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千金离开豪门七年后》 1、1 江绽有两个月没回家吃饭了。 甫一进门,脱下大衣,就看到她母亲林月站着在修理花枝,心里有些愧疚,喊了一声妈。 林月穿得很家常熨贴,戴副平时不戴的眼镜,见到她点了点头。 “回来了,累一天了吧,先回房间休息一下,等会再下来吃饭,我让陈姐做了你喜欢的糖醋鱼。” 说这话时,林月还在打量她的神情,似乎想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喜欢糖醋鱼。 “谢谢妈。” “跟妈这么客气。” 林月顿了顿,凝神打量她一番,柔声道:“今天你韩家的伯父伯母来吃饭,你要不要上楼换一件裙子,休闲一点的?再把头发放下来?” 江绽今天也穿一身利落的西服套装,从头到脚都低调不显浮夸,看着端庄干练,职场气质很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我觉得挺好的,不用换了吧。” 林月笑笑,没坚持。 江绽上了趟楼,最后还是把头发放下来了。 江绽留学归国后就在自家企业上班,从底层做起。当然了,人人都知她是董事长独女,未来的集团继承人。三年来堪比坐火箭般的升职速度不奇怪,难得在有口皆碑,从底层员工到股东元老都对她口服心服,江氏千金聪慧能干的名声也就此传了出去。 江绽为了工作争分夺秒,不住家里,住公司旁边的宿舍,和江重山偶尔还有机会吃顿饭,和林月却是几个月来都没能说上一句话,连电话也不曾主动打过一个。 今天回家吃饭,还是林月主动给她发的微信。 江绽回想一下,也觉得这太不应该。 林月是美术学院的教授,丈夫和女儿都在商场上厮杀忙碌,一家三口能坐在一起共进晚餐的时光并不多。 今天也不只有一家三口团圆,还有方才提过的韩家人。 韩江两家的友谊从上一代起,韩家的小儿子和江绽同岁,据说当年还开过指腹为婚的玩笑,本来应该是江绽的青梅竹马。 本来。 指腹为婚的玩笑,如今又被男方提起,多少带了点撮合的意思。 江重山和林月不动声色,是一种作为女生家长应有的矜持态度,但显然,若真有这么一桩婚姻,他们也不会太表反对。 江绽也不动声色,只要她装傻,那这就只是一顿单纯的晚饭。 来之前被父母勒令好好表现的韩胜感到尴尬,年少时他自诩捍卫公主的骑士,还曾和几个纨绔子弟一起排挤过江绽,如今居然轮到他和她相亲。 七八年不见,他有点认不出江绽,江绽整个中学阶段都剪短发,对于青春期的男生来说,长发裙子这种一目了然的性别特征,比五官还更重要,他因此从没注意过。 江绽的头发早就留长了,现在是打理得非常精致的中分黑长直,每一根发丝都柔顺服帖,撇在明丽面孔两侧,干干净净露出额头。 她是个美人,连发际线都好看的美人,且自有一股凌霜胜雪的气质,韩胜暗自打量她许久,却没见她看过来一眼,不免有些悻悻。 江绽在饭桌上贯彻食不言,秀气地挟起一块芹菜放入口中,脊背仍旧挺得笔直,用餐礼仪无可挑剔,好像从生下来第一天,就住在有挑高大厅、旋转楼梯、保姆和司机的独栋别墅里,从不曾颠沛流离过。 当然,这一切本来也该属于她。 韩胜仍为记忆中的白月光感到不平,他假装左顾右盼,“烟湄呢?今晚怎么不在。” 伴随这句话的落地,空气有一秒钟的凝固。 唯独江绽表情毫无波动,缓慢咽下一口食物,抬起脸,平淡道:“烟湄在新川。” 韩胜的父亲连忙转移话题,江烟湄这个名字引起的波澜,就这么被蜻蜓点水地带过去了。 吃过饭后,江绽依然礼数周全地陪长辈坐了一会,听够了“真是大家闺秀落落大方”“长得像妈妈”“大美女”之类让人耳朵起茧的夸奖,才抽空到露台上,用手机查看同事发给她的工作讯息。 “烟湄,到底还算你们江家的女儿吗?” 正看报告看得入神,忽然听见这样一句话,江绽一怔,讲话不客气起来,“关你什么事?” 韩胜站在她身后,耸了耸肩,“我前段时间在新川见到她了,她过得挺不像样的,流感还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医院,叔叔阿姨好像都不知道……你们家人心真狠,也养了她那么多年,现在居然当作没有这个人。” 江绽很不耐,他们是可以聊这些的关系吗?别人家的家事与他何干。 “你到底想说什么,有话直说。” 韩胜轻咳一声,“我爸妈希望我娶江家的女儿,比起你,我更中意烟湄。” 江绽真的很久没遇到这么搞笑的人了。 好在她养气功夫向来不错,眉头只挑了一下,视线仍停留在手机屏幕,脸上甚至微微带笑,“怎么,你现在和江烟湄在交往吗?” “没有。” “所以——”江绽冷清清一把嗓子,拉长了尾音,“你和她现在是什么关系。” 韩胜被问得语塞,又觉得她这样契而不舍地追问有点古怪,心想难不成她真喜欢自己? “可以的话,我想追她。” “那来找我说什么,可不可以,难道是我说了算的?” 江绽转过头,撩起眼皮凌厉地扫他一扫,她的眉眼在此刻艳丽得很有攻击性,眼睛里是明晃晃的讥讽。 “你想追就追,追不追得到还是一回事。不好意思,不管江家的哪个女儿,都不在可以被你挑挑拣拣的生态位。其实,是你在瞻前顾后权衡利弊吧,又想当守护落难公主的骑士,又怕江烟湄已经和你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了,和她交往这件事会让你在圈子里跌份,在长辈面前自讨没趣。” 韩胜被她一语道破那点小心思,脸色一青一白,他所认识的人中,没有讲话这么犀利直白的。 江绽和他同龄,气场却这样像一个上位者,说完便径直进了客厅,和长辈打过招呼后上了楼。 客人走后,晚上九点多钟,江绽的房门被敲响,她放下笔记本走过去开门。 是林月,手中端着一杯热牛奶,温婉地站在门外。 “谢谢妈。” “又这么客气。” 江绽接过牛奶,侧身让她进了屋。 林月在沙发上坐下,见她端着牛奶还立在一旁,一副听候吩咐的样子,有点无奈。 “妈妈就是有点想你,来找你聊聊天。”林月有些嗔怪的口气,“一定有事才能找你?不可以和妈妈聊闲篇吗?要这么严肃?” 江绽也放松下来,不好意思地笑一笑,也在沙发上坐下。 林月问了问她这段时间以来的工作与生活,不过是些家常絮话,然后提到了韩胜。 江绽和她开玩笑,“这是要商业联姻了吗?” “你以为拍电视剧呢?”林月笑着摇头,“好像没有什么天大的利益,值得让我女儿出卖婚姻自由啊。就是说嘛,小胜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知根知底的,都是年轻人,你要是喜欢可以发展一下,不喜欢就算了。” 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商业联姻,成年人自然会划分圈层交友,也会在挑选伴侣时审时度势权衡利弊,普通人是这样,有钱人当然更是这样。不是一个阶层的人,遇见都很困难了,更别说建立长期关系。 韩胜算什么东西,一个不知道有几斤几两的二世祖,还“我爸妈希望我娶江家的女儿”,韩家可不止一个儿子,江家的独女却有无数选择,凭什么会看上他? 江绽耸耸肩,“我不喜欢他,他也好像……还是喜欢烟湄吧。” 林月嗯了一声,“恋爱毕竟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嘛,你不喜欢他也没什么,二十五岁了,不要只忙工作,恋爱也是可以谈一谈的,有喜欢的人就带回来给我们见见。” 还是回避不敢谈吗?就这么在意? 江绽望向林月,母亲的侧脸像雕塑一样美,一种很令人向往的美,她的美原来遗传自她。 只是林月的眉目比她柔和许多,即使不笑,也没有那种冰冷的锋芒。 江绽不明白自己又在计较什么,自己都觉得自己难相处,忽然提起江烟湄,她期望得到什么反应呢? 她对林月也不怎么好,在外留学时除了过年都不回来,回国后又故意不在家住,很少打电话,不贴心,不柔软,不会撒娇,一点也不亲。林月却因为她,把那个孩子赶走了。 林月离开后,江绽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看一会书就准备睡了。 然而关灯后,她却睡不着了。 本来什么事都没有。 江绽一直在为拥有固定作息而努力,无论睡得多晚,第二天她总是要早起,失眠的意义,在于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本可有的睡眠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减少。 江烟湄。 江绽睁着眼睛望向天花板,不仅仅因为睡不着而痛苦,更因为这个名字出现在她的脑子里。 江绽的日程总是排得很紧很满,她从小就野心勃勃、力争上游,想要出类拔萃,想要站在万万人仰望的巅峰,想要姿态轻盈优美地掌控一切,如果把她的日常拍成vlog,恐怕会让很多人看后喘不上气,她快节奏的生活里,向来没有多少时间耗费在无意义的情绪上。 ——而江烟湄这个名字,每每出现,就会触发许多无意义的情绪。 好在这样的时刻并不多,因为已有七年没见过名字的主人。【】 2、2 年末公务繁忙,江绽忙项目忙到昏天黑地,依然住在公司旁边,没什么时间回家吃饭,但会开始记得每周给林月打一个电话。 放假前夕,突然接到人事变动的通知。 江绽毕业后就进集团工作,在外人看来,她的职业路线,完全是最标准的继承人培养方案。先是作为董事长特助跟随参与所有会议,工作是整理会议纪要、跨部门协调、跟进决议执行。一年后,开始轮岗实习,每个部门待三个月,轮岗完一年后,她进了战略投资部,头衔是副总监。 这是整个企业最核心也最光鲜的部门,也意味着,她终于可以上手负责独立的项目。 在她第一个项目完成的前夕,从董事长办公室下达了新的人事命令——她被调去新川的一个子公司,担任总经理的职位。 “生为千金大小姐就是不一样,三年走完了人家三十年的路。” 而此时,这位被无数人艳羡出生在罗马的千金大小姐,就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沉默地看着自己的项目书。 偏偏在这个时候。 她做了尽调,谈了条款,熬夜做模型,和各种人周旋,却不能看着自己的成果落地,完成最后的签字仪式。 江绽克制着本能的情绪,思考着谁会来摘她的桃子,会是哪个叔叔伯伯,亦或是他们的儿子? 尽管在外人看来,江绽走在一条堪称完美的人生路径上,就算和同级别的富二代比,能像她这么年轻就得到重用的女儿——哪怕是儿子,其实都不那么多。 江重山的确给她铺路,将她当作继承人看待,她也生活在一种持续的高压状态下,每时每刻,都要迎接四面八方接踵而至的挑战。作为铺垫的学习时间,对她而言其实漫长。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江重山却连这一点成就感都不肯给她,好像生怕她过得太顺。 包括这一次的调令,事先也完全没有问过她的意见,或许江重山知道她会说什么,所以直接下了决策,否决了她提出意见的资格。 而她将要去的那个子公司,又是个怎样的子公司?在江绽的印象里,那就是个关系户养老院,各种股东的亲戚盘踞其中——不过话说回来,整个集团又何尝不是这样?如果她不是江重山的女儿,今天凭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 当晚,江绽和父亲一起吃饭,晚餐前,她就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她知道,如果她表现出任何不满,都会被认为是幼稚和不成熟。 江重山的态度也很坦然,也许他知道江绽并不为此高兴,但一如既往地并不在乎,甚至这也是他目的的一部分,江绽懂得这种老一辈的心理,总是看不得子女太舒服,认为挫折是一种锻炼。 “你想留在霓都也可以,但我建议你去子公司历练个一两年,否则你不会真的知道底下是怎么运转的。” 说是一两年,江绽保守估计,至少得三年以上。 她早有心理准备,江重山今年才五十多岁,哪个商场巨鳄甘心在这个年纪退休?她势必要当个二十年太子的了。 纵然江绽心有不满,也没什么可说的,命令都下来了,公事公办,她始终把自己的位置拎得很清。 她再能干,也才二十五岁,想挑大梁还是太年轻,整个集团也不是江重山一人说了算的,还有一群创业初期就在的元老。江重山不是她在集团内部的敌人,而是她在董事会里最大的靠山。 度量一番,有失也有得,去一个新一线城市的子公司掌权自有好处,至少她可以全权经营那个城市的资产,想投资新项目也省去繁文缛节,和当地政府及资本的高级关系维护,将来会成为她个人的人脉财产。 她的不满来自于成就感被破坏,更因为江重山完全没有和她提前商量过。 可这样的父亲和普通人的父亲怎会一样,从小养大的女儿和流落在外十几岁才回家的女儿更不一样。 “对了,烟湄不是也在那边?到底是你妹妹,去见见她,明年带她一起回来吃饭吧。” 江绽执筷的手微顿,没什么情绪地抬起眼,想这究竟是江重山的一时兴起,还是林月说不出口的意思,让他代为转达。 回到江家许多年,江绽也看透了,和林月相比,江重山是不怎么在乎江烟湄的,或者说这个男人就不怎么在乎孩子,真正在乎的只有他一手创建的商业帝国和确保他血脉传承的帝国继承人——后者其实沾了前者的光。 “这几年你妈死活不让她回家,还不是为了你。人大了心也要大,将来要做这么大集团的掌舵人,在家里也要有大姐风范,多个妹妹有什么不好?我们那年代,哪个家庭不是好几个弟兄姐妹,手足手足,以后都是可以帮衬你的。” 林月,死活不让江烟湄回家? 江绽还是第一次知道,她咬了一块猪肚鸡,开始感到味如嚼蜡。其实她每次和江重山吃饭都吃得很没胃口,吃饭和工作这两件事就是不能混为一谈的。 她像机器人一样刻板地开口:“我和烟湄没有不好,到新川后我会去看看她的,爸说得对,将来我的精力恐怕都要放在公司里,还得靠烟湄替我承欢膝下,孝顺爸妈呢。” 全是外交辞令,江重山笑了笑,抬头看着自己这个无懈可击的女儿,眼里既有欣慰骄傲,也有些许怅然。 “明天也回家吃饭吧,你妈挺想你的。” 说到过年的安排,林月和江重山将近三十年的婚姻,曾经有十来年,林月都会在春节陪丈夫回老家云州。 直到江绽十四岁那年回到这个家。 江绽是在云州出生的,也是在云州遗失的。 云州是江重山的老家,一个水乡小城。 江重山是白手起家的创一代,创业这种事,九死一生,大部分企业家无论现今身价几何,创业初期都有惨痛的失败史,江重山刚创业那会破产好几次,甚至一度欠了天文数字的债务。 林月怀孕那会就是欠了债,先是躲回娘家,后来新川这样的省会城市也待不下去,只得回到江重山的老家云州待产,由亲戚照料着。也就因为这样,才会在县城医院不慎被人调换了孩子。 林月对此怀恨颇深,从找回江绽的那一年到现在过去整整十二年,都再没去过一次云州。 这天饭桌上,江重山又一次带着点试探口气,提起今年想回老家过年,年纪愈大愈是想念故乡。 林月皱眉,“我不回,江绽不回。” 江重山早知如此,望一眼江绽,似乎是希望她能主动说点什么。 江绽还没作出反应,林月马上打断:“现在不是在公司,她不是你下属,是你女儿,是我女儿。” 江重山好像经她提醒才想起来一般,说到底江绽会丢和他脱不了关系,见江绽没说话,难得拿出一点父亲对女儿的宽容,“好吧,好吧,我自己回去,你们娘俩不想回的话,要不出国玩一趟吧。” 最终这个年假,江绽和林月一起去了日本小樽。 江绽工作后,已经很久没有通常意义上的旅游过了,上次旅游还得追溯到大学时,她和几个同学一起去的欧洲自由行。 有假期她还是会度假,度假和旅游是两回事。 有钱人的度假,无非是在国外某个风景秀丽人烟稀少的地方,找间昂贵酒店躺上几天,连拍照都不会特意去拍。 旅游总带着探索目的,希望能在这几天里留下什么,而度假是什么都不必留,只想用安静无聊的时光,把现实的尘埃从自己身上冲走。 至于那种按照攻略特种兵式打卡景点,还要拍很多很多照片留作纪念的旅游——这么说很奇怪,江绽才二十五岁,但好像已经太“老”了,似乎所有这些需要热情和好奇心的项目,都已经年轻得不再适合她。 可能因为她真的变成身娇肉贵见多识广的有钱人了,变成从前的自己无法理解的那种人。 十年前的江绽不会想到,自己有天会宁愿在度假村一日消费两三万,也懒得出去多逛几圈。她知道网上吹得天花乱坠的景点往往不值得一看,她拥有的太多,多到让自己的精神未老先衰。 林月起初倒是有点兴趣,到日本的第二天,江绽陪她一起逛了小樽的特色商业街和八音盒博物馆,林月本来还说想去看看《情书》的拍摄地,但之后却再也没提起过。 江绽知道,林月不是真对那些景点有多大兴趣,林月只是希望能和她待在一起,像那种自然而然就很亲昵的母女,像从前她和江烟湄那样,她要的是真正的贴心,而不是敷衍般的迁就。 江绽知道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她总是不够好。 她们分开住两个很大的套房,都自带庭院和汤泉,边上就有滑雪场等娱乐设施,除了吃饭,其它时间可以完全不碰面,钱有时会让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变得遥远。但话说回来,钱给予人的始终只是选择权,要靠得近还是靠得远,还不是看人自己的选择。 在国内是除夕,在国外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冬日,一整个白天,江绽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晚上才到餐厅和林月一起进晚餐。 等餐时林月试探着说:“这里的汤泉挺大的啊,或者晚上你可以来我房间,我们一起泡一个汤。” 江绽知道自己不该拒绝,但她顿了一下,还是摇头,“算了吧。” 林月没再说什么,就像她提出时用的是随意的语气,被拒绝也没有流露出特别的失落。 吃过饭后,江绽回到自己的房间泡汤,又想起九年前初来日本,也是春节,当时是林月带着她和江烟湄,三个人一起去的热海。 也不知男人究竟对宗族有什么执念,大抵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实在割舍不下,好在不管是林月还是江烟湄,似乎都早已习惯他的缺席。 她们母女有一个自成一体的二人世界,而江绽作为闯入这个世界的第三者,时时感觉扞格难融。 不能说她没有受到邀请,当时住的不是这种豪华旅馆,而是专门租了一套小型别墅,别墅里只有一个大汤,完全可以三个人一起泡,无论是林月还是江烟湄都邀请过她,但江绽坚持说自己不喜欢泡温泉,一次也没进去泡过。 对当时的她来说,这种旅游的体验还算新奇,也难免觉得有些可惜,有天晚上,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到十点多,想着林月和江烟湄应该泡完了,才穿着浴衣下楼。 院子里有一株二月初便开的寒樱,已经开得很美了,那个画面也真美得像画一般。 樱花树下,热气蒸腾的汤泉边上有架长榻,林月靠坐,江烟湄则屈腿侧身躺着,脑袋乖巧地枕在林月大腿上,两个人都穿着深红的日式浴衣,黑的发,白的肤,静谧的夜,风吹动几片浓粉的落樱花瓣在她们身上。 林月垂着头,神情怜爱,手指慢慢穿插梳理着少女半干的长发。 江绽站在原地,默默看了一会,便转身上楼了。 也许她应该对林月说一声抱歉,没办法成为江烟湄的赝品。 从池子里出来换上黑色的细麻浴衣,江绽独自坐了一会,想了想,这个年无论是对她还是对林月,都未免太过凄清。 她从酒柜里拿了一瓶清酒,穿过走廊去敲林月的门。【】 3、3 林月开门的时候显然意外,没想到她会过来。 江绽站在门外微笑,摇了摇手中的酒,“我泡完汤了,差点忘记今天是除夕,就算在国外,也还是要守岁的吧。” 笑意在林月的脸上宛如蜻蜓一点,涟漪很美丽。 林月让她进来,然后自己开始找电视遥控器。 “你想看什么,不知道这里能不能看春晚。” 旅馆的电视只有日本台,林月住进来到现在都没看过电视,到这会才发现根本不会用遥控器。 江绽看一眼就会用,点开手机,找了一个在国外看中国频道的教程,按照教程操作一番,就可以看春晚了。 林月看得很惊讶,夸她,“唉呀,你真厉害,这个遥控器我看都看不懂,现在互联网真的不得了,什么都能找到。” 江绽忽然感到一点奇异的心酸,从外表上看林月最多四十出头,依然美丽,与其说优雅地老去,不如说很难察觉她正在老去。 但原来她也是会老的,也和很多中老年人一样,会在庞大的、复杂的、日新月异的电子设备系统面前感到束手无策。 一点不合时宜的久远的回忆蓦然涌上心头。 女人眉心皱成一个川字,手按在膝盖上焦急地问:“唐心悦,你到底会不会用这个什么电脑啊,你姐姐的成绩怎么还不出来啊。” 三伏天温度煎熬,黑网吧根本不舍得开空调,她也着急,热得满头大汗,“网页崩溃,我有什么办法。” …… 江绽闭了一下眼,甩掉脑子里那个叫吴秀妹的女人,也甩掉那个叫唐心悦的女孩。 春晚很无聊,江绽渐渐地没有在看了。她走到敞开的落地窗前,去看天上莹莹晶亮的月亮,这个院子里也有一株山樱,但北海道不比热海,现在还远不到开花的时节,皑皑白雪覆盖了庭院枯山水的景致。 林月去卫生间的时候,江绽看见廊檐下的藤椅上有一本速写本。 拿起随手翻开,右下角的时间记录都是最近,看来林月这几天有独自出门。 她画了小樽的街道、运河、店铺、加油站……翻到最后几页,江绽的手一顿。 画纸上描摹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这素描看似潦草,见过本人就知道有多传神。 杏仁眼,长睫毛,笑起来有小小虎牙,内眼角下方一粒小小的痣,曾经留很长的头发,后来剪了,只到锁骨的中短发勉强扎成两个小揪揪,反而更显小一点。 最传神的,是哪一双明亮的眼睛。 江绽从前不懂人们说的面善是什么意思,见到江烟湄才知道,原来是有一种人,光是长相就让人觉得很善良。 并不意外。 江绽合上本子,把微冻的手插进浴衣口袋。 林月想念江烟湄,很奇怪吗?哪怕是她,想到江烟湄现在就在新川,可能现在也正在看春晚,身边却没有一个亲人,也会感到心头一紧。 或许她真的做了很残忍的事,最糟的是于人有害于己无益。 