叶微言不是在讨好她。不是在揣摩她的心思。不是在站队。
叶微言只是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武则天喜欢这样的人。
但她也在心里提醒自己:喜欢一个人和信任一个人,是两回事。她谁都不信。这是她活到今天的最大秘诀。
6. 铜匦未铸
显庆四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洛阳宫的牡丹还没到花期,御苑中的梅花已经开败了。叶唯站在宫城西南角的一处高台上,眺望着远处的龙门山色,手中的茶杯已经凉透了。
“叶姐姐!”
谢小蛮的声音从台阶下传来。叶唯转过身,看到那个永远精力充沛的小姑娘提着一个食盒,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叶唯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是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我找了你半个时辰!”谢小蛮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用手扇着风,“你倒好,躲在这里看风景。宫里都炸开锅了,你知不知道?”
“什么事?”
“长孙无忌被贬了!”谢小蛮压低声音,但眼中的兴奋藏都藏不住,“今天早朝,许敬宗大人弹劾长孙无忌谋反,陛下当场下令削去他的官职,流放黔州。满朝文武都吓傻了!”
叶唯咬了一口桂花糕,慢慢嚼着。
她没有告诉谢小蛮,这件事她两年前就知道了。
不是因为她能预知未来,而是因为——她等这一天等了两年。
两年前,她劝武则天“等”。等长孙无忌自己犯错。长孙无忌确实犯了错——或者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在这个权力更迭的时代,一个旧时代的巨头挡在新势力的路上,他不倒下,别人就无法站起来。
许敬宗的弹劾是精心设计的。证据是“确凿”的。程序是“合法”的。一切都在规则之内运作,没有任何人能挑出毛病。
这就是权力的艺术。
“叶姐姐,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谢小蛮歪着头看她。
“有什么好惊讶的?”叶唯将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意料之中的事。”
“你早就知道?”
“我猜的。”
谢小蛮狐疑地看着她,但很快就被别的话题转移了注意力。
叶唯站在高台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她知道,长孙无忌的死——因为许敬宗不会放过他,武则天也不会真的阻止——将在几个月后传来。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关陇贵族集团的崩塌会引发一连串的地震,朝堂上的每一个角落都会被波及。而她和武则天,都站在震中。
—
裴居道坐在大理寺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三份档案。
第一份:叶微言,雍州万年县人氏,明经及第,许敬宗举荐。显庆元年入宫,授内文学馆直学士。
第二份:雍州万年县的户籍档案,显庆元年之前的记录。没有叶微言。没有任何姓“叶”的人家登记过一个叫“微言”的女儿。
第三份:国子监的学生名册,显庆元年之前的记录。没有叶微言。没有任何一个叫“叶微言”的人参加过明经科的考试。
裴居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份档案,指向同一个结论——叶微言的身份是伪造的。但她伪造身份的目的是什么?是谁帮她伪造的?许敬宗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皇后娘娘知道吗?
这些问题,他暂时回答不了。
但他会查下去的。
不管查到最后,结果是什么。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四个字:
“继续调查。”
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袖中。明天,他准备亲自去一趟雍州。
---
显庆四年的夏天,洛阳宫发生了一件让叶唯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下午,她在秘书省的书库里整理一批新入藏的典籍。秘书省是宫中藏书的地方,位于皇城东南角,离武则天的寝殿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叶唯每隔几天就会来这里一次,一方面是因为工作需要,另一方面——她承认——她享受这里的安静。
书库里没有别人。
她一个人坐在书架间的过道上,面前摊着一部《汉书》的抄本,正在校对其中的错漏。窗外蝉鸣如沸,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柱。
“叶直学士。”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叶唯抬起头,看到一个身着青色圆领袍的年轻男子站在书库门口。他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俊,眉目间有一种文士特有的书卷气,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你是?”叶唯站起身。
“在下李嗣真,太常寺协律郎。”男子拱手行礼,“奉皇后娘娘之命,来秘书省查阅一部乐谱。”
叶唯微微颔首,心中却暗暗警惕。
太常寺协律郎,正八品上,掌管音律和祭祀乐舞。这个官职不大,但“奉皇后娘娘之命”这几个字让叶唯多了一个心眼。武则天很少直接给低级官员下命令,除非这个人有特殊的用途。
“李大人要查什么乐谱?”
“《大唐郊祀录》。”李嗣真说,“皇后娘娘要修订郊祀礼仪,命在下先查阅旧制。”
叶唯走到书架前,熟练地从第三排书架上抽出一部蓝皮的书卷,递给李嗣真。
李嗣真接过书卷,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里,目光在书库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叶唯面前摊开的《汉书》上。
“叶直学士在校《汉书》?”
“闲来无事,随手翻翻。”
“在下冒昧,”李嗣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叶直学士对《汉书》中的《外戚传》怎么看?”
叶唯的手指微微一顿。
《外戚传》——记载汉代皇后、外戚事迹的篇章。一个太常寺的协律郎,问一个内文学馆的女官对《外戚传》的看法,这绝不是闲聊。
“李大人想问什么?”叶唯直截了当地问。
李嗣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然后他笑了,笑容中有一种被看穿后的坦然。
“在下想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叶直学士觉得,吕后、窦太后、王政君——这几位汉代女主,谁最值得效仿?”
叶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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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武则天派来试探她的?还是他自己想试探她?
“吕后太酷,王政君太懦。”她最终说,“窦太后最得其中。”
“哦?”李嗣真的眼睛亮了一下,“愿闻其详。”
“窦太后辅佐三代皇帝,稳住了汉初的政局,又不贪恋权位。晚年虽信黄老,但并未因一己之私损害国本。”叶唯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她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进与退,”李嗣真喃喃重复了一遍,“叶直学士觉得,当今的‘窦太后’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吗?”
这句话问得极其大胆。
叶唯知道他说的是谁。当今能够与“窦太后”相提并论的女人,只有一个——武皇后。
“李大人,”叶唯的声音冷了几分,“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你该去问皇后娘娘本人。”
李嗣真沉默了片刻,然后拱手行礼:“是在下唐突了。多谢叶直学士赐教。”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叶直学士,在下有一言相赠——在这宫里,知道什么时候该进的人很多,知道什么时候该退的人很少。在下希望叶直学士是后者。”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中。
叶唯站在原地,手中的《汉书》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
她低头看着封面上的“汉书”二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李嗣真。她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
李嗣真,唐代音律学家、文学家,武则天朝官至太常寺丞。史书记载他“博学晓音律”,曾参与修订武周礼仪。更重要的是——
他是裴居道的人。
叶唯想起裴居道那双细长而精明的眼睛,心中更加不安。
看来,她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
谢小蛮坐在尚寝局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名册,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在想叶姐姐。
叶姐姐今天又没吃饭。
自从长孙无忌被贬之后,叶姐姐就很少笑了。她整天把自己关在秘书省的书库里,一待就是一整天。谢小蛮去找她,她就说“没事”,但谢小蛮知道她在撒谎。
谢小蛮虽然年纪小,但她不傻。
在这宫里待了三年,她学会了一件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叶姐姐的秘密,比别人的都大。
但她不想知道叶姐姐的秘密是什么。
她只知道,叶姐姐是她见过的最好的人。
叶姐姐从来不把她当下人看。叶姐姐跟她说话的时候,是看着她的眼睛的。叶姐姐会吃她做的桂花糕,会说“好吃”,会笑。
在这宫里,没有人对谢小蛮笑。
只有叶姐姐。
所以她要保护叶姐姐。
不管叶姐姐的秘密是什么,她都要保护她。
谢小蛮合上名册,站起身,朝御膳房走去。
她要给叶姐姐炖一锅鸡汤。
叶姐姐太瘦了。
7. 铜匦未铸
显庆五年,高宗的风疾越来越严重了。
这一年的春天,高宗在含元殿朝会上突然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被内侍搀扶着退朝。从那以后,他批阅奏章的时间越来越短,交给武则天处理的事务越来越多。
叶唯记得史书上的记载:显庆五年以后,高宗“风眩头重,目不能视”,百官奏事,多令武则天“决之”。
她亲眼见证了这个历史转折点。
那天傍晚,叶唯在武则天的寝殿中整理奏章。高宗坐在一旁的软榻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武则天站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笔,正在一份奏章上批阅。
“陛下,”武则天放下笔,走到高宗身边,“今日的奏章臣妾已经批完了。您要不要过目?”
高宗摇了摇头,声音虚弱:“你看着办吧。”
“有几件事需要陛下圣裁。”武则天翻开一份奏章,“宰相班子的调整,臣妾拟了三个方案,请陛下定夺。”
高宗睁开眼睛,看了看武则天手中的奏章,又看了看她脸上的表情。
“媚娘,”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那是她的封号,也是只有他能叫的名字,“你替朕决定吧。朕信得过你。”
武则天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叶唯站在一旁,看到武则天眼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那不是感动,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陛下,”武则天的声音很轻,“臣妾只是一介女流,如何能替陛下决定朝政大事?”
高宗握住她的手:“你是朕的皇后,也是朕的左膀右臂。朕的身体不好,这天下的事,往后要靠你了。”
殿内安静了几秒。
叶唯垂下眼帘,不敢看武则天此刻的表情。
她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
这是武则天从“皇后的辅佐”到“帝国的实际统治者”的转折点。从这一天开始,武则天不再只是替高宗处理政务的“代理人”,而是真正开始以自己的意志决定这个帝国的走向。
历史书上写得很简单:“显庆五年,高宗风眩头重,目不能视,百司奏事,皇后武则天多决之。”
但叶唯此刻才真正明白,这句话背后有多少暗流涌动、多少权力博弈、多少不为人知的深夜密谈。
---
深夜。
裴居道坐在大理寺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从雍州送回来的密报。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
“雍州万年县,无叶氏。叶微言,查无此人。”
裴居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查无此人。
这四个字,意味着叶微言的身份是彻头彻尾的伪造。不是“查不到”,而是“不存在”。她不是雍州万年县人,她没有参加过明经科的考试,许敬宗举荐的“叶微言”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那么,她是谁?
裴居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洛阳的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弯月,挂在宫城的飞檐上,像一把锋利的镰刀。
他想起皇后娘娘说过的话:“继续查。”
但他不敢再查了。
不是因为查不到,而是因为——他怕查到不该查的东西。
叶微言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皇后娘娘知道她的来历吗?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留她在身边?如果不知道——那他把调查结果呈上去,皇后娘娘会怎么想?
裴居道在窗前站了很久,最终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那份密报塞进袖中,推开门,朝武则天的寝殿走去。
———
当天夜里,叶唯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武则天留她在寝殿中整理一批加急的军报——西北边境的吐蕃又开始蠢蠢欲动,需要尽快拟定应对方案。
夜深了,殿中只剩下叶唯一人。
她坐在案前,手中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还没回去?”
武则天的声音从内殿传来。叶唯抬起头,看到武则天披着一件外袍走了出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臣马上就好。”叶唯说。
武则天走到她身边,将那碗汤放在案上:“喝了它。”
叶唯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碗汤——是姜汤,还冒着热气,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
“娘娘……”
“别废话,喝了。”武则天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些军报上,“吐蕃的事,你怎么看?”
叶唯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辛辣中带着一丝甜味。
“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已死多年,其孙芒松芒赞年幼,大权掌握在论东赞等大臣手中。这些人野心勃勃,迟早会犯边。”叶唯放下碗,“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加强安西四镇的防务,同时与吐蕃周边的小国结盟,形成掎角之势。”
武则天微微点头:“你说的这些,裴居道也说过。”
叶唯的心跳漏了一拍。
“裴居道,”武则天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
叶唯知道裴居道是武则天的心腹。她也知道裴居道一直在暗中观察她、试探她、评估她。如果她说裴居道的好话,武则天会认为她在讨好权贵;如果她说裴居道的坏话,武则天会认为她在挑拨离间。
“裴侍郎是个能臣。”叶唯斟酌着措辞,“精于刑名,通晓律法,办事干练。但——”
“但什么?”
“但他太聪明了。”叶唯说,“聪明人往往有两个毛病:一是自以为是,二是不知道满足。裴侍郎是否犯这两个毛病,臣不知道。但臣以为,娘娘用他,要留一分余地。”
武则天沉默了片刻。
“你说得对。”她最终说,“太聪明的人,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是伤己的刀。”
叶唯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她知道自己的回答不会让武则天完全满意。但她也知道,在裴居道这个问题上,她必须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既不得罪裴居道,也不让武则天觉得她在结党。
“叶微言。”武则天忽然叫她的名字。
“臣在。”
“你跟了本宫快三年了。”
“是。”
“这三年里,你从没问过本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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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问题。”武则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就不好奇,本宫到底想做什么吗?”
叶唯沉默了很久。
她当然知道武则天想做什么。她想当皇帝。从她被立为皇后的那一天起,她的目标就不是“皇后”这个位置,而是更高的那个位置。
但她不能说出来。
“臣不好奇。”她最终说。
“为什么?”
