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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第 20 章

作者:霞之彼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通知是在试镜后第五天来的。


    那天傍晚,潮子正在高桥女士的公寓里打扫卫生。电话铃响了,高桥在客厅改稿子,朝她喊了一声:“潮子,电话。找你的。”


    潮子愣了一下——来东京这么久,从来没有人打电话找过她。她放下抹布,走到走廊里,拿起听筒。


    “浜田小姐吗?”电话那头是森本的声音,很稳,但比平时快了一点。“选上了。”


    潮子握着话筒,没有说话。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砸门。


    “山田导演说,你就是初江。”


    她还是没说话。高桥从客厅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催。过了一会儿,潮子对着话筒说:“谢谢您。”声音很轻,但很稳。


    挂了电话,她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听筒。高桥放下笔,走出来。


    “怎么了?”


    “选上了。”潮子说。


    高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没有问选上什么,只是伸出手,抱了她一下。很轻,很短,但潮子感觉到她的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像哄小孩那样。


    “我就知道。”高桥说。她松开潮子,转身往厨房走。“今天晚上加菜,庆祝一下。”


    高桥已经打开了冰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半棵白菜,一块豆腐,两根葱,一条鱼,还有一小块猪肉。她看了看那些东西,又看了看潮子。


    “够吗?”


    “够了,”潮子说,“我来做。”


    “一起做。”高桥把围裙递给她一条,自己系上另一条。两个人站在小小的厨房里,水池只有一个,灶台也只有一个,转身的时候肩膀碰着肩膀。高桥切菜,潮子煮汤。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水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还有窗外的电车声,混在一起,小小的厨房里满满当当的。


    高桥切白菜的时候,刀顿了一下。“你小时候,谁做饭?”


    “我妈妈,”潮子想了想,“有时候我做。她很忙,晚上要上班。”


    高桥只是点点头,继续切菜。潮子把豆腐放进锅里,看着它在热水里翻滚。白色的,软软的,浮起来又沉下去。她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煮豆腐的。没有肉,没有葱,只有豆腐和水,撒一点盐。她站在灶台前面,够不着,要踮着脚才能看见锅里面。妈妈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把她举起来,让她看。那是她记得的妈妈最温柔的时候。


    “怎么了?”高桥问。


    “没什么。”潮子把豆腐捞出来,放在盘子里。


    两个人做好了饭,端到桌上。高桥倒了一杯啤酒,给潮子倒了一杯橘子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筷子碰着碗,发出轻轻的响声。


    “高桥女士。”


    “嗯?”


    “谢谢您。”


    高桥抬起头,看着她。厨房的灯光照在潮子脸上,照在她鼻尖那颗痣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泪光在闪,但没有掉下来。


    “不用谢我,”高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是你自己争气。”


    潮子低下头,把碗里的饭吃完。每一粒米都吃干净了。她站起来,把碗筷收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高桥坐在桌边,端着酒杯,看着她的背影。瘦瘦的,肩膀窄窄的,但很直。她洗了很久,把每一个碗都擦了三遍。


    “潮子。”


    “嗯?”


    “你妈妈知道了吗?”


    潮子的手停了一下。水还在流,哗哗的。“还没有。”


    “给她打个电话吧,”高桥说,“她一定想知道。”


    潮子把碗放进柜子里,关好门。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东京。霓虹灯已经亮了,红的,蓝的,绿的,那么繁华。她想着妈妈。她现在在干什么?在酒肆里打扫,还是已经喝醉了,趴在柜台上睡着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妈妈一定在等她电话。


    “明天打。”她说。


    高桥点点头,没有再说。


    那天晚上,潮子躺在榻榻米上。她想起妈妈,想起酒肆里那盏昏黄的灯,想起那些男人的笑声,想起妈妈把学费塞进她手里的时候,手指在抖。她闭上眼睛。明天要给妈妈打电话。告诉她,她选上了。告诉她,她要拍电影了。告诉她,她没有丢人。


    制作发表会在开机前一周,地点是银座一家酒店的宴会厅。


    潮子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见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画,金色的画框在灯下反着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今天穿了鞋,是高桥女士陪她去买的,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底硬邦邦,她还是不太习惯。


    宴会厅不大,摆了四五排椅子,已经坐了一半的人。最前面是一张长桌,铺着白布,上面摆着几束花和一堆话筒。那些话筒立在那里,像一片小小的黑色的森林。潮子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话筒,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她转过头,看见一位青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西裤,头发梳得很整齐,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她面前,他停下来,微微欠了欠身。


