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栎在府上百无聊赖地躺了三天,空气中的秋味越发浓郁,院子里的金桂一夜之间开了满树,靠窗边一站,就能闻到馥郁花香。
春桃见主子爱花,每次进屋都给他捎带一捧,还别有巧思地煮了桂花甜粥,在梁栎喝完药后给他改口。
这天清晨,梁栎起了个大早,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瘀伤,虽说乍眼一看还是青紫吓人,但疼痛已经减轻许多,脑袋也不如前几天那般眩晕胀痛了,于是他披上外衣,亲自出门,走到了桂花树下。
这时谢竞却来了,在陈管事形同虚设的阻拦下,踏着大步走到了内院。
陈管事略显为难地远远看了梁栎一眼,想要开口通报,谢竞一把将他口鼻捂住:“嘘!没见你们家殿下正赏花么,别扰了他兴致,下去吧。”
谢竞松开手,陈管事一脸局促。
“让你走啊。”谢竞说完,仿佛是想起什么,又从钱袋里摸一把银子,塞到陈管事手里,“行了吧?”
陈管事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谢竞推着他肩膀让他滚蛋,陈管事只好退到一旁,暗中盯着院内两人,生怕又惹出什么幺蛾子。
谢竞靠西边角落的一棵桂树站了,望着东边的梁栎。
梁栎蹲在地上捡落花。单薄的身躯被一件白绸外袍松松垮垮地笼罩着,衣袖里秋风鼓动,起身时,后脚跟踩到外袍,他踉跄了一下,又拉着衣摆,略不耐烦地换了个地方,继续捡花。
他把左手摊开,将捡起的花朵放在掌心,一朵又一朵,小巧玲珑,颜色跟黄金一样,灿烂无比。
谢竞看着眼前的画面,脑海里冒出了“价值连城”四个字。
攥着一把金花,梁栎撑着膝盖慢腾腾站起来,高举手臂往上一挥,灿烂的花朵随风飘落,像从天而降的漫漫桂雨。
两朵花粘在嘴唇上,他眯着眼睛,呸呸呸了几声。
这是儿时在豫章王府,侍女小兰常带他玩的散花游戏,小时候喜欢极了,如今却尝不出半点趣味。
“本公子还是劝你回屋好好躺着吧,这人要是倒霉啊,能被花粉活活呛死。”
梁栎转头,莫名其妙地望着谢竞:“你来做什么?”
谢竞不疾不徐地走到他跟前:“本公子听闻你受了伤,特地赶来看望。你若是摔出个好歹来,本公子今后玩儿谁去?”
梁栎冷笑着,扬起右手。
谢竞还以为自己是要挨巴掌了,一眨眼,竟是一把桂花砸到脸上。
沁心。
馥郁。
真他娘的香。
“好闻吧,不客气。”梁栎抬脚就走,谢竞依旧是黏皮糖似的紧追不舍,然而这回光是跟着已经不能满足,他伸手拉住梁栎,迫不及待地张开双臂,直接把人勒进了怀里。
“殿下,本公子那日回去思索了很久,咱们你来我往、恨来恨去,谁都讨不到好处,对不对?你在平京无依无靠,将军日理万机,才没心思时刻管你,但本公子可以啊,本公子游手好闲,大把的时间能陪你消遣!”
他埋在梁栎颈窝里深深嗅闻了一口:“本公子这人啊,没别的不好,就是气性大些,脑子里那个弯儿只要转过来了,什么前尘往事都能一笔勾销!
“本公子不记仇,你也别记了,今后你我谁都别再干那伤感情的事,你就且当我是你大哥,大哥想要抱抱你、疼疼你,千万别跟大哥客气。”
在谢竞粗鲁的禁锢下,梁栎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气得他连连抬脚,直往谢竞脚背上踩。
谢竞收紧手臂,往上一提,梁栎登时双脚离地,被他悬空抱了起来,仰头倒在了他的肩膀上,两条腿很无力地在半空中蹬了蹬:“谢竞......你他妈不得好死......”
谢竞一身的血都沸腾了。
其实他原本没想对梁栎怎样,今日单纯是被一种好奇心驱使着,走到了高阳王府。谁让那小子非要蹲在地上捡花,捡完还要砸他脸上。
如果梁栎没有露出笑容,没有皱起眉头,没有用这样那样的声音跟他说话,他就不会追,也不会抱......