“因为不管娘娘想做什么,臣都会尽全力辅佐。”叶唯抬起头,看着武则天的眼睛,“娘娘的目标,就是臣的目标。娘娘的方向,就是臣的方向。”
殿内安静了很久。
武则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确认——确认眼前的这个人,是可以信任的。
“你很会说话。”武则天再次说了这句话,但这一次,她的语气中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温情。
“臣不会说话。”叶唯同样回答,“臣只会说真话。”
武则天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帘子。月光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你知道本宫最羡慕什么人吗?”她忽然问。
叶唯摇头。
“男人。”武则天说,“本宫羡慕男人。不是因为他们比女人强,而是因为他们可以堂堂正正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女人想做同样的事,就要偷偷摸摸、拐弯抹角、用尽手段。”
叶唯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知道武则天说的是真心话。这不是皇后的威仪,不是政治家的权谋,而是一个女人——一个被困在时代和性别牢笼中的女人——最真实的感受。
“娘娘,”叶唯的声音有些发涩,“臣觉得,娘娘不必羡慕任何人。”
武则天转过身看着她。
“因为娘娘正在做的事,是这个天下几千年来的女人想做而做不到的事。”叶唯说,“娘娘不需要羡慕男人。娘娘会成为让男人羡慕的人。”
月光下,武则天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对窗外的月光,留给叶唯一个沉默的背影。
那一夜,叶唯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已经是四更天了。
她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她想起武则天说的那句话——“本宫羡慕男人”。想起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深深的、刻进骨子里的疲惫。
她想起史书上记载的武则天:酷吏、杀女、废子、篡唐。那些标签贴在她身上一千多年,每一个都带着血淋淋的颜色。
但史书没有记载的是:这个女人曾经也是一个会羡慕别人的人。她不是天生的铁石心肠,她是一步一步、一次一次、一滴血一滴泪地把自己打磨成了一把刀。
叶唯闭上眼睛,在心中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我来了。我不会改变你的命运——因为那不是我该做的。但我会陪着你,走完这一程。”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长安很远,洛阳很近。
历史很远,此刻很近。
8. 西台风雨
麟德元年,深秋。
洛阳宫的天空低垂着铅灰色的云层,像是随时要落下一场大雨。风从北边刮来,穿过宫城的阙楼和廊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大型动物在低吼。
叶唯站在含元殿西侧的廊下,手中捧着一摞奏章,等待殿内的朝会结束。她已经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双腿有些发麻,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看不出任何焦躁。
三年了。
从显庆五年到麟德元年,三年的时间在史书上不过是寥寥数页,但在叶唯的感知中,却是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叠加。她见证了高宗的病情反复发作,见证了武则天在朝堂上的影响力与日俱增,也见证了自己从一个初来乍到的外来者,逐渐成为武则天身边不可或缺的人。
但这三年里,有一件事始终悬在她心头,像一把看不见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上官仪。
她记得史书上的记载:麟德元年,十二月。宦官王伏胜告发皇后武则天请道士郭行真入宫行厌胜之术。高宗大怒,密召上官仪商议废后。上官仪说:“皇后专恣,海内所不与,请废之。”高宗命上官仪草拟废后诏书。武则天闻讯后赶到高宗面前,当面质问。高宗羞愧,将责任推给上官仪。同年十二月十三日,上官仪被处死,籍没其家。
这是武则天一生中最惊险的时刻之一。如果废后诏书真的颁布了,她的命运将被彻底改写。
叶唯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发生。她知道时间——麟德元年,就是今年。她知道月份——十二月,还有一个多月。她知道导火索——宦官王伏胜的告发。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应该怎么做?
她想过提醒武则天。但她用什么理由?说“臣夜观天象,发现皇后娘娘将有劫难”?说“臣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要害娘娘”?这些话说出来,武则天不会信,反而会怀疑她的来历。
她也想过什么都不做。反正历史已经注定了——上官仪会被杀,武则天会度过这一劫,一切都会按照史书的记载发展。但“什么都不做”这个念头让她寝食难安。她不是来看戏的。她是来——她来干什么来着?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来“辅佐”武则天的。但现在她越来越不确定了。辅佐?武则天需要她辅佐吗?这个女人靠自己的力量从一个才人走到今天,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次都化险为夷。她叶唯算什么?一个知道结局的旁观者?一个自以为是的“先知”?
“叶直学士。”
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叶唯抬起头,看到一个身着青色官服的年轻男子正朝她走来。
李嗣真。
三年过去了,李嗣真已经从太常寺协律郎升到了太常寺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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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六品上。他的面容比三年前成熟了一些,下巴上多了一层薄薄的胡茬,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两把刀。
“李大人。”叶唯微微颔首。
李嗣真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在廊下,目光望向含元殿紧闭的大门。
“今日朝会,”他低声说,“拖得比往常久。”
“陛下身体不好,议事自然慢些。”叶唯的语气平淡。
李嗣真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叶直学士,你我之间,就不必说这些场面话了。”
叶唯没有接话。
“我听说,”李嗣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最近宫中有传言,说皇后娘娘请道士入宫行厌胜之术。”
叶唯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种无稽之谈,李大人也信?”
“我不信。”李嗣真说,“但有人信。而且,有人想让更多人信。”
叶唯转过头,直视着李嗣真的眼睛。
“李大人想说什么?”
“我想说,”李嗣真迎着那道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风要变了。叶直学士最好早做准备。”
他说完这句话,拱手行礼,转身离去。青色的官服在风中猎猎作响,很快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
叶唯站在原地,手中的奏章不知何时已经被她攥得变形了。
9. 西台风雨
当天夜里,叶唯被召到了武则天的寝殿。
殿内的气氛与往常不同。灯盏比平时多点了两倍,照得整座殿宇亮如白昼。武则天坐在正中的胡床上,面前摊着一份奏章,但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奏章上,而是落在殿门的方向——落在叶唯走进来的方向。
“关门。”武则天说。
叶唯转身关上了殿门。
“过来。”
叶唯走过去,在武则天面前站定。
“跪下。”
叶唯跪了下去。
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灯油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的滴答声。
“本宫问你一句话,”武则天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叶唯的耳朵里,“你要如实回答。”
“臣遵旨。”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要害本宫?”
叶唯的心猛地一缩。
她抬起头,看到武则天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审视。
“臣——”
“不要骗本宫。”武则天打断了她,“本宫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看人的本事。你从第一次见到本宫的时候,眼睛里就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敬畏,不是谄媚,不是恐惧,而是……”她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而是‘知道’。你像是早就知道本宫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叶唯的喉头发紧。
“这三年多来,你给本宫提的建议,没有一条是错的。你说等,长孙无忌果然倒了;你说加强安西防务,吐蕃果然犯边了;你说裴居道太聪明要留余地,他果然——算了,这个不说。”武则天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告诉本宫,你到底是谁?”
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叶唯跪在那里,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该说什么?说“臣来自一千多年后”?说“臣是研究您的历史的学者”?说“臣知道您未来会当皇帝,也知道您的结局”?
这些话一旦说出口,她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臣……”她的声音有些发涩,“臣只是读过很多书,从中悟出了一些道理。”
“什么书?”
“《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晋书》《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魏书》《北齐书》《周书》《隋书》——”
“够了。”武则天打断了她,“你当本宫是三岁小孩?读过这些书的人多了,有几个能像你这样未卜先知?”
叶唯沉默了。
“本宫不逼你。”武则天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本宫也有。你不愿意说,本宫不问。但本宫要你答应一件事。”
“娘娘请讲。”
“从今天起,”武则天的目光落在叶唯脸上,“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知道什么,你要永远站在本宫这边。你做得到吗?”
叶唯的眼眶微微发热。
“臣做得到。”
“发誓。”
“臣对天发誓,”叶唯举起右手,“此生此世,永不负皇后娘娘。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武则天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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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点了点头。
“起来吧。”
叶唯站起身,双腿因为跪得太久而微微发麻。
“还有一件事。”武则天从案上拿起一份密报,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叶唯接过密报,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密报上写着:
“宦官王伏胜,近日多次密会西台侍郎上官仪。”
西台侍郎。上官仪。
叶唯的手指微微颤抖。
历史正在按照她记忆中的轨迹推进。王伏胜,这个在史书上只留下一句话的宦官,正在成为引爆一切的导火索。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武则天问。
叶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有人在布局。王伏胜只是一个棋子。真正的目标是娘娘。”
“谁?”
叶唯犹豫了一瞬。
她知道是上官仪。但她说出来,武则天会怎么想?一个女官,怎么能如此确定地指认一个当朝宰相是幕后黑手?
“臣不敢妄断。”她最终说,“但臣以为,娘娘应该立刻派人监视王伏胜和上官仪的动向。同时,清查宫中的道士往来记录,抢先一步——如果有人要用‘厌胜’做文章,娘娘就把这个文章先做了。”
武则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主动出击?”
“不是出击,是防守。”叶唯说,“先把娘娘自己身上的嫌疑洗干净,到时候不管谁往娘娘身上泼脏水,都泼不上去。”
武则天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就按你说的办。”
10. 西台风雨
接下来的一个月,叶唯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她白天处理日常文书,晚上则协助武则天的心腹幕僚们调查王伏胜和上官仪。调查的结果比她预想的更糟糕——王伏胜不仅多次密会上官仪,还曾经通过宫外的渠道联络过几个被贬黜的前朝元老。而上官仪那边,虽然没有直接找到他与王伏胜勾结的证据,但他在中书省的几个门生最近频繁出入他的府邸,似乎在密谋什么大事。
十二月初三,洛阳下了第一场雪。
叶唯站在秘书省的书库窗前,看着窗外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她手中握着一份刚刚誊抄完毕的文书,上面记录着王伏胜近三个月的行踪——每一天、每一个时辰、见过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
这份文书,是她花了整整十天时间,从十几个内侍、宫女、禁军的证词中整理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有据可查,每一个证人都可以当面对质。
“叶直学士。”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唯转过身,看到裴居道站在书库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上落满了雪花,显然刚刚从外面回来。
“裴侍郎。”叶唯微微颔首。
裴居道走进书库,将斗篷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在叶唯对面坐下。
“那份东西,”他的目光落在叶唯手中的文书上,“写好了?”
“写好了。”
“给我看看。”
叶唯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文书递了过去。
裴居道接过文书,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从头到尾都像一潭死水。但叶唯注意到,他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写得好。”他将文书合上,放在桌上,“滴水不漏。”
“裴侍郎过奖。”
“我不是在夸你。”裴居道抬起头看着她,“我是想说——你知不知道,你写的这份东西,会要了上官仪的命?”
叶唯的手指微微收紧。
“上官仪是自作自受。”
“也许。”裴居道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但你知道吗,上官仪其实并不想杀皇后娘娘。”
叶唯愣了一下。
“他只想废后。”裴居道说,“他觉得皇后娘娘干政太久,应该退回后宫。他想让陛下重新掌握朝政。在他的脑子里,这是‘忠君’,是‘为国除害’。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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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叶唯的声音冷了下来,“背着皇帝密谋废后,这叫伟大?”
“在他的标准里,这叫。”裴居道耸了耸肩,“我不是在替他辩护。我只是想说,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上官仪不是坏人,他只是——站错了队。”
叶唯沉默了很久。
“裴侍郎,”她最终说,“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裴居道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一种叶唯从未见过的坦诚。
“我想说,”他的声音很轻,“叶直学士,你要小心。你太聪明了,聪明到让很多人不安。皇后娘娘信任你,这是你的护身符。但你要记住——护身符也是可以收回的。”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拿起斗篷披上,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那份文书,我明天会呈给娘娘。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之后,洛阳的天就要变了。”
门外的雪越下越大,很快将他的身影吞没。
叶唯站在书库中,手中的文书不知何时已经被她攥出了褶皱。
明天之后,洛阳的天就要变了。
---
11. 西台风雨
麟德元年十二月十一日。
这一天,叶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清晨,她像往常一样到武则天的寝殿报到。但当她推开殿门时,发现殿内的气氛与往常完全不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站在殿外,手持长戟,神色肃穆。殿内,武则天平静地坐在胡床上,面前站着几个身穿紫袍的宰相。
叶唯认出了其中一个人——许敬宗。
“来了?”武则天看到她,微微点头,“站在一旁。”
叶唯默默走到殿侧的角落,垂手而立。
“诸位爱卿,”武则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宰相,“本宫今日召你们来,是要说一件事。”
她顿了顿。
“有人要废了本宫。”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几个宰相面面相觑,许敬宗则面色如常,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皇后娘娘此言差矣,”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臣只是劝陛下以社稷为重,从未说过要废后。”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上官仪站在殿门口,身着紫色朝服,手持笏板,面色平静得像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朝会。
叶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跳骤然加速。
这就是上官仪。唐代著名的文学家、政治家,“上官体”诗歌的开创者,曾经的高宗心腹。在史书上,他只有寥寥数页的记载,但此刻他活生生地站在叶唯面前,五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癯,目光沉稳,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文士特有的从容。
“上官大人,”武则天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上官仪身上,“你没有说过废后,但你让陛下废后。你自己不敢说,就让王伏胜去说。你不敢当面跟本宫对峙,就躲在陛下身后写诏书。上官大人,这就是你的‘忠君’?”
上官仪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臣不知道皇后娘娘在说什么。”
“不知道?”武则天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扔到上官仪脚下,“那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上官仪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书,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是叶唯整理的王伏流行踪记录。上面详细记载了王伏胜与上官仪每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谈话内容,以及上官仪通过门生联络被贬元老的证据。每一条都有证可查,每一个人都已经被控制。
“这……”上官仪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诬陷。”
“诬陷?”武则天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上官大人,你是不是以为本宫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本宫在宫里住了这么多年,连这点风吹草动都察觉不到?你以为你让王伏胜去告发本宫行厌胜之术,本宫就会坐以待毙?”