    “浜田小姐,我是桐生航一。请多关照。”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礼貌但不疏离,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潮子愣了一下,然后想起在试镜的走廊里,那个坐在她相邻位置的白衬衫年轻人。她认出了他的脸。原来是他。


    “您好,桐生君。我是浜田潮子。请多关照。”她微微鞠了一躬。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的帆布鞋上,很快又收回来。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她说。


    “不用紧张。你站在那里就行。”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听进去了。然后又说了一句:“我第一次拍电视剧的时候,比你现在紧张多了。上台前手心都是汗。”


    潮子认真地看着他,点点头。


    工作人员走过来,领着他们走到前面。山田导演已经坐在中间了,左边空着,是桐生的位置,右边空着,是潮子的位置。潮子坐下来,椅子比家里的高,她的脚够不着地面,帆布鞋悬在半空,晃了一下。她赶紧停住,把脚缩回去,藏在桌子下面。


    灯亮了。不是普通的灯,是那种摄影用的灯,亮得刺眼。快门的声音咔嚓咔嚓地响起来,密得像夏天的蝉鸣。潮子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躲。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那些镜头,不躲不闪。


    记者们开始提问。先是问山田导演,为什么想拍《潮骚》,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为什么选这座岛。山田导演的回答很短,像他拍的电影一样,不急不慢。


    然后有人问桐生:“桐生君,这次和新人搭档,有什么感想?”


    桐生看了看旁边的潮子,想了想,说:“她很特别。不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怎么拍的演员。你看着她的时候,会觉得她身上有一种东西,不是演出来的,是自己长出来的。和她搭戏,你不用去想怎么接,你只要站在那里,她就把你带进去了。”他说得很慢,像在挑拣合适的词。说完,又加了一句:“我觉得这部电影会很有意思。”


    记者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有人点头。接着话筒转向潮子。一个戴眼镜的记者问:“浜田小姐,你是第一次拍电影吧?”


    “是。”


    “听说你是在海边长大的?”


    “是。静冈的一个小渔村。”


    记者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另一个记者问:“你以前演过戏吗?”


    “没有。”


    “那你是怎么被选上的?”


    潮子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山田导演把话筒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接过了话。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吧。”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轻,像在聊家常。“我是在一个摄影展上看到她的照片的。那张照片拍的是她坐在海边的礁石上,闭着眼睛,海风吹着头发。我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然后问自己:这个女孩是谁?后来我找到她,让她来试镜。她走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初江就是她。不是因为她演得好,是因为她站在那里,就是初江。这种东西,不是教出来的。”


    一个女记者举手,站起来问:“山田导演,这次您用的主演都是新人。桐生君虽然拍过几部戏,但也是年轻演员。您为什么不用更有经验的演员呢?”


    山田导演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很浅,但让人觉得不是在应付。“因为他们年轻啊。”他说。


    “《潮骚》讲的就是年轻人的故事。不是那种被生活磨圆了的年轻人,是那种还带着棱角的、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年轻人。你找一个老演员来,他演得再好,那也是‘演’。我要的不是演,是他们在镜头前不知道怎么藏的时候,露出来的那个样子。桐生君站在那里,他不用说话,你就知道这个年轻人心里有事。浜田小姐站在那里,你不用给她剧本,你就知道她是从海边来的。这就够了。演得好不好,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要的是‘是’,不是‘像’。”


    记者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山田导演没有再多说,把话筒推了回去。


    发布会结束后,潮子站在走廊里等电梯。桐生从后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等着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你刚才做得很好。”他说。


    潮子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安静,没有客气,也没有敷衍,只是说了一句实话。她的耳朵红了一下,低下头,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还……还好。我紧张得手一直在抖。你在台上好像一点也不紧张。”


    “我的手也在抖。”他说。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她的目光移到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干燥,没有汗渍。她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注意到她的视线,轻轻笑了一下,是眼角微微弯下去、像知道了她在想什么的笑。


    “真的。”他说,把手掌摊开,伸到她面前。她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指尖有一点点发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痕迹,但掌心是干的。她抿了抿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耳根有点热。


    “电梯到了。”他说。


    她抬起头,电梯门已经开了。她走进去,转过身。他站在走廊里,伸手帮她按了一下按钮,然后退后一步。他的手指从按钮上收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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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候,她看见他的指尖确实有一点不自然的红,像是攥过拳头留下的。


