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在真正见到江绽的半年前,江烟湄就知道她的存在了。
那段时间林月经常出差,然而她的工作根本没有什么出差的必要,每一次风尘仆仆又疲倦失望地回到家,连在睡梦里都在心事重重地蹙眉。
江烟湄再迟钝也感觉到不对,从小到大,林月没有这么频繁地离开过她。
于是她去问了江重山,江重山很干脆地把真相告诉她,亲子鉴定显示,她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林月每次借口出差,都为了寻找那个丢失的孩子。
林月回家后,又为此和江重山大吵一架。
当时是什么心情呢?很久很久以后,江烟湄已经全然不记得了,她甚至很难想象自己最初知道这件事时的感受,因为她快忘记十三岁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她最终成为了不能理解年少时的自己的大人。
她是自幼被最好的爱与物质滋养的女孩,骨子里就没有任何不安和焦虑,每天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泡在琴房,最好的朋友是妈妈。林月从不以懂事要求她,不需要她懂的事,都为她过滤掉了。活在无菌培养皿中,对这个世界的背面,乃至童话书以外的人性,她都太缺乏想象力了。
所以,她不是这个富裕程度排在全国前0.0001%的家庭的独生女——这件事究竟意味着什么,对她的命运有什么影响,彼时的江烟湄是完全没有概念的。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是很让人震撼和心情复杂,江烟湄不习惯忧心烦恼,如果遇到什么自己处理不了的事,就会埋头做另一件事来转移注意。
所以那一段时间,她一直在画一个人像。
江烟湄最初学画人,是以林月作为模特的,一上来就画成年女性,是有些难度。后来她自觉把林月画得不错了,就开始在成年女人的基础上延伸,就这么画了几年,都只画女人,没画过男人。
她有心想试试画男生,但最终达成的效果只是把头发画短了,脸依然是女生的脸。
因为觉得被她画出的这个女生很好看,那些日子翻来覆去,都只画同一张女生的脸,还给她换了各种各样的新发型、新衣服,给她编造了天马行空的身世背景、故事情节。
有天晚上做梦梦到了,她很高兴地和梦中的人打招呼:你好啊,你不是我一直在画的人吗!
初见江绽的情景不知算不算戏剧性,林月找到江绽的时候,她正在参加学校组织的一个北美游学项目,坐十几个小时的回程飞机累得要命,林月亲自来接她,从机场回去的路上,才从林月口中得知这件事。
回到家,她便见到了她。
家里就这么突然地多出一个女孩来。
后来这桩真假千金的轶闻传开,成为不少上流家庭茶余饭后的话题,很多人都想象鸠鹊相见会是怎样的剑拔弩张,真千金是怎样的可怜,假千金又是怎样的蛮横恶毒。
可事实上,江烟湄当时只有呆若木鸡的感觉。
这个姐姐,我曾经见过的呀。
江绽长得和她画上的女生一模一样,左看也像,右看也像,正面也像,侧面也像。
江烟湄承认她对江绽一开始就非常有好奇心,她不爱交朋友,从来都不是什么小太阳类型的女生,在学校甚至是一个有点孤高的存在,待在琴房的时间多于教室,所以也确实没什么朋友。
都知道她是大提琴天才少女,家里还富得能买下霓都一个区,一些同学在背地里管她叫公主,并不是贬义的那种。
回忆起来,是有那么一种天时地利人和的感觉,一切条件注定她是要对江绽着迷的。
后来终于只是一个普通人的江烟湄,在大二那年兼职做家教,她教的女学生也读初中,是个小画手,在网络上还颇有一些粉丝。
上课的时候,看见学生平板上自绘的人物,江烟湄以为是什么动漫角色,问她画的是谁。
“我的oc啊。”
“oc?”
女生见她还是大学生呢,这么土,连这都不知道,解释给她oc是什么意思。
江烟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如果你的oc来现实见你,你会很高兴吗?”