她走到上官仪面前,停下脚步。
“本宫告诉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上官仪和站在近处的叶唯能听到,“本宫能从一个才人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不是美貌,不是陛下的宠爱——而是本宫比你们所有人,都更早地知道,谁想害本宫。”
上官仪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来人。”武则天提高了声音。
殿外的禁军士兵鱼贯而入。
“将上官仪拿下,押入大理寺狱。待查清其罪行后,再行处置。”
“皇后娘娘!”上官仪的声音骤然拔高,“臣是朝廷命官,没有陛下的旨意,你不能——”
“陛下的旨意?”武则天转过身,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这是陛下今早亲笔写的手诏。你自己看看。”
上官仪接过手诏,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成了死灰色。
手诏上只有一行字:
“上官仪交有司查处,一切听皇后处置。”
高宗的字迹,上官仪认了二十年,不会认错。
他手中的手诏滑落在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地上。两个禁军士兵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了起来。
“上官大人,”武则天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本宫曾经很欣赏你的才华。你的诗写得很好,‘脉脉广川流,驱马历长洲’——本宫都能背下来。但你知道吗?诗写得好的人,不一定懂得怎么在朝堂上活下去。”
上官仪被拖走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几个宰相面面相觑,最终在许敬宗的带领下,齐齐躬身行礼:“皇后娘娘英明。”
武则天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宰相们鱼贯而出。殿内只剩下武则天和叶唯两个人。
叶唯站在原地,看着武则天的背影。
她忽然发现,武则天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
是疲惫。
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叶微言。”武则天背对着她,声音有些发哑。
“臣在。”
“你说,”武则天缓缓转过身来,叶唯看到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但没有流泪,“本宫是不是做错了?”
叶唯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武则天这个样子。在她心目中,武则天永远是那个站在权力巅峰、俯瞰众生的女皇。她从未想过,这个女人也会有怀疑自己的时候。
“娘娘,”叶唯的声音有些发涩,“您没有做错。您只是在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武则天苦笑了一下,“你知道上官仪是怎么说的吗?他说本宫‘专恣’、‘海内所不与’。他说的是实话。朝中确实有很多人不喜欢本宫,觉得本宫一个女人,不该管那么多事。”
“那是他们的偏见。”叶唯说,“不是娘娘的错。”
“可是,”武则天走到窗前,掀开帘子,看着窗外的雪,“有时候本宫也会想,如果本宫当初没有争那么多,是不是现在会过得更好?安安静静地做本宫的皇后,每天赏赏花、写写诗、逗逗孩子——那样的日子,是不是更轻松?”
叶唯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史书上的武则天。那个杀伐果断、铁血手腕的女皇。那个被骂了一千多年的“贼后”。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符号,不是一个标签,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疲惫、会怀疑、会脆弱的女人。
“娘娘,”她最终说,“那样的日子,不会让您快乐。”
武则天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您天生就不是安安静静赏花的人。”叶唯说,“您是一只鹰。鹰的宿命,就是在高空中飞翔。地面上的安逸,对鹰来说是牢笼。”
武则天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一丝释然,还有一丝叶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武则天说。
“臣只是说了实话。”
“又是实话?”武则天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啊,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都是太爱说实话。”
她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笔。
“行了,不说这些了。”她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上官仪的事还没完。他的党羽要一个个清理,他的家人要依法处置,他草拟的那份废后诏书要找到销毁。这些事,你帮本宫盯着。”
“是。”
“还有,”武则天顿了顿,“上官仪有个孙女,今年大概十三四岁,据说很有才学。按律,罪臣家属没入掖庭。本宫打算把她留在身边,培养培养。”
叶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上官婉兒。
“娘娘,”她试探着问,“那个孙女叫什么名字?”
武则天翻了翻桌上的案卷,找到一个名字:
“上官婉儿。”
叶唯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上官婉儿。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女官之一。她将在武则天身边度过一生,从罪臣之女成长为“巾帼宰相”。她才华横溢,八面玲珑,在武周政权更迭的惊涛骇浪中始终屹立不倒。
而她,叶唯,即将与这个女人相遇。
“怎么了?”武则天注意到她的异样,“你认识她?”
“不,”叶唯摇了摇头,“臣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
“婉儿。”武则天念了一遍,“是个好名字。但愿她不像她祖父那么不识时务。”
叶唯没有说话。
窗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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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整个洛阳城被覆盖在一片洁白之中。
明天,上官仪将被处死。
后天,他的家人将被没入掖庭。
大后天,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将走进这座宫城,开始她传奇的一生。
而这一切,叶唯都知道结局。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自己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
麟德元年十二月十三日,上官婉儿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一天。
这一天,她的祖父上官仪被处死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正在长安城崇化坊的家中读书。《昭明文选》翻到第十九卷,她读到曹植的《洛神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她喜欢这几句。她名字里的“婉儿”,就是祖父从这篇赋里取的。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祖父说,“我们婉儿,将来一定是个才女。”
祖父再也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姑娘,快走!”家中的老仆冲进书房,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跑,“官兵来了!要抄家!”
上官婉儿被拽着跑出书房,跑过庭院,跑过回廊,跑到大门口。
大门被一脚踢开。
官兵涌进来,刀光闪闪,甲胄哗啦作响。
她看到了祖父。
上官仪被两个官兵架着,从正厅里拖出来。他的头发散乱,朝服被撕破了一道口子,脸上有一道血痕。但他的腰背依然挺直,目光依然沉稳。
他看到婉儿,停下了脚步。
“婉儿。”他的声音沙哑,“不要怕。”
婉儿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但她没有哭。
“祖父,”她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您去哪?”
上官仪看着她,眼眶红了。
“祖父去一个地方,”他说,“你要好好读书。读《文选》,读《史记》,读一切能读到的书。书读多了,就没有人能欺负你。”
他被拖走了。
婉儿站在大门口,看着祖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
上官婉儿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阴暗潮湿的屋子里。
屋子很小,只有一扇窗户,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叶遮挡了大半的阳光。墙上刷着白灰,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黄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
这是哪里?
她坐起身,发现自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襦裙,头发只用一根布条扎着,身上没有任何首饰。
“醒了?”
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婉儿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深青色官服的女人站在那里,面容严肃,目光冷漠。
“这是哪里?”婉儿问。
“尚宫局。”女人说,“从今天起,你是宫中的奴才。”
奴才……
婉儿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
一个月前,她是上官家的大小姐,祖父是当朝宰相,她住的是三进三出的大宅子,穿的是绫罗绸缎,读的是天下最好的书。
现在,“她是奴才”
“你的差使,”女人翻开手中的名册,“在内文学馆,做些洒扫、磨墨、整理书籍的活计。老实做事,别惹麻烦。”
“是。”婉儿低下头。
女人转身走了。
婉儿坐在床沿上,环顾四周。
这间屋子很小,小到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个粗瓷碗、一双筷子。墙角有一个木盆,盆里有半盆水,水面漂着一片枯叶。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个粗瓷碗。
碗里有一块饼,硬邦邦的,像是放了很久。
她掰下一块,塞进嘴里。
饼很硬,很难嚼,有一股陈年的味道。
但她吃得很慢,很仔细。
祖父说过,不管在什么境遇下,都要好好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
活下去。
这是她现在的目标。
不是报仇,不是翻案,不是光复上官家的荣光——那些都太远了。
12. 二圣
麟德二年,春。
上官仪被处死的消息在朝堂上引起了一阵短暂的震荡,然后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去,水面重归平静。那些曾经与上官仪交好的官员们,有的被贬,有的被罚,有的主动上书请罪,有的则装作从未认识过这个人。
朝堂就是这样。叶唯站在廊下,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紫袍高官,心中没有波澜。她在史料中读过无数次这种场景,但亲眼所见,还是觉得有几分荒诞——这些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在权力的风暴面前,也不过是随风倒伏的草芥。
“叶姐姐!”
谢小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唯转过身,看到小姑娘提着一个食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三年多过去了,谢小蛮已经从那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长成了十九岁的大姑娘,眉目间多了一些成熟,但那份活泼劲儿一点没变。
“你又给我带吃的?”叶唯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面,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我听说你昨晚又没睡。”谢小蛮皱着鼻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眼圈黑得像只熊猫?虽然我不知道熊猫是什么,但你上次说的那个词,我觉得用在这里很合适。”
叶唯忍不住笑了。
她确实已经两天没睡了。上官仪案子的善后工作比她预想的更繁琐——抄家、籍没、审讯党羽、销毁废后诏书……每一件事都需要她过目、审核、归档。武则天的要求是“滴水不漏”,这四个字意味着她必须把每一个细节都检查三遍以上。
“谢谢。”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滚烫的汤汁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激活了一样。
“对了,”谢小蛮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上官仪的孙女被分到内文学馆了。”
叶唯的手指微微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谢小蛮说,“才十三岁,长得倒是好看,就是眼神有点吓人。我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在打量我,像是在看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叶唯没有说话,继续吃面。
上官婉儿。
她知道这个名字会在这个时代留下多深的痕迹。她会成为武则天最信任的女官之一,会参与武周时期几乎所有重要的政治决策,会在神龙政变后倒向李唐宗室,最终被李隆基所杀。
但现在,她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刚刚失去祖父的、被没入宫中的小女孩。
“她在哪?”叶唯放下碗。
“内文学馆东厢房。尚宫局的人正在给她安排住处。”谢小蛮歪着头看她,“你要去找她?”
叶唯没有回答,站起身,朝内文学馆的方向走去。
内文学馆的东厢房是一排低矮的平房,通常用来安置新入宫的女官和宫女。叶唯走到门口时,看到几个宫女正从一间屋子里搬出一张旧床,换上新的被褥。屋子很小,只有一扇窗户,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叶遮挡了大半的阳光。
一个女孩坐在屋角的凳子上,手中捧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叶唯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打量着那个女孩——十三四岁的年纪,瘦削的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襦裙,头上没有任何装饰,只简单地扎了一个髻。她的面容清秀,但眉眼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上官婉儿。
叶唯在史料中见过她的画像,但那都是后人的想象。此刻,真实的她就在眼前——一个失去了祖父、父亲、家族、自由的小女孩,坐在一间阴暗潮湿的屋子里,安安静静地读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上官姑娘。”
叶唯走进屋子。
女孩抬起头,目光落在叶唯脸上。那一瞬间,叶唯感到一种奇异的压迫感——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两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深处所有的秘密。
“你是?”女孩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哭过很久之后留下的痕迹。
“叶微言,内文学馆直学士。”叶唯在她对面坐下,“以后你在这里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女孩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微微点头:“多谢叶直学士。”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罪臣家属的卑微,也没有少年人的鲁莽。她像是在审视叶唯,在判断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是善意还是恶意,是盟友还是敌人。
叶唯心中暗暗赞叹。
不愧是上官婉儿。十三岁就已经有了这种洞察力。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书?”叶唯问。
女孩将书的封面翻过来给她看——《昭明文选》。
“你喜欢读这个?”
“祖父教的。”女孩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说读懂了《文选》,就读懂了天下文章。”
叶唯沉默了片刻。
“你祖父,”她斟酌着措辞,“是个很有才华的人。”
女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是。”她说,“他很有才华。但才华救不了他的命。”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上官姑娘,”叶唯最终说,“你恨皇后娘娘吗?”
这句话问得很冒险。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官问一个罪臣家属“你恨皇后娘娘吗”,几乎等于在问“你想死吗”。但叶唯想知道答案——不是为了告密,而是为了了解眼前这个人。
上官婉儿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祖父教导我要忠君爱国。他说皇后娘娘专权误国,所以他站出来反对她。他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但——”她顿了一下,“但如果他做的是对的,为什么最后死的是他?如果忠君爱国是对的,为什么陛下亲手写下手诏,将他交给皇后处置?”
叶唯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这个十三岁的女孩,已经在思考一些成年人都不一定能想明白的问题。
“也许,”叶唯轻声说,“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立场。”
上官婉儿抬起头,看着叶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邃,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
“叶直学士,”她说,“你是皇后娘娘的人。你来找我,不怕别人说你拉拢罪臣家属?”
叶唯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你果然很聪明。”她说,“但你想错了。我来找你,不是因为你是上官仪的孙女。我来找你,是因为你的才华。皇后娘娘也是因为你的才华,才把你留在宫里的。”
上官婉儿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怀疑。
“我的才华?”她喃喃重复了一遍。
“你的才华,”叶唯说,“会让你的名字被后人记住。比你的祖父更久。”
这句话说完,叶唯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了。但她是真心的。她研究唐代文学多年,上官婉儿的诗才、文才、政治才,在那个时代都是顶尖的。如果没有武则天,她可能只是一个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名门闺秀。但武则天给了她舞台,她也用自己的才华回报了武则天的知遇之恩。
“后人?”上官婉儿微微歪了歪头,“叶直学士说话真奇怪。好像你能看到后人似的。”
叶唯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随口说的。”她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明天开始,你到内文学馆正堂来,我给你安排差事。”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叶直学士。”
上官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唯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你说我的才华会让我的名字被后人记住。”上官婉儿的声音很轻,“那你的呢?你的才华,会不会也被后人记住?”
