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彩摆了摆手,笑道:“姆姆误会我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这两日我看着她忙前忙后侍奉,从来没有一点疏漏,还想着把她调进上房里来,贴身伺候主君呢。”
糜媪有点不明所以了,刚嫁过府的夫人,竟有这样开阔的胸襟吗?
再一想,这可是郗御史家的女郎,由来有贤名。为了能够好生照顾主君,找个可心的人一起尽力,在当下的世道来看,是再寻常不过的了。
尤其多年战乱,大晟立国还未满十年,多少出生微末的女郎亟待寻找好归宿。倘或主母良善宽容,抬举一下府里侍奉的人,无论如何总比嫁给马夫伙夫强,这也是夫人的慈悲,下人的福气。
俯了俯身,糜媪道:“夫人大善,想得实在周全。夫人且再细看几日,日久方能见人心。”
郗彩点点头,对绿华寄予了厚望。
后来几日留心她的言行举止,发现她送药之前必定抿一抿发,敷一敷粉,收拾停当了才进来见主君。寻常时候呢,心气高,不大合群,教训起资历浅薄的婢女来,能侃侃而谈数落半天。
所以真是天定的合适人选啊,郗彩盼着从她这里开个好头,之后再添人口。后院里的侍妾们曲意逢迎,使尽浑身解数争宠,杨训就自求多福吧。
而自己呢,还是温良贤德的好主母,不争不抢不妒,谁也说不出她的错处来。可见出门在外,名声都靠自己经营。
接下来又观察了两天,确认绿华对主君有意思,这天趁她晚间送药,而杨训又还未回来,郗彩叫住了她,闲话家常般问她,伺候主君汤药多久了,主君对她好不好。
绿华不明所以,掖着两手回话:“奴婢侍奉主君汤药刚满半年,以前是在针线上伺候的。主君宽仁待下,不单对奴婢,对府中所有下人都很好。如今夫人掌家,亦体恤奴婢们,奴婢们尽心竭力任凭差遣,报答主君与主母的恩典。”
看看,多会说话,多讨人喜欢!
郗彩和煦地说:“你给我戴了好大一顶高帽子,我愈发要重用你了。你是出入上房的,与别人不一样,尤其伺候主君尽心,我都看在眼里。往后更要仔细,我会同主君商议,绝不会亏待你。”
绿华是杨家老宅长大的,本就是聪明人,主母虽未说破,但话里话外已经有了些许端倪。她听罢红了脸,低着头道:“请夫人放心,奴婢日后一定更加小心,不敢辜负夫人的嘱托。”
所以是答应了,郗彩含笑点头,“主君快回来了,你去吧。”
绿华复又行了一礼,暗自欢喜着走了。
郗彩踱到食案前查看,晚间饮食清淡但不寡淡,虽然耗费了些钱财,但她总算过上正常的日子了。
正要垂手调整碗碟的摆放,忽然听见一阵隆隆的声响,不是府里,是隔着院墙,贴着地面,从巷道里传来的。
忙仰头看屋顶上垂挂的灯,不是地动,那是什么?
本打算让郁雾派个人出去看看的,杨训恰好从门上进来,边走边解开那件轻薄的氅衣,顺手扔给了门前接应的人。
郗彩上前迎接,一面朝外张望,“先前是什么动静?听着怎么像马蹄声?”
对于经历过战乱的人来说,马蹄与刀剑之声,都是深藏于心底最恐怖的记忆,她听见这种闷雷般的响动,浑身就开始发紧。
汤药送过来,杨训端起药碗,随口应道:“城中护军换值,不用害怕。”
她这才松了口气,“阵仗怪大的,我已经很多年没听见这么密集的马蹄声了。”
杨训仰头喝完药,蹙着眉放下青瓷盏,接过她递来的清水漱口,方才安抚了两句,“天下乱不了,有我在,保管你安然无虞就是了。”
郗彩听了,赧然笑起来,绞着手指扭着身子,轻声道:“果然还是郎君疼我,总算我不曾嫁错人。”
两个不交心,又强行捆绑在一起的人,为了维持表面的客套,时不时还得说些腻人的好听话,对彼此来说,何尝不是煎熬。
例行完公事了,各自都别开了脸,实在看着对方的五官,有点喘不过气。
郗彩倒还好些,杨训居然捂住了嘴,看样子似乎有些犯恶心。
“怎么了?”她心里不大称意,难道她的话后劲这么大,害他要吐出来了吗?