熬一个通宵守岁显然不现实,江绽还是在林月的房间待到快凌晨一点,到后来也没有看春晚了,叫客服服务送了点小食,坐在庭院里配着清酒吃。 清酒度数低,口味清甜,不知不觉,江绽就喝得多了,开始有一点上头。 林月和她闲聊,她回答不比平时官方,不自觉泄露出对工作和上司的不耐烦情绪。 江绽真正的上司当然有且只有一个。 林月很不以为然,“你那么听他的话干嘛,他如果要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你就不干,他还能拿你怎么样,难不成让你走人?他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将来他的还不都是你的。” “将来还不都是你的”——这句话不是只有林月在说,江重山自己都说过不少次。 通常就在他每次交给江绽一些不可思议的任务,抑或是刻意地打击她和令她受挫后,以至于江绽光是听到这句话就感觉厌烦。 她觉得自己看着光鲜亮丽的,其实和别的职场牛马没区别,都在被上头画大饼,这个大饼也许在所有人心里都真实存在,但江绽始终采取怀疑和审慎的态度,毕竟在他们这个财富阶层里,豪门争产闹剧几乎是天天上演,见怪不怪,鬼知道会不会在她当牛做马二十年后,突然冒出个比她小二十岁的弟弟来。 “也不一定,爸还年轻呢。” 一阵冷风袭来,江绽微微发热的脸被吹得一个激灵,头脑瞬间清醒,几乎是在下一秒就感到不安,她怎么敢对林月说这种话。 她和江重山也好,林月也好,都不是寻常家庭的那种亲子关系,她一直把江重山当导师和老板,对林月或许更复杂一点。总之,她们不是可以交心的那种母女。 江绽脑子转得很快,林月只有她一个亲生女儿,也没有再生育的机会,她能继承,对林月自然是最有利的。可江重山就未必了,五十几岁的人,将来弄出十个私生子也有可能……现在有没有,谁又知道呢? 但即使她和林月利益再是一致,她透露这些心思,林月也不一定不对她寒心。林月并不是很精于计算的那种人,颇有些艺术家的真性情和洒脱,对待她要用正常人的情感逻辑。 正常家庭的女儿不会无故猜疑父亲,江绽能轻易这么想,说明她作为一个女儿,对父母就没什么感情,只担心自己的继承权受威胁。 何况她的情形十分特殊,林月和江重山的夫妻情或许还重于和她的感情,人和人正因为感情稀薄,才要处处当心。 江绽在内心检讨自己的失误,同时在想怎么才能不生硬地把这个话圆过去。 没等她往回圆,便听见林月犹豫着说:“如果,你是担心你爸爸会有其他孩子的话……他不会有了。” 江绽蓦地抬眼。 “啊?” “他不能生了。”林月语气平淡,好像不知道自己正在带给江绽多么震撼的消息。 江绽内心为这句话翻起巨浪,表面却看不出震动。 “什么时候的事?” “十几年前就知道了,他还不肯信,去好几个医院都查过,确实是不能生,所以他对你寄望很高,因为唯一的继承人只有你。” 江绽当然震惊,但她震惊时也不会停止思考,几乎是在下一秒就开始推理历史真相。 “所以,你们当年才突然开始找我吗?” 她少见地问得如此直白,林月露出有点瑟缩的表情。 “因为他不能生,才知道烟湄不是我们的亲生孩子。” 江绽点点头,视线平平落在某个虚空,没再追问下去。 窥一斑可见全豹,从这信息量极大的短短几句话,已足以让江绽猜想出当年真正的情况。 江重山对女儿的教育一直没有特别上心,江烟湄的童年,正是江重山事业的高速发展期,和世上的很多男人一样,江重山理所当然地在家庭内部缺席,孩子从养到教全部交给林月。 老一辈男人的思想都是那样的,女儿只要富养成娇贵的淑女就可以了,假如生的是长子,也许态度会有些不同,就像他如今对江绽这样,既器重又敲打,既怕她不成材又怕她太骄傲。 ——当然也可能是儿子也一样,当时江重山忙着开疆拓土,事业才是他的亲朋挚爱,有钱人不会觉得自己缺儿子,潜意识里不认为孩子是稀缺品。 可就在十几年前的某一天,江重山拿到自己的体检报告,发现自己已经不能生育。 男人最根深蒂固的恐惧,莫过于自己不具备传宗接代的能力,知道这件事后会做什么也可想而知,江重山肯定立刻就做了亲子鉴定。 结果揭开了一个潘多拉宝盒,江烟湄的确不是江重山的孩子——但也不是林月的孩子。 这就有了另一个可能,亲生的孩子还流落在外,所以从那时起,他们开始寻找江绽。时间线收束。 一般人想到这里也就结束了,但江绽会想得更深一点。 如果——如果江重山并非不能生呢? 如果他们还可以再有一个亲生的孩子,即使发现真相,江重山大概也不会执着于一定要找到亲生女儿,他以为江烟湄是亲生的时候,也没有多珍爱她。 林月可能更不会执着,她当母亲远比江重山当父亲称职,也因此爱江烟湄的程度和江重山不可同日而语。一个女儿已经养了十几年了,如珠如宝……亲生与否,还重要吗? 江绽的嘴角微微嘲讽的勾起。 神奇的是,她觉得自己能理解。 她真的理解,因为她也不是什么好人,知道人性的幽暗从来都不可直视。 而林月也根本不能说不是好人,她只是比较不幸,她的一切抉择都符合逻辑,符合最普遍的人性。 江绽也只是比较倒霉而已。 今晚揭晓的秘密是拼图的最后一块,让江绽在某些事上豁然开朗,好的部分是,看来她是不必为自己的继承权太担心了。 不好的部分,她也早就知道了,林月到底想没想过放弃她,江绽根本用不着问出口。 江重山很久以前就给过她答案。 好像是在中考那年吧,江绽考得很好,厮杀掉一堆从小到大精英教育的同龄人,进了全市前五十名。 江重山龙颜大悦,没想到这个女儿流落在外这么多年还能这样,是可造的,把她叫到书房,问她想要什么奖励。 江绽回答没什么想要的。 江重山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忽然说:“你知道吗?你妈妈本来都不想找你回来了。” 他告诉江绽,他们找她找了将近一年,有一天晚上,林月回到家,心力交瘁地说不想再找了,就当没这一回事,烟湄就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所以你懂得什么叫争气吗?”江重山严厉地对她说,“人活得就是一个争气,这个世上你没有价值,谁在乎你?人如果不懂得自己争气,连你的父母都会看不起你,只有你有价值,比烟湄更优秀,你妈妈才会明白,你才是她的女儿,是她将来的靠山,你想不想让妈妈以后把你看得更重要?” 回想起来,江重山那么早就对她使用职场pua了啊…… 虽然江绽丝毫不怀疑这些信息的真实性,但作为一个优秀员工,她也不能不思忖,老板是出于什么动机告诉她这件事。 身为父亲,身为丈夫,有什么理由在女儿和母亲之间挑拨离间? 现在她明白,这是江重山这种驰骋商场玩弄权术的老狐狸下意识会做的,他把江绽当成不得已的唯一继承人而非女儿看待,且自知在家庭领域的缺席,江绽回来时已是半大少年,他没时间也不擅长和她培养真正的父女感情,却要得到她的好感和依赖,确保她对他绝对忠诚。 告诉她这件事的潜台词是——“你母亲是不想要你的,只有我想要你,如果不是我坚持要你,你是没办法回这个家的,只有我站在你这边。” 可能江重山没有想到,十几岁的江绽也自有一套评判人的标准。他的怀柔起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林月即使不那么想要她,江绽对她的人格评价无论如何也比对江重山来得要高。 小樽的冬夜如此静谧,真正的琉璃世界,皑皑一片,当画面中的两个人同时沉默,就再也听不到一点声息。 江绽从自己思绪中转来,意识到她把林月晾在一边,轻咳一声,“我知道了,谢谢妈告诉我这些。” 她想着该这么告辞,少见地有点犯难,立刻说自己困了想回去睡觉会不会太刻意呢,但似乎刻意也比继续坐下去来得好,继续坐下去又还能说些什么呢。 好像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林月老了很多岁。 她说:“阿绽,你爸爸平时可能是很严厉,老爱敲打你,要你拼命地证明自己给他看,弄得你压力很大,他把这些当成是所谓磨炼,我也和他说过不止一次不要这样……但你不用疑心,我们真的只会有你这一个孩子了。” 林月的语气一如既往轻柔,但江绽能从中听出凉薄的失望。 一晚上虚伪的温馨气氛顿时消失殆尽,江绽眨眨眼,转头望着远处的雪山,她早已习惯林月对她不动声色的失望,也许这些年,林月不知道怀疑过多少次,为什么亲生的孩子竟会是这个样子。 江绽忽然觉得很累,她机关算尽太聪明,可何尝真的赢过,她的阴暗林月早就看透,越算计越显得她可悲。 她赶走了江烟湄,倚仗血缘的力量,身份的正当,证明自己是更重要,更有价值,更配被选择的。 高兴吗?快意吗? ……似乎并不。 花十几年的时间,不过证明一件事,她也只是一只痛苦而扭曲的虱子罢了。 “妈——”见林月斟酌着还想说些什么,江绽赶在前头开口,“我要去新川了。” 她着重强调新川两个字,新川,江烟湄在的新川。 “我到新川后,你有什么希望我做的事吗?” 说吧。江绽几乎是在心里祈求,让她去把江烟湄找回家,让林月重新拥有她日思夜想的女儿,好让她不欠林月什么,也可以不必再受折磨。【】 4、4 一个城市有一个城市的气质,新川是个绿化极佳的海滨城市,比霓都少一点快节奏的纸醉金迷,多一点文艺气息和浪漫悠闲,不能说不是一个好地方。 江绽落地新川的时候,正在下雨。 很长一段路开过去,两边都种着高而茂盛的树,一片沁人的绿意,仿佛行驶在蔓延无边的森林当中。 江绽隔着车窗,漫不经心欣赏着,直到一张面孔骤然闪入她的视野。 她开口道:“停一下吧,这里挺漂亮的。” “要下来拍个照吗?”助理问。 “不了。” 女孩子肤色极白,万绿丛中相当醒目,撑着一把透明雨伞站在公交站牌前,微微仰着脸,头顶着蓬勃的潮湿的绿。 显然不是真的在等车,因为附近有人正在给她拍照。 这是干什么,在做模特? 江绽隔着湿漉漉的车窗玻璃,隔着朦胧如薄烟的雨望她。 她们现在还在郊区,这条路其实是个冷清地段,但因为景色清新,最近总有人一批一批地前来拍照打卡。 路过的人都会看这女孩子,至少会看上一眼。 她有一张非常非常干净的脸,颅骨饱满,神清骨秀,乍一看似乎不算特别惊艳,但脸型和五官十分匀称协调,似乎无论怎么看,都很难从这张脸上找出一点不清爽的感觉。 只是站在那里冷脸发呆,无端就给人一种空灵感,气质清冷而孱弱。 穿一件草绿色的针织开衫,墨绿修身碎花长裙,这一身搭配不符合当下的潮流,有点老文艺片的古旧感,包括她这个人也是,仿佛永久停留在过去的时光里。 像一颗记忆里微涩的青梅果子。 江绽看了约有一分钟,收回目光,让助理继续开车。 过了一会,忽然道:“新川这地方是不是很小啊?” “啊?”助理小尤愣了一下,“论面积……是有点小吧,不过也是新一线了,城建挺好挺干净的,风景美,还很有文艺氛围,小有小的好处。” 小尤的全名叫尤然,在总部就是跟着江绽的,是霓都本地人,却毫不犹豫地跟着来了新川,且做好了会在这里待个三年五载的准备。 尤然年轻,但工作能力很强,提前一个星期就过来帮老板踩点,显然这一个星期做足了功课。 见江绽有兴趣,边开车边给她介绍新川的区划分,以及哪些地方值得闲时一去。 江绽大多时间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路过新川大学的西门,忽然开口问:“新川大学是不是也挺好的?” “挺好的。”尤然从不会有答不上话的时候,“新川大学特别漂亮,每年都有很多游客,我前两天也去逛过一次,我才来了一周就喜欢上这里了,我想如果在这个城市读大学,应该会是件挺幸福的事吧。” 新川大学也是国内名校,但不是最顶尖的那一层次,尤然的本科院校是顶尖的,但她的感慨也并非虚假,成为社畜后很难不怀念校园,可她的大学生活回想起来也很卷。 车子驶入老城区,路遇一个一分多钟的超长红灯,尤然望一眼后视镜中老板的样子,不再说话。 江绽总是习惯性坐得挺拔笔直,即使是在私下也很少放松,除非累极了,永远用苛刻的仪态来提醒自己时刻保持完美。 此刻她懒懒靠坐着,身体陷在椅垫里,侧脸面无表情地朝向窗外。 一旁的非机动车道上,穿草绿针织衫的女孩骑一辆牛油果绿的脚踏车,为了方便,她还用一条藏青色绸发带将原本散着的长发系起,四种不同的绿色凑成了她,也可能不只四种,早春的绿正在她身上流窜。 手搭在车把上,目视前方,一副正在放空发呆的样子。 信号灯终于由红转绿,静止的车流开始涌动,女孩撑起身子骑车,像一片层次丰富的叶子被气流吹走。 江绽缓缓把脸转回来,阖目养神。 本以为终于结束了,几分钟后睁开眼,却见那抹绿色身影再度出现在视野里,好似鬼打墙一般。 “前面能不能停车?”她拧着眉出声道。 “啊,怎么了?” “等会靠路边停车,我自己开过去,你打车吧。” 江绽一向是个情绪稳定不多事的老板,尤然没见过她这样,但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异议,很快找了个机会靠路边停车,自己下来,让江绽上了驾驶位。 江绽把伞递给她,“雨不大,但也别淋着了,快点叫车。” “谢江总。”尤然甜甜地应道,接过伞撑起,然后立刻掏手机打车。 江绽是有这样一种气场,从她口里随便说出的一句话,都让人觉得特别重要,特别紧迫,必须马上按照她所说的去做。 在市区,再好的私家车也不如自行车来去自如,尽管现在不是高峰期,新川的交通也并不拥挤堵塞,江绽仍开车跟得有点恼怒。 于是更加不明白,为什么一下飞机就遇见,等红灯的时候在一条线,转个弯居然能又看见,根本就是没有道理。 好在视线范围内的那抹绿色也并不快,摇摇摆摆,显然时间对她来说是很富裕的财产,开一会停下,拍一拍路边不知名新开的野花,开一会又停下,什么都不做,只是停在那里莫名其妙地发一会呆,看看淹润的天,又看看旁边被雨淋湿的行道树。 真的不懂,江绽看得摇头,她真的不懂有人怎么可以这样会浪费时间,到底在干什么,还下着雨呢。 牛油果绿的脚踏车最终驶进一个小区,江绽靠路边停车,下车观察了一下。 这小区看着挺老破的,是一个有些年代的家属院,物业管理约等于无,她就算直接进去,也不会受到任何阻拦。 江烟湄怎么住这里?她没钱吗? 江绽回到车上,开启导航,准备回自己的地方。 谁知三分钟后,便听见电子音向她播报:“您已到达目的地。” 怎么回事? 江绽诧异下车,发现自己的新住处和刚才那个小区,居然只隔着一条街。不过两百米的路程。 江绽立在原地怔了几秒,还是若无其事地转身,把车开进高档小区的停车场。 江家在新川有不少房产,但江绽的要求是离公司近,最后还是让尤然在产业园区附近给她找了一套房子。 尤然给她找的住处自然不可能是老破小,但要说特别高级也谈不上,新川本来就不是一线城市,这地段更是没什么豪宅,可在这一片,确实算是最高档的小区了。开车到公司只十分钟路程,家具齐备不说,床品都是江绽用惯的,连睡衣这种私人物品都替她准备好了,打扫得非常干净,直接可以拎包入住。 江绽其实没有那么讲究,但谁也不会讨厌这种细心周全,在心里默默给尤然记了一笔加奖金。 行李带得不多,衣服什么的反正可以现买,但还是带了一些。 江绽把衣服收进衣柜,私人物品一一收纳好,看着干干净净的大房子,忽然有点遗憾。 尤然做得太到位了,给她收拾得太洁净了。 江绽不是什么生活不能自理的人,她在外留学的时候,都是自己打扫公寓和解决三餐,尽管以她的条件,完全可以雇佣保姆,但她不喜欢自己的私人领地受到侵犯。 人有时候会渴望能做些纯粹的体力劳动,好在楼下就有游泳馆和健身房,虽然和清理房间的快感不一样,但运动带来的内啡肽也货真价实。 江绽熟练地装好游泳包,下楼一口气游了三千米自由泳,游完泳,换了家居服,坐在床上看报表。 原定计划是次日到岗,江绽提前半月了解子公司的情况,也和子公司的高管线上会议过。 她确实有意制造一种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氛围,让子公司的人知道,她不是什么好糊弄的草包二代,也免得正式上任后的一些尴尬,提前树立专业形象,比上位后再立下马威来得有效率。 傍晚是一天中很容易犯困的一个时间,江绽昨天晚上就没睡好,看着看着眼皮就自动黏上,她的能量在这时像电池一样消耗殆尽。 人没办法在生理本能面前为难自己,江绽强撑着定了闹钟,倒在床上陷入昏迷状态。 伴随着窗外渐大的雨声,睡着的前一秒,她却没有想到接下来要面临的挑战,脑子里尽是新川湿润的绿和绵绵的雨。 ——以及和这两个意象高度相关的江烟湄。 江烟湄好像一点都没变。 也二十五岁的人了,样子别说像大学生,说是刚高考完都有人信。 怎么会一点都没变,她是活在真空里吗? …… 这一觉竟然直接睡到凌晨三点,闹钟在响铃后被摁掉了,这是极少发生的事。 江绽醒来便觉饥饿,她挺懊恼,不想点外卖,换身衣服下楼觅食,顺便熟悉一下周边环境。 可选择的店铺虽然不少,她却没什么胃口,也不怎么想浪费时间在吃饭上,打算到便利店买个饭团来获取饱腹感。 进门前的一刹却有电流扫过脊椎的刺激。 有了前几次的偶遇做铺垫,不必看得很清晰,一个模糊的侧影就让大脑再度嗡嗡鸣响,警钟大作。 疯了,真的疯了。 这还只是她来到新川的第一天。 站在连锁便利店的透明玻璃门前,江绽真的感到了一股战栗,并不因为推开这面门,她和江烟湄将要有一场阔别七年的重逢。 见她其实并不可怕,少女时期的江烟湄就不是她对手,长大后的江绽更懂得如何掌握主动权。 见她甚至本就是计划内的事,只是在这一刻,江绽感受到了命运的威力,她人生的戏剧性和必然性。 无论过了多少年,江烟湄都仍是她生命里亟待解决的课题,相当于是她人生中问题的集合,被她搁置脑后数年,以为只要无视,就等于不存在。 并非如此,并非如此。 命运终于不肯再给她时间躲闪,一定要在她来到这城市的第一天,就把这道题目一次次地丢回她面前,提醒她——你要直面,你要回应,你要去解决。【】 5、5 江烟湄相信,有些人注定是不适合上班的。 ——比如她。 大学毕业三年,江烟湄躺成了一条彻彻底底的咸鱼。 她几乎没做过什么正经工作,刚毕业的时候,倒也随波逐流当过几个月社畜。 这几个月对江烟湄来说是难忘的人生体验,上班的每一天,她都不断地拷问自己,思考着一个哲学问题:在物资过剩的现代社会,高等动物如人类,为什么要如此残酷又积极地摧残自己的人格? 大学四年里她读过无数本社科读物,曾经看到过“bullshitjobs”这个概念,即——“从事这份工作的人,自己都觉得工作内容的绝大部分是毫无意义甚至是有害的。” 按照这个定义来说,当时她做的,就毫无疑问是bullshitjob。 做了不起的职业女性的梦想破灭了,从那之后,江烟湄不准备做比一只仓鼠更高级的动物。 还好她物质欲望极低,不能说懒惰和贪图享受,只是缺乏世俗的野心欲望。没必要多赚的钱,绝对一分也不多赚,她的朋友都感慨,很少见到连钱都不喜欢的人。 但最近不同,最近江烟湄很频繁地出门接活。 她很希望能多赚点钱。 江烟湄是新川大学毕业生,学历并不差,可如果想靠本科专业吃饭,恐怕也只能坐等饿死。 在劳动市场上论斤称量,她最具稀缺性和竞争力的或许仍是长相身材。江烟湄做过各种各样的兼职,其中和颜值挂钩的对她来说都属天降横财。 比如学姐的朋友开了一个摄影工作室,需要几套成品写真在自媒体平台作宣传,缺钱的江烟湄刚好可以接下这个工作。 时薪两千,拍摄从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虽然累,大半天工夫就进账一万六,以她极度俭省的生活方式,这笔钱足够躺平好几个月的了。 然而在收到报酬的下一秒,就把钱全部打给了一名叫「诗琦妈妈」的微信好友。 诗琦妈妈收了款,给她发来语音。 诗琦妈妈:“小江,真的谢谢你啊,你会有好报的。” 诗琦妈妈:“这个世上还有你这样的好人,我们才有坚持下去的动力,不然真的不知道怎么撑了,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了。” 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 江烟湄抿住嘴唇,她共情能力很强,这种时候总会觉得有点难过。 想着文字传达的感觉可能过于生硬,她也发了一条语音过去:“阿姨,不用谢我,能帮到诗琦就好了。” 骑车回家的路上,之前打过工的便利店店员小季发来微信,说自己痛经痛到起不来床,临时找不到人顶夜班了,今晚能不能来江湖救急一次。 江烟湄很累,今天拍摄的这套写真压榨走了她身上全部能量,但她还是回了一个“好”。 既然晚上要帮人顶夜班,那下午就先睡一觉好了。 回到家先给自己煮了碗面,煮面的时候雨下得很大,江烟湄看着窗外的雨,心情突然一下变得很好。 一般人很难理解她心情为什么好,不过江烟湄是这样的,无论是怎样的一天,她总会努力找到一两件小事,来说明她是好运又幸福的。 骑车回来的时候只有一点雨,微雨的天气骑车很舒服,还看到了开得很漂亮的花——这是一件。 她刚好赶在雨变大之前回到家,没有淋成落汤鸡——这又是一件。 在这样的雨天睡午觉是一桩美事,如果不是朋友喊她值夜班,她就不能心安理得睡这个午觉——这是第三件。 嗯,她果然是好运又幸福的呢。 江烟湄当然也不喜欢值夜班。 长达十一个小时的夜班,就这么坐着,等着,寂寥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她不是很爱玩手机,拿了一本书在看,坐得累了,站起来活动一下身子,看眼时间,快五点了,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可以交班。 这时进来了一个男人,江烟湄鼻子敏感,从他身上闻到了很难闻的酒气。 男人进来先拿了一瓶大麦茶,瞥她一眼,又拿了一包避孕套,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在江烟湄扫商品码的时候手撑在收银台上,直勾勾盯着她,突兀开口道:“你几岁了?成年了吗?” 江烟湄板着脸没搭理。 “美女干嘛不说话啊?”男人眯着眼睛,拿手机慢吞吞地找付款码,“加个微信好不好?” 江烟湄意识到眼前的醉鬼居心不良。 她并非第一次遇到,奇怪的是总不是很害怕,但毕竟是凌晨一个人值夜班,见这人一直赖在这里不走,江烟湄看了看头顶的监控,想自己要不要现在出去找保安。 