叶唯沉默了片刻。“我的才华,”她最终说,“不需要被后人记住。只需要被一个人记住就够了。”
屋子外的阳光洒在脸上,驱散了一身的阴霾。
身后,上官婉儿坐在阴暗的屋角,手中的《昭明文选》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她看着叶唯消失的方向,眼中带着不解,若有所思,心中似明似不明的疑惑。
---
内文学馆比上官婉儿想象的要大。
院子很大,种着一片翠竹,一条青石小径从院门蜿蜒通向正堂。正堂名为“集贤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是馆中学士们讲学、修书、议事的地方。
婉儿被分配的工作是“洒扫”——扫地、擦桌子、磨墨、整理书架。
她从最底层的活计做起。
每天早上卯时起床,到集贤堂扫地、擦桌、倒垃圾。然后到书库整理书籍,把散落的书卷按分类放回书架。下午给学士们磨墨、递纸、倒茶。
她做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地方,只有做事认真的人才能活下来。
“你就是上官婉儿?”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婉儿正在擦桌子,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年轻女子站在她面前。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秀,有一种沉静的书卷气。
“是。”婉儿放下抹布,站直了身体。
“叶微言,内文学馆直学士。”女子在她对面坐下,“以后你在这里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婉儿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叶微言。她听说过这个名字。馆里的人说,她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红人,最受信任的女官,连许敬宗大人都夸她的文章写得好。
但让婉儿在意的不是这些。
让婉儿在意的,是她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鄙夷,没有好奇,没有算计。她看着婉儿,就像看着一个普通人。在这宫里,没有人把婉儿当普通人。
她是罪臣之女,是没入宫中的奴婢,是上官仪的孙女。每一个人看她,都带着一层滤镜。
叶微言没有。
“叶直学士,”婉儿问,“你是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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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娘娘的人吗?”
叶微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是我自己的人。”她说。
那一瞬间,婉儿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在这宫里,每一个人都是“某某的人”——皇后娘娘的人、太子的人、宰相的人、这个妃子那个妃子的人。没有人是“自己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婉儿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叶微言。
她发现叶微言和别人不一样。
馆里的学士们,大多在争。争皇后的宠信,争高宗的赏识,争升迁的机会,争更好的差使。他们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互相拆台。
但叶微言不争。
她每天准时到值,准时离开。她做事一丝不苟,但从不邀功。她起草的诏书被皇后娘娘称赞,她只是说“臣分内之事”。许敬宗在皇后面前夸她,她说“许大人谬赞”。
她不争。
这让婉儿感到困惑。
在这宫里,不争的人,往往活不长。要么被人踩下去,要么被人遗忘。但叶微言既没有被踩下去,也没有被遗忘。她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槐树,风吹不倒,雨打不弯。
她是怎么做到的?
———
那天下午,婉儿在书库整理书籍。叶微言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在书架间找什么东西。
“叶直学士。”婉儿主动打招呼。
叶微言转过头,看到她,微微点头:“上官姑娘。”
“您在找什么?”
“《大唐郊祀录》。”叶微言说,“李嗣真大人要查阅,我帮他找。”
婉儿走到书架前,熟练地从第三排书架的上层抽出一部蓝皮书卷,递给叶微言。
叶微言接过书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知道在这里?”
“我整理过这里的书。”婉儿说,“每本书放在哪里,我都记得。”
叶微言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很聪明。”
“祖父教的。”婉儿说,“他说,读书人要懂得‘格物’——把每一件事物都搞清楚。书架上的书,每一本的位置都要记住,这样才能在需要的时候快速找到。”
“你祖父,”叶微言顿了顿,“是个很有才华的人。”
婉儿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她说,“他很有才华。但才华救不了他的命。”
书库里安静了几秒。
叶微言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婉儿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某种更深的理解。
“上官姑娘,”叶微言最终说,“你恨皇后娘娘吗?”
婉儿沉默了很久。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遍。
恨吗?
祖父被处死,父亲被流放,家族被抄没,她从大小姐变成了奴才,她应该恨。她有权恨。
但恨有什么用?
恨能让她祖父活过来吗?恨能让她回到从前吗?恨能改变任何事情吗?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祖父教导我要忠君爱国。他说皇后娘娘专权误国,所以他站出来反对她。他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但如果他做的是对的,为什么最后死的是他?如果忠君爱国是对的,为什么陛下亲手写下手诏,将他交给皇后处置?”
叶微言没有说话。
“也许,”婉儿继续说,“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立场。”
叶微言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多大了?”她问。
“十四。”
“十四岁,”叶微言喃喃道,“就能想到这些。你比你祖父更有前途。”
婉儿愣了一下。
“更有前途?”
“你祖父,”叶微言说,“是个好人。但好人往往不适合在朝堂上生存。朝堂上需要的不是好人,而是聪明人。你比你祖父聪明。”
婉儿盯着她看了很久。
“叶直学士,”她问,“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叶微言笑了。
“都是。”她说,“聪明人,往往活得更久。但聪明人,也往往活得更累。”
她把书卷夹在腋下,转身朝门口走去。
“上官姑娘,”她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好好读书。你祖父说得对——书读多了,就没有人能欺负你。”
婉儿站在原地,看着叶微言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在心中默念那句话。
“书读多了,就没有人能欺负你。”
祖父说过一样的话。
叶微言和祖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个是被皇后杀死的旧臣,一个是皇后身边的新贵。但他们说了同样的话。
这让婉儿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超越立场的。
比如书。
比如智慧。
比如活下去的勇气。
13. 二圣
麟德二年的春天,婉儿被调到了叶微言身边做助手。
这是叶微言亲自跟尚宫局要的人。
“她很聪明,”叶微言对尚宫说,“我需要这样的人。”
婉儿不知道叶微言是真心觉得她有用,还是在帮她。但她没有问。在这宫里,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她只知道,跟在叶微言身边,她能学到很多东西。
叶微言教她起草诏书。
“诏书不是文章,”叶微言说,“文章可以写得花团锦簇,但诏书不行。诏书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要人命。所以写诏书的时候,要想清楚——这个字写下去,谁会死?”
婉儿记住了。
叶微言教她整理奏章。
“奏章是朝堂的镜子,”叶微言说,“每一份奏章背后,都站着一个人。你要学会从字里行间读出那个人在想什么——他是在说实话,还是在说假话?他是在为自己说话,还是在为别人说话?”
婉儿记住了。
叶微言还教她磨墨。
“墨磨得太浓,字写不开;磨得太淡,字留不住。”叶微言说,“做人也是一样。太浓了,别人看不透你;太淡了,别人记不住你。要磨得恰到好处。”
婉儿记住了。
她记住的不仅是这些道理,还有叶微言说这些道理时的表情。
那表情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经验,像是智慧,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过来的目光。
婉儿有时候觉得,叶微言不属于这里。
但她没有问。
在这宫里,有些问题,不该问。
乾封元年,高宗和武则天封禅泰山。
这是唐代历史上第一次正式的封禅大典,也是武则天第一次以皇后的身份参与这种国家最高级别的祭祀活动。按照礼制,封禅大典中有一个环节叫“亚献”——皇帝初献之后,由皇后进行第二次献祭。这在以往的封禅大典中从未有过,是武则天自己争取来的。
叶唯参与了整个封禅大典的筹备工作。她负责起草了大量的礼仪文书,包括《封禅诏》《禅社首诏》《封祀坛颂》等。这些文书的草稿至今还保存在她的私人笔记中——如果那本笔记能够穿越一千三百多年的时光,出现在北京大学的资料室里的话。
封禅大典当天,叶唯站在泰山脚下的人群中,看着武则天身着皇后冠服,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一步步登上祭坛。她的步伐稳健而从容,仿佛这天地之间的最高权力,本就该属于她。
那一刻,叶唯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史书上记载的,武则天在封禅大典后说过的一句话:
“朕今得从陛下封禅,实为万代之一人。”
但叶唯知道,这句话的真实含义不是“感恩”,而是“宣示”。武则天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天下人——她不只是皇帝的妻子,她是与皇帝并列的“二圣”之一,是这个帝国的共同主宰。
封禅大典后,高宗加尊号为“天皇”,武则天加尊号为“天后”。从此,天下人开始称呼他们为“二圣”。
叶唯记得史书上的记载:咸亨五年(674年),高宗称“天皇”,武则天称“天后”,天下谓之“二圣”。这一年,是叶唯穿越到唐代的第十八个年头。
十八年。
她从二十一岁的年轻女官,变成了三十九岁的中年妇人。她的鬓角开始有了白发,眼角开始有了细纹,但她的眼神比十八年前更加沉稳,她的步伐比十八年前更加从容。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初入宫廷、战战兢兢的小人物了。她是武则天身边最重要的文职幕僚之一,是内文学馆的掌舵人,是无数年轻女官的导师和榜样。
婉儿十五岁生日那天,没有人记得。
她一个人在书库里整理书籍,从早上忙到晚上。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点了一盏油灯,继续干活。
“上官姑娘。”
叶微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婉儿转过头,看到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站在书库门口。
“今天是什么日子?”叶微言走进来,把面条放在桌上。
婉儿愣了一下。
“什么日子?”
“你的生日。”叶微言说,“腊月初八。”
婉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知道叶微言是怎么知道她生日的。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入宫时的档案上也没有记载。
“你怎么知道?”她问。
叶微言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她说,“吃面吧。趁热。”
婉儿端起碗,看着碗里的面条。
面条很细,很白,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她没有擦。
她不想让叶微言看到她在哭。
但叶微言看到了。
叶微言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她吃面。
书库里很安静。油灯的火苗在风中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叶直学士,”婉儿放下碗,声音有些发涩,“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叶微言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欠你祖父的。”她说。
婉儿愣住了。
“你欠我祖父的?”
“你祖父,”叶微言顿了顿,“是个好人。他死的时候,我没有站出来替他说话。不是因为我不能,而是因为我不敢。”
婉儿盯着她,眼中满是不解。
“你是皇后娘娘的人,”她说,“你不该替我祖父说话。”
“也许。”叶微言说,“但他是被冤枉的。我知道他是被冤枉的。我没有说出来。”
婉儿沉默了很久。
“叶直学士,”她最终说,“在这宫里,说出来的人,都死了。”
叶微言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说得对。”她说,“所以我活到了现在。”
她站起身,收拾好碗筷,朝门口走去。
“上官姑娘,”她走到门口时停下来,“你祖父说得对——书读多了,就没有人能欺负你。但你要记住另一句话。”
“什么话?”
“在这宫里,光读书不够。”叶微言回过头,看着婉儿,“你还要学会闭嘴。”
她走了。
婉儿坐在书库里,看着那盏油灯。
灯火在风中摇曳,像她的人生。
祖父死了。家族没了。她变成了奴婢。
但她还活着。
她要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方式。
————
麟德二年秋,婉儿第一次见到了武则天。
那天,皇后娘娘到内文学馆视察。婉儿站在人群中,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谁是上官婉儿?”
武则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婉儿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抬起头,看到皇后娘娘站在台阶上,正朝她看过来。
那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武则天。
三十四岁的武则天,穿着深红色的长裙,头戴金步摇,面容端庄而威严。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面镜子,照出了婉儿内心深处所有的秘密。
“臣——奴婢在。”婉儿上前一步,跪了下去。
“抬起头来。”
婉儿抬起头。
四目相对。
武则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像,”她说,“像你祖父。”
婉儿的心猛地一缩。
“但比你祖父聪明。”武则天继续说,“你祖父太直,你比他懂得转弯。”
婉儿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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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
“从今天起,”武则天说,“你到本宫身边做事。叶微言会教你。”
婉儿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叶微言。
叶微言站在武则天身后,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婉儿注意到,叶微言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手势,一个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手势。
“别怕。”
叶微言在告诉她:别怕。
婉儿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武则天。
“奴婢遵旨。”她叩首。
武则天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婉儿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内文学馆的奴婢。
她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
这意味着荣耀,也意味着危险。
—————
武则天坐在御辇中,回想刚才看到的上官婉儿。
十四岁的小女孩,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素色的襦裙,跪在地上,低着头。
但那双眼睛,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警惕,有算计,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像她祖父,但比她祖父聪明。
上官仪太直了。直得不知道转弯,直得不懂得退让,直得把自己的脑袋送上了断头台。
他的孙女不一样。
那个小女孩在看她的时候,眼中没有恨。
不是没有恨,而是把恨藏起来了。
藏得很深。
武则天喜欢这样的人。
有恨,但能藏住。有野心,但能等。有才华,但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时候不该用。
这样的人,才能在这宫里活下来。
“叶微言,”武则天说,“那个上官婉儿,你替本宫盯着。”
“是。”叶微言的声音从御辇外传来。
“还有,”武则天顿了顿,“教她做事。本宫有用。”
“臣明白。”
武则天靠在御辇的靠背上,闭上眼睛。
——————
裴居道站在廊下,看着叶微言从集贤堂出来。
她的面色平静,步伐从容,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他知道,她在掩饰。
她总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她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但裴居道知道,她在意上官婉儿。
她在意那个小女孩。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愧疚——上官仪死的时候,她没有站出来说话。也许是因为同情——那个小女孩失去了所有亲人,孤零零地活在这座宫城里。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不管是什么,她都在意。
而“在意”,在这宫里,是最危险的东西。
“叶直学士。”裴居道叫住了她。
叶微言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裴侍郎。”
“上官婉儿的事,”裴居道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最好不要管太多。”
叶微言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皇后娘娘在盯着她。”裴居道说,“也在盯着你。”
叶微言沉默了片刻。
“多谢裴侍郎提醒。”她说,“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她转身走了。
裴居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
叶微言啊叶微言,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道皇后娘娘在想什么吗?
