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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作者:逢洇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饭吃到一半,两人都只是闲聊些无关紧要的,用寒暄填满沉默,来伪装无甚特别的普通熟人。


    快吃完了,江绽才问:“你在新川这几年,有没有见过我们的一些亲戚?”


    林月是新川人,所以说新川的亲戚,其实就是江绽母系这边的亲戚。


    江烟湄直觉这是这顿饭的正题了,用吸管吸了一口酸梅汤,“你是说……外婆吗?我偶尔也会去看看她的。”


    外婆有阿兹海默病,住养老院快十年了,江烟湄小时候都和她不亲,如今去看她,她自然也认不得,人会本能地远离衰亡的气息,养老院里频繁探望的孝顺儿女可不太多,陪伴一个这样的老人,也实在算不得什么令人愉快的事。


    可即使如此,这声外婆,她依然叫得有点像在占江绽的便宜,如果不是江绽今天一直向她抛出不计较的信号,她可能很难把这句话自然地说出口。


    虽然在这方面矫情也真的很矫情——她占江绽的便宜多了去了,还差这一声外婆吗?


    江绽淡漠地点点头,“你有孝心,我快十年没见外婆了。”


    不如说她这辈子就没见过几次外婆。


    “你刚才说‘也’,除了外婆,还有谁吗?”


    这果然是江绽今天要和自己吃饭的原因吗?江烟湄若有所悟。


    “如果你是说舅舅姨妈他们的话,没有。除了外婆,就是大舅婆了,我刚来新川的时候,就住在她的家里,她也一直很照顾我,我到现在也还经常会去她家。”


    她没说出口的部分,江绽也一定能想得到。


    当初江烟湄离开江家,几乎是被扫地出门的,她虽然是报了新川的大学,但距离开学还有十几天,学校宿舍也没开放,就提着行李箱从家里走了。


    在正式开学前的一段日子,她总要有个地方落脚,之所以会住在大舅婆家里,必然是林月的意思,相当于是林月请托了人来照顾她。


    这件事不寻常的地方在于,林月在新川明明有关系更近的血亲,也就是江烟湄说的舅舅姨妈——那可是林月的亲姐姐亲弟弟。


    而所谓的大舅婆,应该是林月大伯的妻子,也就是大伯母,一个连和林月都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江绽这么多年,也没怎么见过自己的亲姨妈亲舅舅。以世俗的眼光看,已经处于不同阶级的兄弟姐妹,维不维持交情一般完全看上位者的意愿,而林月宁可舍近求远,拜托一个伯母来帮自己照顾养女,都不找手足,也很能说明问题了。


    略微讽刺的是,这个在感情上对林月比兄弟姐妹还近的大伯母,江绽作为亲生女儿却从来没见过。


    “我没有见过大舅婆。”


    “我小时候也不常见到她的,来新川前,也就见过那么两三次。”


    江烟湄说完,又低下头吃饭,她不用筷子吃饭,还和小孩一样,用勺子有点笨拙地去挖。


    江绽看着她吃饭的样子笑了,“那我可以见见大舅婆吗?”


    这个问句只会给人造成心理压力,江绽明明知道,还是这么说了,她只是觉得很好笑,江烟湄好像还以为她会在乎这种微妙的差别待遇,其实就算以前,她也根本不在乎自己见没见过什么大舅婆。


    江烟湄忙说:“当然,大舅婆一直很想见见你的,我等下把她家的地址给你。”


    江绽拿起手机,调出自己的微信二维码,“加一下吧,有什么事方便联系。”


    江烟湄点点头,添加完就把手机放下,有点刻意地没多看一眼,吃得差不多了,才装模作样地拿起手机,点进自己刚刚添加的好友页面。


    江绽的微信也没什么好看的,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仅三天可见,一条内容都没有,id就直接是本名加职位后缀,头像是一株盆栽植物,很有那种中老年人微信的即视感。


    江烟湄点开放大,认出是林月种的莲瓣兰。


    林月很爱兰花,也画过很多兰花,家里有一个专门种花的花房,那种一株十几万的天价兰花,都有人专门培育了送来。


    这一株既然放在露台上,肯定是林月亲手种的。


    江烟湄有时候会有点特别的多愁善感,接近于自作多情的浮想联翩,比如这个头像,看着很平常,可能只是随手一拍,但江烟湄就会觉得,其实是一种说不出口的在意。爱一个人,才会用这个人爱的花做头像。


