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是……要把人气笑了啊!
难怪回个门,前呼后拥带了一大帮随从,原来是打这个主意。
人嫁过去了,盘算完她的嫁妆,还盘算起了她闺房里的床。天底下竟然有这么荒唐的事,凑巧还被她给遇上了。
郗彩觉得自己流年不利,嫁了个克星,此人完全没有身为王侯自矜身份的觉悟,办的事愈发叫人看不懂了,她很想问问家令:你家君侯还要脸吗?
然而不能,她生忍住了,淡声道:“我偶尔要回娘家小住,床都搬了,日后怕是不方便。”
家令俯身道:“君侯的意思是,两家同在洛都,相距不过两炷香时间,夫人赶回侯府,也不费什么周章。且君侯发了话,在夫人的軿车里安排上厚垫,回程小憩片刻就到家……君侯也是为夫人着想。”
所以要断她住在娘家的后路,这人的手真是越伸越长了。
郗彩不想答应,但郗夫人没有拒绝,笑着说:“我明白了,君侯就是舍不得夫妻分离,要搬床,这有何难,只管搬去就是了。”一面安抚郗彩,“回头重新置办一张,回来了,还愁没地方睡吗。”
家令得了准许,向郗夫人行了一礼,支使随从在小院外等候,等府里的仆妇拆开榫卯,把床架床箱一样样搬出来。
一大群人,高高兴兴往外运东西,因女郎闺房的床榻精美,且构成的部件繁复,这些跟来的侍从几乎全都派上了用场。
等人走完,郗彩看着空荡荡的小寝欲哭无泪,这姓杨的过于卑劣,难怪爹爹和他水火不容。
郗婋抱胸思忖,“阿姐,他这是在捉弄你,还是在向爹爹示威?”
郗檀说肯定是示威,“让今日赴宴的官员们瞧瞧,鄢陵侯府与中丞府上联了姻,往后来去自由,想要什么就搬什么。”
这下愈发郁闷了,姐弟三人交换了下眼色,个个臊眉耷眼。
郗夫人沉得住气,面不改色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张床而已,算不得什么。明日我派人出去找木匠,照着原来的样子重新打一张。”说着张罗起来,“饭食都安排妥当了,你爹爹他们已经入席了,咱们也上花厅去吧。”
因为郗彩连着几天没能吃好饭,家里人像照顾流民一样照顾着她,好吃好喝的都摆到她面前来。
她吃着熟悉的口味,百感交集,“才两天而已,我怎么觉得自己饿了三年……”
郗夫人很心疼,想了想道:“从家里带两个厨娘去侯府吧,那些人伺候了多年,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郗彩却摇头,“侯府上有铛头和厨娘,我把人带去了,回头被人议论,说我娇惯不好伺候,那多冤枉!阿娘,我立志要做个贤妻,给夫君熬药,给夫君纳妾。”
一旁的郗檀都快听傻了,“熬药就算了,你还要给他纳妾?阿姐,贤良过了头,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我身边的朋友,好些都娶了亲,他们一纳妾,就都顾不上正室夫人了。”
郗彩自有主张,说了句“你不懂”。
郗婋却明白她的意思,“愿意给他纳妾,他必定感激你,夫人是用来敬重的,而小妾可以整日厮混在一起。”
这么摇摇欲坠的身子,哪里经得起那个。这也算杀人不见血,既能达到目的,又能赢得大度的美名。
郗彩是很容易振奋精神的,很快又变得斗志昂扬。娘四个用过了午饭,坐在后廊底下喝茶,将要未正时,外面传话进来,说君侯请夫人回府了。
郗彩无奈地站起身,心里不大高兴。原本回门可以在娘家住一晚的,杨训故意搬走了床,是因为不想在郗家过夜。
郗夫人安抚了她几句,和郗婋郗檀一同,把她送进车轿房。老远就见那辆精美的皂轮车停在那里,窗帘半卷着,车内人的侧影清瘦却凌厉。
听见动静,微微转头朝外一望,眼神起先像冰,然后极快地转变,眼里浮起了一层稀薄的笑意。
郗婋没来由地觉得心惊,拽了拽姐姐的手,轻声道:“他可真不像个好人,若是你察觉有什么不对劲,尽快溜之大吉。”
郗彩知道阿妹很不待见鄢陵侯,说他年纪大、心思重、喜怒无常、睚眦必报……除了长得周正,简直一无是处。
拍了拍郗婋的手,郗彩无声地让她放心。
郗纪元在车前等候,例行叮嘱了两句场面话,“尽心侍奉郎君,尽好为妻者的本分。”
郗彩说是,向父亲行了一礼,才由婢女搀扶登车。
牛车慢慢驶出去,离家越来越远,郗彩有点提不起劲来,扭头看着窗外出神。
忽然听见杨训咳嗽,她才重新打起精神,关切地问:“郎君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杨训说没什么,“先前席间用饭,受了几句嘲讽而已。”
郗彩讶然,“爹爹为难郎君了?”