可是店怎么办,万一她出去后,他在店里闹事呢? “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就这个服务态度?”男人又说了几句,见没得到回应,忽然凶悍地一瞪眼,抓住江烟湄的手腕,“打个工都这么清高?” 江烟湄急了,用力把他的手甩开,“你不要这样!” 男人还想发作,突然身子不受控地一歪,嘴里发出痛呼,以一个很滑稽的姿势摔倒在地,摸着屁股扭头望去,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刚才就是她给自己屁股上来了一脚。 只听她语气凛冽:“买完东西就滚,你以为你是谁?” 熬夜果然有害身体健康。 江烟湄看着仿佛从天而降的女人,怀疑自己是否因为通宵而出现了幻觉。 她的心率也随着眼前人的蓦然出现快得不正常,砰,砰,砰,像是炸弹引爆的倒计时。 男人摸着屁股站直了,嘴里嘟嘟囔囔道:“干什么?” 就连醉鬼都会看人下菜碟的。眼前的女人气质不凡,从头到脚都给人一种昂贵感,而且上来就敢用脚踹人,对着这样的女人,几乎是立刻胆怯了。 江绽看他这副怂样冷笑一声,抬手指了指,“店里有监控,你刚才骚扰店员,我看见了,我现在就报警,送你到警局拘留几天。” 男人没再说话,低着头灰溜溜地钻了出去,似乎还生怕江绽看清楚他的脸。 江烟湄感到一点难堪,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男人,也许在白天清醒的时候,对什么人讲话都不敢大声,甚至喝醉了也知道什么人好惹,什么人不好惹。 只因为酒精壮了几分怂人胆,就敢来占她的便宜,说明在这样的人眼中,她是最好欺负的一类软柿子。 江绽看着还是很冷漠,似乎不认得她的样子,没和她说话,转身到冰柜拿了一瓶运动饮料。 江烟湄眼神追着她的背影,却在她再次走来收银台的时候垂下眼睛。 拿起饮料扫码的时候,小声地喊了一声:“江绽。” 江绽付了款,接过饮料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工作?” 她的回应让江烟湄有了点勇气,她脸上抿出一个微笑来,梨涡若隐若现,像一只努力对人类示好的小羊,眼神还是那么纯良。 “朋友身体不舒服,我帮她代夜班的。你呢,怎么会在新川?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不睡觉在外面?” 江绽敛目,她干嘛这么热情,这么友善,还敢对她连珠炮似的发问,好像她们之间不存在任何隔阂与值得生怨的往事,只是两个有一段时间不见的故人。 江绽其实也想问,你怎么会有在便利店工作的朋友,但这话未免太有高高在上的嫌疑。 她抿了抿唇,索性回答江烟湄的问题:“我来新川上班,就住这附近,醒得早,出来晨跑。” “你,你……”江烟湄被她话里的信息量冲击,脑子虽乱,仍然一下就抓住关键,“你在这里上班?那是要在这里长待吗?你说你就住这附近?你住哪里啊?” 有着复杂过往的成年人,有生之年狭路相逢,往往都是无师自通的演员。 装没事,装有涵养,装不在意,装有边界感,装自己过得好,不动声色地套话,拐弯抹角地打机锋……这些社交本能在江烟湄身上全不存在。 七年过去,她依然不曾被这世界培养出一点虚伪和矫饰。 江绽不知道多久没遇到这种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人了,听她像个小孩子一样结结巴巴地刨根究底,心里感觉很绝望。 江绽当然比江烟湄聪明不止一点,可每次对上江烟湄,总让她有枉费心机白做小人的无奈感。 “我住银杏汇。” 银杏汇……那不是很近?江烟湄睁大眼睛,想说什么,又吞了下去。 江绽好像刚来没多久,如果知道她和她住得这么近,不想在这住下去了怎么办,刚才她看到她,脸上就冷冷的没表情,好像在说“真晦气”。 “所以……”她嗫嚅着,“你是会在这里待比较长的时间吗?” “会吧,至少一两年。” 想问的都问完了,江烟湄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江绽从头到脚一身黑色紧身速干运动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扎起,还戴了个运动发带,如她所说是要去晨跑的样子。 她好看自不必说,身形清瘦挺拔,轮廓浴在便利店冷清的白光里,带了点飒飒的锋利感,难怪醉鬼会被她震慑,虽然这么早起来,脸上也丝毫不见疲惫状。 江烟湄后知后觉地转头,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混沌的影子。 重逢怎会来得这样突然。 江烟湄很沮丧,觉得自己灰头土脸的,没有化妆,熬了一整个通宵,身上还穿着便利店的制服,甚至刚刚被喝醉酒的男人当成软柿子捏。 怎么可以在这种情况下见到江绽。【】 6、6 “你什么时候交班?” 见江烟湄又要开始发呆了,江绽拧开饮料喝了一口,问。 “六点。”江烟湄老实答道。 江绽看一眼手腕上的运动手表,“那我晨跑完过来,我们一起吃个早餐?” 江烟湄眼睫一颤,“好啊。” 江绽点点头,转身要走,江烟湄看看外面还没亮的天色,急急地叫住她:“你,你去哪里跑啊?” 江绽停步回眸看她,“我刚搬来,也不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跑步,你知道吗?” “附近有个水汐公园,很漂亮,湖上的栈道还蛮适合跑步的,大概要走十分钟,你知道在哪里吗?” 江烟湄想说我带你去,又想起自己正在值班,没办法走开。 江绽拿起手机,晃了晃,“我在地图上搜一下就知道了,谢谢你。” 这个季节昼夜温差大,白天的时候感觉还好,夜里风一吹真的挺冷的,江烟湄看她身上的速干衣,觉得有点太单薄的样子。 “你穿这个,不冷吗?” “跑起来就不冷了。”江绽不在意,“我六点过来。” 江绽走后,既没有客人,也没有人点外卖,江烟湄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发怔。 快五点半的时候,一个齐耳短发的女生推门进来,看见她很是愣了一下。 “欸,你是……小季呢?” 江烟湄知道这是交班的另一个店员来了,解释道:“我是小季的朋友,她不舒服,所以我过来替她代个班,你来这么早啊?” 短发女生说:“起得早就直接来咯,要不现在就交班吧,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江烟湄有点高兴,“好啊,谢谢你。” 她把工服脱下来,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到镜子前看了看,也不会比工服好看到哪里去,但脸色还行,不至于太差。 江烟湄想,要不要现在回家换个衣服呢?反正离得近。但让江绽看着,好像有点太刻意了,刚上完夜班的人肯定是想休息,而不是打扮自己。 推开门走出去,春寒料峭,她被冷得一哆嗦,又想起江绽穿得薄。 跑起来是不冷了,可是跑步会出汗,出完汗再被冷风这么一吹,对身体更不好。 江烟湄想了想,很快地跑回家,拿了一件自己的外套,再跑到公园栈道的入口处等着。 靠着雪白的栏杆不过等了几分钟,却觉得每一秒都很着急,好像已经在错过什么。 江烟湄觉得自己可能自作聪明了。 江绽是很有时间观念的人,即使是和她吃早饭这样的事,她说六点,就是六点,说不定在她过来前已经跑完往回走了,两个人就这么错过,也可能根本不从这个出口出来。 江烟湄很懊恼,拿出手机看看,还有十分钟六点,她跑回去来得及吗? 也许就差那么一两分钟,江绽到了便利店没看见她,以为她不想和她吃早饭,就自己走掉了。 江烟湄急匆匆地转身,却见穿黑色速干衣的女人就立在她身后,双手抱臂看着她。 她身后太阳冲破灰暗云层的束缚,发出灼烫的金红光芒,粉橘色云霞宛如绝世浮雕,把环绕的湖水也染成同样的色泽,而这偌大一片瑰丽天空下,竟然只站了她们两个人。 江烟湄怔怔地,看着像日出一样美丽的江绽朝自己走来。 “你不是六点才下班吗?” 江烟湄低下头,捏了捏手里的外套。 “交班的人来早了……你冷不冷?” 江绽看一眼被她抱在怀里的外套,“有一点。” 江烟湄把外套递过去,“那穿这个吧。” 江绽点点头,道了声谢,把外套穿上。 江烟湄顺手拿出来的是一件绿色的夹克,她喜欢绿,很多东西都是绿色的,不过这件有点太小女孩的花里胡哨,一看就挺便宜的衣服,和江绽不是很搭。 “早餐,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你推荐一下吧。” 江烟湄其实知道这附近好几家便宜又好吃的早点,但门面都很窄,坐着不舒服,江绽不会喜欢,而且在那样的地方吃早饭,她们可能坐不了几分钟。 江烟湄琢磨一番,小心翼翼地提议:“我知道有家粤式茶楼,叫和凤楼,是我大学同学的妈妈开的,我们去的话可以打折……可以免单,就是走着去的话稍微有点远。” 江绽随和地说:“你不嫌时间久的话,我们就开车去,为了免费早茶是值得的,不过这样我可能要换身衣服,吃完好去公司,你是在这里等我,还是——” “我也要换身衣服,我们等下见吧。”江烟湄顿了顿,又说,“如果没有免单,那我请你好了。” 江绽闻言笑了一下,“好。” 这顿早餐突然就变得郑重其事起来。 江烟湄回到自己的出租房的时候,忽然想到,当她说自己也要换身衣服的时候,其实已经暴露了自己就住在附近,但江绽也没有对此表现出丝毫惊讶。 她的心很乱,比刚刚见到江绽时还要乱,不想精挑细选,反正最难看的样子也被看过了,随手绑了两个麻花辫,拿了件黄色的连帽卫衣和牛仔裤,简单到极点至少不会出错。 但当江绽开着一辆黑色的s系奔驰过来时,江烟湄还是感到后悔了。 不是后悔穿着,而是后悔为什么要提议去茶楼,她们本来可以花十分钟就解决掉早饭。 江绽降下车窗,“sorry啊,我化了妆,又去停车场取车,慢了一点。” “没关系。” 江烟湄坐上副驾驶座,看一眼坐在自己旁边掌握方向盘的江绽,心里又重重叹一口气。 江绽不只化了妆,她还喷了一点香水,换了正装。当然这不是因为要和江烟湄吃早餐,而是因为吃完早餐她要直接去公司。 她穿熨烫得没有褶皱的白衬衫,廓形西装外套,打一条纯色领带,和模特一样好看,看起来很高智很有气场。她在公司的职位肯定不低,普通打工人穿这一身会被笑死。她开车的样子很熟练,车技也很好……打方向盘的样子很性感。 她变化非常大。 江烟湄到现在都没有去考驾照,因为她用不着。她随便穿得像个大学生,但就算用心挑选,她的衣柜里也没有比这更显成熟的衣服。她坐在开奔驰穿西装的江绽旁边,特别特别的幼稚。 虽然很多人质疑,但江烟湄没有对自己度过人生的方式产生怀疑。她已经接受了自己就是个普通人的事实,她安于现状,不觉得当个普通人有什么不好。她甚至觉得自己很幸运,不需要满足任何人的期待。 被赶出江家后,她也和以前的一些熟人见过,无论对方多么光鲜亮丽,过着多么丰富多彩的生活,看她的目光又是怎样隐含怜悯,江烟湄都可以做到心平气和。 她以为见到江绽也会一样的,但原来不是。 “我刚才忘了问,你换衣服这么方便,是也住在那附近吗?”江绽边转弯边问。 江烟湄卡了一下,“啊?哦。是,我就住在那个复兴苑小区,离你住的银杏汇很近。” 江绽似乎多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味深长的,毕竟刚见面的时候,她就说了自己住在银杏汇,江烟湄却没有第一时间交代自己的住处。 江烟湄下意识拉紧了安全带。 好在她所说的茶楼也不远,车程不到十分钟,就是附近比较难停车,江绽找了半天停车位。 早茶随便点点,人均也要小一百了,江烟湄自己是绝对不会来吃这么贵的早餐,她说免单只是随口一说的,这家茶楼的确是她大学校友的妈妈开的,但那位阿姨现在不在店里,怎么可能舔着个脸跟服务生说要免单。 江烟湄看了眼菜单,就点了一份肠粉,剩下的都让给江绽点。 江绽没客气,把招牌菜都点了个遍。 江烟湄知道这些点心标价一份三四十,其实份量很少,两个人也可以吃得完,江绽的点法很正常,但仍然难免觉得肉疼。 一顿早餐啊,吃去两百多,还是她自己要来的。 江绽似乎看出来了,“我买单。” 江烟湄轻咳一声,“说好,我买单的。” “下次,下次你买单吧。”江绽温和道。 点完单,两个人不可能一句话不说就等着。 江绽想了想,问:“今天周二,我等会要去公司,你呢,有什么安排?” 一来就是这么尴尬的问题。 不过江烟湄对此有心理准备,她老老实实地说:“我昨天值了夜班,等会的安排就是要回去睡觉,我现在没有全职工作。” 江绽笑了,故意叹一口气,“好羡慕,可以回去睡觉,我也不想上班啊。” 江绽真的变化非常大。 江烟湄想,这个变化并不仅仅在外表,以前江绽不会这么对她说话。 十八岁的江绽,和她根本不是这种相处方式。 她可能会说“让你买单?好像我欺负你一样”,可能会说“哦,所以你是无业游民啊”,她不会介意刺伤她,语气不会这么彬彬有礼,措辞不会这么滴水不漏。 那时江绽也许比她成熟一点,但她们是同龄人,现在她感觉江绽彻底蜕变了,简直像一个大姐姐一样地对待她,很客气,很温柔,甚至有一种向下兼容的感觉,正因为这样,反而让江烟湄感到不舒服。 想到这里,江烟湄左顾右盼,她们两个坐在这里是够显眼的了,这里的其他人,会觉得她们是什么关系呢? “江烟湄?” 听到这个声音,江烟湄微微睁大眼睛,扭头便看见和凤楼老板的女儿——自己的大学校友兼损友原野,像是只大狗一样站在楼梯边冲她招手。 “你来我们这里吃饭吗?”原野仰头冲她喊。 江烟湄紧张地瞄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江绽,是她自己选的同学家的茶楼,但来之前并没想到会真的撞见原野。 她知道原野自从被迫成为打工人,每天都要睡到打卡前四十分钟,才匆匆忙忙爬起来去公司,而且一般不爱来自己妈妈的茶楼,谁想到今天这么巧,她带江绽过来,就这么刚好地撞上了。 她对着原野使眼色,意思是“别过来”。 但原野视若无睹,分外热情地跨了上来,在看见她对面坐着的女人后更热情了。 “哎呀哎呀,这个姐姐是——” 江绽眉毛一挑,打量着面前的女生—— 一头齐颈狼尾短发,骷髅头图案的黑色长袖t恤衫,黑色夹克,牛仔工装裤配马丁靴,五官清秀,狗狗眼,笑起来很灿烂,有点帅的中性风女生,单只耳朵戴一个耳钉。 再想到江烟湄特意要来这家酒楼吃饭…… 几年不见,江烟湄的取向变成这一型的了?【】 7、7 无端的几秒钟沉默后,江绽率先打破僵局,向原野打了招呼。 “你好,我叫江绽,是江烟湄的姐姐,你们——是大学同学吧?” “是啊是啊。”原野毫不客气,拉开江烟湄旁边的椅子直接坐下,她一向这样自来熟,“烟烟姐姐好,我叫原野,就是那个草原田野的原野,姐姐,你们家人长得都好好看啊,你和烟烟是亲姐妹吗?” 什么烟烟……原野平时可不这么叫她。 江烟湄嘴唇抿成平平一条直线,对着原野摇了摇头。 江绽微笑,说:“不是,不过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们——毕业了关系还这么好,挺难得的,是一个专业的吗?” “不是,我是艺术生,设计专业的。” “哦,那是怎么成为朋友的啊?” “这个——”原野卡了一下,瞄向江烟湄。 能说吗? 江烟湄看回去,抿了抿唇。 不能。 原野嘿嘿笑了两声,“就是,那个,嗯,社团活动认识的。” 江绽看着她们两个眉来眼去的互动,脸上似笑非笑,撩了撩垂落鬓旁的发丝,“小原,你吃早餐了吗?没吃的话要不和我们一起?我请客。” 原野立刻顺竿子往上爬,“姐姐说什么呢,这店都我妈开的,烟烟和烟烟姐姐来这里吃饭还要钱啊?那个秀姐,这一桌我朋友,免单了,记得哈。” 江绽轻笑,“那怎么好意思,你叫我江绽姐吧,下次有机会的话,我请回来。” 原野一见到美女就很难不上赶着当狗,尾巴都快摇起来了,“小事一桩,江绽姐以后来,报我的名字,都可以免单。” 转头看见江烟湄略显扭曲的表情,正好这个时候刚点的几道小食上了,原野拎起筷子夹了一个虾饺给她。 “烟烟喜欢吃虾饺是吧?来,吃虾饺。” 江烟湄叹口气,拣起虾饺来吃了。 接下来的一顿饭,原野充分发挥她社交悍匪的本领,和江绽东拉西扯聊得有来有回。 江烟湄却分外沉默,她也没吃什么东西,只是暗自注视着江绽。 阳光下,江绽被原野逗得笑意盈盈的,她一直在笑,笑得人目眩神驰。 原野是很有趣,很会逗女孩开心,但真能把江绽逗成这样?江烟湄知道,其实江绽根本不是一个爱笑的人,其实—— 江烟湄恍然大悟,方才她觉得江绽变化很大,但其实江绽并没有真正改变。只是许多年不见,记忆也会褪色,她对江绽的印象,也只剩下她从前面对自己时的样子,逐渐忘记江绽在别人眼中是怎样的一个人。 江绽是怎样的人呢? 并不是一个很好懂的人,但世上不会有哪个人像江烟湄这样,曾无数次地思想她、琢磨她、推敲她。 她当然比其他人了解她一点。 江绽是任何事都竭力做到完美的人。她在人际关系中的表现也不取决于对方的身份,而取决于她给自己的标准。 这个标准就是——做最好的那一个。 无论对方是谁,江绽总是一视同仁,会给出自己最好的一面,无论在任何人面前,她的人设都不会崩,江绽并不欺软怕硬媚上欺下,她对最底层的服务人员一样彬彬有礼,对地位远远不如自己的人也春风拂面。 从另一种角度说,任何人对江绽也都一样,任何人对江绽似乎都不特别,别人的喜爱只是满足了她对个人形象的完美追求。只因为她要得到最多的欢心,最多的瞩目,最多的崇拜,非如此不可。 有时候江烟湄都忍不住想,一个人要像这样活着,真的不觉得累吗?简直是时时刻刻紧绷地活着。 不过……「任何人」也有一个例外,曾经,江烟湄是那个例外。 ——因为江绽讨厌她,讨厌到甚至不屑于在她面前做最好的一个。 “怎么了,都没吃多少东西?” 江烟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想的都是江绽,骤然得到来自本人的关注,惊了一下,“我……没什么胃口。” “没胃口就对了,其实我也不爱吃这些。”原野咂嘴,一点不在乎这是自家的店,“大早上的,多腻啊。” 江绽微微拧着眉观察她,“你脸色不太好,没有不舒服吧?” 江烟湄摇头。 江绽把一碗小米粥往她面前推了推,“吃点这个吧,清爽一点,还是你想吃甜的,点份西米露?” 她说话的语气,好像真的很关心她似的,如果不是江烟湄知道,她可以对任何人做到这样,哪怕是刚认识半天的人。 擅长交际的人总是如此,和原野的自来熟一样,这都是江绽俘获别人欢心的小把戏。 过去的江绽讨厌江烟湄,但她们毕竟是熟悉的,现在这个江绽却显得陌生,她对待江烟湄的方式,和对待原野是一样的——客气、礼貌、疏离。 这份疏离你不深想是不会明了,明明她正在和你谈笑,仿佛温柔可亲,可她却不是用真身和你交往,对你使用的不过是一张社交面具。 原因或许也很简单,因为不需要了,江烟湄不再和她竞争同一份资源,彻彻底底退出了比赛。 现在的江烟湄,没有任何值得江绽这个货真价实的大小姐嫉妒或介怀的成分,曾经江绽讨厌她那是情有可原,现在再对她流露出任何敌意,就未免太欠缺风度。 她对江绽来说,再没有丝毫特别了。 江烟湄脸色发白,攥紧手中的汤匙,想通这一层逻辑后,她有种现在就想逃走的冲动。 “就是困了。”江烟湄垂下眼睛,“就不想吃东西。” 江绽沉默地看了她几秒,随即偏头对原野道:“她值了一晚上夜班,现在困了,我们也吃得差不多了,走吧。” 从和凤楼出去,江绽说:“上我的车吧,去哪里,我送你们。” 江烟湄拒绝,“不用了,我走回去。” 江绽转身看她,语气轻柔,却自然而然带着一股习惯做主的味道,“你不是说困了?我开车送你回家睡觉。” 江烟湄一时想不出什么得体的拒绝理由,她也不是故意想破坏江绽此刻发送的友好信号,但今天确实不想再坐她的车了。 “我想走回去。”她坚持道。 原野终于察觉到气氛有那么点微妙,看了眼江烟湄的表情,轻咳一声,“谢谢江绽姐,不过我不需要送,离我上班还有点时间,我送烟烟回家就好了。” 江绽闻言顿了顿,目光从这两个人脸上扫过,笑容便欠缺了几分温度,“好,麻烦你了,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走了。” 江绽开车走后,原野扭头瞥着江烟湄,“你和江绽姐怎么了?吵架了?我觉得她人挺好的。” 江烟湄从刚才就想吐槽这个称呼,“别管她叫江绽姐,你和她很熟吗?” “她让我这么叫的啊。”原也摸摸鼻子,“感觉你俩有点尴尬啊,不会是什么重组家庭的姐姐吧,喂,你该不会是什么豪门的私生女吧?” “你好会编故事。”江烟湄心不在焉,虽然真相比原野乱讲的更狗血淋头一点,“怎么就扯上豪门了。” 原野啧了一声,“你这个姐姐不像一般人,从头到脚都穿得好贵,我不知道她穿的什么牌子,但感觉就像是高定。我的天,她那车光起步价都两百多万了,刚才不是你拒绝了,我真想上去坐坐。对了,我虽然说让免单,但是我看她刚才还是扫码把钱付了,也是,开那种车的人怎么肯欠这点人情。” 豪门不豪门的,江烟湄小时候并没有认知,很多东西她只觉得是理所当然的,她是上大学后才真正掉进凡尘里打滚,慢慢被同化成出去吃饭先看团购,点份外卖能用的券也要都用上的普通人。 如今那样的生活离她很远了,再回想一下,会觉得很不可思议,江家真的很有钱,江绽也真的很高不可攀。 江烟湄怔神,然后笑了笑,“她嘛,是很有钱,但你看我,像是能和豪门扯得上边的人吗?” 原野瞅她两眼,“除了没钱,其他都挺像的。” 江烟湄摇摇头,“就是普通亲戚而已,她家有钱,但和我没什么关系。” 原野想也是,面对这种贫富差距很大的亲戚,普通人是会觉得不知道怎么相处。 江烟湄像一汪清澈到底的水,很难把什么太复杂的情节和她扯上关系。 原野想起自己当初是怎么认识江烟湄的。 原野的朋友很多,什么特立独行三教九流的都有,但江烟湄在其中依然算是很特别的一个。 江烟湄大一开学半个月,就在全校范围内出名了。 当然不是因为美貌,虽然她的确很漂亮,可一个大学多大啊,真要有什么公认的x大校花,那得是经过炒作的网红了,普通学生还是更关心食堂今天吃什么。 但相信在那几天,新川大学的很多学生都刷到了那个视频。 