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落到伤心人耳里,响如惊雷,落到旁人耳里却是无声无息的。温室殿里流光溢彩,赵璇儿静静地坐在周辽怀里,拿两根细长的木棍子勾一个布娃娃,催促他赶紧到李安平那里接小芙蓉回来。
周辽的手从后头环着她的小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盯着桌上那两枚他亲手买下的小金簪看了半天,他抱得更紧了一点,心里有了个推论。
李安平有小芙蓉的金簪,他的老巢在琅琊郡一带,而琅琊郡……琅琊郡有谁在呢?
刘满意。
那日的驿站里有他们,有冯家人,周大虎说是两个女贼把小芙蓉抱走的,一定是冯家人把小芙蓉偷了送给前儿媳。
周辽嗤了一声,并没有把不爽的神情表露给璇儿看,只是轻声问她饿不饿,累不累,要不要传仆役给她送夜宵来,随便吃两口。
“我才不要呢,我要赶在小芙蓉回来之前,把这个布娃娃编好了给她玩。”
第二日,周辽唤来周丰都,下令让他攻打东南剩下的那两个州,派人秘密去往琅琊郡的王家,抓捕刘满意,寻找周大虎,带回小芙蓉。
他看见温室殿远处有一阵淡淡的青烟,拔地而起好几丈,飞入青山绿水当中,忽然一阵风吹来,青烟其实是飘散了,落在人眼里,就是回归到了原地。他看了很久很久,就此长长吐了一口气。
好在一切都会回来的。
周荷花殿里的人找到他跟前,求他过去主持大局。他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告诉她我已经派人去找了,别张口闭口就跟我要她三哥。”
“不是这么回事的,不是这么回事的,家主快去看一眼吧。”
他过去的时候彻底傻眼了,聂百合就这么在门前坐了一整夜,周夫人就这样被堵在里面堵了一整夜,难怪下人找过来的时候一副乱套了的样子。
聂百合头发都乱了,嗓子也哑了,还是一副不见到她不甘心的架势。周辽派人拿她下去,她站起身来就要往墙上撞,他只好温言劝告:“我来劝劝她,可以吧?再者,你就这样一头撞死在这,你的两个儿子你不顾了?”
她摇摇头,喊得极大声,像是希望殿里的人可以听见:“求您告诉萍萍,除了她我谁也不在乎的,我不在乎那姓李的老匹夫,也不在乎这劳什子儿子,我只在乎她一个!”
周辽派人把她送了下去,周荷花这才做贼一样打开殿门。他挑了挑眉,看向她,抬起手掌狠狠拍了三下:“真有你的啊,心真够狠的啊,连她你也不见?”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萍萍已经死了,认了她,萍萍不就又活过来了吗?”她沉默良久,突然竖起眉毛瞪着周辽,“你怎么把她接到长安来了,你是不是打算把李家人也接来?你是不是打算要李家人光宗耀祖?你,你,你娘白生了你。”
周辽就站在那,不作一声。
周荷花用力地拍打着自己的胸口:“我的命这样苦,白白费了一辈子力气,给仇人养儿子。你现在出息了,厉害了,我打不得了,索性我才该一头碰死的。”
“胡说八道什么啊!”周辽呵斥道,“我把李家人接过来,当着你的面杀光,满意了吧?高兴了吧?”
她梗着脖子较劲,点了点头:“我高兴,当然高兴了。”
“高兴就好。”
她扒开自己的袖管,把手上触目惊心的疤痕拿给他看:“你说到做到,除了聂百合和她的儿子,你必须把他们全杀光!你把他们杀光了我就高兴了,我这辈子都高兴了。”
“连聂百合的儿子我也杀,反正她自己也不在意。”
“随你的便,我只有一个要求,把那姓李的老匹夫的脑袋砍下来,在城门上悬上七天七夜,方能解我心头之恨啊。”
他走到门前,沉默地停留了一会,又绕到周荷花面前:“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只要你和我保证,这辈子都不再跟我提半个李字,你若做得到,我还是你的孝顺儿子,我给你养老送终。若做不到……别怪我发起疯来翻脸无情。”
她感到一阵子心惊肉跳,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个机会她等了太久太久,怎么可能不报仇呢?若是这个气都能咽下去,她身上还有一点血性可言吗?她还有半点尊严可言吗?她还对得起骑着大马手握弯弓的祖先吗?她对得起优雅高贵的母亲吗?
*
聂百合回到自己宫室里,静静地坐着,眼泪不住地流下。没过多久,周辽来了。他找了把椅子坐在她面前,微笑着问她:“倘若我杀了你的两个儿子,你会如何?”
他很认真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这很重要,他要以此确认她会不会心生仇怨乃至报复,他该不该留这个老妇人在长安。
她像是听了个笑话,嗤了一声:“你有所不知吧,虽然我是公主身边的婢女,但是公主一直以来和我都是以姐妹相称的,我也是有自己的爱人的!我的爱人不是什么侍卫、牧民,我的爱人可是公主的亲哥哥,他是力排了众议决心娶我做王妃的。”
周辽挑眉,叹息道:“可惜,可惜。”
她加大了声音:“我连王妃都差点做过,难道什么国公平妻,公子母亲,难道这些东西我很稀罕吗?我是被那个老东西羞辱才生下这两个孽畜的啊!我如果在乎,我当年就不会送走一个!如果不是为了再见到萍萍和阿赞一眼,我连自己的命都不稀罕了。死了,死了就死了吧,只要能给你和萍萍腾一条路出来。”
周辽静静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明白了。”
夜里的风特别凉,凉到这两个女人可以同时发出一声叹息。周辽走回温室殿里,摸着璇儿的脸,用很温柔的声音贴近了她:“璇儿,去见见李安宁吧,最后一次见见他。”
她打了个哆嗦,感觉叔父变成了一条冰凉的细长的毒蛇,绕到她的颈子上,猝然加大了力道,直到她失去呼吸为止。她小心翼翼道:“为什么是最后一次,是不是叔父说错了啊。”
“不是呀。”他脸上是淡淡的笑意,李安宁敢招兵买马,这已经触发了他的逆鳞,决不可能姑息,“我只是希望你们两个和离,难道你放着我的开国皇后不做,要继续跟着他吗?况且,我答应了他送他到南边做郡守,你要阻止他奔向光明的前途吗?”