    就像她对林月,当初即使决定离开,也还是选择报考林月家乡的大学。


    吃完饭因为路程不远,她们步行回去。


    新川不比霓都热闹繁华,而且这不算是市中心,尽管还不到九点,离开灯火通明的商区后,回家的一段路竟颇有点清冷,偶尔才有几辆车辚辚驶过马路。


    江烟湄边走边和江绽介绍这附近的大型商区,还有她认为新川值得一去的地方,江绽的态度也温柔客气,很有她在外社交的风范,一路上亦不沉默。


    二十多分钟的路很快就到头,再往前走就是复兴苑和银杏汇,两个小区相距不过几百米,一边是有着漂亮玻璃幕墙的高档公寓,一边是几十年历史的家属院。


    江烟湄发现自己生出一点危险的念头,巧合让她们住得这么近,仿佛某种程度上象征着故事的延续,可事实上,都市里生活的人哪怕只住一栋楼的上下,都可能终生不知道彼此的名字,更不要说被划分了阶级的两个小区。


    忽然听见江绽问:“你一般什么时候去看大舅婆?”


    江烟湄想了想,“没有固定的时间,因为我不上全班,工作日节假日对我来说没区别,想去的时候我就会去。”


    “那这个周末你有空吗?”


    “这周末?”她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心跳加快,“你是说我们一起去?”


    江绽笑了一下,“我们一起去,不是很正常吗?我不好很突兀地上门拜访吧。”


    江烟湄睫毛扇动,“我都有空的,你决定好了,跟我说就行。”


    江绽顿住脚步,回头看她,因为她一向是个很敏锐的人,总能在面对面时察觉到对方微若尘埃的情绪,然后根据自己想要的效果作出调整——通常来说,这种能力就被叫作是高情商。


    所以这一刻,江烟湄给她的感觉非常奇怪。


    不知道是这个有露水的晚上,一阵阵吹到脸上的凉风,行道两旁绿沉沉的树木,江烟湄低着眼的神态,还是她的语气,她遣词造句的细节——也可能是这一切的总和,让这句话莫名不平淡,有了一丝古典的痴心意味。


    ——只要你约我,我总是有空的。


    江烟湄难不成还喜欢她?江绽有点不可思议地想着。


    “那么周日见吧,具体时间我想好了发给你。”


    前方就是银杏汇的小区入口,江绽示意她要先回去了。


    江烟湄驻足,看着江绽的背影,想到莲瓣兰的头像,又想到林月。


    有些话她从见面起就想问,但因为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所以克制着没说出口。


    她想问江绽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林月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她走之后,她们在一起的时间变多了吗?她原谅林月——又或者,林月原谅她了吗?


    “江绽——”


    霎时一股冲动涌上,她叫住了她。


    江绽还没走出多远,听到后停步,半转过身,疑问地望向她。


    “江绽,其实——”江烟湄组织着语言,这一整晚她都避免提起林月,但如果她们后续还有机会见面,是不可能一直回避下去的,也许江绽发现她的用心也只会觉得可笑,不提及,就能改变她抢了她那么多年母爱的事实吗?


    “其实,初三那年,妈妈就已经想让我出国了。”


    “哦?”江绽的反应很平淡,就好像她并不能意识到这件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江烟湄紧张地舔着嘴唇,“那个时候,她就想送我去茱莉亚读预科,她应该是把我们两个分开,她留在国内陪你,我最多放假才回来,我那时候不懂事,所以没去……你知道的。”


    后面的话她没有讲出来,讲出来感情就太沉重了,但她觉得江绽应该可以明白自己想说什么。


    江绽听完沉默片刻,像在思索什么,然后轻声问:“那你现在怎么想,有觉得后悔吗?”


    “啊?”江烟湄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江绽问她后不后悔,后不后悔什么——后不后悔没出国吗?


    江烟湄脸上怔怔的,如果她是个很擅长说礼貌性谎言的人,现在就会说后悔。她应该后悔,刚才已经说了没出国是自己不懂事,当年不懂事,现在还不懂事吗?


    ——她真的后悔吗?


    后悔留在国内?后悔和林月多朝夕相处几年?后悔在青春期喜欢上江绽?后悔她和江绽之间发生过的一切?即使结局如此惨烈,她也从没设想过另一种可能,也许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她沉默的时间长得已经有些难堪,变化的心路大概也全写在脸上,江烟湄咬住嘴唇,觉得自己现在肯定看起来很不聪明,擅长作表情管理的人是江绽,不是她。


    江绽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但最后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意思是——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了。


    “周日见。”她弯了弯手指,然后转身进了小区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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