视频里,很俗套的那种表白场景,地上又是摆成爱心形状的蜡烛,又是玫瑰花,男生长得也有点小帅,抱着吉他唱歌,众目睽睽下周围人全部在起哄。 女生身上还穿着军训服,简简单单绑个马尾,纯素颜,可就像颗小葱一样水灵,标准的初恋脸美女,也难怪军训还没过就被人惦记上了。 如果不是因为长得真好看,这视频估计不会有这么多播放量。原野当时正翘着二郎腿躺在宿舍的床上,拿着手机边看心里边吐槽这表白方式也太老套了吧,而且开学才多久,这俩人认识吗?就来这一套? 在一众看热闹的起哄声中,女生看着特别文静,显然没经历过这种阵仗。 “不好意思,我不喜欢你。”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可以朝这个方向努力,同学,你和我接触接触,也许觉得我挺好的呢。” 所以压根不认识是吧?这男的还嬉皮笑脸的,脸皮真厚,原野看着有点来气了。 接着就听见视频里的小姑娘,温温柔柔一本正经地说—— “我是同性恋,不喜欢男生。” 周围的起哄声有一瞬间的静默。 大架势告白的男生也懵了。 连拍视频的人的手都很明显地抖了一抖。 原野猛地一骨碌在硬板床上坐直了身子。【】 8、8 后来原野问江烟湄:“你知道当时有人在拍你吗?” 江烟湄摇头,“人太多了,我只想着怎么和他说清楚,没有人来征求过我的意见,我没有同意他们拍啊。” 她单纯到令人不忍。 “而且,拍就拍了,为什么还发到网上去呢?” 那个视频的传播,给江烟湄的大学新生生活带来不小的困扰,首先就是帮她在全校范围内公开出柜了,连辅导员都专程找她谈过话。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她说的话,不少人认为,她可能只是拿这个当借口来拒绝不喜欢的男生表白。 原野起初就是有点不信的,虽然她自己就是弯的,没瞒过人,初中就开始谈恋爱,朋友都知道。 因为江烟湄看着挺直,就是一般大家经常说的“很正常”。 江烟湄长得很清新,很纯很美,看着就家教好,有书卷气,校园剧女主角的样貌。刚入学就被盯上也不奇怪,风波之前也早被偷拍上表白墙n次。 原野很容易地在食堂找到她,开门见山地问:“你真喜欢女生?” 江烟湄那几天饱受异样眼光,但名牌大学的学生总归是有点素质的,这么根本不认识却专门跑到她面前来问的,原野是第一个。 所以江烟湄脾气也有点不好了,冷着脸说:“是,怎么了?” 原野咧着嘴笑了,“这么巧啊,我也是。” 之后在原野的坚持不懈死缠烂打下,两人硬是跨寝室跨学院成了好友,原野想和谁交朋友,那就没有不成的。虽然是没有爱情火花——同性恋固然少,但也并不是性取向一致就能凑一对的。 原野当时只是觉得江烟湄很了不起,连她自己出柜都只是不藏着掖着,如果要她在一个那么多人的场合,大声说出自己是同性恋,她或许未必做得到。 可看起来这么清纯斯文的江烟湄却可以。 原野问:“你为什么要说呢?那么多人呢。你可以找别的理由拒绝他的,说了就是给自己添麻烦。” 江烟湄说:“我只是说实话啊。一个人说他喜欢你,向你表白他的心意,你要拒绝他,难道不该给出一个真诚的理由?我想要真诚地拒绝他,就实话实说了。” 原野有点替她不值,“屁,那男的对你有什么心意,就是见色起意。” 从和凤楼吃完早餐出来也才七点多,江烟湄打算步行回自己住的小区。 原野和她一起,刚才在江绽面前说了送她,就真打算送她。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就当晨练啊,我今天真的很莫名其妙,起得这么早,总不能现在就去公司,那也太牛马了,再说你家附近也有地铁站。” 走着,原野懊恼地一拍脑袋,“刚才忘记管江绽姐要微信了。” 江烟湄默默瞅了她一眼。 原野坦言:“我有点crush她。” 江烟湄眼睛都没眨一下,“她是直女。” 原野的恋爱史很抓马,单身的时候各种撩妹三心二意,经常crush这个crush那个的,基本上都无疾而终,因为总是crush到直女。 “我知道。”原野悻悻,“一看就直得不得了——就算弯的我也追不上啊,开奔驰s的姐是我能追的吗?但是真的好姐啊,太姐了,长相好大气的美女,气质又那么好,这种美女我能拥有她的微信也是很荣幸的。就我小时候看那个流星花园,别的女生都迷那什么花泽类和道明寺,你知道我迷的是谁吗?我迷的是那个藤堂静。刚才那个姐姐给人的就是这种感觉,高贵优雅的财阀千金……” 江烟湄默了又默,很不忍心戳穿这个残忍的事实,但她真听不下去了,“你别一口一个姐姐的……她比你小。” 原野愣住,“what?” “她和我是同年的。” 原野和江烟湄同级,但生日要大九个月,年份早上一年,所以板上钉钉的年纪更大。 原野目瞪口呆,“那她还管我叫小原啊?整得比我大多少似的,结果比我都小?” “你先姐姐来姐姐去的啊。”江烟湄被逗笑,“你又凭什么一上来就觉得她比你大,难道她和我们看起来不像同龄人吗?” 原野噎住了,“姐是一种感觉嘛。” 过了一会又叹着气说:“其实不是她看起来不像二十五岁,我十五岁的时候,幻想的自己的二十五岁就应该是那个样子的,很成熟,很干练,很像大人,好像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活得游刃有余了。但结果现在我马上二十六了,还是觉得自己只有二十岁。” 原野难得有点恹恹的,可能因为即将又要开始社畜生活的一天,人生已经被装进流水线模型里,才发现自己只是在扮演成年人的小孩。 同样社会化很失败的江烟湄对此深有同感。 是啊,江绽是很特别的。 十三岁那年,江烟湄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很像个大人了。 快到复兴苑的时候,原野和江烟湄告别,要去乘地铁,开始打工牛马的一天。 剩下的路,江烟湄自己一个人走。 她插上耳机,随机放到勃拉姆斯的《f大调第二号大提琴协奏曲》,演奏家是她最爱的杰奎琳.杜.普蕾。 杜.普蕾和马友友是江烟湄年少时的两大偶像,后来她想了想,还是更爱杜.普蕾一点。从前在江家,她的房间紧连着一个书房,收藏了大概有一万张古典乐cd,很多都是已绝版的,但是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走一张。 连用了十几年爱逾生命的那把大提琴,最后也没有带走。 这足以证明一个人的决心。除了江绽外,可能没有哪个人的人生能像江烟湄这样,前后割裂得这么彻底,简直像是把两本拆掉的书缝在了一起。因此她是一个有些传奇的女孩子,是值得讲一讲的。 十四岁以前,江烟湄没有同龄人交际,现在经过努力,还算有那么几个人人都有的朋友,只是因为她的特殊,没有哪一个真能了解她百分之一。 比如原野,可能是挺要好的了,但也不知道江烟湄十岁就登上过林肯中心,曾经是首屈一指的天才琴童——甚至根本不知道她会拉琴。 学乐器的人一般不会只学一样,江烟湄三四岁的时候,林月就开始摸索女儿的兴趣和天赋所在,常规乐器都试过,最后坚持下来的是大提琴和钢琴,大提琴远比钢琴的表现得好。 她也会画两笔油画,虽然画得一般,象征性会一会,妈妈都是画家,女儿怎么能不会画画。 运动方面,曾经对很多球类项目感兴趣,可惜人生来要取舍,为了保护拉大提琴的一双手,只能无奈割舍掉了。 江烟湄十二岁被茱莉亚音乐学院预科录取,最终却没去读。 普通人在人生路的选择上极其有限,能有一两样过得去的,就值得定为一生的事业,大多数人连一两样过得去的都没有,只能随波逐流。 江烟湄的问题恰恰在于选择太多,家世样貌天赋全部点满,十二岁的少女拥有无限可能,真要这么快便作出志愿,将这一生托付给了大提琴?大提琴值得吗?往后余生每天练十来个小时的琴,耐得住这样的寂寞吗? 如果她去美国读预科,怎么能没有监护人,林月势必得放弃教职跟着一起去。琴童家庭有多少是孤注一掷,为了下一个郎朗和马友友,父母什么都做得出来,要么就是祖传的音乐世家,像她们这种最初只是玩票的少之又少。 权衡又权衡,还是算了,江烟湄初中读国际学校,课程轻松,琴照练不误,为未来多预留一些可能性。 人生的可能性,其实是靠钱堆砌出来的,当时的江烟湄还不足以认识到。 生命的前十四年像是子宫出来,又到了一个新的子宫,相同之处是温暖又安全。世界对于她,是由大提琴的松香味;维多利亚时代的娃娃屋;波浪蕾丝和贝壳花纹组成——一个无菌无污染的水晶球世界。 林月是这个玻璃雪花水晶球般的世界的忠实的捍卫者。母亲构筑了一个坚实顽固的爱的堡垒,江烟湄这么长大,对于人间最初的印象,静得像小夜曲,美得像田园诗,是虽然很富有,却幸福到不必懂得货币之意义的小孩。 旧世界结束在她知道自己不是从林月的子宫出来的时刻。 而江绽,是新世界的开端。【】 9、9 几年都没梦到江绽,反而在见到本尊后梦到了,真是不可思议。 从前家的格局是很大的复式别墅,一共两层。江烟湄的房间在二层,独占八十多平空间,有两个门,一个门打开是二楼的走廊,一个门没有门板,直通书房。 那间书房才是整栋别墅最漂亮的房间,很宽阔,大大的三面玻璃落地窗,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树景,夏天绿得沁人,秋天金得璀璨,冬天的萧瑟也别有诗意。 霓都气候温暖,大多时候窗外都是蓬蓬的一片绿,只是绿的层次不同,这也许是江烟湄爱绿色的起始。 书房和另一个房间也是这样直连,格局和面积都同江烟湄的差不多,原来算是林月的。林月大多时候都睡二楼的这个房间,而不睡楼下的主卧。 江绽回来后,林月就把这个房间给江绽了。 童年很多很多个夜晚,她和林月窝在书房的两个沙发椅里,泡一壶热巧克力在桌上,读绘本、画画、或是单纯的游戏。到时间林月赶她上床,江烟湄总不是很甘心自己睡,她随时会跳下床,跑过中间没有门板的两扇门,闯进林月的房间,跟她腻腻歪歪共享一条被子,到十三岁也和三岁没什么区别。 所以后来江绽搬进那个房间,的确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一个时代的开始。 江烟湄局促地站在没有门板的门口,看着长桌前坐着一个和她一般大的少年,背对着她,领口处露出一截颀长干净的颈,头发剪到挂耳那么短。 江绽整个中学阶段都留这么短的头发,她读书的时候很有人气,不仅各方面都出色,还有一种最能为同性所欣赏的好看。 但在这个时间点,江绽还没去学校。 江绽刚回霓都时,本该读初二下学期,林月怕她不适应,给她找了老师在家中补习,再决定初三开学去哪个学校就读。 这是江烟湄一个有些奇怪的梦境,她很清楚目前是什么时间,什么状况,也很清楚这是在做梦。 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清醒梦? 隔着经年的岁月薄雾,江绽终于转过来了,清清秀秀未长成的五官,高鼻梁,一双明亮的眼睛,冷淡而倔犟。 江烟湄很难把这个时候的她,和自己刚才在现实见到的人联系在一起。 “你有什么事吗?” “我可以进来吗?” 江烟湄刚放学,身上还穿着国际学校的制服,白衬衣,v领羊毛背心,藏青色西服外套,暗红格纹短裙,打着和裙子同色系的小领结。 裙子下,露出纤细笔直的少女的腿。 江绽坐在书桌前看她,身体不动,口里说:“请进。” 江烟湄走进这个自己很熟悉的房间,四下打量,江绽用的书桌特别长,本来是林月的工作台,现在堆着十几本书和中学教材,其余都没有什么变化。一个行李箱还立在角落,仿佛她只是在此暂居一段时间的客人,随时做好离开的准备。 江烟湄边看边眼睫闪动,绞尽脑汁地找可以说的话,“旁边就是书房,所以这个房间没有做书柜,你可以把你的书放到书房里去的。” 江绽点头,“好,我知道了。” 然后江烟湄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江绽等了一会,终于看出她没有什么事,转过身继续写自己本来在写的习题。 但是也没有下逐客令啊。 江烟湄磨蹭地走过去,立在边上看她写的数学题。 “哇,你好厉害。”她干巴巴地说。 江绽停笔,莫名其妙地抬头看她。 江烟湄真的不怎么会主动交朋友,她脸红了,“你这个数学题看起来好难啊,我都不会做。” 江绽面无表情地看她几秒,“那需要我教你吗?” “好啊。”江烟湄根本听不出人语气里隐约的不耐,只觉得是找到拉近关系的契机了。 她吭哧吭哧从书房搬了个椅子过来,坐在江绽旁边。 江绽没想到她还真要学,笔尖烦躁地在草稿纸上戳了两下,“你先自己算一遍吧。” 江烟湄认认真真看了题目,坦白道:“我看不懂这个题,我们好像还没学到这里。” 江绽偏头,“你学校有发数学作业吗?” 江烟湄从书包里拿出一套卷子,江绽接过一看……全英文的,光题干都大段大段。 她闭了一下眼,不甘示弱地开始做阅读理解题,看了一会才勉强看懂题干,“还考勾股定理?初一的题啊……你在学校成绩怎么样?” “中等吧。” 江绽点了下头,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自己的题目,“既然你们的课程进度没到这里,就不用学了。” 江烟湄当然不是真想学数学,她闭了嘴,安安静静在旁边看江绽列公式,她没有很喜欢数学,此刻看着江绽条理分明的演算,忽然却感到这门功课的优美。自觉今天是一个好的开始,她和江绽说了五六七……不少话了。 第二天,江绽果然把书放到书房,江烟湄一回来就发现,站在书柜前看,发现有三本的书脊是明显旧的,剩下的都很新,是最近刚买的书。 一本《中学生作文选》,一本《小王子》,一本《罪与罚》,这三本,是江绽从自己家带过来的。 从没对一个人有过这么深的好奇心,好奇到连这几本书也想看看有什么特别,会让她一直带在身边,就算没什么特别,也是目前有的全部线索。 犹犹豫豫一分钟,先抽出了那本《中学生作文选》,是最旧最破的一本,被翻过许多遍,内页有红笔勾涂划线的痕迹,好好的一本书像已批改的作文册。 江烟湄提着一颗心翻看,觉得多少有点不光明正大,江绽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尽管现在是外教来给她上课,她不太可能突然从房间出来。 看了一会,把作文选放回去,又抽出那本《小王子》,这本书江烟湄读过英文原版,翻开第一面的扉页,上面有两行字迹。 「送给小悦,生日快乐。」 这是别人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啊—— 小悦……以前叫小悦吗? 江烟湄总有一种人如其名的幻想,见到一个人,就会幻想和她相衬的名字,如果一个很好的名字,本人却配不上名字的好,难免感觉很失望。 小悦真是太——太不人如其名了吧! 江烟湄快速翻看了一下,这本内页干干净净的,被保护得很好,除了扉页完全没有痕迹。 放回去,又拿出那本《罪与罚》,这是她没读过的书。 翻开第一面,扉页也有字迹,几行非常优美的楷体字,明显是大人的字。 「赠:唐心悦同学 祝贺在作文比赛中取得第一名的好成绩,望日后也坚持阅读,坚持写作,不坠青云之志。 师王慧琼留。」 江烟湄反复看着这几行字,忽然隐约传来江绽说英文的声音,吓得做贼心虚的人手一抖。 江绽的英文说得并不好,很多吞字和模糊音,只是在诵读也磕磕绊绊的。 江烟湄屏息听了一会,能听到的声音很小,于是把书放回原处,蹑着足贴近墙壁听。 一门语言就是一个世界,人在使用非母语的第二语言时,常常像变了个人,此时说着不熟练的英文的江绽,就和昨天的江绽有点不一样。 江烟湄发觉她的声音很好听,很柔美,过了变声期,已经像是成熟的女性。即使不流利,也坚持在说。 把耳朵凑过去的时候,墙内传出的声音像是卡了一下,她的心也莫名跟着卡了一下。 外教鼓励她,“don''''tworry,i''''mheretohelp,nottojudge.” 江烟湄闭上眼,想象江绽此刻的样子,她会有腼腆的神情吗?江烟湄难以想象,能想象出的仅仅是一张不愉快和不满意的脸。 江重山经常不在家,家里有两个餐室,主餐室的餐桌长而豪华,可以招待几十个人,坐在那里吃饭虽然十分有豪门望族的气派,但如果人少的话,就未免看起来凄凉而古怪。 所以江重山不在的时候,林月会和她们一起在副餐室的小方桌用餐。 林月对江绽总是欲近不敢近的小心翼翼,江烟湄注意到,如果哪一道菜江绽多夹了几口,这道菜会在第二天第三天继续上桌。 江绽好像一点也不受感动,她很客气地住在这个家里,当一个安分守礼的孩子,同时对所有人递来的情感的橄榄枝视而不见。 从那时起江烟湄就知道了,江绽是一个很难讨好的人。 江绽吃饭很快,除了吃饭,她不在除她的房间以外的任何地方多待。 见她吃完准备回房间的样子,江烟湄快速咬掉最后一只大虾,好能跟她前后脚一起上楼。 到二楼走廊,江绽停下脚步,回头望她,“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江烟湄眨眨眼,“我回我自己的房间,我们住在同一层楼啊。” 江绽淡淡地笑,“我上英语课的时候,你为什么在书房的墙壁上趴着听。” “啊?” 江烟湄一下懵了,尴尬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也不知道怎样狡辩才好。 她用肯定的陈述语气,可是江烟湄根本想不通她怎么会知道的。 江绽点点头,语气无波无澜地说:“哦,所以你真的趴着听啊。” 她没再等江烟湄作出解释,径直回了房间。 只留下江烟湄呆呆地黏在原地,涨红了脸,反应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被人诈了。【】 10、10 大概在真正见到江绽的半年前,江烟湄就知道她的存在了。 那段时间林月经常出差,然而她的工作根本没有什么出差的必要,每一次风尘仆仆又疲倦失望地回到家,连在睡梦里都在心事重重地蹙眉。 江烟湄再迟钝也感觉到不对,从小到大,林月没有这么频繁地离开过她。 于是她去问了江重山,江重山很干脆地把真相告诉她,亲子鉴定显示,她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林月每次借口出差,都为了寻找那个丢失的孩子。 林月回家后,又为此和江重山大吵一架。 当时是什么心情呢?很久很久以后,江烟湄已经全然不记得了,她甚至很难想象自己最初知道这件事时的感受,因为她快忘记十三岁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她最终成为了不能理解年少时的自己的大人。 她是自幼被最好的爱与物质滋养的女孩,骨子里就没有任何不安和焦虑,每天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泡在琴房,最好的朋友是妈妈。林月从不以懂事要求她,不需要她懂的事,都为她过滤掉了。活在无菌培养皿中,对这个世界的背面,乃至童话书以外的人性,她都太缺乏想象力了。 所以,她不是这个富裕程度排在全国前0.0001%的家庭的独生女——这件事究竟意味着什么,对她的命运有什么影响,彼时的江烟湄是完全没有概念的。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是很让人震撼和心情复杂,江烟湄不习惯忧心烦恼,如果遇到什么自己处理不了的事,就会埋头做另一件事来转移注意。 所以那一段时间,她一直在画一个人像。 江烟湄最初学画人,是以林月作为模特的,一上来就画成年女性,是有些难度。后来她自觉把林月画得不错了,就开始在成年女人的基础上延伸,就这么画了几年,都只画女人,没画过男人。 她有心想试试画男生,但最终达成的效果只是把头发画短了,脸依然是女生的脸。 因为觉得被她画出的这个女生很好看,那些日子翻来覆去,都只画同一张女生的脸,还给她换了各种各样的新发型、新衣服,给她编造了天马行空的身世背景、故事情节。 有天晚上做梦梦到了,她很高兴地和梦中的人打招呼:你好啊,你不是我一直在画的人吗! 初见江绽的情景不知算不算戏剧性,林月找到江绽的时候,她正在参加学校组织的一个北美游学项目,坐十几个小时的回程飞机累得要命,林月亲自来接她,从机场回去的路上,才从林月口中得知这件事。 回到家,她便见到了她。 家里就这么突然地多出一个女孩来。 后来这桩真假千金的轶闻传开,成为不少上流家庭茶余饭后的话题,很多人都想象鸠鹊相见会是怎样的剑拔弩张,真千金是怎样的可怜,假千金又是怎样的蛮横恶毒。 可事实上,江烟湄当时只有呆若木鸡的感觉。 这个姐姐,我曾经见过的呀。 江绽长得和她画上的女生一模一样,左看也像,右看也像,正面也像,侧面也像。 江烟湄承认她对江绽一开始就非常有好奇心,她不爱交朋友,从来都不是什么小太阳类型的女生,在学校甚至是一个有点孤高的存在,待在琴房的时间多于教室,所以也确实没什么朋友。 都知道她是大提琴天才少女,家里还富得能买下霓都一个区,一些同学在背地里管她叫公主,并不是贬义的那种。 回忆起来,是有那么一种天时地利人和的感觉,一切条件注定她是要对江绽着迷的。 后来终于只是一个普通人的江烟湄,在大二那年兼职做家教,她教的女学生也读初中,是个小画手,在网络上还颇有一些粉丝。 上课的时候,看见学生平板上自绘的人物,江烟湄以为是什么动漫角色,问她画的是谁。 “我的oc啊。” “oc?” 女生见她还是大学生呢,这么土,连这都不知道,解释给她oc是什么意思。 江烟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如果你的oc来现实见你,你会很高兴吗?” “那还用说,”女生大笑,“我做梦都想。” 江烟湄顿时明白了。 难怪她当初见到江绽的感觉那么特殊,原来是养的oc来到现实世界了。 从江绽搬进隔壁房间的第一天,江烟湄就在观察她,有时候无聊,就在本子上画那一个小人头,熟练得就像写一个常用字,想到自己家里真有这么一个人,更增添了奇妙感。 虽然一直到那年的暑假,她和江绽总共也没说过多少话。 她只知道—— 江绽学习能力很强,口语进步神速,之前说得那样不好,只是上了几个月的课,就可以流利和外教对话,有一次江烟湄叫她吃饭,看见她桌面上做的物理卷子,已经是初三的难度。 