但追了抱了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迟早要做的。
平京的百花他早就尝遍了,早就烦了厌了倦了,凉州的香风吹着多带劲啊,直往人的肺腑血液里钻,闻一口都感觉仿佛是快要死去。
活在人间的人,瞧见了地狱里的花。
可不得好奇么。
可不得占有么。
稀罕呐。
“殿下......”
梁栎举着两只手,在谢竞脸上不管不顾地一通猛挠,下巴上给他划出了四五道破皮棱子,然而却是无济于事:“你放开老子!”
“你他娘的把手放开!!”秦仲良大喊着冲了上来,一脚踹在谢竞膝盖上。
谢竞旧伤初愈,有些承受不住,往前扑了一下,梁栎回头就是一个巴掌,扇得谢竞偏偏倒倒。
抓着秦仲良及时伸来的胳膊,梁栎站直身子,胸膛几起几伏。
谢竞笑微微盯着梁栎,舔掉了嘴角的鲜血:“我方才所说,都是肺腑之言,殿下不会吃亏。”
又把目光挪到秦仲良身上,温度骤然凉了下去:“主子说话,有你插嘴的地儿?”
秦仲良脸上刀疤抽搐,挺直胸膛道:“老子是陛下的兵,谁他娘的敢在我面前称主子?”
“噢......”谢竞了然道,“你是将军的人啊。”
梁栎闻言,忽地想起了前阵子被沈恪勒令回府反思的事。
二人的关系刚缓和不久,好不容易有了点当年的氛围,他不想因为区区一个谢竞,再把事情搅得乱七八糟,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为好。
梁栎拽了拽秦仲良的衣服,说:“你先下去。”
“可是——”
“下去!”他环视四周,又冲躲在角落的陈管事一抬下巴,“陈叔,你也先下去。”
谢竞双手抱臂,挑起一边眉毛道:“想通了?觉得本公子所言有理?”
“今日之事你知我知。”梁栎说,“倘若有半个字走漏出去,本王割了你的喉咙。”
谢竞抓起梁栎的手,贴在自己喉结上:“担心被你的好老师知道?乖学生的印象又不保了?放心吧,这是咱俩的秘密,本公子不会给你添麻烦。”
梁栎顺势张开虎口,扼住了谢竞咽喉,没用多少力气,不是不愿,而是没力可用了。
“滚吧。”
“我就知道你下不去手。”谢竞摸着脸上的血痕,嘶了一声,这会儿才感觉有点疼了,他笑嘻嘻退了两步,说,“殿下不急,咱们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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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才要没拦我,胳膊给他折了!”秦仲良在书房中央气得直跳脚,“要不是邵将军派我来送药,陈管事及时把我从厨房抓了过来,你怎么办啊你!”
“我怎么办?你他妈的还质问起我来了?”梁栎横眉冷对地望着他,“知道他是谁吗,你就胳膊给他折了!我告诉你!你折他一条胳膊,十条命都给你玩儿没咯!”
秦仲良被他吼得脑子发懵,足足缓了得有半晌,才说:“凶凶凶,凶什么凶,将、将军都没这么吼过我。”又很狗腿地,向梁栎递上一杯热茶,“消消气,消消气。”
梁栎喝着热茶,心情和身体都得到了一丝缓和,他深吸一口气道:“今日之事,不许往外说。尤其是将军面前,一个字都不准提。别问为什么,你说要当我的人,我的人就得学会管好嘴。”又捂着左胸,换了个姿势趴在桌上,“谢竞就嘴上闹得厉害,顶多拉扯几下,即便你不来,我也不会被他怎样。”
秦仲良一愣:“他便是谢竞?太尉府上的谢公子?”
梁栎闭着眼睛“嗯”了声:“怕了?”
秦仲良提高声音:“你怎么会招惹上这种烂人?”
“关你屁事。”梁栎摆手,“回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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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仲良离开后,有风带着桂花的味道吹了进来。梁栎果断把窗户关上了。这味道先前还是芬芳雅致,没想到一转眼就变得甜腻厌烦。
他在长椅上彻彻底底舒展了身子,眼睛就那么大睁着,从房梁的左侧看到右侧,从右侧看到左侧。
谢竞让他想起了廷尉的那个黄牙狱卒。
即便谢竞的牙很白,脸也是丰神俊朗的,但方才那不管不顾的一抱,险些让梁栎把早晨的汤药呕出来。
梁栎在长椅上蜷缩了身子,又很是厌恶那种背后空荡荡的感觉,于是费劲转身,用力抵在了墙壁墙壁上,姿势还没调整舒坦,就听春桃在外大喊:“殿下,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召见,要殿下即刻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