在这宫里,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很多。
但知道皇后娘娘在想什么的人,很少。
你是那“很少”中的一个吗?
因为如果不是,叶微言的下场,不会比上官仪好到哪里去。
14. 二圣
叶唯站在洛阳宫的最高处——天枢的基座上。
天枢是武则天计划建造的一座巨型铜柱,用来铭刻武周王朝的文治武功。它还没有开始建造——那将是二十年后的事。叶唯此刻站立的,只是天枢未来基座的预定位置,一处尚未动工的荒地。
但她喜欢来这里。
这里能看到整个洛阳城的全貌——宫城的红墙黄瓦、皇城的青灰色屋脊、外郭城的坊市街巷、远处的龙门山色。每一次站在这里,她都会想起一千多年后,她站在北京大学的资料室里,对着洛阳城的考古平面图做研究的情景。
那时候的她,觉得自己离历史很近。
现在她才知道,真正的“近”,不是隔着时间的距离去理解,而是身处其中去经历。
“叶姐姐!”
谢小蛮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叶唯低头,看到谢小蛮和上官婉儿一起站在基座下方,正仰头看着她。
谢小蛮已经三十出头了,嫁了人,生了孩子,但依然在宫中任职。她的丈夫是禁军的一个中级军官,老实本分,对她极好。谢小蛮常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嫁了一个不会让她操心的男人。
上官婉儿二十三岁了。她已经从一个瘦弱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风姿绰约的年轻女子。她的才华在宫中无人能及——诗词歌赋、经史子集、政治谋略,样样精通。武则天对她极为器重,让她参与机要文书的起草,实际上已经把她当成了“内相”来培养。
叶唯和婉儿之间的关系,十八年来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变化。最初,叶唯是“前辈”,婉儿是“后辈”。后来,婉儿逐渐成长,两人的关系变成了“同事”和“对手”。她们互相欣赏对方的才华,但也互相提防对方的野心。
“叶姐姐,你下来!”谢小蛮喊道,“皇后娘娘召见!”
叶唯从天枢基座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跟着谢小蛮和婉儿朝宫城的方向走去。
“你知道是什么事吗?”叶唯问婉儿。
婉儿微微摇头:“不知道。但今天早朝,陛下又晕倒了。太医说,陛下的身体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叶唯的心微微一沉。
高宗的身体每况愈下,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但“撑不了太久”这几个字,意味着帝国的权力格局将迎来一次剧烈的震荡。
太子李贤。
她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名字。
李贤,武则天的次子,仪凤元年(676年)被立为太子。他才华横溢,性格刚毅,在朝中颇有威望。但他与武则天的关系极为微妙——他既依赖母亲的权势,又不满母亲的专权。朝中那些反对武则天的人,渐渐聚集到了李贤周围。
———
武则天的寝殿内,气氛凝重。
高宗躺在内殿的病榻上,武则天坐在外殿的胡床上,面前摊着一份奏章。她的脸色很不好,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愤怒——叶唯在她身边近二十年,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
“你看看这个。”武则天将奏章扔给叶唯。
叶唯接过奏章,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份弹劾太子李贤的奏章,弹劾的内容是——李贤“耽于声色,不务正业”,在东宫中豢养了一批男宠,日夜淫乐,有失储君体统。
弹劾人是——明崇俨。
明崇俨,正谏大夫,以法术和医术闻名于朝。他深受高宗和武则天的信任,经常出入宫禁,为皇帝和皇后治病、占卜。他也是武则天在朝中的重要耳目之一。
叶唯知道这个人。史书上记载,明崇俨曾在武则天面前说“太子贤不堪承继大统”,后来被刺杀,武则天怀疑是李贤所为,成为废太子的导火索。
“娘娘,”叶唯放下奏章,“这份弹劾,臣以为不宜公开。”
“为什么?”
“因为弹劾的内容太私密了。”叶唯斟酌着措辞,“‘耽于声色’、‘豢养男宠’——这些话传出去,太子的名声就毁了。但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朝中会有人说这是诬陷。”
“明崇俨不会诬陷人。”武则天说。
“臣不是说明大人诬陷。”叶唯说,“臣只是说,这件事要办,就要办得漂漂亮亮,不能给人留下把柄。”
武则天沉默了片刻。
“你有什么建议?”
“先查。”叶唯说,“暗中查。查清楚了,证据确凿了,再动手。如果查不清楚,就暂时不动。太子的地位关系到国本,不能草率。”
武则天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知道本宫在想什么吗?”她忽然问。
叶唯摇头。
“本宫在想,”武则天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又在‘等’。”
叶唯的手指微微收紧。
“臣只是——”
“本宫知道。”武则天打断了她,“你是为大局着想。但你知道吗,有时候‘等’也是要付出代价的。你在等长孙无忌犯错,等了三年。你在等上官仪动手,等了一个月。这一次,你要等多久?等李贤真的起兵造反,再来收拾残局?”
叶唯沉默了。
她知道武则天说得对。她知道李贤最终会被废,会被流放,会被逼自尽。她知道这一切都会按照史书的记载发生。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应该推动这件事发生,还是阻止这件事发生?
如果她推动,她就是武则天废子的帮凶。如果她阻止,她就是在改变历史。
她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矛盾之中。
“娘娘,”她最终说,“给臣一个月的时间。臣会查清楚一切。”
武则天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一个月。”她说,“一个月后,本宫要答案。”
叶唯躬身行礼,退出寝殿。
她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个月。
她要用这一个月的时间,做一件她从未做过的事——亲自调查当朝太子。
这个任务,比她在北大写的任何一篇论文都难。显庆五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冷。
十月刚过,洛阳就落下了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了三天三夜,将整座宫城覆盖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含元殿的屋脊上积了尺许厚的雪,压得鸱吻仿佛随时都要断裂。宫人们缩着脖子在廊下匆匆走过,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皇帝的风疾越来越重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无声的风,在宫城的每一个角落里蔓延。没有人公开谈论,但每个人都知道——高宗的病情已经恶化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太医署的人昼夜不停地守在寝殿外,一拨人进去,一拨人出来,每个人的脸色都比前一天更加难看。
叶唯站在贞观殿外的廊下,手中捧着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草稿。这份草稿她已经修改了七遍,每一遍都根据武则天的新指示进行调整。她知道这份诏书最终会写什么——太子李显即位,武则天“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
这是武则天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叶直学士。”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唯转过身,看到裴居道站在廊道的拐角处,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上落满了雪花。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眶下有一圈深深的青黑,显然已经很多天没有睡好了。
“裴侍郎。”叶唯微微颔首。
裴居道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在廊下,目光望向贞观殿紧闭的大门。
“里面情况如何?”他低声问。
“不好。”叶唯的声音也很低,“太医说,恐怕就在这一两天了。”
裴居道沉默了片刻。
“太子那边,”他说,“已经准备好了。”
叶唯的心微微一沉。
太子李显,武则天的第三个儿子,李贤被废后于开耀元年被立为太子。他性格懦弱,远不如李贤有才干,但正因为懦弱,他才被武则天选中——一个懦弱的皇帝,更容易被控制。
“裴侍郎,”叶唯转过头看着裴居道,“你觉得,太子即位之后,会听话吗?”
裴居道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听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叶直学士,你跟了皇后娘娘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真正‘听话’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太子殿下也许现在听话,但坐上那个位子之后——谁知道呢?”
叶唯没有说话。
“我听说,”裴居道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太子妃韦氏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她已经在暗中联络朝中的一些大臣,为太子即位后的布局做准备。”
叶唯的手指微微收紧。
韦氏。李显的皇后,后来的韦太后。在正史中,她是一个野心勃勃、心狠手辣的女人——李显被废后,她跟着丈夫流放房州十四年;李显复位后,她干预朝政,与武三思等人勾结,最终被李隆基所杀。
但现在,她还只是一个即将成为皇后的女人,一个对未来充满憧憬和野心的女人。
“裴侍郎,”叶唯的声音很轻,“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皇后娘娘?”
裴居道笑了。
“你会吗?”
叶唯沉默了片刻。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这些,本来就是为了让我告诉皇后娘娘。”叶唯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不想自己去说,因为你不想让娘娘觉得你在挑拨离间。你想借我的嘴,把这些话说给娘娘听。”
裴居道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叶直学士,”他说,“你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害怕。”
“我不是聪明,”叶唯说,“我只是跟了娘娘太久,知道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想什么。”
裴居道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拱手行礼。
“那就拜托叶直学士了。”他说,“太子妃的事,娘娘应该知道。”
他转身离去,黑色的斗篷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叶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尽头,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裴居道——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她至今没有完全搞清楚。他有时像盟友,有时像对手,有时像在试探她,有时又像是在保护她。
也许,在这宫里,每一个人都是复杂的。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只有立场不同、利益不同、选择不同的人。
※※※
武则天坐在高宗的病榻边,握着他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天下,批过奏章,写过诏书,指点过江山。如今,它们枯瘦如柴,青筋暴起,指甲发黄,像两片快要掉落的枯叶。
“媚娘。”
高宗的声音很微弱,像风中的残烛。
“陛下,臣妾在。”武则天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
“朕……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陛下别说这种话。”武则天的手微微收紧,“太医说了,陛下的病只要好好调养——”
“媚娘。”高宗打断了她,“朕知道自己的身体。”
武则天沉默了。
高宗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失去了年轻时的清澈和锐利,但里面依然有一种东西——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东西。
“媚娘,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武则天的手指微微一顿。
“陛下没有什么对不起臣妾的。”
“有的。”高宗的声音很轻,“朕把你从感业寺接回来的时候,答应过你,要好好待你。可是朕……”
他咳嗽了几声,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可是朕没能保护好你。朝中那些人,一直在针对你。朕知道,但朕没有能力保护你。”
武则天的眼眶微微泛红。
“陛下,臣妾不需要保护。”她的声音有些发涩,“臣妾自己能保护自己。”
高宗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朕知道。”他说,“你是朕见过的最强的人。比朕强。”
武则天没有说话。
“媚娘,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请讲。”
“朕死后,”高宗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你要照顾好显儿。他虽然不成器,但他是朕的儿子。”
武则天沉默了片刻。
“臣妾会的。”
高宗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朕累了,”他说,“想睡一会儿。”
“陛下睡吧。”武则天替他掖好被角,“臣妾在这里守着。”
高宗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微弱而平稳,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安宁——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武则天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三十四年。
从贞观十七年第一次在感业寺见到他,到如今他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三十四年,她从一个小小的才人,变成了权倾朝野的皇后。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太子,变成了一个垂死的老人。
时间,是最无情的刀。
它割走了青春,割走了健康,割走了生命,只留下回忆。
“媚娘,”高宗在睡梦中喃喃道,“不要走……”
武则天握紧他的手。
“臣妾不走。”她轻声说,“臣妾哪儿也不去。”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殿内的炭火烧得很旺,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武则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知道,这个人,快要走了。
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快要走了。
她应该哭。
但她哭不出来。
※※※
当天夜里,高宗驾崩了。
叶唯不在现场。当她赶到贞观殿时,殿外已经跪满了人——太子李显、宰相们、妃嫔们、内侍们、宫女们,黑压压的一片,哭声震天。
她穿过人群,走进殿内。
殿内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盏铜灯在燃烧,照亮了高宗病榻周围的一小片区域。武则天坐在榻边,握着高宗已经冰冷的手,面色平静得可怕。她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叶唯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则天。
她见过武则天愤怒、威严、疲惫、脆弱,但从未见过她这样——像一座被掏空了内核的山,外表依然巍峨,内部已经空了。
“娘娘。”叶唯轻声唤道。
武则天没有反应。
“娘娘。”叶唯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武则天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叶唯。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叶唯从未见过的空洞。
“他走了。”武则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他说了一句话,你猜是什么?”
叶唯摇头。
“他说,‘媚娘,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武则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他这辈子,做了那么多对不起我的事,临死之前才想起来说对不起。”
叶唯没有说话。
“你说,”武则天看着叶唯,“他是真心的吗?还是只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叶唯沉默了很久。
“臣不知道。”她最终说,“但臣觉得,不管是不是真心,这句话对娘娘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不重要?”
“因为陛下已经不在了。”叶唯说,“娘娘要面对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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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松开高宗的手,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恢复了往日的威严,“未来。这才是本宫该想的事。”
她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跪了一地的人群,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陛下驾崩。太子即位。本宫——以皇太后身份,临朝称制。”
殿外的人群齐声高呼:“皇太后千岁!”