“那还用说,”女生大笑,“我做梦都想。”
江烟湄顿时明白了。
难怪她当初见到江绽的感觉那么特殊,原来是养的oc来到现实世界了。
从江绽搬进隔壁房间的第一天,江烟湄就在观察她,有时候无聊,就在本子上画那一个小人头,熟练得就像写一个常用字,想到自己家里真有这么一个人,更增添了奇妙感。
虽然一直到那年的暑假,她和江绽总共也没说过多少话。
她只知道——
江绽学习能力很强,口语进步神速,之前说得那样不好,只是上了几个月的课,就可以流利和外教对话,有一次江烟湄叫她吃饭,看见她桌面上做的物理卷子,已经是初三的难度。
江绽看书很快,买书如山倒,看书也如山倒,一星期去一次书店,买回五六本书来,也只用一星期看完,很快她买回的书便占满半个书柜。
江绽很好看,在家里也不穿睡衣,总是穿干干净净的白t和运动裤,她的五官很秀气,但因为留短发,就给人一种沉稳的俊秀感。
撇开别的不讲,她这个人也很令人向往。
江烟湄终于找到机会问她:“你的书,我可不可以借来看?”
江绽无可无不可地答应,旋即又警觉地问:“你想看哪本?”
江烟湄一刹那有种被识破的感觉,状若无事地指了指柜上那本《罪与罚》,心知肚明和其它书是不一样的。
江绽沉吟一会,倒没拒绝,“这本书是别人送我的,你要看的话,要很小心地翻页,不可以有褶皱,不可以拿来乱叠。”
江烟湄很快乐,好像能和她借一本书,也是得到了某种地位许可一样,拿回去一万分小心地翻看,她仍然是孩子气的阅读趣味,只喜欢奇幻故事和侦探小说,和安房直子的童话,从来没打算看这种文学大部头。
她看了一周才看完,没有直接放在书柜上,而是郑重其事地去找人还书。
江绽当时正在做题,头也不抬地问她:“你看完了,你喜欢吗?”
江烟湄苦皱眉头,“嗯,我不明白,为什么里面的每个角色都有好几个名字,名字还都那么长,不过故事还挺精彩的,但我不理解……我觉得这个主角很奇怪,我觉得他好像有精神病。”
江绽扯了扯嘴角,“哦。”
她没对她幼稚的读后感发表感想,转过身把练习册翻得啪啪作响。
“你还有事吗?”
江烟湄又听不懂别人下逐客令,她凑过来很好奇地问:“这本书,是你的老师送给你的?”
江绽皮笑肉不笑,“不都写在扉页上了吗?而且你不是很久以前就偷看过了吗?”
江烟湄奇窘无比,这人在书房安眼睛了,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以前的名字叫唐心悦啊?”
江绽不耐地应了一声。
“你为什么要改名?”江烟湄问,虽然自己也不知道问这些有什么意义,好像就为了能和她多找几句话说。
“我为什么不改名?”江绽冷冷地转头看着她,语气也跌至冰点,“你为什么总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很喜欢这样装傻吗?”
江烟湄有点慌,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惹到江绽,“我是说……嗯……其实你改名也挺好的啦,原来的名字挺不适合你的。”
江绽挑眉,“挺不适合?”
“呃——”江烟湄开始语无伦次,彻底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挺不像你这个人的,以前的名字,和你的气质不是很符合,现在这个名字就挺好,真的挺好的。”
江绽听她这么乱七八糟地讲话,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眼珠子黑得瘆人,兀的,浮现一个嘲讽意味十足的笑。
“当然了,这个名字不适合我,肯定不适合我,因为——它本来应该是你的名字呀。”
江烟湄怔住,看着江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一瞬不瞬直直地望着她,“你都知道的吧,十三岁又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装作不知道呢?为什么连问都不敢问呢?你对你的亲生父母,就一点也不感到好奇吗?”
江烟湄如芒在背,忽然感到一阵恐慌,她想立刻就离开这个房间,可两只脚就像黏在原地一样,根本动不了。
江绽就立在她面前,面对面站着,彼此的距离不比一本书更宽。
江烟湄呼吸困难,心跳如鼓,有种无处遁逃的感觉。
许久,她才鼓起勇气,小声问:“他们在哪里?”
江绽的语气好像在说一个鬼故事,“他们?他们都死了。”
江烟湄惊得抬头,“怎么……死的?”
江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幽幽看着她,然后凑到她耳边说:“你应该松一口气,是不是?如果他们还活着,你就应该回到他们身边,还好他们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