他慢慢顺了气,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脸上挪下来,无奈道:“整日喝这些汤汤水水,不知什么时候才是头,我已经很不耐烦了。”
郗彩从未向他探究过根底,今天没忍住,搀他坐下后好奇地打听:“我早就听说过郎君的威名,太祖九子中,郎君最年轻,也最骁勇。照理说你的身底子应当很好,又正值盛年,怎么忽然病了,整日与汤药为伍呢?”
这个问题让他陷入了一片沉寂,良久才道:“战场上刀剑无眼,冲锋厮杀,难免会受皮肉伤。陈水之战中,敌将的箭镞上淬了毒,正射在我肋下,后来虽然保住了命,时日渐长,蛰伏在体内的余毒还是发作起来……”说着抬手抓住了她的腕子,“所以夫人不用怕,我的病不传人,不会害你。”
他坐着,她站着,手臂沉甸甸的分量往下坠。不传人,但拖累。
郗彩仍旧保持着好耐心,温热的掌心盖住了他的手背,和声道:“我既嫁了郎君,就从未担心过那些。相信只要悉心调养,郎君一定能好起来的。”
温柔宽解了几句,又引他在食案前坐定。哪怕汤药喝饱了,也得吃些东西,免得夜里肚子饿。
牵起袖子给他布菜,白净细腻的皮肤像素缎表面的珠光,在灯下熠熠生辉。郗彩招呼:“郎君吃松花腰子。下半晌就让厨娘收拾了腰臊,浸在陈酒姜醋里,没有一点腥味。”
他尝了尝,赞道:“果然很好,有几分南朝宫筵的味道。”
她笑得眉眼弯弯,“郎君喜欢,不枉她们忙了半日。”
他却抬起眼,视线定格在她脸上,那种探究的眼神,仿佛头一天认识她。
“成亲之前,我就听说夫人有贤名,大德大善,志比班昭。本以为你会是个墨守成规,沉闷无趣的人,没想到如此玲珑鲜焕,满身的活人气。”
这是在夸她?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怎么听都意有所指。
所以她得小心回应,沉住气道:“那是世人抬爱,传唱诗歌,其实我哪有那么好,不过是守着自己的本分,良善待人罢了。我不是记载在书籍中的文字,我是活生生的人,是人就有喜怒哀乐,有关切的事和人。譬如大晟的太平,不想再让百姓受离乱之苦,譬如郎君的安危,比我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边说边叹了口气,“我料你不会懂,男子永远无法对女子的心思感同身受。”
他沉默下来,良久才道:“也许吧,但夫人对我的关切,我心知肚明。”
既然话都说到了这里,恰逢绿华进来收拾药盏,一道俏丽的身影从门廊上一闪而过,郗彩顺势道:“郎君,我心里总在思忖一件事。早年间战火连天,但我养在郗家,侥幸不曾受过苦。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心思不及苦出身的女郎细腻,我想尽心照顾郎君,又怕自己疏漏,不小心让郎君受委屈。所以想着,是不是应当寻个帮手,要一个可靠的、知根知底、又一心向着郎君的人。如此我有不足之处,她好为我查漏补缺,郎君平日的饮食起居,也好更滋润些。”
杨训听出了大概,仍旧“嗯”了声,“夫人接着说。”
郗彩便不绕弯子了,“你觉得绿华怎么样?我留意了她好几日,发现这女郎办事妥帖,人也长得标致。有时候内寝要人侍奉,未出嫁的女郎不便进来,倘或抬举了她,是不是能更方便些?”