叶唯站在殿内,看着武则天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烛光中拉得很长,像一座山,压在这座宫城之上。
※※※
深夜。
裴居道坐在大理寺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刚写好的密奏。
密奏的内容很简单——叶微言的身份调查结果。
但他迟迟没有落笔署名。
他知道这份密奏一旦呈上去,会有两种结果。
第一种:皇后娘娘震怒,下令彻查叶微言的来历。叶微言被处死,或者被驱逐出宫。他是功臣,升官发财,前途无量。
第二种:皇后娘娘早就知道叶微言的来历,他的密奏是多余的。皇后娘娘觉得他多事,觉得他不够忠心,从此疏远他。他是罪人,被打入冷宫,前途尽毁。
他不知道会是哪一种。
但他必须赌。
因为他是裴居道。他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不是站队,而是——他从来不对皇后娘娘撒谎。
他拿起笔,在密奏上署了名。
然后他站起身,穿上斗篷,推开房门,朝武则天的寝殿走去。
雪还在下。
落在他的斗篷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没有擦。
他要让皇后娘娘看到——他是冒着大雪来送密奏的。他不是在邀功,他是在尽忠。
走到寝殿门口,他被内侍拦住了。
“裴侍郎,太后已经歇下了。”
“我有急事。”裴居道举起手中的密奏,“需要立刻呈给太后。”
内侍犹豫了一下,接过密奏,转身走进殿内。
裴居道站在殿外,等着。
雪越下越大。
他的斗篷上落满了雪,他的眉毛上结了一层霜。
但他一动不动。
半个时辰后,内侍出来了。
“太后说,”内侍的声音很轻,“她知道了。让你回去。”
裴居道的心猛地一缩。
她知道了。
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叶微言的来历了?还是她知道他呈了密奏?还是——她早就知道一切,只是不想说?
他不知道。
“是。”他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武则天寝殿的窗户。
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灯下,有一个女人的影子。
那个影子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裴居道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风雪中。
※※※
谢小蛮跪在贞观殿外的雪地里,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的膝盖冻得发紫,手指冻得僵硬,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但她不敢动。
皇帝驾崩了,太后要所有人跪在这里守夜。没有人敢违抗。
“小蛮。”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小蛮转过头,看到叶唯站在她身后,手中端着一碗热汤。
“叶姐姐?”谢小蛮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汤。”叶唯蹲下来,把汤碗递给她,“趁热喝。”
谢小蛮接过碗,双手捧着。碗很烫,烫得她手指发疼,但她舍不得放下。这是她今晚唯一的温暖。
“叶姐姐,你不怕被太后看到?”她压低声音。
“太后不会怪我的。”叶唯在她身边蹲下来,“她知道我来干什么。”
谢小蛮喝了一口汤,滚烫的汤汁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激活了一样。
“叶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说,陛下真的死了吗?”
“真的。”
“那……太后会不会很难过?”
叶唯沉默了片刻。
“会的。”她说,“但她不会让人看到。”
“为什么?”
“因为她是太后。”叶唯的声音很轻,“太后不能哭。”
谢小蛮看着叶唯,眼眶红了。
“叶姐姐,那我替她哭。”
她低下头,眼泪掉进了汤碗里。
叶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她说,“你替她哭。”
雪还在下。
谢小蛮跪在雪地里,一边喝汤,一边流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为了皇帝,也许是为了太后,也许是为了叶唯,也许是为了她自己。
也许,只是为了这世上所有不能哭的人。
※※※
嗣圣元年正月初一,洛阳宫。
武则天坐在乾元殿的御座上,面前摊着高宗留下的遗诏。
遗诏是她亲手起草的,高宗亲手签署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每一句话她都记得。
但她还是看了一遍又一遍。
“太子显即位。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
兼取天后进止。
这八个字,是她为自己争取到的。
从今以后,她不再是“皇后”,而是“天后”。不是“母后”,而是“天后”。一个与皇帝并列的称号。
但这不够。
她知道这不够。
她要的,不只是“与皇帝并列”。
她要的是——超越皇帝。
“太后,”内侍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百官已经到齐了。”
武则天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向殿门。
殿门打开,阳光照进来,刺目而温暖。
她走出殿门,站在台阶上,看着殿外跪了一地的百官。
“嗣圣元年,正月初一,”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皇帝即位。本宫以皇太后身份,临朝称制。”
百官齐声高呼:“皇太后千岁!”
武则天站在那里面色冷峻平静如水。
但她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说——
还不够。
远远不够。
※※※
婉儿一个人坐在书库里,面前摊着一部从未见过的书卷。
书卷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玄女问政》。
她不知道这部书是从哪里来的。今天整理书库的时候,它突然出现在书架上。之前从来没有见过。
她翻开书卷,看了几页,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书中的内容,与叶微言曾经跟她讲过的许多道理惊人地相似。
关于权力的本质,关于朝堂的规则,关于人心的把握——这些叶微言说过的话,都出现在这部书里。
更让婉儿震惊的是,书卷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大周某年某月,秘书省叶微言录。”
叶微言。
大周?
婉儿盯着那行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大周——这个年号,从未出现过。现在是嗣圣元年,是大唐,不是大周。
叶微言为什么写“大周”?
她是什么人?
她从哪里来?
婉儿合上书卷,把它藏在了书架最深处。
她决定不告诉任何人。
至少,现在不告诉。
因为她想知道答案。
而答案,只能由叶微言自己告诉她。
16. 博弈 扬州。
扬州。
徐敬业——李勣(徐世勣)的孙子——在扬州起兵,以“匡复庐陵王”为旗号,讨伐武则天。他聚集了十余万兵马,占据了扬州、润州、常州等地,声势浩大,震动朝野。
消息传到洛阳的那一天,叶唯正在武则天的书房中整理奏章。内侍匆匆跑进来,跪在地上,双手呈上一份急报。
“太后!扬州急报!”
武则天接过急报,展开一看,面色骤变。
“徐敬业。”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李勣的孙子。”
叶唯的心猛地一缩。
徐敬业。她知道这个名字。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嗣圣元年九月,徐敬业起兵讨伐武则天,骆宾王为其作《讨武曌檄》。这场叛乱只持续了不到三个月,但它的影响,远远超出了军事层面。
因为那篇檄文。
骆宾王的《讨武曌檄》,辞采飞扬,气势磅礴,是中国古代骈文的巅峰之作。它骂武则天“虺蜴为心,豺狼成性”,骂她“杀姊屠兄,弑君鸩母”,骂她“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
这些恶毒的词句,将在此后的一千多年里,被无数人引用、传诵、铭记。
—————
更让武则天愤怒的是,骆宾王——那位曾经以“鹅,鹅,鹅”闻名于世的诗人——为徐敬业写了一篇檄文,名为《讨武曌檄》。
檄文传到洛阳的那一天,叶唯正在武则天的寝殿中整理文书。
“叶微言。”
武则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臣在。”
“徐敬业在扬州起兵,骆宾王为他写了一篇檄文。”武则天将一份文书扔给她,“你看看。”
叶唯接过文书,展开一看,手指微微颤抖。
那不是急报,而是骆宾王檄文的抄本。
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句话都熟悉。她在北大的资料室里读过无数遍这篇檄文,从文学角度分析过它的修辞手法、结构布局、用典技巧。
但此刻,当她站在被檄文攻击的人身边,读着那些恶毒的词句,她的感受完全不同了。
“虺蜴为心,豺狼成性。”
“近狎邪僻,残害忠良。”
“杀姊屠兄,弑君鸩母。”
“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她的心里。
不是因为她认同这些指控,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些指控,将在未来的一千多年里,成为武则天身上最沉重的标签。
“读完了?”武则天问。
“读完了。”
“你觉得写得怎么样?”
叶唯沉默了片刻。
“文采斐然。”她最终说,“辞锋犀利。是千古佳作。”
武则天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倒是诚实。”
“臣只是说了实话。”
武则天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叶唯。
“千古佳作。”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骂朕的文章,成了千古佳作。”
叶唯没有说话。
“你知道朕最在意的是什么吗?”武则天转过身,看着她。
叶唯摇头。
“不是他骂朕什么。”武则天说,“而是——他说朕‘杀姊屠兄、弑君鸩母’。这些事,朕没有做过。但一千多年后,人们会相信他,而不是朕。”
叶唯的心猛地一缩。
她知道武则天说的是对的。
一千多年后,确实有很多人相信骆宾王的指控。他们把武则天描绘成一个杀人如麻、六亲不认的恶魔,把她的形象固化在那篇檄文的框架里。
很少有人问:那些指控是真的吗?
—————
武则天让人当众朗读檄文。
内侍展开檄文,声音颤抖地念道:
“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
叶唯站在一旁,听着那些熟悉的句子,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些句子,她在北大的资料室里读过无数遍。骆宾王的檄文辞采飞扬、气势磅礴,是中国古代骈文的巅峰之作。她曾经从文学角度分析过这篇檄文的修辞手法、结构布局、用典技巧。
但此刻,当她站在被檄文攻击的人身边,听着那些恶毒的词汇从内侍口中念出来,她的感受完全不同了。
“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
内侍念到这里,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武则天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她坐在胡床上,一只手托着腮,目光平静地听着,仿佛内侍念的不是讨伐她的檄文,而是一份普通的奏章。
“继续。”她说。
内侍咽了口唾沫,继续念道:
“一杯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
武则天忽然抬了抬手。
内侍停下来。
“这一段,”武则天的声音很平静,“是谁写的?”
内侍翻了翻檄文:“回太后,是骆宾王。”
武则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话:
“宰相之过也。人有如此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
叶唯站在一旁,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武则天。在被人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的时候,她还能欣赏对手的才华。这不是大度,这是一种超越常人的自信——她相信自己是对的,所以不怕别人骂。她相信自己的才华比骆宾王更强,所以敢于承认对手的优秀。
“太后,”叶唯上前一步,“臣有一言。”
“说。”
“这篇檄文,文采斐然,辞锋犀利。如果任由它传播开来,对太后的名声极为不利。”叶唯斟酌着措辞,“臣请求为太后应该写一篇回应檄文,昭告天下,澄清事实。”
武则天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能写得比骆宾王好?”
“臣愿意一试,虽然臣写不出骆宾王的文采。”叶唯抬起头,“但臣写的,是实话。骆宾王写的,是假话。实话,永远比假话更有力量。”
武则天盯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写吧。”
——————
叶唯用了三天时间写完了《答骆宾王檄》。
这三天里,她几乎没有合眼。她反复阅读骆宾王的檄文,分析它的每一个论点、每一个论据、每一个修辞手法。然后她开始构思自己的回应——不是谩骂,不是攻击,而是用事实和逻辑来驳斥骆宾王的指控。
她写道:
“骆宾王以文士之笔,为叛臣张目。其辞虽工,其心可诛。夫武氏者,先帝之嫔妃,今上之母后。事太宗以恭谨,辅高宗以贤明。二十年间,夙夜匪懈,未尝有一日之安。其于国家,可谓有功矣……”
她列举了武则天执政以来的政绩——劝农桑、轻徭薄赋、广开言路、提拔人才、稳定边疆。她用事实告诉天下人,武则天不是骆宾王笔下的“妖后”,而是一个有作为、有担当的政治家。
她又写道:
“至于所谓‘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云云,皆查无实据之妄言。骆宾王以一介布衣,妄议宫闱秘事,其言何足为信?天下有识之士,当以目中所见、耳中所闻为据,勿为浮辞所惑……”
她用逻辑指出骆宾王檄文中的漏洞——那些耸人听闻的指控,大多来自道听途说,没有一条有确凿的证据。
最后她写道:
“徐敬业者,逆臣之后,狼子野心。借匡复之名,行篡逆之实。其起兵之日,即其败亡之时。太后已命三十万大军讨逆,不日当传首京师。天下臣民,各宜安堵如故,勿为妖言所惑……”
她将檄文呈给武则天。
武则天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写得好。”她最终说,“比骆宾王写得好。”
叶唯摇了摇头:“臣不敢与骆宾王比。他的文采,臣比不上。”
“文采固然重要,”武则天说,“但更重要的是,你说的都是实话。骆宾王说的,都是假话。”
叶唯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骆宾王说的不全是假话。武则天确实用过酷吏,确实废过儿子,确实杀过不少反对她的人。但那些事,不应该由骆宾王来评判——因为骆宾王自己也不是什么道德完人。他只是一个站错了队的文人,用自己的才华为一个注定失败的叛乱张目。
这就是历史的残酷之处。
站对了队的人,成了英雄;站错了队的人,成了叛贼。至于对错本身,往往没有人在意。
“太后,”叶唯抬起头,“臣有一个请求。”
“说。”
“请太后允许臣,将这篇檄文传遍天下。”
武则天盯着她看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臣想让天下人知道真相。”叶唯的声音很平静,“骆宾王的檄文,已经传遍了天下。如果臣的檄文不传出去,天下人就只能看到骆宾王的版本。他们会相信他,而不是太后。”
武则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传下去。”她说,“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武则天不是骆宾王笔下的那个妖后。
—————
嗣圣元年十月,徐敬业的叛乱被平定。
武则天派出的三十万大军在十一月攻破扬州,徐敬业被部下所杀,骆宾王下落不明——有人说他死于乱军之中,有人说他出家为僧,有人说他逃到了海外。
叶唯在史书上读过骆宾王的结局:“宾王亡命,不知所终。”
五个字,结束了一个诗人的一生。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骆宾王没有写那篇檄文,如果他没有参与徐敬业的叛乱,他会不会活得更久?会不会写出更多更好的诗?