    “谢谢。”她说。


    他点了点头。电梯门慢慢关上。他的轮廓在门缝里越来越窄,最后消失。


    开机仪式在神岛上的港口边举行。


    那是十月的最后一天,天很高,很蓝,海面上闪着碎碎的光。剧组在码头上搭了一个简易的祭台——一张方桌,上面摆着清酒、盐、大米、水果,还有一棵绑着白纸条的小松树。这是日本的传统,新戏开机要“开镜”,敲破酒桶的盖子,把酒分给所有人喝,祈祷拍摄顺利。


    潮子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祭台。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把白纸条吹得哗哗响。她想起小时候在渔村,每年夏天也有祭典,也是这样的桌子,这样的清酒,这样的海风。那时候她站在人群外面,踮着脚往里看,看见大人们拍手、鞠躬、喝酒。她不明白那些仪式是什么意思,但她记得那些人的表情——很认真,很安静,像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山田导演站在最前面,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木槌。他走到酒桶前面,把木槌举起来,敲下去。


    “砰”的一声,木盖子裂开了。清酒的香味一下子涌出来,混着海风,咸的里面透出一丝甜。工作人员端着杯子,把酒分给每一个人。潮子也接了一杯。小小的白瓷杯,里面浅浅一层酒,清亮的,像海水。


    她端着杯子,不知道该不该喝。她才十五岁,从来没有喝过酒——除了在酒肆里那一杯,仰头灌下去的,辣得她眼泪差点出来。那时候喝酒是为了保护妈妈,现在呢?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清亮的,安安静静的,不像那天晚上那样辣。她抿了一小口。甜的,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有一点点暖。不是那天晚上的味道。那天晚上是苦的,辣的,烧喉咙的。这杯酒是干净的,像这片海。


    她抬起头,看见桐生站在不远处,手里也端着一杯酒。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海。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直。他好像感觉到她在看他,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山田导演站在祭台前面,拍了拍手。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这部戏,”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拍的是海边的故事。我们现在就在海边。所以,拜托了。”


    他鞠了一躬。所有人跟着鞠躬。潮子弯下腰,看着脚下的木板。木板湿漉漉的,被海水泡得发黑,缝隙里长着小小的贝壳,白的,硬的,紧紧地扒在木头上面。


    船是中午出发的。


    从鸟羽港到神岛,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船。潮子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座小岛从海面上一点一点地浮出来。很小,比她的村子还小。岛上有山,山顶有一座神社,山脚下是密密麻麻的房屋,港口停着几艘渔船。海风很大,带着腥味,咸咸的,湿湿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这味道她太熟悉了。


    船靠岸的时候,她看见码头上已经搭好了拍摄用的架子。几个工作人员在搬运器材,有人认出了她,朝她挥了挥手。她走下船,脚踩在码头的木板上。木板湿漉漉的,被海水泡得发黑,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今天穿了那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底硬邦邦。她不太习惯。她弯下腰,把鞋脱了,光脚踩在木板上。凉凉的,湿湿的,木板上的纹路贴着脚心。她突然觉得踏实了。


    桐生走在她后面。他也在看这座岛,那些房子、那些石阶、那些被海风吹得发白的墙壁。他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东京长大的他,见过的最大的海是在镰仓,干净的、安静的、被修剪过的海。这里的海不一样。野的,咸的,不讲道理的。


    他看了潮子一眼。她光着脚站在码头上,正看着远处的海面。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眯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东西。像这片海。


    “你不穿鞋吗?”他问。


    潮子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不穿。习惯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自然,像在说一件不用解释的事。


    他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的海面。船已经开走了,港口里只剩下几艘小渔船,随着海浪轻轻晃着。岛上很安静,只有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和渔村一模一样。潮子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一个可以坐下来歇一歇的地方。


    她把那枚贝壳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凉凉的,硬硬的。她看了它一眼,又放回去。然后她转身,往岛里走。光脚踩在石阶上,凉凉的,扎扎的,但她不怕。她从小就光脚走路,在渔村,在海边,在那条长满杂草的小路上。她不怕疼。


    桐生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稳,步子不大,但很实,每一步都踩在地上。风吹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裙摆吹起来。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光着脚,手里攥着剧本,指节发白。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谁。现在他知道了。她是初江。她是那个从海里走出来的少女。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神岛的石阶上,往岛里面走。海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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