江绽看书很快,买书如山倒,看书也如山倒,一星期去一次书店,买回五六本书来,也只用一星期看完,很快她买回的书便占满半个书柜。 江绽很好看,在家里也不穿睡衣,总是穿干干净净的白t和运动裤,她的五官很秀气,但因为留短发,就给人一种沉稳的俊秀感。 撇开别的不讲,她这个人也很令人向往。 江烟湄终于找到机会问她:“你的书,我可不可以借来看?” 江绽无可无不可地答应,旋即又警觉地问:“你想看哪本?” 江烟湄一刹那有种被识破的感觉,状若无事地指了指柜上那本《罪与罚》,心知肚明和其它书是不一样的。 江绽沉吟一会,倒没拒绝,“这本书是别人送我的,你要看的话,要很小心地翻页,不可以有褶皱,不可以拿来乱叠。” 江烟湄很快乐,好像能和她借一本书,也是得到了某种地位许可一样,拿回去一万分小心地翻看,她仍然是孩子气的阅读趣味,只喜欢奇幻故事和侦探小说,和安房直子的童话,从来没打算看这种文学大部头。 她看了一周才看完,没有直接放在书柜上,而是郑重其事地去找人还书。 江绽当时正在做题,头也不抬地问她:“你看完了,你喜欢吗?” 江烟湄苦皱眉头,“嗯,我不明白,为什么里面的每个角色都有好几个名字,名字还都那么长,不过故事还挺精彩的,但我不理解……我觉得这个主角很奇怪,我觉得他好像有精神病。” 江绽扯了扯嘴角,“哦。” 她没对她幼稚的读后感发表感想,转过身把练习册翻得啪啪作响。 “你还有事吗?” 江烟湄又听不懂别人下逐客令,她凑过来很好奇地问:“这本书,是你的老师送给你的?” 江绽皮笑肉不笑,“不都写在扉页上了吗?而且你不是很久以前就偷看过了吗?” 江烟湄奇窘无比,这人在书房安眼睛了,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以前的名字叫唐心悦啊?” 江绽不耐地应了一声。 “你为什么要改名?”江烟湄问,虽然自己也不知道问这些有什么意义,好像就为了能和她多找几句话说。 “我为什么不改名?”江绽冷冷地转头看着她,语气也跌至冰点,“你为什么总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很喜欢这样装傻吗?” 江烟湄有点慌,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惹到江绽,“我是说……嗯……其实你改名也挺好的啦,原来的名字挺不适合你的。” 江绽挑眉,“挺不适合?” “呃——”江烟湄开始语无伦次,彻底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挺不像你这个人的,以前的名字,和你的气质不是很符合,现在这个名字就挺好,真的挺好的。” 江绽听她这么乱七八糟地讲话,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眼珠子黑得瘆人,兀的,浮现一个嘲讽意味十足的笑。 “当然了,这个名字不适合我,肯定不适合我,因为——它本来应该是你的名字呀。” 江烟湄怔住,看着江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一瞬不瞬直直地望着她,“你都知道的吧,十三岁又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装作不知道呢?为什么连问都不敢问呢?你对你的亲生父母,就一点也不感到好奇吗?” 江烟湄如芒在背,忽然感到一阵恐慌,她想立刻就离开这个房间,可两只脚就像黏在原地一样,根本动不了。 江绽就立在她面前,面对面站着,彼此的距离不比一本书更宽。 江烟湄呼吸困难,心跳如鼓,有种无处遁逃的感觉。 许久,她才鼓起勇气,小声问:“他们在哪里?” 江绽的语气好像在说一个鬼故事,“他们?他们都死了。” 江烟湄惊得抬头,“怎么……死的?” 江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幽幽看着她,然后凑到她耳边说:“你应该松一口气,是不是?如果他们还活着,你就应该回到他们身边,还好他们都死了。”【】 11、11 林月正在泡脚,转头看见一个穿着奶黄色兔子睡裙的身影立在门外,细细的吊带,露出大片雪白的肩膀和手臂。 “烟湄,怎么了?” 江烟湄趿着拖鞋进来,搬过一张椅子在林月面前,然后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脚也伸进泡脚桶里,脚心蹭着林月的脚背。 林月忍不住笑,“你的脚洗过吗?干净吗?” “哼,嫌弃我。”江烟湄不高兴,声音软软的。 林月看了她一会,脸上笑意渐淡,“怎么了?” “他们是不在了吗?”江烟湄咬住嘴唇,“我的……亲生爸爸妈妈?” “你的妈妈除了我还有谁。” 林月的脸一瞬间沉下来,似乎很难接受江烟湄和她提及这个话题,但顷刻便意识到不该如此,神色放缓,叹了口气。 “是啊。” “那江绽姐姐,你是在哪里找到她的?” 林月叹一口气,“在福利院。” 江烟湄垂着眼问:“那我是不是本来也应该去福利院?” “别乱说,你是我女儿,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 林月把自己的脚抬起来,轻轻夹着她的脚。 “姐姐以前过得不好,烟湄,你大度一点,尽量对她好,好吗?你可以和她好好相处的,对不对?” “好。” 江烟湄很清脆地答应,对她来说,对人好仿佛是理所应当的事,不需要大度一点,在她以前看的所有故事里,从来只有好人当主角,正义和爱永恒地会获得胜利,她肯定觉得自己是好人,是善良正义的主角。 母女两个头挨头在一起泡脚,过了一会,林月忽然说:“烟湄,你想不想去茱莉亚读预科?” 她们以前谈过这个问题,之所以放弃,最本质的原因还是林月舍不得她,又没办法放下国内的一切去陪读。 江烟湄敏感地觉得林月现在旧事重提,和之前的心态是不太一样的,似乎她已经考虑这件事有一段时间了。 “我联系了一位很有名的大提琴教授,你去了美国,拜她为师,可以住在她家里,练琴也方便,比寄宿家庭好。” 江烟湄眨了眨眼,低下头,“不要。” “不要?为什么不要,你不想继续拉大提琴了吗?” “在国内也可以拉大提琴啊。” “不一样的。”林月说,“想走职业路线,不能再晚了。” 江烟湄觉得很烦,她爱大提琴,可一旦大提琴变成一项「再晚就来不及的事业」,她就爱不起来了,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明明她还只是一知半解,大人们就一直在催,非要她立刻作解不可。 “那我就不想当大提琴家了。”江烟湄赌气说,“为什么要现在做决定呢?我才十三岁,就要决定以后做什么,万一我后悔了怎么办?” 林月沉默片刻,说:“只是预科而已,你如果后悔了,也可以不上音乐学院,预科班有一半的学生,最后都去了别的很好的大学。” 江烟湄抿住嘴唇,“你是要把我送走吗?因为……因为她回来了,因为我不是你亲生的孩子。” “什么呀,我们之前不是也谈过这件事吗?” “你变了。”江烟湄红着眼睛指责。 其实有一半是类似演电视剧的做作,她并不当真因为江绽感到害怕。 从来也没有真的害怕过,从不觉得有什么能让她失去林月的爱,林月的爱就像日出日落的常识一般存在。 “不会的。”果然,林月伸手捧住她的脸,仍然是那么温柔的妈妈,“只是出国留学而已,你寒暑假都可以回来的啊,妈妈一有时间也会去看你,也没有现在就要送你去,你还有时间,可以慢慢考虑。” 江烟湄得到安慰,还是嘟起嘴,“你不是说让我和江绽姐姐好好相处的吗?我出国了,还怎么和她好好相处。” 林月笑笑,“对了,明天是什么日子?” “我,的,生,日。” “对……但,也是江绽姐姐的生日,而且是她回到我们家的第一个生日,之前她的好几个生日,都没有好好庆祝。” 林月拿起旁边的毛巾,把自己的脚擦干,穿上拖鞋,又帮江烟湄擦脚。然后蹲在旁边歪着头和她说话,就像她还很小的时候,林月会十分习惯地蹲下和女儿聊天。 “那你打算送她什么礼物?”江烟湄好奇。 “一台钢琴。”林月说,”我听说……她以前也学钢琴,一直很想要一台钢琴的,所以从国外订做了一台送给她,明天早上就会到了。烟湄,你最乖了,不要吃醋,就当自己多了一个姐姐,是一件开心的事对不对?你很久以前问我要过姐姐的,记不记得?” “我才没有吃醋。”江烟湄不高兴地扁嘴,觉得妈妈把她看得好小气,她才不是这样的人呢。 林月点头,说罢站起身,“既然没有,就不要胡思乱想,早点睡吧。” “一起睡。”江烟湄揪住林月的真丝睡衣袖口,“一起睡嘛。” 林月无奈地看她一眼,江烟湄开始很娴熟地耍无赖,滥用自己即将过期的当小孩子的权利,抱着妈妈的手臂往楼上拖。 林月面含笑意,任她拖着。路过书房的时候,迎面正好撞见江绽。 她洗完澡穿着睡衣,站在书柜前拿了本书,看见林月和江烟湄手挽手一起进来,怔了一下,但下一秒便若无其事,拿着书就要回自己房间。 “江绽。” 林月一时无措,叫住她,又不知说什么。 江烟湄看一眼妈妈,开口道:“姐姐,你和我们一起睡吧,我们三个可以一起睡的。” 说的时候还抱着林月的胳膊,歪着头,笑得露出小小虎牙,十分天真烂漫的样子。 连二十五岁的江烟湄看了这幕都忍不住要问了:你是故意的吗? 白天和江绽有过那样一番对话后,晚上就作出这副姿态来,多么刺眼,多么像是炫耀和示威。 好像在说——你是亲生女儿又怎样呢?在这个家里,谁才是真正受宠爱的,看不出来吗? 「你真的不知道吗?」潜意识里,仿佛是一个她在问另一个的她。 她多想在梦里看清楚,看清楚江绽的表情,只可惜在这个回忆性质的梦里,大多时候,江绽的表情也是很模糊的。 “不了,我喜欢自己睡。” 江绽没有再多看她们一眼,独自回了房间。 林月的眼睛也黯淡下来。 早上,江烟湄睡到八点多醒来,旁边没有人,迷迷糊糊地下床,穿过书房走过去,像是小动物能嗅到妈妈的气味。 她看见林月坐在江绽的床上发呆。 “妈妈。”她叫了一声,也看看这房间,“姐姐呢?” “她出去了。”林月说,低头抚着自己给江绽选的莫奈蓝床品,还不知道她究竟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几点钟就出去了。” “那可以给她打电话。” “我给她买了手机,她没带。” 忘记带还是故意不带?江烟湄当时想不到那么多。 “吃午饭的时候应该会回来了吧。” 江绽吃午饭的时候也没回来,林月明显的坐立不安,下午两点多钟的时候,钢琴到了。 江烟湄小的时候,林月还花不惯钱,前几次的破产给她的阴影太深了。 所以虽然在女儿身上不吝投入,但也没有过分奢侈的道理。江烟湄刚学琴,弹的钢琴是一架普通的雅马哈,大提琴总是要换,也没必要买太贵的。 那架钢琴江烟湄不怎么弹了,就送给一个小她几岁的亲戚家妹妹,“沾沾天才气”,后来也没有再买,要弹可以去学校或者老师家里。 小学毕业时,江烟湄身高长到一米六,终于正式换4/4尺寸的琴,她现在用的大提琴花了七十万购入,作为练琴的工具已经是顶级品质,如果要换古董级的,得等到成年后再说。 林月没有奢侈炫富的爱好,十个手指头都镶满钻石,就真和暴发户没区别,到现在还是有点艺术家文青病,连奢牌包都不屑背在身上,她难得一次性花这么大笔的钱,花三百五十万定制一架斯坦威钢琴。 真的很漂亮,雍容华贵的三角钢琴,庞然大物一样被运进来,线条优美而干净利落,黑色漆面光可鉴人,仿佛有另一个幽深世界潜藏于此。 琴键如象牙,摸起来有种温润的凉意。 很像江绽。江烟湄想。 不是这一刻的她想,是后来她无数次路过这架钢琴时,渐渐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钢琴,是秩序之美的象征。 这个下午,江烟湄重拾对钢琴的兴趣,把曾经被压箱底的琴谱全又翻了出来,爱不释手地弹奏了一曲又一曲,林月今天没课,把能推的行程全推了,就一直坐在沙发上听着她弹。 其实江烟湄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兴奋,又不是没见过好钢琴,弹给林月听,帮她转移注意罢了。 江绽一直没有回来,林月明显的心神不宁。 江绽时不时就独自出门,从早上到下午也不是没有过,总归吃晚饭前会回来。 林月是不允许江烟湄这样的,去哪里一定要报备,要告诉家长几点钟回家,最好让司机车接车送,可是竟不太敢给江绽立规矩。 江烟湄能感觉到,林月甚至是有点怕着这个女孩子的。 江烟湄即使不回家,也总有些地方可以去,可江绽在这个城市一个人都不认识,又能去哪里? 看见林月为江绽担忧,又想到林月看江绽脸色的样子,江烟湄心里隐隐不平,在她眼里,她的妈妈是世上最好的妈妈,为什么江绽不喜欢她? 日薄西山的黄昏,江绽才终于回来。 她立在透明落地窗前,远远地看着她们,直到被发现,才从门口走进来。 江烟湄停下弹琴的手,愉快地笑着对她说:“生日快乐,这是你的钢琴。” 她站起来,像小鸟一样欢快地跑到她身后,推着她上前,又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江绽脸上没有笑意,据说这台钢琴是令她梦想很久的,但她看起来完全不为之惊喜,只是沉默地看着。 她在钢琴前只是坐着的时间有点太长了,期间也没有给出任何林月和江烟湄期待的反应,这让场面变得稍微有些尴尬。 江绽也意识到这点,她伸出手指,随意地按了几个琴键。 江烟湄的笑容变淡,转头看了一眼妈妈,开始感到有点惴惴。 该不会她根本不会弹吧。 过了半晌,江绽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意识到她不弹没法收场了,两手放到琴键上,开始弹一首虽然非常有名,但门内汉几乎个个看不起的曲子——《梦中的婚礼》 她明显的疏于练习,但弹得还算流畅,能完整地弹下来,也没有错哪个音,虽然在江烟湄学琴的琴室里,随便一个七岁小孩的造诣或许都比这更高。 弹完了,她坐在这么恢弘的一架钢琴面前,头低下去,显得人很渺小。 江烟湄抬起手想鼓掌,最终却没鼓下去,她对于江绽几乎可以说毫无了解,可仅有的一点直觉正在发挥作用。 江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显然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弹得不好。 她一点也不为这架钢琴激动或欢喜,更不需要一个琴弹得很好的女孩来为她鼓掌,如果江烟湄鼓掌,她会知道这掌声是虚伪的,而对她这样的人而言,虚伪的激赏接近于侮辱。 静默难堪的几秒,江绽抬起头,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谢谢,我很喜欢——我可以先上楼了吗?”【】 12、12 江绽上楼后,江烟湄还在看那架钢琴。 琴身某处印着一行烫金英文花体字,仔细看是:happy14thbirthday. 今天过十四岁生日的有两个女孩,但这是属于江绽的钢琴。 江烟湄既懊悔又难过,她不该弹这架钢琴的,这是送给江绽的。 她只是没有意识,她习惯了这个家里什么东西都是她的。 她不敢再看林月失落挫败的脸,快步走上楼去,走到江绽的房间门口。 江绽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口,知道有人在看着她,也丝毫没有要转过来的意思。 江烟湄低头看着自己脚尖,“那个……再和你说一遍,生日快乐,还有,我想我应该和你道歉,我不该擅自先弹那架钢琴。” “不用道歉,钢琴摆在那里,谁都可以弹,你也不用预设我会因为这个生气。” “你刚才弹得很好听。” “多谢鼓励。” 这个人简直是铜墙铁壁吧。江烟湄想。 “很多人都很喜欢这支曲子。” “你想说烂大街吧。” “因为好听才会烂大街。” 江绽沉默片刻,问:“你刚才弹的,那是什么曲子? 江烟湄如实说:“舒伯特的d946,第二乐章。” 江绽点点头,“很好听——我这句是真心的。” 真是—— 江烟湄咬着牙,“不管怎么说,你不应该那样对妈妈。” 江绽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她,“我不应该怎么样?” 江烟湄不擅长和人争辩,她慌不择路地组织语言,“这是她给你买的钢琴,她知道你想要一台钢琴,所以专门为你定制的,她很想让你高兴,想帮你庆祝你回来后的第一个生日,你让她——” “失望了是吗?”江绽说,“所以我应该怎么做呢?你们不如写在纸上提前交给我,好让我可以奉命行事。” “她只是想讨你欢心,你没看出她很想讨你欢心?” “所以呢,你希望我怎么做?我没有说谢谢吗?只是说谢谢也不够,没有满足你们预期的反应,没有让你们感觉物有所值皆大欢喜,那需要我现在下去表演感激涕零吗?假如你们对我接受礼物的表现要求这么高——那究竟是在讨我的欢心,还是希望我来讨你们欢心?” 江烟湄张口结舌,根本不知如何应对,她并不想这样的。 忽然,江绽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她的忍耐已经到达某个阈值。 然后她再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重,唯恐人不以为她是认真的。 “我不想和你说话,你可以离开我的房间吗?能不能——拜托你——请你——不要来和我讲话?” 江烟湄脸上表情呆了一下,往后退了几步,低下头,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躲进自己房间,鼻子已经开始发酸。 她一生没被人这样讨厌过。 如果让江烟湄自己来讲述的话,江绽之于她的一切,最初像个浪漫故事,后来变成一个家庭伦理故事;再后来她觉得是一个爱情故事,最后又回到家庭伦理故事。 现在想起来嘛,是一个让人心碎的故事。 但毕竟因为她是人,所以能心碎,生命如果只在无菌培养皿里,一辈子也不知道爱恨嗔痴是什么滋味。 江烟湄平静地睁开双眼,简直不像是做了一场梦,可是醒来很长一段时间,仍停留在过去情绪的余韵里。 然后她翻身坐起,用力捶打几下枕头。 梦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平白无故,又把她拽进过往的漩涡。 哦,也不是平白无故,今天早上她见到江绽了。 江烟湄又侧着躺下来,不可思议地回想着。相比之下,刚才仿佛只是回看了一部剧情十分熟悉的电影,凌晨时分与江绽猝不及防的偶遇,才更像一场梦。 奇怪的是,早晨刚见过,她却已想不起长大后的江绽长什么样了,反而是年少时的江绽,在她脑中面容无比清晰,宛如昨日。 她这一觉睡到傍晚,可还不想起身,无业游民的好处就是这样,时间对于她是浑然不觉的。 过了一会,终于懒懒地拿起手机查看,在她补觉的这段时间,竟然有一个未接电话。 谁啊。 江烟湄看着那个陌生号码,不确定要不要回拨过去,犹豫一下,还是回拨了。 铃声嘟了挺长一段时间,江烟湄反正懒得动,就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等着。 “喂——” 终于接通,对面传来的一个短音,便让她的心脏仿佛有一秒钟漏拍。 “江烟湄?” “是我。”江烟湄干干地开口,睡了那么久,脑子还是懵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甚至都有点陌生,“你——你怎么会打来?” “哦……我就想试一试,你真的没有换手机号啊。” 江烟湄仰面看着出租房的天花板,睁大眼睛,用力眨了两下。 她是从来没有换过手机号码,只不过在过去七年里,没有接到任何一个来自过去的电话,无论是林月的,还是江绽的。 她不想在语气中泄露自己的五味杂陈,稳定一下情绪,才问:“那你怎么突然打给我。” “你刚睡醒?” 这都听得出来吗?江烟湄皱皱鼻子,有点懊恼。 “上午不是借我一件外套吗?忘记还你了,现在还在我这里。” 原来是为了这个。 江烟湄抿了抿唇,“那你方便怎么拿给我?” “我现在在家,你方便过来一趟拿吗?” “方便。”江烟湄一面把手机压在耳侧,一面坐起身,“你的具体住址是?” 在备忘录记下门牌号,挂掉通话,才想起来看时间。 快六点了,江绽那通未接来电是一个钟头前打的。 江烟湄看着这通电话,沮丧地意识到,从今天凌晨在便利店见到江绽的那一刻,到现在过去整整十二个小时,她简直没有一刻不在想江绽,连做梦都梦到的是她,醒来后还要继续想她。 和从前一样,江绽可以什么都不做,就把她搅得乱七八糟。 虽然她也不曾做过遗忘的努力,但总以为成为大人的自己,会变得稍微从容一点。 于是生出些逆反心理,她没有精挑细选衣服。只是换上今早吃饭时穿的卫衣牛仔裤,然后又抹了一层素颜膏,就出门了。 为什么会做那个梦呢,江烟湄边走边难受,一路上心情跌宕起伏。 这就是所谓「死去的回忆还在疯狂攻击我」的感觉吧。这两年,江烟湄已经逐渐不那么容易想到江绽,即使想,也不会想到那么久远的事,但因为方才那个上帝视角般的梦,很多自以为被彻底遗忘的细节,又纤毫毕现的复活了。 江烟湄很痛苦,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承认,江绽讨厌她实在是有充分理由的,不仅因为她本来就欠她的,很多时候,她是可恨而不自知。 她记起她第一次让江绽参观自己的房间。她那时的房间是非比寻常的少女气,法式洛可可风格,马卡龙的配色,家具都是设计师定制款,一个大玻璃橱柜,收集着她儿童时代的所有玩具,像一个小型的童年博物馆。 她最多最贵的玩具是袖珍娃娃屋,十岁那年和林月去巴黎旅游,在一家街角小店看到,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那样精巧别致艺术品一般的娃娃屋,她有二十多个,每一个价值在数千到数万元不等。 最贵的一个维多利亚时代摄政风的娃屋,原本被收藏在台湾的袖珍博物馆,花十八万拍下,送给她,作为某届国际大提琴比赛金奖的祝贺礼物。 