但她知道,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骆宾王选择了自己的路,就像她选择了自己的路一样。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徐敬业叛乱平定后,武则天的权力更加稳固了。朝中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纷纷倒向了她。没有人再敢公开反对她,因为反对她的人都已经死了——或者正在死的路上。
“叶姐姐。”
上官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唯转过身,看到她站在书库门口,手中捧着一份文书。
“太后让你起草一份诏书。”婉儿走进来,将文书递给她,“表彰平叛有功的将领。”
叶唯接过文书,展开一看,微微点头。
“我知道了。”
“叶姐姐,”婉儿在她对面坐下,“你的那篇檄文,我看了。”
“觉得怎么样?”
“写得好。”婉儿说,“比骆宾王写得好。”
叶唯苦笑了一下。
“你和太后说的一样。”
“因为我们都说的是实话。”婉儿看着她,“叶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这篇檄文,会被人记住吗?”
叶唯沉默了片刻。
“也许。”她说,“也许不会。”
“我希望它会。”婉儿的声音很轻,“因为这是一篇说实话的文章。说实话的文章,应该被记住。”
叶唯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
“婉儿,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总是说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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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好受的话。”
婉儿笑了。
“我不是让你好受,”她说,“我是说实话。”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有一抹残红,像血,也像花
叶唯站在洛阳宫的最高处,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天边的一抹残阳,像血迹染了一片天空。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武则天身边待多久。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直到她老得走不动路。但她知道,只要她还在,她就会一直做那个人——那个把武则天当成人的人。
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怜悯,而是因为——
在这个将武则天妖魔化的时代,在这个将武则天神化的时代,她需要一个真实的人。
一个会愤怒、会疲惫、会怀疑自己、会害怕孤独的人。
可那就是她研究一生的武则天。
那就是她愿意用一生去辅佐的人。
—————
武则天一个人坐在寝殿中,面前摊着两篇文章。
左边是骆宾王的《讨武曌檄》。右边是叶微言的《答骆宾王檄》。
她把两篇文章并排放在一起,一篇一篇地看。
骆宾王的文章,辞采飞扬,气势磅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人的心里。她读第一遍的时候,愤怒;读第二遍的时候,冷静;读第三遍的时候,她开始欣赏。
不是欣赏那些恶毒的词句,而是欣赏骆宾王的才华。
“宰相之过也。人有如此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
这句话,她是对裴炎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骆宾王有才华,但他站错了队。
如果他没有参与徐敬业的叛乱,如果他愿意为朝廷效力,她会重用他。她会给他高官厚禄,让他施展才华。
但他选择了背叛。
所以,他必须死。
叶微言的文章,没有那么华丽的辞藻,没有那么磅礴的气势。但它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实话,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
因为实话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武则天把两篇文章收好,放在案上。
她不知道一千年后?人们会记住哪一篇?
但她知道,她自己会记住叶微言。
那个敢对她说实话的女人。
那个不怕她的女人。
那个把她当正常人看待的女人。
————
裴居道坐在大理寺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说,骆宾王的下落找到了。
他没有死于乱军之中,也没有出家为僧,更没有逃到海外。
他躲在润州的一个小山村里,改名换姓,靠教书为生。
裴居道盯着那份密报,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问题:该不该把这个消息告诉太后?
如果告诉太后,太后一定会下令抓人。骆宾王会被处死,他的家人会被牵连,更多的人会死。
如果不告诉太后,他就犯了欺君之罪。太后迟早会知道真相,到时候,他的脑袋也保不住。
裴居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之间一片黑暗。
他想起了叶微言。
如果是叶微言,她会怎么做?
她一定不会告诉太后。
因为她是那种人——那种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无辜者陪葬的人。
裴居道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那份密报塞进袖中,推开门,走向院中的炭盆。
炭火烧得很旺,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把密报扔进炭盆。
火舌舔舐着纸张,很快把它烧成了灰烬。
骆宾王,从今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裴居道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灰烬被风吹散,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
婉儿坐在书库中,面前摊着两篇文章。
左边是骆宾王的《讨武曌檄》。右边是叶微言的《答骆宾王檄》。
她已经看了很多遍。
骆宾王的文章,辞采飞扬,气势磅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人的心里。她读第一遍的时候,愤怒;读第二遍的时候,冷静;读第三遍的时候,她开始理解。
理解骆宾王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
他不是为了徐敬业,不是为了匡复庐陵王,不是为了李唐社稷。
他是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的理想,为了自己的信念,为了自己心中的“道”。
他相信武则天是妖后,相信她祸乱朝纲,相信她应该被推翻。所以他写了那篇文章,用尽毕生所学,把武则天骂得狗血淋头。
他做得对还是错,婉儿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是一个有信念的人。
叶微言的文章,没有那么华丽的辞藻,没有那么磅礴的气势。但它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实话,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
因为实话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婉儿把两篇文章收好,放在书架上。
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她也要做选择——是站在太后这边,还是站在自己的信念这边——她会怎么选?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怎么选,她都会后悔。
这就是人生的真相。
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不后悔的选择。
婉儿站起身,吹灭了油灯。走了出去,
门外,月亮很亮,照得书库里一片银白。
身后,两篇文章静静地躺在书架上,等待着属于它们的命运。
19. 金轮之影
然而,权力之路从来不会一帆风顺。
垂拱四年九月,就在明堂大享后不久,越王李贞——唐太宗的第八子,武则天的叔辈——在豫州起兵反叛。他的儿子李冲也在博州响应。这是李唐宗室对武则天最激烈的一次反抗。
叶唯记得史书上的记载:李贞起兵,声势浩大,但不到二十天就被镇压了。李贞自杀,李冲战死。武则天下令将参与叛乱的李唐宗室全部处死,连幼童都不放过。
她知道这件事会发生。但她不知道的是,武则天会做得如此决绝。
“太后,”叶唯跪在武则天面前,“臣听说,太后要处死李贞的所有亲属,包括不满十岁的孩子?”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面色如常。
“是。”
“太后,”叶唯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些孩子是无辜的。”
“无辜?”武则天的声音冷了下来,“李贞谋反的时候,他的儿子、孙子、侄子,有没有人站出来反对?有没有人向朝廷告发?他们享受了李贞的荣华富贵,就要承担李贞的罪责。”
“可是——”
“没有可是。”武则天打断了她,“叶微言,你跟了朕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吗?在这朝堂上,没有无辜的人。每一个人都是棋子,也都是棋手。李贞的家人,如果朕不杀他们,将来他们长大了,会不会替李贞报仇?会不会再次起兵反叛?”
叶唯沉默了。
她知道武则天说得有道理。李唐宗室的反抗不会因为李贞的死而结束。只要李唐宗室还有血脉在,他们就会成为反对派的精神旗帜。武则天必须斩草除根,否则后患无穷。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认同这种做法。
“太后,”她抬起头,看着武则天的眼睛,“臣知道太后说得对。但臣也请太后记住——今日太后杀别人的孩子,他日别人会不会杀太后的孩子?”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武则天的目光像两把刀,刺在叶唯脸上。
“你这是在威胁朕?”
“臣不敢。”叶唯垂下眼帘,“臣只是请太后三思。”
武则天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朕三思过了。朕的决定,不会改。”
叶唯跪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她无法改变武则天的决定。就像三十年前,她无法阻止废王皇后;二十年前,她无法阻止废李贤;十年前,她无法阻止废中宗。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说出来——把自己该说的话说完,然后接受结果。
“退下吧。”武则天说。
叶唯站起身,躬身行礼,退出大殿。
她站在殿外的廊下,看着远处的天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夕阳西下,天边有一抹残红
—————
李贞叛乱平定后,武则天对李唐宗室进行了大规模的清洗。被处死的宗室成员多达数百人,其中包括不少婴幼儿。朝野震动,人人自危。
叶唯参与了善后工作——起草诏书、整理案卷、记录供词。每一份文件她都写得很仔细,因为她知道,这些文件将来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她希望历史记住的不是武则天的残暴,而是这个时代的无奈。但在她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是在为暴行“背书”。
“叶姐姐。”
上官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唯转过身,看到婉儿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一卷文书。
“太后让你起草一份诏书。”婉儿走进来,将文书递给她,“封薛怀义为梁国公。”
叶唯接过文书,展开一看,眉头微微皱起。
薛怀义——本名冯小宝,原是洛阳街头的一个卖药郎,因相貌英俊被武则天看中,成为她的男宠。武则天让他剃度为僧,改名薛怀义,又让他监修明堂,立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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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如今要封他为梁国公。
“这个人,”叶唯放下文书,“封梁国公,合适吗?”
婉儿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合适不合适,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我知道。”叶唯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太后身边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了。”
婉儿没有接话。
她知道叶唯说的是实话。武则天晚年宠信薛怀义、张易之、张昌宗等男宠,这些人仗着武则天的宠爱,横行霸道,结党营私,引起了朝中大臣的不满。但谁也不敢公开反对——因为反对他们,就是反对武则天。
“叶姐姐,”婉儿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太后为什么要用这些人?”
叶唯沉默了片刻。
“因为她孤独。”她说,“她身边没有一个真正信任的人。朝中的大臣,各有各的算盘;她的儿子们,被她废的废、杀的杀;她的女儿太平公主,也有自己的野心。她只有用这些人——用他们的□□来温暖自己。”
婉儿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总是把太后想得太可怜了。”
“不是可怜。”叶唯摇了摇头,“是理解。理解一个人,不代表认同她的所有行为。但我可以理解,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
婉儿没有说话。
她拿起桌上的笔,开始起草薛怀义的封爵诏书。她的字迹清秀而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
叶唯看着婉儿写字的样子,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上官婉儿——这个曾经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是武则天身边最重要的女人之一。她的才华、她的圆滑、她的八面玲珑,让她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宫廷中如鱼得水。
—————
而她叶唯,依然是那个不会转弯的、喜欢说实话的“直学士”。
也许,这就是她和婉儿最大的区别。
20. 登基
载初元年,武则天宣布改元“载初”,并正式启用“周”历。
这一年的七月,洛阳城中出现了一件怪事——一只“凤凰”飞临明堂,盘旋良久,然后朝南飞去。武则天说,这是天降祥瑞,预示着“天命在武”。
叶唯知道,这只“凤凰”是薛怀义安排的。他让人用竹子和丝绸扎了一只巨大的风筝,涂上金粉,在明堂上空放飞,然后对外宣称“凤凰现世”。
这是政治宣传,不是天意。
但她不能说出来。
“叶直学士,”裴居道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只远去的“凤凰”,嘴角带着一丝讥讽的笑意,“你说,这世上真的有凤凰吗?”
叶唯看了他一眼。
“裴侍郎觉得呢?”
“我觉得,”裴居道的声音压得很低,“有凤凰,没凤凰,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后说有,就有。”
叶唯没有说话。
“你知不知道,”裴居道继续说,“太后准备在明年正月正式登基?”
叶唯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这件事。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天授元年(690年)九月九日,武则天正式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周。
但裴居道说的是“正月”,不是“九月”。这说明计划可能有所调整。
“你从哪里听说的?”叶唯问。
“我自然有自己的渠道。”裴居道笑了笑,“叶直学士,你跟了太后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这宫里没有秘密吗?”
叶唯沉默了片刻。
“登基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裴居道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太后已经命人铸造了‘大周受命之宝’的玉玺,只等良辰吉日。还让人编造了《大云经》的疏文,说太后是弥勒佛转世,应该做天下的主人。”
叶唯的手指微微收紧。
《大云经疏》——她太熟悉这个了。这是薛怀义等僧人为武则天称帝制造的理论依据。经文中有一段话:“净光天女当王国土,得转轮王。”武则天就是那个“净光天女”。
“裴侍郎,”她转过头看着裴居道,“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太后?”
裴居道笑了。
“你会吗?”
叶唯沉默了很久。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这些,本就是为了让我告诉太后。”叶唯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想让我去试探太后的口风,看看她准备什么时候动手。你不想自己去问,因为你不确定太后的态度。”
裴居道的笑容僵了一瞬。
“叶直学士,”他摇了摇头,“你总是能看穿我。”
“不是我看穿你,”叶唯说,“是你每次都用同样的招数。”
裴居道苦笑了一下。
“好吧,我承认。”他说,“我想知道太后登基的具体时间。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提前做准备。登基大典需要大理寺提供安保方案,我需要知道时间,才能调配人手。”
叶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我会帮你问的。”
“多谢。”
裴居道拱手行礼,转身离去。
叶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登基。
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
载初元年九月,武则天收到了一份来自雍州人唐同泰的奏表,说是在洛水中发现了一块瑞石,石上刻着“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个字。
武则天大喜,将瑞石命名为“宝图”,并加尊号为“圣母神皇”——虽然这个尊号她在明堂大享时已经用过,但这次是正式、公开地加。
叶唯知道这块瑞石是假的。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唐同泰献瑞石于洛水,太后命曰‘宝图’。”后世学者考证,这块石头是武则天让人提前刻好,投入洛水中的。
但她也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块石头为武则天称帝提供了“天意”的依据。
“叶姐姐,你说这世上真的有天意吗?”
谢小蛮坐在叶唯的屋子里,一边剥橘子一边问道。
叶唯接过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有。”
“真的有?”谢小蛮睁大了眼睛,“你也信这个?”