他摇头,“不是岳父大人,是同席的那些官员。朝堂上打压我就罢了,家宴上还不放过我。我已经是个半残之躯了,他们还非要将我置于死地。”
这话听上去如此委屈,但……是真的吗?他会平白落了下风?
郗彩无法求证,只好打圆场,“咱们管不了旁人的嘴,郎君别往心里去,自家人不使绊子就好。”
他抚着胸,轻叹了口气,“我近来觉得气息愈发短了,又不敢认命,怕辜负了你。”
不知道他说违心的话时,心里是怎么想的,郗彩得一本正经承他的情,温声道:“郎君正是盛年,别说丧气话。”一面搬过那两支老山参给他看,“回头熬来,给郎君提提气。”
杨训瞥了眼,“哪来的百济参?”
好家伙,产自哪里都知道,不能糊弄。郗彩据实道:“是我表兄的贺礼,托我阿娘转交我的。”
“尚书左丞,谢桥?”他闲适地靠着车厢道,“平日办事就妥帖,果然是个有心人。”
不知道为什么,任何人的名字到了他嘴里,都有一种岌岌可危的感觉。郗彩可不敢和他过多谈及谢桥,随意应了一声,又同他商谈起她的床来了。
“安在哪里?”她问,“安在我的书房吧,读书累了直接可以睡下,很便利。”
杨训却反问:“夫人有心和我分房睡?”
郗彩被他问得语窒,“婚房里有婚床,总不能拆了那张床,换上我的小床吧!”
他调转了目光,淡淡一笑道:“我总觉得那张婚床太大,每每睡醒相隔万里。换成小床正好够用,也显得亲近,就这么办吧。”
郗彩顿时讷讷,他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她已经懒得去猜了。不过不要紧,做人迟钝些,最后着急的是他自己。
车辇回到侯府后,郗彩就着手让人搬小火炉到廊子上,预备亲手给他煎参汤。
上房里热火朝天地拆床安床,她坐在砂锅前,听着锅里咕咚翻滚的声响,十分鄙夷地说:“侯爷真是不知避忌,成亲前安床得看日子,没有冲撞才能长长久久。结果才睡了两晚就拆了,看来这场婚姻长不了。”
郁雾和贡熙掖着袖子,撇嘴看上房内仆妇进出,“侯爷是家中主君,要克撞也是克撞他,和娘子没什么相干。”
但杨训的命肯定很硬,多少人将他视作眼中钉,都没能把他怎么样。就像现在,她一点没盼着他好,还不是在窝窝囊囊给他熬参汤!
终于上房内安静下来,内管事糜媪上来回话:“夫人,床已安好了。”
郗彩起身进去看,重重帘幔后,她的绣床静静安放在九重锦画屏前。画屏之后悬着两盏灯,灯光穿透屏风,影影绰绰显出两个拳头大的温暖光影。绣床架子披挂上了上等的绫幔,拿缀宝的帘钩挂着,床的尺寸对比之前是小了点,但睡下两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唏嘘都咽回肚子里,她看完后说很好,接见完下属的杨训回到内寝,也觉得很合适,“旧物有灵性,夫人用起来更加熨帖。”
郗彩心道还得多谢你呢,从没听说娶了人家女儿,把绣床一齐带走的。
但事已至此,就不要纠结了,她端来了参汤,“郎君气弱,快喝了补一补吧。”
杨训口中称谢,接过来后并未一饮而尽,只是一味低头看,忽然道,“夫人不会下毒吧?”