江绽来的时候,她对于这些玩具的热情已经消退很多了,十三四岁正是既希望被大人继续当小孩子宠着,又想要被同龄人认为成熟的年纪,她甚至于在江绽看见那些时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江绽当时驻足在那个橱柜前多看了一会,她注意到,于是大方开朗地说:“你喜欢娃娃屋吗?我可以送你一个,你挑一个吧。” 江绽的眼神好像被烫到一样,“谢谢,不用了。” 江烟湄现在想起来觉得很心酸,也为自己感到尴尬,这样尴尬的事情不止一两件,只不过小时候她意识不到,长大后想不起来,方才做的那个梦简直是逼她反刍,反刍到已经不知道等会要怎么见江绽。 一路上被回忆反复轰炸袭击,江烟湄没意识到鞋带松了,差点被绊倒在地,蹲下系鞋带,系到一半,又懊恼地举手拍自己脑袋。 “江烟湄,你十三岁的时候简直就是一个白痴你知道吗?”【】 13、13 来到江绽住的银杏汇小区,进了电梯,又对着光可鉴人的轿厢门各种检查,理一理头发,拨一拨卫衣帽带,明明早上见过了,心里还是莫名紧张。 门开的一刹,江烟湄都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 要不再回去化个妆吧…… 她逼自己打消这没出息的想法,主要是,保安已经给江绽打过电话了。 这种高档小区是一梯一户的格局,一出轿厢,就是江绽的住处,门半掩着,江烟湄打开走进去,站在玄关,目光扫过客厅,也没见人影。 转头才看到,江绽原来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前喝水。 又背对着她,在梦里也总是背对着她。 江烟湄心想,这人怎么总这么浓墨重彩的啊,想看她正脸就跟看电影主角出场似的,还总要有个慢镜头。 但她仍是仪式感充分地屏息,等世界失焦、声息全无,等她转身。 好像此时真的有一个慢镜头,好像十二个小时前她们没见过一样,她缓缓见到了长大后的江绽。 不自觉地发出一声轻微叹息。 她被美到了。 真要命,居然是黑长直。 上次见面太匆忙突然,而且江绽把头发扎起来了,这回才发现,她现在的发型是标准的黑长直,长及半腰,贴着头皮,漆黑乌亮的发丝从脸颊两侧柔顺垂下。 江绽十几岁的时候一直剪短发,直到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她开始把头发留长。 高考结束她去烫了头发,烫了一头法式波浪卷,看着一下成熟了好几岁,只涂口红,戴椭圆形的金属耳环,给人的感觉便非常神奇,像是一步从少年跨到了女人。 暑假她们去巴厘岛旅游,一晚上七八个男人走来和她搭讪,第四个过来的时候,江烟湄学会抢着在对方开口前说:“我姐姐刚高考完——未成年,我们和妈妈一起出来的。” 还有两天十八岁的江绽手托腮,指尖轻轻晃着耳环,眯着眼睛望住她笑,海风颇识相,以一种风情万种的姿态将她鬈发托起。 可都还比不上黑长直权威。 有多适合呢?江烟湄从今天宣布,没有哪个女人比江绽更适合留黑长直。 她僵立在玄关处,注视着江绽放下水杯,朝自己走来。 心尖处好似被用镊子夹了起来,揪得紧紧的。 从前怎么没有发现,江绽是这么像林月呢。 江烟湄凝视着这张脸,感到迷惑极了。 见到一个很久没见但从前十分熟悉的人,虽然一眼就能认出,但如果仔细看这张脸,又会对自己的记忆产生怀疑。 难怪原野一见就说她是千金大小姐,她看着实在矜贵,可不是刁钻跋扈的那种大小姐。 江绽越长大越像林月,也顺理成章继承了母亲非常传统的美丽,从前浓密的野生眉,修成古典的柳叶形,美得不流俗不轻佻,气韵惊人。 长大后的她,最适合用「标致」这个词来形容,一种标准的明艳端庄的美,蓄着柔美的直长发,完美符合传统审美的规章,自然是无可挑剔、老少咸宜的美女。她的气质介于亲切和疏离之间,精英教育完全体,统治阶级预备役的标准形态,所谓炉火纯青的礼貌,训练有素的教养,可以短时间内令人如沐春风,也令和她阶级不同的人深知彼此泾渭分明。 于是令人疑心,梦里那个性情分明的江绽,是否真的存在过。 “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江绽走到她面前,从鞋柜给她拿了一双拖鞋,“进来啊。” 江烟湄低头换鞋,然后开始下意识观察内部的环境,法式奶油风的装修,基调是米色浅白象牙白,很符合一个优雅知性的都市女性的家,也像是这个留直长发、穿白衬衣和西装裤的江绽会住的房子。 不过在江烟湄想象中,江绽独居的房子应该是现代主义,冷峻,浓郁,也不是常见的黑白灰色调,而是黑白红,红是低饱和的深红,沉默的红,不喜庆的红,有一点点神经质的感觉,在家装中大面积地使用红色会给人造成压力,但—— “觉得装修好看吗?”江绽注意到她观察房子了,一边引着她进屋,一边随口问道。 “挺好看的,”江烟湄轻咳一声,“这是——自己家的房子吗?” 只是没话找话地问一句,问完又咯噔一下,她干嘛停顿,江绽会不会以为她本来要说——“我们家”? “不是。”江绽自然地接口,“这是我让助理帮忙找的公寓,好像是她一个亲戚的房子吧,离公司近,我们家的房子都买在别的地段,没有在这个城区的。” 江烟湄有点无所适从,眼睛垂下看地板,“你说让我来拿的外套呢?” “等一下,你先坐。” 江烟湄像小学生一样乖乖在沙发坐下。一分钟后,江绽拿着她的外套出来了。 江烟湄接过,发现居然还是洗过烘干的。 她局促地用脚尖磨蹭地板,“那我先走了。” 江绽看着她,就像看一个小朋友,语气也很温柔,“我打过去的时候你是不是刚睡醒,一整天没吃饭吧,我也还没吃,要不要一起?” 江烟湄完全意料之外,她犹记得早上刚遇到的时候,江绽看见她是不太高兴的。 见她顿了几秒没答话,江绽补充道:“早上不是说,下次请回我?” 江烟湄低一低头,轻声说:“好啊,那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都可以,我刚来,也不知道新川有什么好吃的店,你如果有推荐那就最好了。” 她这么随口一说,江烟湄就有点紧张。 她仍保留着从前暗恋她时的惯性,随时想抓住多相处片刻的机会,现在想想,那种浑然不觉的死皮赖脸是蛮令人讨厌,她也拿不清江绽突然想和她吃饭的原因。 江绽等了一会没听见答案,便自顾自拿出手机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屏幕递到她面前,“这个可以吗?” 是点评上的一家地方菜馆,江绽展示给她的还不止是店铺,而是一个三百多元的团购套餐。 江烟湄忙说:“你不用在乎价格啦,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请得起的。” 江绽闻言轻笑,“我没有在乎价格,我就想吃这个,这个看起来挺好吃的,又不是什么很精致的约会,两个人吃顿便饭三百多,也没那么便宜吧。” 也是——但,江绽平时出门难道会看团购套餐吗? 江烟湄不好意思地觑她,“你是真想吃这个?” 江绽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说:“你看啊,人很难不世俗,连你也不例外。早上那顿我请了不到二百,三百多的晚饭其实是占你便宜,但因为你知道我不缺钱,你反而觉得我是在为你省钱。” 她这么说,江烟湄也笑了。 原来一旦只把她当过路人,江绽是可以这么圆滑的。 半开玩笑的话语冲淡不少尴尬气氛,也让两人的关系仿佛还处于一种平等状态,复杂的历史和如今巨大的贫富差,这些房间里的大象暂时离开,她还是可以回请她,甚至被她“占便宜”的。 餐馆挺近,不到两公里,考虑到附近不好停车,她们是打车去的。 工作日人不算很多,江烟湄抠抠搜搜对比几个平台,下单了江绽说的那个套餐,让服务员扫完码,等菜期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就坐着假装玩手机。 江绽却突然说:“我昨天早上好像看到你了。” “啊,早上?”江烟湄懵了一下,几乎想不起昨天早上干了什么。 江绽似乎回忆了一下,“嗯,昨天早上我刚下飞机,我助理来接我,开车的时候经过一条路,看到一个女生很像你,穿绿裙子,好像有人在给你拍照。就那么一眼过去了,我也不确定,是你吗?” 江烟湄想起来了,摸摸鼻子,“是我,我当时在拍写真。” “写真?” “呃……不是我自己找人拍的那种,是工作,我有时候会做平面模特的兼职。” 江绽点头,“哦,模特兼职,还有便利店兼职?” 江烟湄解释道:“便利店是以前的兼职,现在已经不做了,今天是以前还在兼职的同事临时去不了,找我帮忙顶晚班。” “你做这些,是暂时的过渡期吗?” “不是……是我不想做全职工作。” 正说着,服务员端上了前菜和米饭。 江烟湄本来食欲不振,在隔壁桌传来的香味熏陶下,也终于感觉自己是挺饿了,招牌菜还没上,八宝豆腐和炒时蔬也十分下饭,她立刻就着菜扒拉了两大口饭。 江绽托腮看她,“你必须做这种需要值夜班的兼职吗?这样对身体很不好,妈妈知道一定心疼。” 江烟湄的筷子顿了顿,比起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波动,反而是听江绽这样讲话觉得古怪,江绽从前很少在和她单独相处的时候喊林月妈妈。 “没有了,我最近都不值夜班。” 菜上齐了,江绽拿起筷子,试吃了一只醉虾,明显不合口味,其它特色菜也不怎么爱吃,夹的最多的只有套餐里的普通菜,就是人人都能接受的那种口味。 江绽爱吃什么呢?江烟湄忽然开始走神,她发觉即使到今天,自己仍然对江绽连这种程度的了解都没有。 她怀疑林月也没有,江绽从没有主动说自己想吃什么,一开始林月会观察江绽在饭桌上的偏好,但后来她们都发现了,江绽只会夹离自己最近的两三道菜,不管那是什么。 “你不爱吃这些菜,为什么要来呢?”她这么想着,就问了出口。 江绽筷子一顿,似乎诧异江烟湄会这么问她,但很快又笑着答:“因为这是本地菜馆啊,我又没有来过,只是看好评很多,就算来新川旅游,一般也会选择尝试这种特色菜吧,虽然不一定合口味。” 江烟湄嗯了一声,这解释很合情理,她语气里隐隐的不满源于过去。 江绽总是把更深一层的她滴水不漏地隐藏起来,永远叫人雾里看花。【】 14、14 饭吃到一半,两人都只是闲聊些无关紧要的,用寒暄填满沉默,来伪装无甚特别的普通熟人。 快吃完了,江绽才问:“你在新川这几年,有没有见过我们的一些亲戚?” 林月是新川人,所以说新川的亲戚,其实就是江绽母系这边的亲戚。 江烟湄直觉这是这顿饭的正题了,用吸管吸了一口酸梅汤,“你是说……外婆吗?我偶尔也会去看看她的。” 外婆有阿兹海默病,住养老院快十年了,江烟湄小时候都和她不亲,如今去看她,她自然也认不得,人会本能地远离衰亡的气息,养老院里频繁探望的孝顺儿女可不太多,陪伴一个这样的老人,也实在算不得什么令人愉快的事。 可即使如此,这声外婆,她依然叫得有点像在占江绽的便宜,如果不是江绽今天一直向她抛出不计较的信号,她可能很难把这句话自然地说出口。 虽然在这方面矫情也真的很矫情——她占江绽的便宜多了去了,还差这一声外婆吗? 江绽淡漠地点点头,“你有孝心,我快十年没见外婆了。” 不如说她这辈子就没见过几次外婆。 “你刚才说‘也’,除了外婆,还有谁吗?” 这果然是江绽今天要和自己吃饭的原因吗?江烟湄若有所悟。 “如果你是说舅舅姨妈他们的话,没有。除了外婆,就是大舅婆了,我刚来新川的时候,就住在她的家里,她也一直很照顾我,我到现在也还经常会去她家。” 她没说出口的部分,江绽也一定能想得到。 当初江烟湄离开江家,几乎是被扫地出门的,她虽然是报了新川的大学,但距离开学还有十几天,学校宿舍也没开放,就提着行李箱从家里走了。 在正式开学前的一段日子,她总要有个地方落脚,之所以会住在大舅婆家里,必然是林月的意思,相当于是林月请托了人来照顾她。 这件事不寻常的地方在于,林月在新川明明有关系更近的血亲,也就是江烟湄说的舅舅姨妈——那可是林月的亲姐姐亲弟弟。 而所谓的大舅婆,应该是林月大伯的妻子,也就是大伯母,一个连和林月都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江绽这么多年,也没怎么见过自己的亲姨妈亲舅舅。以世俗的眼光看,已经处于不同阶级的兄弟姐妹,维不维持交情一般完全看上位者的意愿,而林月宁可舍近求远,拜托一个伯母来帮自己照顾养女,都不找手足,也很能说明问题了。 略微讽刺的是,这个在感情上对林月比兄弟姐妹还近的大伯母,江绽作为亲生女儿却从来没见过。 “我没有见过大舅婆。” “我小时候也不常见到她的,来新川前,也就见过那么两三次。” 江烟湄说完,又低下头吃饭,她不用筷子吃饭,还和小孩一样,用勺子有点笨拙地去挖。 江绽看着她吃饭的样子笑了,“那我可以见见大舅婆吗?” 这个问句只会给人造成心理压力,江绽明明知道,还是这么说了,她只是觉得很好笑,江烟湄好像还以为她会在乎这种微妙的差别待遇,其实就算以前,她也根本不在乎自己见没见过什么大舅婆。 江烟湄忙说:“当然,大舅婆一直很想见见你的,我等下把她家的地址给你。” 江绽拿起手机,调出自己的微信二维码,“加一下吧,有什么事方便联系。” 江烟湄点点头,添加完就把手机放下,有点刻意地没多看一眼,吃得差不多了,才装模作样地拿起手机,点进自己刚刚添加的好友页面。 江绽的微信也没什么好看的,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仅三天可见,一条内容都没有,id就直接是本名加职位后缀,头像是一株盆栽植物,很有那种中老年人微信的即视感。 江烟湄点开放大,认出是林月种的莲瓣兰。 林月很爱兰花,也画过很多兰花,家里有一个专门种花的花房,那种一株十几万的天价兰花,都有人专门培育了送来。 这一株既然放在露台上,肯定是林月亲手种的。 江烟湄有时候会有点特别的多愁善感,接近于自作多情的浮想联翩,比如这个头像,看着很平常,可能只是随手一拍,但江烟湄就会觉得,其实是一种说不出口的在意。爱一个人,才会用这个人爱的花做头像。 就像她对林月,当初即使决定离开,也还是选择报考林月家乡的大学。 吃完饭因为路程不远,她们步行回去。 新川不比霓都热闹繁华,而且这不算是市中心,尽管还不到九点,离开灯火通明的商区后,回家的一段路竟颇有点清冷,偶尔才有几辆车辚辚驶过马路。 江烟湄边走边和江绽介绍这附近的大型商区,还有她认为新川值得一去的地方,江绽的态度也温柔客气,很有她在外社交的风范,一路上亦不沉默。 二十多分钟的路很快就到头,再往前走就是复兴苑和银杏汇,两个小区相距不过几百米,一边是有着漂亮玻璃幕墙的高档公寓,一边是几十年历史的家属院。 江烟湄发现自己生出一点危险的念头,巧合让她们住得这么近,仿佛某种程度上象征着故事的延续,可事实上,都市里生活的人哪怕只住一栋楼的上下,都可能终生不知道彼此的名字,更不要说被划分了阶级的两个小区。 忽然听见江绽问:“你一般什么时候去看大舅婆?” 江烟湄想了想,“没有固定的时间,因为我不上全班,工作日节假日对我来说没区别,想去的时候我就会去。” “那这个周末你有空吗?” “这周末?”她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心跳加快,“你是说我们一起去?” 江绽笑了一下,“我们一起去,不是很正常吗?我不好很突兀地上门拜访吧。” 江烟湄睫毛扇动,“我都有空的,你决定好了,跟我说就行。” 江绽顿住脚步,回头看她,因为她一向是个很敏锐的人,总能在面对面时察觉到对方微若尘埃的情绪,然后根据自己想要的效果作出调整——通常来说,这种能力就被叫作是高情商。 所以这一刻,江烟湄给她的感觉非常奇怪。 不知道是这个有露水的晚上,一阵阵吹到脸上的凉风,行道两旁绿沉沉的树木,江烟湄低着眼的神态,还是她的语气,她遣词造句的细节——也可能是这一切的总和,让这句话莫名不平淡,有了一丝古典的痴心意味。 ——只要你约我,我总是有空的。 江烟湄难不成还喜欢她?江绽有点不可思议地想着。 “那么周日见吧,具体时间我想好了发给你。” 前方就是银杏汇的小区入口,江绽示意她要先回去了。 江烟湄驻足,看着江绽的背影,想到莲瓣兰的头像,又想到林月。 有些话她从见面起就想问,但因为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所以克制着没说出口。 她想问江绽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林月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她走之后,她们在一起的时间变多了吗?她原谅林月——又或者,林月原谅她了吗? “江绽——” 霎时一股冲动涌上,她叫住了她。 江绽还没走出多远,听到后停步,半转过身,疑问地望向她。 “江绽,其实——”江烟湄组织着语言,这一整晚她都避免提起林月,但如果她们后续还有机会见面,是不可能一直回避下去的,也许江绽发现她的用心也只会觉得可笑,不提及,就能改变她抢了她那么多年母爱的事实吗? “其实,初三那年,妈妈就已经想让我出国了。” “哦?”江绽的反应很平淡,就好像她并不能意识到这件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江烟湄紧张地舔着嘴唇,“那个时候,她就想送我去茱莉亚读预科,她应该是把我们两个分开,她留在国内陪你,我最多放假才回来,我那时候不懂事,所以没去……你知道的。” 后面的话她没有讲出来,讲出来感情就太沉重了,但她觉得江绽应该可以明白自己想说什么。 江绽听完沉默片刻,像在思索什么,然后轻声问:“那你现在怎么想,有觉得后悔吗?” “啊?”江烟湄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江绽问她后不后悔,后不后悔什么——后不后悔没出国吗? 江烟湄脸上怔怔的,如果她是个很擅长说礼貌性谎言的人,现在就会说后悔。她应该后悔,刚才已经说了没出国是自己不懂事,当年不懂事,现在还不懂事吗? ——她真的后悔吗? 后悔留在国内?后悔和林月多朝夕相处几年?后悔在青春期喜欢上江绽?后悔她和江绽之间发生过的一切?即使结局如此惨烈,她也从没设想过另一种可能,也许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她沉默的时间长得已经有些难堪,变化的心路大概也全写在脸上,江烟湄咬住嘴唇,觉得自己现在肯定看起来很不聪明,擅长作表情管理的人是江绽,不是她。 江绽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但最后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意思是——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了。 “周日见。”她弯了弯手指,然后转身进了小区入口。【】 15、15 江绽回到她的公寓,开门的一刹,客厅的灯跟着亮了。 房子本来是没有这功能,小尤请示她后重新装修了一下,在全屋装了智能家居,毕竟也是要住至少两年以上的房子,花钱让它变得舒服一点并不亏,如果住得喜欢,直接全款买下也不是不可以。 小尤是挺能干的,整个装修过程没让她多操一点心,现在的年轻人—— 江绽坐到沙发上突然想起来,哦,尤然其实比她大两岁。 她莫名其妙被自己逗笑一下,难怪江重山那么喜欢当大爹,如果你一直处在上位者的位置,很难不有一种“爹”的心态,不知道尤然私下里会不会也吐槽她,年纪轻轻这么会摆谱。 江绽没有跷二郎腿的习惯,虽然她跷起来会很好看,把两条修长的腿交叠着放在沙发上,用一个很舒服的姿势,做一件她平时很少做的事——回到家不干别的就玩手机。 她打开微信,无视一堆工作置顶和群聊,精准地点进通讯录,又精准地点开了……江烟湄的朋友圈。 江烟湄的朋友圈是一直可见的,内容很多,滑下来一溜深不见底。 刚才在餐馆,江绽加完后只是看了一眼,就决定把这作为自己今晚的特别读物。 她一下滑到最底,按时间线开始视奸,小心不要误触点赞。 江烟湄的朋友圈活人气息很重,和江绽通讯录里的大多数人不一样,她不怎么发九宫格和精修自拍,偶尔发和别人的合影,她一般只给对方修图,不太会给自己修。 倒是经常发一些碎碎念,很话唠,有段时间简直当日记在写,一天可以发十几条,由于数量太多至少也有上千条,江绽没有每一条都展开细看——她对她的内心世界并不那么感兴趣。 很多人都掌握速读一本书的本领,就是不逐字细读,以最快速度了解关键信息,江绽就这样速读江烟湄的朋友圈,她只想知道她过去几年的大概生存状态。 江烟湄从大一开始发朋友圈,从那之后更新一直很高频率,显然她有在大学里交到朋友,除了今天早上见过的叫原野的女生,经常出现在她朋友圈里的,还有她的室友和几个社团成员——似乎没有哪一个可以确定和她有浪漫关系。 江烟湄的大学生活还挺丰富多彩,可以说是阳光女大,她加入的社团有戏剧社、公益协会和流浪动物保护社,做过家教一类的普遍兼职(奇怪,林月没给她足够的钱吗?)还在大学期间做过不少志愿者活动。 国内的学校应该不怎么看重这些,江绽很难想象这些能对她的履历起到什么帮助,江烟湄做过社工,做过志愿者,大二那年和组织一起去市福利院做活动,第一次发了九宫格的照片。 之后她还去过很多次,就没有那么多人,只有她自己,有时和朋友一起。 大概没有每一次都记录出来,从大三开始,经常发和一个福利院小女孩的合照,碎碎念里也提到这个小女孩,她叫她「诗琦」。 这样高频率的生活记录在大四有一段明显的空窗期。 也很正常,毕业季了,大部分学生都要在这时做决定,是考研呢,还是就业呢,再不然也应该开始实习了。 从三月到五月都只发了两条朋友圈, 其中一条,引用了汉娜?阿伦特的话:「我们被困在一个“工人没有工作”的社会,在这个社会中,对大多数人来说,最紧迫的问题不再是受剥削,而是缺乏足够多且足够稳定的被剥削的机会。」 看来是因为随着毕业接踵而至的就业问题。 对了,江烟湄大学本科专业是什么来着——哦,心理学。 难怪,现在这个就业市场,她找不到工作很正常。 