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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作者:逢洇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说是来看孩子,但因为诗琦现在还住在重症隔离病房,每天只有一位直系亲属,能在严格消毒后短暂探视,所以其实也根本见不到。江烟湄每次来,都只是通过监控看看诗琦。


    江烟湄和江绽说了,但她并不在意,显然也没打算真的去看那个小女孩,到医院后,先是看了一眼手机消息,然后没让江烟湄带路,径直去了大厅一层的咖啡馆,


    透过玻璃落地窗,江烟湄看见了诗琦养父母的背影,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二十来岁,一看就是精英,气质十分沉稳干练。


    诗琦的养父母微微佝偻着身子,他们也只是四十几岁的人,但这段时间,像是老了整整十岁。


    那穿职业装的女人倒是看见江绽了,面对这个方向有一个颔首,像是对领导的态度。


    江绽没有任何解释,江烟湄推测这个女人应该是她的助理。


    然后江绽走了进去,却没有在那一桌落座,而是像一个普通客人一样,在前台买了两杯咖啡,又走了出来,其中一杯递给了江烟湄。


    “走吧,我们去外面散散步。”


    医院有个很大的花园,正是天气好的春日,暖风吹拂,花团锦簇,可即使如此,江烟湄的心也不能稍稍安定。


    漫步在绿草地上,江烟湄抿了一口热拿铁,问道:“你已经决定给诗琦捐款了吗?”


    江绽沉吟着,“这么严重的情况,保守估计,治疗费也得一百多万吧,我们公司今年的捐赠指标已经满了,就算没满,这么大一笔钱想捐给指定的个人,也很难办,这笔钱,我得从自己的口袋里出。”


    江烟湄的脑神经转得快烧起来。


    她是成熟得晚一些,和江绽作为对照组时尤其惨烈,但不算什么很愚笨的人。


    江绽如果不打算捐款,今天就没必要来这里,也不需要派自己的人和诗琦的养父母谈话。


    此刻她却对着她这么说。


    江烟湄于是想,江绽的话也许是说给她听的,在她为医药费奔波的时候,表现出自己有捐款的意向,但又告诉江烟湄,这笔钱对她也不那么简单。


    江绽在暗示什么吗?她会不会捐款给诗琦,江烟湄可以在其中起到影响?


    路过一张长椅,江绽让江烟湄和她一起坐下,然后她开口问:“我看到你一直在朋友圈募捐,你给了诗琦的父母多少钱?”


    江烟湄诚实答道:“……我的钱,可能有六万多,募捐到的,应该有三万。”


    “六万多。”江绽嗯了一声,“这不会是你目前的全部财产吧?”


    江烟湄怔了一下,欲言又止,默默捏紧了掌心。


    “诗琦出事是半个月前的事,我估计这半个月里,治疗费就算……我们先按三十万算吧,相当于你已经帮她的养父母,报销了三分之一的费用,连医保都报销不了这么多,同时你还在为她积极募捐更多捐款,你不觉得,你付出的有点太多了吗?”


    “但是——”江烟湄有点着急了,江绽似乎认为这是没必要的,“诗琦的情况很危险,她要花的钱就像一个无底洞,她的养父母根本承担不起。”


    江绽淡淡道:“我看了他们提供的资料,这对夫妻还有一套房子吧,哪怕急卖也能卖两百多万。当然了,房子是硬资产,轻易不肯卖,但说到底他们没到山穷水尽的境况,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地到处募捐?你的募捐信息没人看是正常的,有百万级资产的城市小康家庭,离赤贫远得很,世上每天都有天灾人祸,日子过得惨的人数不胜数,你指望同情这个家庭的人能有多少?”


    江烟湄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每每她以为和江绽的距离近了一点,她们之间有片刻的亲密和谐,转过头,就会发现一切只是一个错觉。


    她的防御机制上来了,何况江绽的口吻实在是很没人情味,“我想帮谁是我的事,你如果不觉得这值得捐款,今天又为什么要来呢?”


    江绽的语气纹丝不动,表情也很平静,丝毫没因为她的不悦有所起伏,“我没说不值得捐——我只是想问问你,为什么把和自己无关的责任这么迫不及待地揽上身,这个家的情况有糟到必须要你来当救世主吗?你为什么觉得诗琦的命运悲惨到只能由你来拯救,还是——你不相信诗琦的养父母会对她负责到底?”


    江绽说到最后,话锋一转,蓦然转向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江烟湄一时不知所答,像被打懵了一样。


    江绽盯着她看,似乎想从她的瞳孔里找出自己的倒影,嘴角勾起讥诮之意,“这是很不可考验的人性对吧。只是收养了不到一年的养女,没有血缘支撑,情感纽带也还没强烈到视如己出的程度,即使倾家荡产来治,也再换不来一个完美健康的孩子。以这对夫妻的收入水平,这辈子估计也挣不出第二套房子了,你觉得他们会肯卖吗?不如说得直接一点——你觉得,他们还肯继续抚养诗琦吗?”