“我信的不是石头上的字。”叶唯说,“我信的是,太后做皇帝,是天意。”
“为什么?”
“因为,”叶唯顿了顿,“一个女人,从十四岁入宫,到六十七岁称帝,熬了五十三年,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考验,最终走到了那个位置。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谢小蛮盯着她看了很久。
“叶姐姐,你说话总是这么奇怪。”
“哪里奇怪?”
“你说的那些话,”谢小蛮歪着头想了想,“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说的话。”
叶唯的手指微微一顿。
“是吗?”
“是啊。”谢小蛮说,“你说‘六十七岁称帝’——太后今年才六十六岁,你怎么知道她六十七岁称帝?”
叶唯的心猛地一缩。
她失言了。
“我随便猜的。”她说。
谢小蛮狐疑地看着她,但很快就被别的话题转移了注意力。
叶唯坐在那里,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必须更加小心。在这个时代,说漏嘴一次,就可能万劫不复。
——————
时间:载初元年秋
地点:洛阳宫——秘书省
载初元年秋,洛阳宫下了第一场霜。
叶唯裹着一件旧棉袍,坐在秘书省书库的地板上,面前堆着一摞泛黄的书卷。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翻书的时候需要格外小心,怕撕破了那些脆弱的纸页。
她最近常常来这里。
不是因为有工作要做,而是因为——她需要安静。
宫里的声音太多了。朝堂上的争吵、内侍的传话、宫女的窃窃私语、酷吏们制造冤案时那些凄厉的哭喊……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裹得喘不过气来。
只有在书库里,她才能呼吸。
“叶直学士。”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叶唯抬起头,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文士站在书库门口,手中捧着一卷文书。他面容清秀,眉目间有一种文人特有的书卷气,但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安。
“你是?”叶唯站起身。
“下官宋之问,崇文馆直学士。”文士躬身行礼,“奉太后之命,来秘书省查阅一部典籍。”
叶唯微微颔首。
宋之问。她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唐代著名诗人,“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作者。史书上记载他才华横溢,但人品有亏——曾因依附张易之而被贬,又因告发好友而被唾弃。
但现在,他还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刚刚入仕的才子。
“你要查什么书?”叶唯问。
“《昭明文选》。”宋之问说,“太后要修订宫中的诗文选本,命下官先查阅旧制。”
叶唯走到书架前,熟练地从第四排书架上抽出一部蓝皮的书卷,递给宋之问。
宋之问接过书卷,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里,目光在书库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叶唯面前那摞泛黄的书卷上。
“叶直学士在整理什么书?”他问。
“闲来无事,随手翻翻。”叶唯的语气平淡。
宋之问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叶直学士,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
“下官听说,来俊臣大人最近在查秘书省的藏书。”宋之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有些书里藏着‘妖言惑众’的内容,要全部清查。”
叶唯的手指微微一顿。
来俊臣。酷吏中的酷吏,武则天最锋利的刀。他查书,不是为了书,而是为了人。他要找的,不是“妖言”,而是“妖人”。
“多谢宋大人提醒。”叶唯说,“我知道了。”
宋之问拱手行礼,转身离去。
叶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来俊臣要查秘书省。
这意味着,这座书库不再安全了。
她走到书架最深处,蹲下来,从最底层的一个暗格中取出一卷书。
书卷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玄女问政》。
这是她几年前在这里发现的书。书中的内容,与她曾经对上官婉儿说过的许多话惊人地相似。而书卷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大周某年某月,秘书省叶微言录。”
大周。
这个年号,从未出现过。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卷书,到底是谁写的?如果是她自己写的——她是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她不记得?如果不是她自己写的——那又是谁,用她的名字,写了这卷书?
“叶姐姐。”
上官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唯猛地回过头,看到婉儿站在书架后面,正看着她手中的书卷。
“这是什么?”婉儿走过来。
叶唯犹豫了一下,把书卷递给她。
婉儿接过书卷,翻开看了几页,手指微微收紧。
“这——”她抬起头,看着叶唯,“这是你写的?”
“我不知道。”叶唯的声音很轻,“我不记得写过。”
婉儿盯着她看了很久。
“叶姐姐,你骗我。”
叶唯的心猛地一缩。
“我没有——”
“你有。”婉儿的声音很平静,“你每次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边看。”
叶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叶姐姐,我不会问你这卷书是从哪里来的。”婉儿把书卷还给她,“但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
“把它烧了。”婉儿的声音很轻,“来俊臣在查书。如果被他发现这卷书,你我都活不了。”
叶唯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婉儿说得对。
这卷书太危险了。它里面的内容,与这个时代的常识不符。它里面提到的“大周”,是一个不存在的年号。如果被来俊臣看到,他一定会追问:大周是什么?是谁?她为什么知道一个不存在的年号?
这些问题,她回答不了。她最终说,“我烧。”
婉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叶唯一个人站在书库中,捧着那卷书,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烧掉。她要把自己的过去,烧掉。
她走到炭盆前,蹲下来,把书卷扔进火中。
火舌舔舐着纸张,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那些字迹在火中扭曲、变形、消失。
“大周某年某月,秘书省叶微言录。”
她看着那行字被火焰吞没,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像是在埋葬自己。
————————
时间:载初元年十月
地点:洛阳——薛怀义府邸
王氏站在薛怀义府邸的后门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的手里攥着一封信,信是薛怀义写给她的——三年前,他还没有发迹的时候,他写过一封信给她,说:“等我富贵了,一定回来接你。”
三年过去了。
他富贵了。
他没有回来接她。
她听说他成了太后的男宠,被封为梁国公,住在洛阳城中最大的府邸里,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她听说他身边有了很多女人,每一个都比她年轻,每一个都比她漂亮。
她听说他早已忘了她。
但她还是来了。
因为她没有地方可去了。她的父母已经死了,她的兄弟不要她,她的亲戚们嫌她丢人。她只有他。
“你是什么人?”
一个家丁从后门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她。
“我是薛怀义的妻子。”王氏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来找他。”
家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薛大人的妻子?”他的笑声中满是讥讽,“薛大人的妻子是太后,你算什么东西?”
王氏的脸涨得通红。
“我真的是——”
“滚!”家丁打断了她,“再不滚,我叫人把你打出去!”
王氏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下来。
她攥紧那封信,指节泛白。
“你告诉他,”她的声音很轻,“他欠我一条命。”
家丁瞪了她一眼,关上了门。
王氏站在后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她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从袖中掏出一条白绫。
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槐树。树枝很粗,应该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她踮起脚尖,把白绫搭上树枝,打了一个结。
“姑娘,你在干什么?”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氏转过头,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站在巷口,手中提着一个菜篮子。
“你……”王氏的声音有些发涩。
“姑娘,不要做傻事。”老妇人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不管遇到什么事,活着总比死了强。”
王氏的眼泪夺眶而出。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老妇人看着她,眼中满是怜惜。
“姑娘,你跟我来。”她说,“我家就在前面,我给你煮碗面。”
王氏跟着老妇人走了。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至少今晚,她不会死了。
———————
时间:载初元年十一月
地点:洛阳——大理寺
裴居道坐在值房中,面前摊着一份刚刚拟好的诏书。
诏书的内容很简单——赐死。
赐死的人,是李贞的儿子李冲的妻儿。李冲起兵失败后,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被关在大理寺狱中,已经关了整整一年。
现在,太后下令,赐死。
“裴侍郎。”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裴居道抬起头,看到周兴站在门口,手中捧着一壶酒。
“周大人。”裴居道站起身。
周兴走进来,把酒壶放在桌上。
“这是太后赐给李冲妻儿的酒。”周兴的声音很轻,“你送过去。”
裴居道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去?”
“对。”周兴说,“你去。”
裴居道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大理寺少卿。”周兴的声音很平静,“这是你的职责。”
裴居道盯着那壶酒,看了很久。
壶是白瓷的,上面画着一枝梅花,红的刺眼”
他拿起酒壶,走出值房。
身后,周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大理寺狱,死牢。
裴居道站在牢房门口,看着里面的三个人。
一个女人,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女人三十岁左右,面容憔悴,头发散乱,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囚衣。两个男孩一个八岁,一个五岁,缩在母亲身后,眼神中满是恐惧。女孩三岁,被母亲抱在怀里,正在睡觉。
“李夫人。”裴居道的声音很轻。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裴侍郎。”她的声音很平静,“是时候了吗?”
裴居道沉默了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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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
“是。”他说。
女人点了点头。
“能不能让我给孩子换身衣服?”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们……不能穿着囚衣走。”
裴居道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让人去拿。”
他转身,对狱卒说了几句话。狱卒点点头,匆匆离去。
不一会儿,狱卒拿来三套干净的衣服。女人接过衣服,给孩子们换上。
男孩换衣服的时候,忽然问:“娘,我们要去哪?”
女人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她的声音很轻,“那里没有坏人,没有人会欺负我们。”
“爹也在那里吗?”
女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在。”她说,“爹也在那里。”
男孩笑了。
“那太好了。”他说,“我想爹了。”
女人抱住他,无声地哭了起来。
裴居道站在牢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是大理寺少卿。
他的职责,是执行律例。
但律,不应该只是杀人。
“裴侍郎。”女人的声音从牢房内传来。
裴居道抬起头,看着她。
“能不能请你帮一个忙?”女人说。
“你说。”
“我死后,能不能把我的骨灰送回老家?”女人的声音很轻,“我想和我的父母葬在一起。”
裴居道沉默了很久。
“好。”他颔首答;
女人点了点头。
“谢谢你。”
她端起酒壶,倒出四杯酒。
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大儿子,一杯给小儿子,一杯给女儿。
女儿还在睡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来,”女人对大儿子说,“喝了这杯酒,就能见到爹了。”
男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他倒下了。
小儿子也喝了。
然后倒下了。
女人端起最后一杯酒,送到女儿的嘴边。
女儿还在睡。
“婉儿,”她轻声说,“乖,喝一口。”
女儿张开嘴,喝了一口。
然后继续睡。
女人放下酒杯,端起自己的那杯。
她看着裴居道,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裴侍郎,谢谢你。”
她一饮而尽。
然后倒下了。
牢房里安静了下来。
裴居道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四具尸体。
他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刚刚亲眼目睹了四个无辜的人………。
他转过身,走出牢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扶着墙,弯下腰,干呕了起来。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
———————
时间:载初元年腊月
地点:洛阳——崇仁坊
谢小蛮病了。
她已经五十六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腰背也弯了。年轻时那个蹦蹦跳跳的小丫头,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妇人。
“小蛮,喝药了。”
叶唯端着一碗药,坐在她的床边。
谢小蛮睁开眼睛,看着叶唯。
叶唯也老了。五十七岁的她,头发花白,眼角布满细纹,手指因为长年伏案写字而严重变形。但她的眼睛依然明亮,声音依然沉稳。
“叶姐姐,我是不是快死了?”谢小蛮的声音很虚弱。
“胡说。”叶唯把药碗递给她,“你还能活二十年。”
谢小蛮接过碗,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苦。”
“良药苦口。”
“我不想喝。”谢小蛮把碗推开,“反正喝了也好不了。”
叶唯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
“小蛮,你答应过我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要比我活得久。你要看着我死了,给我写墓志铭。”
谢小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她说,“我答应过你的。”
她端起碗,一口气把药喝完了。
“好苦。”她皱着鼻子,像年轻时一样。
叶唯接过碗,放在桌上,握住她的手。
“小蛮,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了我三十六年。”叶唯的眼眶红了,“从显庆元年到现在,整整三十六年。你是我在这个时代,最亲的人。”
谢小蛮看着叶唯,眼泪流了下来。
“叶姐姐,你也是我最亲的人。”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进宫的时候,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是你教我读书写字,是你教我做人做事,是你在我最难过的时候陪着我。”
“你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会想你的。我现在告诉你——我也会想你的。比你想我,还要想。”
叶唯点了点头。
窗外,雪落无声。
谢小蛮闭上眼睛,她梦到了自己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叶唯的情景。
那个穿着青色官服的、眼睛永远带着坚定的女人。
———————————
深夜。
裴居道一个人坐在大理寺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纸。
他想写点什么。
想写李冲妻儿的死,想写黑齿常之的死,想写那些被他亲手送进地狱的人。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写。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我罪孽深。”
然后他停了笔。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火舌舔舐着纸张,很快把它烧成了灰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之间一片黑暗。
“我罪孽深。”他喃喃道。
但除了这句话,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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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载初元年腊月三十
地点:洛阳宫——乾元殿
除夕夜。
武则天一个人坐在乾元殿中,面前摊着一份诏书。
诏书的内容很简单——改国号为周,改元天授,登基称帝。
她写了很久。
每一个字都斟酌了很久。
因为她知道,这份诏书,将改变一切。
“太后。”
内侍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什么事?”
“百官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武则天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向殿门。
殿门打开,寒风扑面而来。
她站在门槛上,看着殿外跪了一地的百官。
雪还在下。
落在她的冕冠上,落在她的龙袍上,落在她的肩上。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叶微言、上官婉儿、裴居道、谢小蛮、陈子昂、宋之问、来俊臣、周兴……
每一个人,都在看着她。
每一个人,都在等她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朕,武曌准备登基,改国号为周。”
殿外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跪了下来。
然后,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震云霄。
武则天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如水。
她的心中在说——终于。……终于到了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