继续往下看,毕业后还是找到了全职工作,似乎是某个互联网公司,调研人员一类的岗位,能看出这时期状态低落,在朋友圈没那么多分享欲了,这份工作做了没多久,推测是主动离职。 而除了这一份工作外,过去三年的时间,江烟湄就没再做过任何世俗上体面的、正经的、符合她学历的工作。 江绽总结了一下她这三年的朋友圈,做过的乱七八糟的兼职还挺多,像店员什么的就不用说了,还有什么移动摊贩啊、上门帮人家遛狗啊、美术馆临时讲解员啊…… 江绽放下手机陷入沉思,这个朋友圈里展示的江烟湄,和她过去所认识的完全是两个人,她以前没想到江烟湄能这么接地气,还有这种——不说是多强悍的谋生能力吧,在她身上是够让人吃惊的了。 回想高中三年,江烟湄都只有她一个朋友,而她们曾经到底算不算朋友,尚且还存疑。 这个朋友圈值得研究的东西还有很多,但江绽想就先到这里吧,今天她花在江烟湄身上的时间有点多了。 洗完澡后,江绽坐在床上发了几封邮件,略略复盘一下第一天上任的情形,就把笔记本合上,宣告今天的工作结束。 算一算,她还可以有一个多小时的阅读时间,睡前想读点轻松的东西,在kindle选中一本很短的小说,不到一小时便看完了。 小说名叫《你喜欢勃拉姆斯吗……》,是因为这个名字选中的这本书,看完却觉得不过是个平庸的爱情故事。 江绽对一切爱情故事都不是那么感兴趣。 长时间阅读让眼睛变得疲劳,插上耳机闭目养神,应景地选择了《c小调钢琴四重奏》,人们总会说这是勃拉姆斯在爱着克拉拉时写的曲子,是少年维特之爱,无望的爱,让人想要开枪自杀的爱。 她喜欢勃拉姆斯吗? ……不知道,不怎么听。 但她知道有一个人,不仅喜欢勃拉姆斯,还拥有演绎勃拉姆斯的才能。 四重奏还没放到一半,已经不耐烦了,失去了聆听高雅音乐的耐心,又想起除夕夜在小樽,她暗示林月自己可以去找江烟湄和好,林月却只说在新川有个年事已高的伯母,让她到了后有空多去探望一下。 江绽现在知道了,原来还有这么一层渊源在。 只要她把林月的话放心上,哪怕不主动去找,也还是会见到江烟湄。 何必呢?江绽想。想让她把人找回家直说就好,已经递了台阶,还要这么迂回婉转的。 大抵她过去的表现实在不佳,让林月没法对她的心胸估量过高。 林月会为江烟湄安排,江绽丝毫不意外,意外的倒是只为她安排了这么多。 其实,江绽从没觉得林月能做到这种地步,大学她是在英国读的,江烟湄离家没多久她也出国了,在国外时默认她们会很快和好,也许等她回家,她们会一起对她同仇敌忾。 大学第一个不得不回家的假期,她把时间一拖再拖,到机场时已经做好回国后还要继续演姐妹情深的准备。 没关系,江绽擅长面对各种尴尬情景,她最会演,那时已经冷静下来,觉得和继承权比起来,别的都不重要,反正江重山是不可能把公司给江烟湄的。 但没有,四年都没有。 硕士毕业后回国,她才恍惚不敢相信,这些年江烟湄是真的绝迹在她的生活里了。 不知为什么,林月就这么放弃了江烟湄,也让江绽感到怅然若失——这母爱也不过如此脆弱吗? 《c小调钢琴四重奏》放完,接着《f大调第二大提琴协奏曲》,演奏家是杜普蕾和巴伦。 既然不喜欢勃拉姆斯,何以对这又长又枯燥的曲名记忆尤深? 当然是因为她曾听过江烟湄的演奏。 那是刚回到江家没多久的时候,一位刚得肖赛冠军的青年钢琴家归国举办演奏会,邀请了十四岁的江烟湄,与他共奏《f大调第二大提琴奏鸣曲》,固然是江家为她争取的资源,却也是她本身的实力。 林月带她一起去看,她一生没出席过那么高档的场所,觉得自己光是呼吸就在出丑。 很害怕别人看向她,很害怕被发现是个异类,很害怕会有林月的熟人出现,走过来打招呼,问她是谁,听到答案后,皱着眉和江烟湄作对比。 虽然她表现得可能没有那么明显,真的,江绽从小就很会演,一个自尊强悍的人,是不允许泄露自己软弱的机密。 她还记得江烟湄那天穿了白裙子,为了搭配钢琴家的西装,是一条希腊风的飘逸长裙,当时她的头发还留到及臀的长度,很适合做华丽的编发造型,戴着一圈金橄榄枝的头饰。 一束雪白的聚光灯打下来,她既像雅典神庙里的女神,又像森林里几近透明的幽灵兰。 前途无量、光彩夺目的天才少女。 那一场合奏固然令人印象深刻,但江绽其实没有真的听见江烟湄的出色,她听过很多次她的琴声,但那一次没有,因为她的胃好像缩成一团,剧烈地抽搐、收缩、火辣辣的灼烧感令她冷汗直流。 她很害怕在这样的音乐会上呻吟出声,光是忍受这样的疼痛就已经耗尽全身气力,再悦耳的琴声也像指甲刮在黑板上的声音,只会更加难以忍受。 从那时起,她开始恨古典乐。 林月彼时很希望她们彼此友爱,买了一小束铃兰,说好等江烟湄下台的时候,江绽把这束花送给她,然后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没等演奏结束,她们就离场去医院了。 现在想想,也难怪林月认为她很小家子气,竟然有人会因为一场表演应激到胃痛。 到如今,连江绽自己都很难说清当初是为了什么,真是对江烟湄自卑到那种程度?还是那种场合太过令她紧张局促?还是——算了,其实十几年前的你和现在的你,根本是两个人不是吗?努力想理解过去的自己,也无异于一种刻舟求剑。 她很厌恶古典乐,但她又会听,因为这是她需要拥有的文化资本。 此时她满怀厌烦地拿起手机,顺着无数演奏过这支名曲的音乐家列表往下滑,从大师滑到名不见经传的青年演奏家,点开查看每一张专辑的封面。 这无意识的刻板行为是为了什么?江绽很容易便自我觉察。 或许因为她总觉得,这些专辑中,有一张应该属于江烟湄。 这种惋惜也是人之常情,就像小时候第一次读到《伤仲永》的课文,她竟然哭了,没有什么比天才的破灭更让人心痛。 江烟湄好像想得太过复杂了,其实她最后问她那个问题,并没有包含那么多的意义,她就是很单纯地问她后不后悔。 后不后悔,没有去茱莉亚读预科?后不后悔,没有成为大提琴演奏家?【】 16、16 工作真的不是那么好找的。 和江绽吃完饭的第二天,江烟湄坐在床上叹息。 她的手机里有好几个群,什么商业模特群影视兼职群,每时每刻都在刷新消息,可她盯着看了一早上,没找到一个条件在她接受范围内,且时薪较为可观的工作。 也是她太天真,靠学姐人脉拍个写真,就以为靠脸吃饭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这年头只要是赚钱的事,无论哪一行都不缺人,没有特殊条件也不会肯开高薪。 车模的兼职,明晃晃地写【要大长腿肯穿超短裙】,美名其曰找演员的,也暗暗加一条【能接受ca边】,有的兼职内容甚至直接是【饭局免费吃,一晚上三千,高情商大胸美女能喝酒,会玩游戏,会哄老板开心】。 想到这些还真有人会去,江烟湄很难受,但不得不承认,她现在之所以会看这些,就是因为她想赚快钱,而她没有任何赚快钱的经验,主动把自己的外表放到物秤上,就要做好被物化的准备。 要不这个月还是去摇奶茶吧,江烟湄咬着嘴唇想,摇奶茶比别的一些兼职月薪还高。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兼职群又刷新了一条消息: 【短片电影拍摄,要求女演员视觉年龄十八岁,形象佳气质好,校园初恋脸唯美系长相,有大提琴表演戏份(要真的会!!!),有意者私,酬劳私。】 江烟湄仔细看了一遍,点进这个人的头像请求添加好友,秒通过,她就直接把自己的简历发了过去,里面有她的照片。 对方回得挺快:“真长这样吗?” “真长这样,可以视频。” “会拉大提琴吗?” “会。” “拉得怎么样啊,有拉琴的视频吗?” 江烟湄有点犯难,她好几年没拉琴了,以前拉琴的视频是挺多,但都没存在这个手机里,临时去哪里找呢? 她报着试一试的心情,在视频软件输入关键词,还真让她找到了几个自己从前的视频,可惜这些参加比赛的视频年纪都太小了,她划拉半天才找到一个在钢琴演奏会上当嘉宾的,那时候有十几岁了,给对方发过去。 几分钟后,对面甩了几个问号过来:“???这真是你?” “是我啊,虽然年纪小,和照片对比可以看得出来的吧,名字也一样。” 她隐隐觉得这个剧组蛮不靠谱,一般这些兼职招人就算不用你,语气还是会礼貌一些的。 过了一会,对面才回:“那你的片酬怎么算?” 她不知道怎么算,便问:“你们愿意开多少?” 对方又是过了一阵才回:“五千?” 比预想得高,江烟湄也没想再提一提,直接回复:“可以的。” “你会演戏吗?” “我不是表演专业的,在学校演过话剧……但我会拉大提琴。” “行吧,那下午你有空吗?来新川大学,我们见一面。” 在她自己的母校见面啊……江烟湄略略放心,和对面约好见面时间,放下手机,觉得这应该不会是个骗子。 过了一会,原野上班摸鱼敲她聊天,她就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她。 “哎呀,你音符那个号为什么不更了啊,前两条流量蛮好啊,继续发视频,粉丝多了你就成网红了,也不用做这些了。” “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我真的红了。” 原野发了个无语的表情包,却也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江烟湄没有一点要当网红的想法,加影视兼职群也不是因为有志当演员,她就是单纯地想赚点快钱。 包括原野说的那个账号,也是病急乱投医的结果。她拍了两个自己的视频上传,一个几千赞,一个可能刚好赶上推流,有将近十万赞,她接着发了一个捐款求助的作品,就没有什么人看了。 当然,她不想做网红还是一回事,就算想做也没那么容易,这个赛道如今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程度堪比高考,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让她杀出头来,美女又怎样,不稀奇。 江烟湄的床头放了本日历,她拿起来,在上面的格子里用圆珠笔画画。 今天是星期二,下午有兼职面试……嗯,说是电影短片,就画个场记板表示吧。 画完场记板,她的目光落在星期天那一格,又想起昨天晚上江绽和她说“周日见”的语气。 江烟湄眼睫动了动,拿起笔,在星期天那一格画上个小人头,从十三岁开始画过无数遍的,熟极而流,闭上眼都知道怎么画。 这时原野又有一条消息发过来。 “唉,我一直没说,小孩子很可怜,但你也做得够多了,当好人也是有限度的,不管怎么说她有父母,养父母也是父母啊,领养了能不负责任吗?在福利院待着还没这档子事呢,再不然还有社会呢,你别把自己push太紧了。” 江烟湄看后笑了一下,回复:“我知道。” 面试时间约在下午两点,中午她就没做饭了,直接骑车去新川大学,毕业了又回来蹭一顿食堂,吃完还可以在学校里散散步。 对方约她在学校钟楼附近见面,快到时间,发消息问她找不找得到,江烟湄回复自己已经到了。 几分钟后,两个女生气喘吁吁跑了过来。 原来这是一个大学生剧组。两个女生一个叫陶铮,一个叫黎雅,分别是新川大学摄影系和导演系的学生,几个学生合作拍摄一个微电影,作为今年的毕业设计,也准备拿去参奖。 全国最有名的电影学院都不在新川,这种地方综合型高校里的艺术学院,资源不比一线,甚至没有专门的戏剧表演系,写好剧本后,才发现演员也是一大难题,所以才会到微信群里广撒网找女主角。 两个人见到江烟湄,对视一眼,都对她的外形没什么异议。 黎娅问:“你真的会拉大提琴啊?拉得和视频里那么好?” 江烟湄想了想,“可能拉不了视频里那么好,我有好几年没练了,如果能让我练习一下的话应该还可以。” 陶铮说:“你可以跟我们去音乐学院,借公用大提琴拉一下,我们看看效果,就当试镜了。 江烟湄同意,于是三个人一起往音乐学院的方向走。 路上陶铮和江烟湄聊天,才知道她是新川大学的毕业生。 “那要叫你学姐了啊。”陶铮的态度热络很多,“不过真看不出来,你看着比我们小呢。” 陶铮想办法帮她借到一把大提琴,江烟湄很久没握到琴,真有点恍惚。 “我拉什么?” 黎娅也看一眼陶铮,“对啊,拉什么,大导演,我们迄今没见到的剧本里写的是什么?” 陶铮白她一眼,然后说:“圣桑的《天鹅》,那个……你会拉这首吗?” 江烟湄听到这个曲名愣了一下,但也没什么犹疑,抬起琴弓,对她而言极为熟悉的一段旋律缓缓流出。 一曲终了,黎娅边鼓掌边点头,“我不懂古典乐,但我觉得她拉得很美,你觉得呢?” 陶铮笑了,“拉得很好啊。” 江烟湄放下琴弓,浅浅微笑,“那我是通过试镜了吗?” 江烟湄就这么获得了一个出演大学生微电影的机会,两位试镜完江烟湄,送她出学校,陶铮从兴奋中冷静下来,开始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片酬五千,你真觉得够啊?” 江烟湄知道可能是那个视频在发挥作用,那位和她合奏的钢琴家现在已是国内大咖,再加上她本身气质经常给人错觉,会让人误会她绝不缺钱。 这个角色应该挺重要的,陶铮怕给的钱少了,她不放在心上,不好好演。 似乎她有抬价的资格,只是江烟湄不确定,要不要和两个大学生抬价。 想了想,诗琦的情况更糟糕一些,这两个学生家境像是挺好的样子,如果只是为了完成学业的毕设,五千都能拍完一部了,给女主演提这么多要求,还开出五千片酬,显然这个作品最初预算就是比较高的。 “这笔片酬无论多少,我都会全部捐出去。” 这句话很吸引注意力,两人都停下来认真听她讲话。 还好江烟湄这段时间已经历练过一圈,她从小接受的教养是毫无所图,因此想从别人的口袋拿钱,不管性质是销售还是化缘,最初对她真是一件很难启齿的事。 江烟湄拿出手机给他们看,告诉他们诗琦的事情。 诗琦本来姓新,这是一个非常罕见的姓氏,新川福利院所有的孩子都姓新,新川的新。 江烟湄大二那年,第一次跟着学院去市福利院做志愿活动,之后她自己又去了很多次,福利院里不健康的孩子占多数,健康的孩子里和她关系最好的是诗琦。 诗琦是很少见的这个年代完全健康但是被抛弃的孩子,一年前,被一对夫妻收养,夫妻双方都姓王,诗琦也就成为了王诗琦,因为过去几年和诗琦关系很好,江烟湄还保留着时不时可以见到她的权利。 意外在两个月前发生,王氏夫妻带诗琦回农村老家过年,当时大人们忙着在客厅打麻将,老式热水器温控失灵,洗澡时涌出八十度以上热水,诗琦在浴缸内被严重烫伤,伤口覆盖面积高达全身30%。 诗琦在icu住了半个多月,后续的治疗费用和整形费用更是天文数字,这段时间江烟湄陆续筹了快十万,有六七万是她自己的钱,两三万是她在朋友圈里募捐到的钱。 江烟湄这时候已经没有在为自己争取片酬了,其实她也怀疑,她的表演值不值得两个大学生出更高的价码,这是她的又一次募捐活动。 她给他们看了自己和诗琦相处的照片,让她成为可被识别的受害者,一个有名有姓有故事,就生活在你身边的人的不幸,往往比远方成千上万个看不见的人的不幸更有影响力。 她的身份也有天然优势,学校公众号至今还能搜到志愿者活动的文章,江烟湄如果不是因为那一次活动,不会有机会认识诗琦,也不会到今天还无偿为她付出,名校学生一般高度认同自己的校友身份,更容易被激发社会责任感。 ——以上,也算浅浅地用上了一点她在进入社会后几乎没用的专业课知识。 陶铮明显是二人中家庭条件更好的那个,她很受动容,几乎要开口说话了。 黎娅拉了拉她的袖子,让江烟湄稍等片刻。 两人一起走到一边去商量。 江烟湄耐心等着,过一会,两人回来了。 陶铮说道:“学姐,我很同情诗琦的遭遇,但是嘛,我们的预算也有限的,这样吧,我们把你的片酬下限提高到一万,上限提高到三万,最终能给到多少,就看你在工作中的配合度,如果你足够配合我们,表现得好,我们就多出两万奖金,用于诗琦的医疗费。如果这个电影以后能得什么奖或者其它盈利,我们也愿意拿出一些捐给诗琦,你看怎么样?” 这已经十分惊喜了,就算不了解行情,也知道一般不会给这么多。 江烟湄很真诚地笑了,“谢谢,真的,因为我也不确定我符合你们的要求,我只在本科期间出演过学校的话剧,但我会努力,把这也当成我的毕业设计来完成。” 陶铮个性十分爽朗,一看就是那种家境优渥性格大方的女孩,一挥手,“哎呀,没有表演经验没事啊,我需要的呢,首先是一种特质,然后才是表演。你已经拥有我想要的特质了。”【】 17、17 定下江烟湄这个女演员后,陶铮并没有立即开始拍摄。 想拍一部电影,前期的准备工作有很多,学生预算本就有限,在这里磨刀不误砍柴工是有道理的,随随便便开始,最后拍的素材却用不上的话,相当于白白烧钱。 陶铮决定先对江烟湄进行一个短期特训,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空间里,陶铮给她下达指令,她要大笑、大哭、按她的要求表演,演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敢演,摧毁戒备感,完成心理上的破冰。 陶铮告诉江烟湄剧组的大概情况,算上她是导演,副导演兼摄影师黎娅,这个剧组总共有二十个人,作为学生剧组已经蛮成规模的了。 成本里有十万是到处去拉来的,剩下全是陶铮家里提供的资金,江烟湄猜的没错,陶铮是富二代。 大学生剧组里的主导权总是很难把控,和你一起工作的又是同学,又是朋友,又是上下级。陶铮很有主见,又是出钱最多的人,毫无疑问是团队里的leader。 陶铮令江烟湄想起江绽,一种天生领导型人格,聪明、果断、因此更加自信,知道自己有能力且能让周围人都信服这一点。 要求对江烟湄提前特训也是陶铮控制欲强的表现,想把女主角牢牢地抓在手里,她也很尊重演员,在最初相处的两天里,没有和江烟湄谈剧本,而是想更多地了解她本人。 这对江烟湄来说其实是一件有点困难的事,她对交谈的态度本身很开放,但她不太想提起自己的过去。 不是说提起来就会伤感什么的吧,而是她的经历实在是太特别,过去实在是太抓马,太太太狗血了,狗血到可以完全覆盖掉她本人的程度。 陶铮也试着问过几个类似“为什么没有考音乐学院”“在哪里读的中学”这种问题,感觉到江烟湄的回避,便转向针对话题观点的探讨,不再探寻个人隐私。 江烟湄没忘记周日要和江绽一起去见舅婆,提前在周五打电话和舅婆说了这件事,又在晚上拎着一袋水果去医院。 诗琦刚出icu没多久,性命无虞,但后续的手术和康复治疗绵绵无期,不幸中的万幸或许是伤口集中在身体的中下部位,如果伤口在脸上,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再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诗琦还在现在隔离病房,很难见面或者说话,江烟湄来也只是慰问一下诗琦的养父母,了解一下最新的情况。 诗琦的养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因为不孕,四十岁都没有孩子,才去福利院领养了诗琦。 诗琦的养母对事故有很深的自责感,也很焦虑后续的治疗费用,植皮手术的很多高端材料,医保是完全不报销的,医生说为了帮助诗琦康复,要定制压力衣,将来可能还需要做整形手术,桩桩件件对这个普通家庭都是沉重的负担。 “小江,昨天晚上有一个人联系我,说愿意出钱给诗琦治病,我和她聊了几句,她现在要求我提供资料,包括家里的资产证明什么的,我不太确定这是个什么人,也不知道她说得可不可信,她说是从你的朋友圈里看到的诗琦的事,你认识这个人是谁吗?” 诗琦妈妈把自己的微信给江烟湄看,江烟湄一看就愣住了,对面那个莲瓣兰头像,她几天前才刚加上。 她看了一遍聊天记录,不用任何表情和语气词,打字都是大段大段的,而不是一小句一小句,标点符号也用得规范,和国内大部分人发微信的习惯相比,字里行间都有种冷漠精英感。 江绽要资助诗琦,从哪里知道的——哦,从她的朋友圈,江绽看了她的朋友圈了? 她来不及慢慢消化这件事,只能先告诉诗琦妈妈:“这个人可信的,她很有钱,诗琦的治疗费对她都是小事一桩的程度,既然说了要帮诗琦,肯定不会是开玩笑,我觉得你可以和她商量,按她的要求去做。” 诗琦妈妈很信任江烟湄,因为她是本地名校的学生,也因为她拿了真金白银出来帮诗琦。 “那我回头和诗琦爸爸商量一下,欸小江,既然这个人是在你朋友圈里看到,那你们肯定有微信的了,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可以主动联系她问一问吗?因为——我不认识这个人,不太敢和她直接沟通。” 江烟湄也在想,江绽既然是在她朋友圈里看到这件事,想要捐款,为什么不先联系她问一问具体情况呢。 会直接联系诗琦妈妈,也不像是江绽一般的作风,这种事她应该派个秘书之类的去吧。 ——好吧,她也不知道现在的江绽是什么作风,她只能想象,她对她,从来都是想象比了解更多。 江烟湄从医院离开,坐地铁回家,新川地铁拥堵的时间不多,车厢里零零散散几个人,很安静。 她发了一会呆,又把手机掏出来,点进自己的朋友圈,她这几天都没更新,江绽一定是有意点进去看的。 再退出,点进江绽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江绽看了她的朋友圈,还通过她发的募捐信息直接联系了诗琦妈妈,可即使这样,也没有主动和她发一条消息。 江烟湄深吸一口气,输入又删除,几个字足足打了一分钟。 “我们星期天见面吗?” 半分钟后,收到一条新回复。 “嗯,星期天下午两点见可以吗?” 江烟湄看着这一条,心情略好,既然后天就可以见面,有些话当面问也就行了。 “好,到时候我去你小区门口等你。” 第二天是星期六,江烟湄还是去接受了陶铮的特训,特训地点在新川大学的活动教室。 做完陶铮让她“打破心理防线”的常规训练后,两个人坐在一起聊天,这种聊天是没有固定主题的,但是比一般的聊天更深入,有点像那种面对面慢谈的节目,也是陶铮特训的一环。 不得不说,虽然陶铮现在还只是个为毕设努力的大学生,江烟湄却觉得她已经很有大导演架势。 陶铮今天问她:“你有嫉妒过别人吗?” 这个话题关联到陶铮还没有给江烟湄看的剧本,陶铮问的时候,带着几分不那么浓烈的好奇心。 因为江烟湄看起来像是很难嫉妒,也完全没有必要嫉妒别人的女孩,相反,她更可能在青春期承载很多人的嫉妒、投射、憧憬,乃至微妙的恶意。