照理来说,妻子主动给你纳妾,那是百年难遇的好事吧,天底下哪个男子能拒绝被人尽心伺候的诱惑。如果说与天水郡主共事一夫是笑谈,那么把绿华收房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只要他松松口,这件事立马就办成了。
郗彩胜券在握,连把人安排在哪个院子都想好了,谁知杨训再一次没走寻常路。
“想必我有失当之处,让夫人误会了。侍奉茶水汤药,小厮也能做,往后把绿华遣到后院去吧,不许她进上房就是了。”
不是……不对啊……
郗彩忙解释,“我说的都是真心话,确实想抬举绿华,让她助我一臂之力。府中平时事务多,我要执掌中馈,忙起来恐怕慢待了郎君,有她在,我不也能放心些吗。”
杨训听完,放下银箸正色道:“我知道夫人贤良,但过于贤良了,我会以为夫人并不在乎我。我们成婚方才半个月,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你却要给我纳妾,究竟是为什么?是我不合夫人的心意,让你急于摆脱了吗?”
郗彩噎住了,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绿华体贴仔细,常年端茶倒水,有些埋没她。”
“那就把她嫁出去。”他淡淡道,“家里的侍从小厮,有几个品貌不错的,可以让她自己选。”
郗彩泄了气,嗫嚅间发现无力回天,只得作罢。
也是因这个缘故,杨训理直气壮闹起了脾气,梳洗过后上床,一句话都没说,偏着身子背对着她。
郗彩暗暗翻眼,本来不想理会他,自己的计划一再被他打乱,她都快烦死他了。
可要是就此敌对起来,以后就更不好打商量了,还怎么取得他的信任,让他防不胜防!
所以她得继续忍辱负重,瞪着他的背影服软:“郎君,既然你不愿意,那我以后再也不提纳妾的事了。”
他还是不说话,成束的头发铺陈在枕上,泛出鸦青色的光。
郗彩等着他表态,等得几乎绝望时,才听见他开口:“我身子不好,你明知道我力不从心,还要给我纳妾,分明是在羞辱我。”
看来确实操之过急了,郗彩也自省了一番,万事要徐徐图之,一口吃不下一个饼。所以赶紧补救一下吧,挪过去一点,扯了下他的衣袖,“是我考虑不周了,郎君别生气,气坏了身子怎么办。”
那紧绷的肩头慢慢松懈下来,他轻叹了口气,语气也变得和缓了,转回身道:“夫人,娘子……我这辈子可能只有你一人,别再把旁人拖进来,耽误她们的一生了。”
郗彩顿时气得头昏眼花,她可没觉得惊喜,只觉得倒霉到了家。
敢情他是认准她一个人祸害,连找人分担的机会都不给她。纳妾是本着友好的原则征求人家女郎意见,又不是强买强卖,就算他将来死了,她也不会不管那些姬妾。结果他一棒子打下来,说她耽误人家一生──
自愿做妾不是为了不再受人支使,忍饥挨饿,难道还能是爱慕他啊!
郗彩已经练就了一套本事,暗中腹诽,脸上勉强笑着。不知道是不是笑得比哭还难看,为了不惹他起疑,哽咽着说:“郎君专情,我何其有幸。”
他蹙眉看着她,可能同样管不住自己的表情了,直接把她的脑袋按进了怀里。
连有话交代都不想面对面,“后天是圣寿,满朝文武都要入宫敬贺。你刚嫁进门,没有熟悉的人可依靠,就跟在太皇太后身边吧。”
郗彩抬了抬头,“命妇们都要入宫吗?”
他说是啊,“不过王侯夫人与臣僚的夫人不在一处,杨家妇在内朝,臣妇在外朝,你怕是见不到岳母大人了。”
“不碍的,跟着太皇太后也是一样。”郗彩又问他,“你呢?你入内朝来吗?我是新妇,陷在夫家的亲戚堆里,有些害怕。”
“外朝朝贺,有很多事要办,外放出去的几位阿兄也要回来。今年的圣寿非比寻常,天子要行弱冠礼,到时候礼节繁复,难以抽身,恐怕顾不上你。”他牵唇笑了笑,漆黑的眼瞳里倒映出一个小小的她,好整以暇抚触着她的脸道,“我说过,只要你还是鄢陵侯夫人,就什么都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