“哦……这样呀。”
她带着一种祝福的心态走到李安宁身边,抱了抱他。李安宁也微笑着抬起头来看她,他手里拿着一身衣裳,正在拿自己提笔写字的手去裁剪,缝合,他声音轻轻的:“璇儿,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你愿意听吗?”
“我当然愿意了。”
她不是骗他,可怜他,她当然愿意了,这些年来,安宁来到了周家,人生地不熟,没有一个亲人熟人在身边,一直被忽视排挤,被难以察觉地欺负着。因为忽略他是容易的,在乎他护着他相对困难,有时候就连她这个妻子也忽略他。
其实细想一下,他在周家就只有她了。安宁说再多话,她也是愿意耐心去倾听的。
赵璇儿想到这里,愧疚地抓紧了桌案上的衣裳。李安宁忍不住笑了一声,轻轻拍开她的手:“你这样,我怎么给你做礼物呢?”
“对哦。”她后知后觉地拿开手,“你说吧,安宁。”
他幽幽地看向她:“这些年,我为了活命,做出了许多非君子的行径,也抛去了男人的尊严。我有时候也想问自己,你的妻子在里头被另一个男人羞辱,哭得那样伤心,你怎么不进去救救她呢!你的妻子为了另一个男人,爱得肝肠寸断,你怎么就没本事让她爱上你呢?”
“不,不,安宁这不是你的错,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只是没有做一个莽夫。再者,我不爱你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
他笑着撩起她的两抹碎发,别到她的耳后:“你不爱我是对的,要爱就爱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吧,像你叔父那样的。他是真心爱你的,我看得出来。我希望你不要总是犯糊涂,为了别人误解他,和他互相猜忌,因为他才是那个可以护你一辈子的人。”
“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就跟……跟交代临终遗言似的。”
“我要去南边了呀,临别了,一辈子见不到了,不该多说几句话吗?”他握紧了她的手,和她十指紧扣,自知是今生最后一次,他得知李安平打着他的名号招兵买马的事情以后就有了预感,可他不肯说,他宁可死也要保持在她眼里的清白无邪。
赵璇儿默默埋进他怀里,抱着他掉了两滴泪,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突然激动起来:“我这辈子确实为了活着做了很多委曲求全的事情,可是你知不知道,我不是贪生怕死之徒,我只是想多活几年,在你身边多待一天是一天。你知不知道?你懂不懂我的心。”
她点了点头:“我懂,我当然懂!”
“这就够了,我这辈子为了你这句话,知足了。”他把下颌垫在她的头上,静静看向外头的湖面。他准备了一个非常沉的包袱,决定走的时候表演失足落水,抱着这个包袱沉到湖底,让任何人都救不了他。他若是个真男人,就不能让周辽亲手杀了他,不是他害怕,只是他不想让他的死变成人家爱侣两个心头的一道坎。
他坐起身来,不再贪恋她身上的温热,加紧了手上的动作。
“我从绣娘那里学的,做了很久,你穿给我看看吧,跳支舞给我看看,也不枉我们今生做了三年夫妻。”
她穿起那广袖长裙,轻快地在深深庭院里转起圈来。因为安宁在旁边吹箫,她越转越快,越转越快,笑得花枝乱颤。
下人说家主来了,他走过来的时候,裙摆正开花一样翻起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们太沉浸于此了,太舍不得了,以至于没有停下。及至周辽怒气冲冲地提着她的胳膊,把她往回拖。
他很失望,他很伤心,他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欺骗。前几日她才把武侯因为一支舞爱上公主的故事说给他听,才告诉他女人希望一个男人爱上自己的时候会跳这支舞,今天她就跳给了李安宁看。
她是希望李安宁爱上她吗?为什么?
难道他们两个面上答应了他,私底下想的还是暗度陈仓?他成了那个被骗的傻子,付出所有,燕子衔枝似的搭好了窝,看他们两个住入爱巢?
他把她往床上扔,失去理智一般撕开那身衣裳,扔在一旁,又拿刀剑去砍。
“你干什么?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和离吗?是因为和他告别才跳的舞。”她委屈地抱着光溜溜的膝盖。
“你和他告别,跳求爱的舞?”
“我只会跳这一支舞啊!”
他半信半疑,想到她从前做两面派的得意,想起她之前打完包票会和离,回去以后就和人家欢/好,眉飞色舞地说要跟人家生孩子,一阵心痛。
可他还是信了,他提笔写下和离书,把她拽过来签字画押。她的手腕被攥得生痛,问了三遍你到底信不信我。周辽笃定地看着她:“我不信,天底下最不值得信赖的女人就是你了,你就是把我们两个当玩具一样拿在手里戏弄。”
她不敢相信叔父会这样想自己,气得呼吸不畅,胸口一阵一阵起伏,随即怒而撕掉了和离书。
两人横眉冷对的时候,她委屈地眼泪直掉,周辽只是愣愣地看着撕碎的和离书,一个劲地重复:“还是舍不得他的对吗?我告诉你吧,李安宁他是等死的命,他们一家都是必死无疑的命,你不和他和离,我就连你也一起杀。”
“那你就杀了我好了!”他这么一激,反倒把她同甘共苦的骨气都激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