陶铮也是因为这种特质一眼相中她的。 江烟湄顿了顿,回答:“有。” “哦?”陶铮来了兴趣,“可以详细说说这个故事吗?是哪一方面的嫉妒?” 江烟湄回忆着,微笑摇摇头,“比较不光彩的一种嫉妒吧,甚至不是才能上的较量,而是感情上的嫉妒。” “什么感情?友情的嫉妒,还是爱情方面,对情敌的嫉妒?” “谈不上情敌。”江烟湄回答得巧妙,因为事实上是既有友情的成分,又有爱情的成分。 她终于肯告诉陶铮一点关于自己过去的事,当然,是删减了信息的。 “我读高一的那一年,对我来说很艰难,之前我一直在国际学校上学,高中转到一所公立的重点,当时的学校环境对我来说是有种断层感的,就是我很难融入,但是都高中了,也不会有谁来帮你融入。我小时候把很多时间用来练琴,也没有学会和同龄人自然的相处之道,结果就是我一直都没有朋友,也不算被孤立吧,只是可能在我的同学眼里,会觉得我这个人有点奇怪,格格不入的感觉。 “当时我还做了一项很重要的选择,放弃了走音乐的专业路线,我放弃的时候其实没什么感觉,是后知后觉才意识到的,我高一时的成绩很不好,因为之前在国际学校,学习量和公立重点的学生根本没法比,完全适应不过来,各方面都觉得很受挫。 “当时……我有一个喜欢的人。” 陶铮一脸期待地等着她继续说。 这段少女心事,江烟湄从未和任何人讲过,也从没有任何人能让她去讲,所以在这时,的确感觉到一种如水开闸的倾诉快感。 “她很聪明,也很好看,非常优秀,学习不费力就很好,人缘也很好——其实据我观察,她也没有真正的朋友,但就是那种看起来的很好,你知道吗?有的人其实很有距离感,表现得却不会是孤僻的样子,她擅长让别人对她产生好感,也擅长和所有人做泛泛之交,但她对我,和对别人都不一样。” 陶铮边听边点头,听到“对我,和对别人都不一样”时,脸上简直快泛上姨母笑,不会想到这其实是另一个方向的“不一样”。 “她会抽时间给我补课,对我来说,那是很重要的时间。但是有一天我发现,她也给她班上的另一个女生补课,对她比对别人都好。那个女生的长相不是很——符合标准审美,家境也不好,成绩在班级落后,我当时发现——” 江烟湄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到现在她也觉得这并不光彩,然后才继续说:“发现我内心深处也有很恶劣的一面,我会在心里judge这个女生的外貌,她的穿衣打扮,她的言行举止我觉得不好的地方,觉得她不配。我甚至在画纸上偷偷画她,写实地画,但我自己知道那是一种带有恶意的行为,你没有资格对一个人的外表进行这种美丑的审判,别人的外貌与你无关,我以前从来不会关注别人这些方面,然后我就意识到了,这种卑劣的心理和行径,是出于嫉妒。” 陶铮长长地嗯了一声,她对同性一向是很宽容的,何况江烟湄剖析自己的语气很诚恳。 “这也是一种很常见的人性吧。你没有做出实质伤害的行为,且自己意识到了,就还好啊。我觉得最大的问题还是那个男的吧,他是怎么想的呢?单纯搞同学互助吗?还是在你们两个女生之间玩暧昧?他——是故意用那个女生来刺激你吗?” 江烟湄知道陶铮肯定会误会,但也没有解释的打算,不如说她敢倾诉,正因为对面是一个对她一无所知的人。 所以她不纠正陶铮的认知错误,只是继续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我想都不是那样的原因。我想,她对那个女生好,可能是出于骑士病之类的原因,也可能和自我投射有关,也可能因为那个女生确实比我优秀,更值得她的帮助。有时候她也会对我很好,在我看起来很可怜的时候,她会产生愧疚,然后对我特别好。因为我喜欢她,这种时刻就让我特别难忘。” 陶铮忍着,就差没把“这男的有病”说出来了,但她看出来,可能这人在江烟湄心中依然很特殊,不然不会是这种语气,也就淡淡地住嘴了。 毕竟两人的关系还没到那种可以直接开骂的闺蜜级别。 陶铮只是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一时没有想到,这个故事的确是有很反常识的部分。 一般高中校园里这种学霸帅哥,不太可能主动和一个不好看的女生走得很近——青春期男生对相貌不佳的女生的恶意,可以说是无限大的,怎么会冷落一个美少女,反而去亲近另一个?【】 18、18 星期天下午两点,江烟湄如约守候在银杏汇门口,她不想让门口站岗的保安多注意她,所以掐准了时间,只提前三分钟到。 在这三分钟里,她掏出小镜子检查自己的妆容,今天她有稍微挑一下衣服,穿了件浅灰色打底,薄薄的咖啡色羊绒开衫,墨绿色高腰长裙,很文青的一身。 三分钟后,江绽准时从小区口走了出来。 她没有化妆,穿大一号的白衬衫,西装裤换成了牛仔裤,口袋很宽,连包都没拿,整个人看着简约利落。 在她走近时,江烟湄忍不住盯着多欣赏了几秒,她自己是非常纤薄的身材,人细细长长的一条,没有刻意减肥,也瘦得好像橱窗里的人模架子。 她们身高相差无多,比较之下,江绽更有曲线,穿稍微贴身的衣服,哪怕是普通的牛仔裤,都显得窈窕曼妙。 “久等吗?” “没有。” “需要我开车吗?还是打车?” “坐地铁去吧,走几百米就是地铁站,坐一号线三站就能到——你不赶时间吧?” “不赶,不过我第一次上门拜访,不太好这么空手,是不是应该买些什么小礼物之类的?” 江烟湄想了想,“舅婆喜欢花吧,我有时候去看舅婆,会给她带一束花。我们可以出地铁站后买,离舅婆家很近的地方就有一家花店。” 江绽点点头,同时仔细地看了看她的脸,“你化妆了?平时去见舅婆也化妆吗?” “啊——”江烟湄眨着眼,如果只是去见长辈,她当然一般不会特意化妆。 江绽的目光没在她脸上停留很久,随口一问,也不是非要得到答案不可,她平淡地说:“其实你不化妆更好看。” 江烟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才呼出一口气,告诉自己心态要放平,这就是一些在所难免的“直女出手没轻没重”时刻,她又不是没有女性朋友,别这么快又上头了。 两人一起步行去地铁站,这时差不多是新川一年中气候最舒适的季节,是理想的春日的午后。她们正走的行道斜上方有个公园,扎根着枝条蓬乱的绿的粉的绿黄的树,一抬头,便能望见扑面而来的春。 江烟湄这些日子一直为诗琦的事情悬心,听说江绽想捐款后,心里燃起很大的希望,走了一阵子,见江绽没有主动要提的意思,她便小心翼翼试探道:“我听诗琦妈妈说,你联系过她,说想给诗琦捐款?” “是,不过还要再了解一下情况。” 江烟湄忙道:“有什么想了解的,你可以问我。” 江绽看她一眼,只是礼貌地笑了,什么也没问。 江烟湄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诗琦的事,她都发在朋友圈里了,江绽既然看过,甚至联系了诗琦妈妈,该了解的大概都了解了,她现在的心思不是她能猜的,纵然很想争取也许是能挽救诗琦命运的唯一机会,也不知道该怎样讨好。 她想,或许还是安分一点比较好,免得过度表现,反而影响了江绽已经有的捐款意愿。 她们很快到地铁站,三站后下车,再步行七八分钟,就能到舅婆住的小区附近。江烟湄带江绽绕了三四分钟的远路,好经过一家花店买花。 “舅婆喜欢什么颜色?”江绽问。 “紫色吧,不过舅婆一般会去花鸟市场那边买花,总和我说别在花店买,贵。”江烟湄小声说着,拿了一盆未开花的绣球。 江绽问了问老板,认真选了厄尔瓜多玫瑰、飞燕草、洋桔梗、紫色绣球和蝴蝶兰,花十几分钟包装出一束紫白相间的美丽花束。 从花店出来后,江烟湄告诉江绽,舅婆以前是安市人。 安市是本省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小县城,因为舅婆的儿子到新川上大学,毕业后留下发展,舅婆退休后才来了新川,但舅婆现在住的房子,不是儿子的家。 “是妈妈买的。”江烟湄说。 江烟湄曾经想过,在江绽面前用另一个词代称林月,但这实在太做作也太像怨恨的表现,对于一个养了你十八年的女人,还能有什么别的称呼? 她用尽量自然的语气提起妈妈两个字,像是在给自己做脱敏训练。 江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是一个地段很好的新小区,小户型居多,附近有医院,楼下有超市,离地铁站也近,显然是为老人生活质量考虑过才买的房子。 单元楼里当然有配备电梯,她们乘电梯到七楼,然后按门铃, 没响几下,门便开了,江绽看见一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太太。 她的头发是白得差不多了,和很多老人一样剪到齐耳,但还算浓密,脸上没什么斑,皱纹相比同龄人不算多,眼睛明亮不浑浊,这就让她即使作为一个老太太也是好看的。 江烟湄先一步踏进脚垫,边换鞋边自然地介绍:“舅婆,江绽来了。” 江绽微微颔首,“您好。” “哎呀,快进来快进来。” 江绽换好鞋,又抬头看了看舅婆的样子,她穿了一身浅色的家常衣衫,头发梳得很柔顺,还化了显气色的妆。 她的目光长久停驻在江绽身上,看她看得很认真。 江绽忽然感到有一点局促,微笑着把花束递过去,“听说您喜欢花,我和烟湄路过花店,我就买了这束花给您。” 舅婆接过花束,哎呀哎呀地直说:“这个真漂亮,太漂亮了,很贵吧。” 江烟湄熟门熟路,把自己那盆绣球往桌上一放,转过头说:“被老板敲诈了一千多呢。” 江绽白她一眼,“这个也要说啊。” 人在社交场合有特定的社交角色,她们从前不管私下怎么样,到了外人面前也是体体面面的好姐妹。 江绽从没在人前掉过链子,久而久之,江烟湄便把戏当真了,她是到很久以后才反应过来,江绽那些亲呢只是在演,其实从未真正对她敞开过。如今,她也学会演了。 舅婆闻言吸了口气,但也没继续说贵,知道这对江绽而言不算什么,只是更表现出对这束花的敬重,一边忙不迭地招呼她坐,一边找出一个浅口玻璃瓶来装。 江绽打量这房子,不大,也就八十平左右,装修得不错。 很多老人年轻时日子过得苦,非常勤俭,喜欢攒着没用的垃圾,住的地方总给人一种腌臜感,这间屋子却收拾得极其干净。 乳白色沙发后面的木质书架上,放满了书籍,既然舅婆是独居,这必然是她的书了,江绽随意扫上一眼,看见不少英文学习书籍和英文原著,竟然还有一些日语学习书。 江绽便问:“您在学英语吗?” 舅婆把花插好,放到茶几上,“算是吧,我退休前在县城初中教英语,虽然教了一辈子,英语也没有多好,现在老了,以后都用不上了,也还是想更精深一些。” “舅婆很上进呢,不仅自学两门外语,还读老年大学。”江烟湄切了一盘水果,放几根牙签,插起一块苹果递给江绽。 舅婆有点不好意思,冲她挥一下手,“活到老学到老嘛,我们这个岁数了,不学习也只能等死了,而且呢,学一门新语言是很有好处的,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年轻时比别人多学了英语,学语言对脑子也好,不然我可能也像阿敏一样了。” 听到最后一句时,江绽表情有一丝困惑,江烟湄对她做口型——“外婆”。 哦——是说学语言预防阿茨海默病的意思。 江烟湄笑道:“刚来新川的时候,舅婆问我英语讲得好不好,然后就抓着我陪她练口语,现在在学日语,刚好你又来了——舅婆,江绽日语很好啊,可以陪您练。” “真的呀?” 江绽不好意思地笑道:“您别听她说,我是自学过,但都好多年没机会实用,语言这种东西需要环境,不用则废。” “那你们刚好可以互相做练习口语的搭子啊。不然好不容易学会的语言,忘记了多可惜啊。” 舅婆没有顺着江烟湄的话往下说,老人有一种自知之明,这样就相当于绑架着叫人一定多来,她用不招人反感的慈祥眼光把江绽从上到下地打量,不停地夸她长得漂亮。 “太偏心了吧,我刚来的时候,没有这么夸我呢。”江烟湄不满撒娇道。 真的变得会圆场和活跃气氛了,江绽看她一眼,口中不客气地说:“那就是因为没这么漂亮啊,有些实话说出来很残忍,自己心里知道就好了。” 江烟湄捂胸口,作倒吸凉气状。 舅婆果然被逗笑,“你们两个都是大美女来的,像花朵一样好看的小姑娘,走在一起都不知道要看你们哪个好。对了,要不要吃甜点,我煮了红豆沙。” 红豆沙加了牛乳和小圆子,糖度适中,口感绵密香甜,舅婆给她们一人盛了一碗,还热腾腾的,好像真的在款待自己的小孙女。 “红豆美容养颜,对女孩子好的,你们现在的小姑娘吃甜点都爱吃冰的,那冰的对身体可不好哟。” 江绽没有勉强地吃了一小碗,吃完后背上都出了细小的汗,胃也有暖融融的感觉。 待了一个小时,下午茶也吃过了,差不多可以告辞。 舅婆送到门口,问江绽:“下次还来不来啊?” 江绽笑了一下,“来的。” 舅婆用力握一下她的手,“那下次你们两个吃饭的时候来啊,舅婆做菜也好吃的,请你们吃饭。” 从舅婆家出来,乘电梯下去的时候,江烟湄用余光看江绽的表情,似乎她心情不错的样子,便趁机问:“你会再来吗?” 江绽随和道:“会啊,都答应舅婆了,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和我说一声吧。” 她这个态度,江烟湄松一口气,还想问问诗琦的事,只不知道怎么开口。 江绽一定有所察觉,转过身,语气松弛地说:“医院离这也不远吧,我想现在去看看那个孩子。”【】 19、19 说是来看孩子,但因为诗琦现在还住在重症隔离病房,每天只有一位直系亲属,能在严格消毒后短暂探视,所以其实也根本见不到。江烟湄每次来,都只是通过监控看看诗琦。 江烟湄和江绽说了,但她并不在意,显然也没打算真的去看那个小女孩,到医院后,先是看了一眼手机消息,然后没让江烟湄带路,径直去了大厅一层的咖啡馆, 透过玻璃落地窗,江烟湄看见了诗琦养父母的背影,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二十来岁,一看就是精英,气质十分沉稳干练。 诗琦的养父母微微佝偻着身子,他们也只是四十几岁的人,但这段时间,像是老了整整十岁。 那穿职业装的女人倒是看见江绽了,面对这个方向有一个颔首,像是对领导的态度。 江绽没有任何解释,江烟湄推测这个女人应该是她的助理。 然后江绽走了进去,却没有在那一桌落座,而是像一个普通客人一样,在前台买了两杯咖啡,又走了出来,其中一杯递给了江烟湄。 “走吧,我们去外面散散步。” 医院有个很大的花园,正是天气好的春日,暖风吹拂,花团锦簇,可即使如此,江烟湄的心也不能稍稍安定。 漫步在绿草地上,江烟湄抿了一口热拿铁,问道:“你已经决定给诗琦捐款了吗?” 江绽沉吟着,“这么严重的情况,保守估计,治疗费也得一百多万吧,我们公司今年的捐赠指标已经满了,就算没满,这么大一笔钱想捐给指定的个人,也很难办,这笔钱,我得从自己的口袋里出。” 江烟湄的脑神经转得快烧起来。 她是成熟得晚一些,和江绽作为对照组时尤其惨烈,但不算什么很愚笨的人。 江绽如果不打算捐款,今天就没必要来这里,也不需要派自己的人和诗琦的养父母谈话。 此刻她却对着她这么说。 江烟湄于是想,江绽的话也许是说给她听的,在她为医药费奔波的时候,表现出自己有捐款的意向,但又告诉江烟湄,这笔钱对她也不那么简单。 江绽在暗示什么吗?她会不会捐款给诗琦,江烟湄可以在其中起到影响? 路过一张长椅,江绽让江烟湄和她一起坐下,然后她开口问:“我看到你一直在朋友圈募捐,你给了诗琦的父母多少钱?” 江烟湄诚实答道:“……我的钱,可能有六万多,募捐到的,应该有三万。” “六万多。”江绽嗯了一声,“这不会是你目前的全部财产吧?” 江烟湄怔了一下,欲言又止,默默捏紧了掌心。 “诗琦出事是半个月前的事,我估计这半个月里,治疗费就算……我们先按三十万算吧,相当于你已经帮她的养父母,报销了三分之一的费用,连医保都报销不了这么多,同时你还在为她积极募捐更多捐款,你不觉得,你付出的有点太多了吗?” “但是——”江烟湄有点着急了,江绽似乎认为这是没必要的,“诗琦的情况很危险,她要花的钱就像一个无底洞,她的养父母根本承担不起。” 江绽淡淡道:“我看了他们提供的资料,这对夫妻还有一套房子吧,哪怕急卖也能卖两百多万。当然了,房子是硬资产,轻易不肯卖,但说到底他们没到山穷水尽的境况,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地到处募捐?你的募捐信息没人看是正常的,有百万级资产的城市小康家庭,离赤贫远得很,世上每天都有天灾人祸,日子过得惨的人数不胜数,你指望同情这个家庭的人能有多少?” 江烟湄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每每她以为和江绽的距离近了一点,她们之间有片刻的亲密和谐,转过头,就会发现一切只是一个错觉。 她的防御机制上来了,何况江绽的口吻实在是很没人情味,“我想帮谁是我的事,你如果不觉得这值得捐款,今天又为什么要来呢?” 江绽的语气纹丝不动,表情也很平静,丝毫没因为她的不悦有所起伏,“我没说不值得捐——我只是想问问你,为什么把和自己无关的责任这么迫不及待地揽上身,这个家的情况有糟到必须要你来当救世主吗?你为什么觉得诗琦的命运悲惨到只能由你来拯救,还是——你不相信诗琦的养父母会对她负责到底?” 江绽说到最后,话锋一转,蓦然转向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江烟湄一时不知所答,像被打懵了一样。 江绽盯着她看,似乎想从她的瞳孔里找出自己的倒影,嘴角勾起讥诮之意,“这是很不可考验的人性对吧。只是收养了不到一年的养女,没有血缘支撑,情感纽带也还没强烈到视如己出的程度,即使倾家荡产来治,也再换不来一个完美健康的孩子。以这对夫妻的收入水平,这辈子估计也挣不出第二套房子了,你觉得他们会肯卖吗?不如说得直接一点——你觉得,他们还肯继续抚养诗琦吗?” 江烟湄下意识想反驳她,她和诗琦的养父母认识了一段时间,诗琦没出事之前,还去他们家里吃过饭,她一直认为他们人很好,从没产生过如江绽所说的念头。 ——真的没有吗? 自从诗琦出事后,她经常睡不着,盘算着怎么能筹到更多的钱,好几次冲动之下,想把银行卡里不属于她的钱全部取出来,明明很讨厌被曝露在过多目光下评头论足,却为募捐发了自己的视频到网络上吸引眼球。 连做梦都在想,诗琦该怎么办啊。 因此刚才听到江绽轻描淡写又冷漠的语言时,简直油然而生一股愤怒。 她的确介入过深了,本质其实——就如江绽所说,她不相信监护人的职责能履行到位,不相信诗琦的养父母真会对她视如己出,诗琦在她心中,依然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所以她给了超出正常范围的钱,诗琦的家庭情况没有糟到那地步,是她在害怕,怕年幼的诗琦沦落到最糟的境地,才尽力弥补着她的养父母,希望能以此勒住他们的良知。 江烟湄思考片刻,冷静下来,说:“不管怎么样,他们领养了诗琦,因为看护不周导致她受伤,在法律上就要为她负责。否则……难道还能弃养吗?如果他们不履行责任,我和福利院也会监督到底。” 江绽轻笑,“法律的死角可太多了。据我的经验来说,父母这个名头带来的权力远比义务更多,你以为弃养是什么,他们会公然找个广场把重伤的孩子丢下,宣告自己不养了吗?如果他们不肯花钱不肯卖房,对一切治疗都采取最消极的态度,转头就把孩子丢给乡下的老人带,你能怎么制裁他们?和他们打官司抢孩子的抚养权吗?” 听完这一席话,江烟湄觉得脑子嗡嗡的。 她今年二十五岁了,早就不是活在象牙塔里的公主,理智上不至于被这些话刷新三观,但感情上还是觉得很难接受。 江烟湄抬头,看着对面这双眼睛,心知肚明这才是真正的江绽,不亲切,不温柔,也不随和可亲,她像刀片一样锋利雪亮,善于剖析,还有一种让人心惊的冷酷味道,从少年时起就是这样。 她忽然很想问问江绽,人在你心里是一直这么坏的吗?这个世界在你眼中,又究竟是个怎样的世界? 江绽肯定不会回答她这种矫情的问题。 江烟湄努力不让自己陷入情绪化,换个思路想,江绽和她说这些又为了什么,让她别再介入别再管吗? 江绽可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也不会对着不相干的人恶劣,戏耍这么一个本就在水深火热中的家庭。 她困惑地看着她,“你是在告诉我,你可以捐助诗琦,但是有别的条件吗?” 江绽目光凝了一凝,“是啊。” 江烟湄问:“什么条件?” 江绽的语气意味深长,“我想知道,你愿意为这个可怜的小女孩,付出多大的努力呢?” ——和她有关? 江烟湄茫然不解,江绽是看了她的朋友圈才联系诗琦妈妈的,既然不觉得这个家庭值得捐款,那么现在会在这里,肯定也是因为她了。 可是现在的她,还有什么能让江绽看进眼里的? 或许这是什么警告吗? 蓦地想起几个月前,遇到韩家那个小儿子,当时她得了重感冒,脑子昏昏沉沉的,根本没仔细听那人说什么,只是念在童年相识的份上,才勉强和对方坐下叙了一会旧。 现在想起来,韩胜好像说过什么,要去劝叔叔阿姨接她回家。 当时她全没在意,以为只是客套话,也病得没力气在意。 是……因为这个吗?因为她是全世界江绽最不想见到的人,只是意外邂逅,也让江绽提防,担心她哪天又会回去,和她争抢什么,所以提前敲打警告她? 江烟湄十分迷茫,因为她从来就看不透江绽,她也真的想不出,现在的她还能和江绽谈什么条件了。 只好犹豫不决地开口说道:“如果……如果你是担心在这个城市,我会打扰你的生活的话,你放心,我不会的。我这些年都没有联系过妈妈——林女士了,以后也不会去联系,我可以永远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说完,她觉得搞得很砸,又不知道哪里砸了,焦灼地望向江绽的脸。 江绽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什么感情,眉毛挑得很高,然后嘴角慢慢有弧度上扬,一点点一点点上扬,让这个笑容不仅不温暖,反而充满了浓重的讥讽意味。 “哗,看来我可真是恶毒反派的角色定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