    江烟湄下意识想反驳她,她和诗琦的养父母认识了一段时间,诗琦没出事之前,还去他们家里吃过饭,她一直认为他们人很好,从没产生过如江绽所说的念头。


    ——真的没有吗?


    自从诗琦出事后,她经常睡不着,盘算着怎么能筹到更多的钱,好几次冲动之下,想把银行卡里不属于她的钱全部取出来,明明很讨厌被曝露在过多目光下评头论足,却为募捐发了自己的视频到网络上吸引眼球。


    连做梦都在想,诗琦该怎么办啊。


    因此刚才听到江绽轻描淡写又冷漠的语言时,简直油然而生一股愤怒。


    她的确介入过深了,本质其实——就如江绽所说,她不相信监护人的职责能履行到位,不相信诗琦的养父母真会对她视如己出,诗琦在她心中,依然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所以她给了超出正常范围的钱,诗琦的家庭情况没有糟到那地步,是她在害怕,怕年幼的诗琦沦落到最糟的境地,才尽力弥补着她的养父母,希望能以此勒住他们的良知。


    江烟湄思考片刻,冷静下来,说:“不管怎么样,他们领养了诗琦,因为看护不周导致她受伤,在法律上就要为她负责。否则……难道还能弃养吗?如果他们不履行责任,我和福利院也会监督到底。”


    江绽轻笑,“法律的死角可太多了。据我的经验来说,父母这个名头带来的权力远比义务更多,你以为弃养是什么,他们会公然找个广场把重伤的孩子丢下,宣告自己不养了吗?如果他们不肯花钱不肯卖房,对一切治疗都采取最消极的态度,转头就把孩子丢给乡下的老人带,你能怎么制裁他们?和他们打官司抢孩子的抚养权吗?”


    听完这一席话,江烟湄觉得脑子嗡嗡的。


    她今年二十五岁了,早就不是活在象牙塔里的公主,理智上不至于被这些话刷新三观,但感情上还是觉得很难接受。


    江烟湄抬头,看着对面这双眼睛,心知肚明这才是真正的江绽,不亲切,不温柔,也不随和可亲,她像刀片一样锋利雪亮,善于剖析,还有一种让人心惊的冷酷味道,从少年时起就是这样。


    她忽然很想问问江绽,人在你心里是一直这么坏的吗?这个世界在你眼中,又究竟是个怎样的世界?


    江绽肯定不会回答她这种矫情的问题。


    江烟湄努力不让自己陷入情绪化,换个思路想,江绽和她说这些又为了什么,让她别再介入别再管吗?


    江绽可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也不会对着不相干的人恶劣,戏耍这么一个本就在水深火热中的家庭。


    她困惑地看着她,“你是在告诉我,你可以捐助诗琦,但是有别的条件吗?”


    江绽目光凝了一凝,“是啊。”


    江烟湄问:“什么条件?”


    江绽的语气意味深长,“我想知道,你愿意为这个可怜的小女孩,付出多大的努力呢?”


    ——和她有关?


    江烟湄茫然不解,江绽是看了她的朋友圈才联系诗琦妈妈的,既然不觉得这个家庭值得捐款,那么现在会在这里,肯定也是因为她了。


    可是现在的她,还有什么能让江绽看进眼里的?


    或许这是什么警告吗?


    蓦地想起几个月前,遇到韩家那个小儿子,当时她得了重感冒,脑子昏昏沉沉的,根本没仔细听那人说什么,只是念在童年相识的份上,才勉强和对方坐下叙了一会旧。


    现在想起来,韩胜好像说过什么,要去劝叔叔阿姨接她回家。


    当时她全没在意,以为只是客套话,也病得没力气在意。


    是……因为这个吗?因为她是全世界江绽最不想见到的人,只是意外邂逅,也让江绽提防,担心她哪天又会回去,和她争抢什么,所以提前敲打警告她?


    江烟湄十分迷茫,因为她从来就看不透江绽,她也真的想不出,现在的她还能和江绽谈什么条件了。


    只好犹豫不决地开口说道:“如果……如果你是担心在这个城市,我会打扰你的生活的话,你放心,我不会的。我这些年都没有联系过妈妈——林女士了,以后也不会去联系,我可以永远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说完,她觉得搞得很砸,又不知道哪里砸了,焦灼地望向江绽的脸。


    江绽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什么感情,眉毛挑得很高,然后嘴角慢慢有弧度上扬,一点点一点点上扬,让这个笑容不仅不温暖,反而充满了浓重的讥讽意味。


    “哗,看来我可真是恶毒反派的角色定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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