郗彩脸色骤变,“郎君过分了,我一片心意,你竟然怀疑我下毒?”气得叫人取银针来,验过之后递到他眼前,“我毒杀亲夫,有什么好处?”
杨训忽然笑了,语气还是如常松泛,“我不过开个玩笑,夫人怎么急起来!不是信不过夫人,是府中人多,难保哪里出了差池,着了仇家的道。以后不论汤药饭菜都用银针验一验吧,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保重自己,就是保重夫人。”
好得很,路又断了一条,你的迂回战术,永远赶不上他的单刀直入。
郗彩勉强挤出笑来,“郎君说得对,小心些,有百利无一害。”
看他把参汤喝了,复又引他到食案前,食案上摆放着几道精美的小菜,终于不再是糟腌了,谢天谢地。可是用饭时,还是难抑悲伤,吃一口,心就疼一下,这全是她掏出陪嫁的银钱置办的啊!
等到饭罢,各自去洗漱,躺上床榻时有种奇怪的感觉,自己的绣床上居然睡了个男人,纯质的岁月一下子就被污染了。
郗彩红着脸背过身去,心想吃她的,如今还睡她的,上哪里说理去!
然而纷乱的思绪,很快被一串吱扭声打断了,她回头看看他,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
两个人坐起身四下查找。为了找到松垮的榫头,不免要摇晃两下。只听寂静的卧房里地动床摇,“吱呀、吱呀”,没完没了。最后源头找到了,但这动静也确实令人尴尬,两下里都讪讪地。因时间不早了,又不能半夜招人来修,只好小心翼翼放轻手脚,勉强将就了一晚。
第二天郗彩发话,着人出去找木匠,听说东城的匠人手艺不错。
糜媪笑着说:“内寝的用具,不敢找外人上手。我们府里有专备的木匠,把人传来就是了。”
通常一般人家,是绝不会备匠人的,毕竟用到的机会很少,又不似宫中设立匠作处,有吃着俸禄的手艺人专门待命。可这鄢陵侯府上却常备,不是精通修缮的家仆充当,是确确实实只拿墨斗的木匠。
明明顿顿吃糟齑,却又养着闲人,很难让人不怀疑,这杨训是在努力装穷。
果然很快,背着背篓的木匠进来了,钻到床底下叮叮当当一顿敲。再去摇床检查,刺耳的声音听不见了,木匠方才交了差事,行礼退下。
郗彩随口提起,想做一张新的凭几,家里的凭几高度都是照着主君身量定制,她试了试,高得犹如圈椅。
糜媪满口领命,“奴婢这就去挑木头,仓房里有好的,黄花梨、紫檀……”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忙又找补,“是早前立府打家什剩下的,拼拼凑凑,应当够用。”
郗彩听在耳里,疑惑更大了。
这时每日专给杨训送药的婢女进来了,穿着一件丁香的半臂,松松拢着头发。可能一向在主君身边伺候的人,和一般的婢女不一样,穿得更体面一些,长得也更齐全。一双白净纤长的手端着青瓷盏,小心翼翼放在食案上,见杨训搭在一旁的氅衣上落了一点灰,偏过身子轻轻掸了掸。
郗彩问糜媪:“她叫绿华吧?是什么来历?”
糜媪“哦”了声,“她是杨家老宅家生的,父亲替主君巡查田庄,母亲专管后院浆洗。”
郗彩颔首,顿了顿又问:“多大年纪?”
糜媪道:“左不过十六七吧。上回有人想说合亲事,她又哭又闹,不让主君答应。”
啊,看来有点说头。
郗彩不多言,含笑撑着脸,远远观察绿华,赞道:“家生的女郎,出嫁与否,需要主君发话。我看她侍奉得很好,主君身边的人,数她最伶俐,主君怕也离不开她。”
糜媪立刻察觉了主母的弦外之音,忙道:“上房伺候的人,都经过一番调理,比她伶俐的多了去了。夫人再挑拣挑拣,或者把旁的也叫来,夫人选更好的使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