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叛徒口中得到名字，再回到地面上，外面的天空已经变成了夜晚的黑色。
走向飞行器的这短短几步路，张弛紧张着，生怕陈昭行撑不住。
但好友身形只是微微晃了下，还是很快保持着挺拔的姿态，硬是没露一点脆弱痕迹。
“我联系医疗部的人了，他们在诊疗室等着，从这飞过去也就十来分钟……”张弛看陈昭行，语气不自觉地暴露他的不安情绪，“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陈昭行不用问也知道他要说什么：“我不会那么冲动。”
“……”张弛持保留意见。
“真的。”陈昭行把腰上的机械外骨骼拆下来，一瞬间的疼痛让他差点跌到座位下面。
却也只是短短刹那，他身体顿了半秒不到，缓慢靠向副驾驶的椅背。
“你去和老猫联络，该跟进哪些信息就跟进，不用管我。”陈昭行声线终究还是难掩疲惫，略带沙哑。
说完这句，清了下嗓子：“他说的芯片是不是诈尚且不一定，没什么好担心的。”
张弛目光在他心口的位置停了停，又瞥了眼他手里握着的那根手杖。
“行。”那人吐出来的名字已经是整个星际联邦最高层的核心人物，事关重大，他必须抓紧每分每秒行动，“那你检查完就好好休息，不管是真是假，等我过来了再说。”
陈昭行选了个放松的姿势半躺在副驾，“嗯”了一声就算回答。
其实告密者说得八-九不离十。
他的身体情况是真的非常糟糕。
走路依赖机械外骨骼，尚且不至于看出太大端倪，刚刚用手杖的那几下早就超出了他的行动受限。
以陈昭行现在的伤势，拿杯水都得慢一点才能保持平稳。
举起一根纯星骸打造的手杖审讯太过勉强，打在告密者身上的每一下，他的伤口也在跟着叫嚣疼痛。
腰腹最严重的地方隐隐有湿润浸出来，方才走路被夜风一吹，凉凉的。
陈昭行用余光瞥了眼右侧飞行器玻璃上映出来的人影。
腰间泛了点深红。
他把外套随手往上盖住。
“嗯？”张弛是个狗鼻子，一边操作飞行器，养着脑袋到处嗅，“怎么有股血腥味？你闻到没？”
“没。”陈昭行侧着脸看外面飞速后退的大楼和天边淡紫色的穹顶，表情都没变化，“可能下手的时候溅了几滴在你身上。”
张弛骂了句，也没怀疑，跟被沾了脏东西似的：“真他妈晦气，老子回去要把这衣服裤子直接销毁。”
-
医疗部。
地下区。
陈昭行没让张弛送他进来，到了门口，早就联系好的医护人员直接领着他进了安全级别最高的诊室。
但不是为了检查那枚芯片。
陈昭行没说实话，等张弛走了，他才对旁边的护士道：“我没什么事，是他太大惊小怪了，腰上伤口撕裂的地方重新帮我弄一下就行。”
说没事，等护士把衣服撩起来，血都浸透了整个原本的护理绷带。
“可能有点严重，陈队长。”护士把绷带揭起来，“上次是在您昏迷期间进行的修复，现在要重新修复一下，要打一针麻药。”
“不用。”陈昭行想都没想就拒绝。
护士：“可是……”
自己的身体，他有数，心里还记着事，陈昭行道：“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尽量快一点。”
护士稍作犹豫，还是听了他的要求。
陈昭行的伤遍布全身，从内到外就没有几处地方是好的。
刚回来的时候在治疗舱里躺了那么久，不止是修复他的身体，还在清理他身上的辐射。
起源议会的手段一贯毒辣，对付特殊战队的人更是用尽一切方法灭口，那场包围就没想有任何人能活下来。
即使现在，陈昭行身体里的毒素也没完全排干净，只是不会再对其他人造成影响。
不过这些急不来，和身体内的伤一样，都需要时间慢慢恢复。
腰腹这里中过一枚能量弹，陈昭行有模糊的印象，他当场就晕了过去。
身上有作战服抵消了很大一部分伤害，但能量炮弹是用来歼灭大范围敌人的。晶石中提取的庞大能量全部凝聚到一个人身上，换作一般人，早就死了。
这也是陈昭行身上最重的伤。
他几乎被拦腰斩断。
其他伤处都结痂慢慢好转，只有这里，稍微动作一下就会剧痛。
今天审问那名告密者，力量大了一点，伤口就又从内部撕裂了。
微型医疗机器人在护士的操控下顺着受伤的皮肉精确地黏合身体内部的裂伤。
这种治疗方式，寻常人都用全身麻醉，不然会痛到发疯惨叫。
可医疗室里安安静静。
只有偶尔一两声闷哼和陈昭行的呼吸声，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其他声音。
“好，好了。”修复完，护士的手都有点抖，这是她第一次无麻给人做手术。
“嗯，辛苦你。”陈昭行松开快要攥透椅子扶手的五指，低头看了眼，状似不经意问，“你有医疗部检测仪器的使用权限吗？”
护士一愣：“有。”
“帮我开一下权限。”陈昭行道，“我想看看身上的辐射量还剩多少。”
护士：“好的，我来帮您测就行。”
“不用。”他道，“楼上还有很多事要忙吧，小问题，我自己来就行。”
身为特殊战队的队长，他当然知道怎么使用大部分治疗器械。
刚刚护士的光脑也确实弹了好几条呼叫提示。
“那……”原本是不合规定的，但面前的人是陈昭行。
护士没作他想：“我把密钥发给您。”
护士离开后，陈昭行坐在椅子上又休息了几分钟。
如果叛徒说的是真的，他的心脏里真有起源议会打进去的芯片，整个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不知道那枚芯片具体是什么等级，但绝对是坏消息。
这样的信息，他不可能让医疗部的人知道。
哪怕是这些被打上可以信任标签的人，也不行。
重新装上机械外骨骼，陈昭行从椅子站起来的一瞬，还是疼得“嘶”了一声。
身形摇晃了一下，他扶住旁边的墙壁，等大脑逐渐适应这阵痛感。
告密者说的没错，星际联邦医疗部是有最精密的检测仪器。
陈昭行把密钥输入进去，获取了权限，关闭掉仪器和主机的数据互通状态，然后连接到自己的光脑。
冰冷的机械触感激起肌肤短促的战栗，他解开衣服，让触诊臂覆盖心口处。
“嘀嘀嘀……”
“检测中，未检测到不明外置结构。”
陈昭行皱眉。
“重新检测。”
“检测中……未检测到不明外置结构，未检测到非人体结构。”
没有？
那叛徒说得很真实，情绪听感上不像诈他，而且以他的处境，也没有必要。
但这已经是整个联邦最精密的仪器，如果没有检测到，那就是没有。
忽然，陈昭行想到什么。
他把出诊臂调整到腰腹上的伤处位置。
“检测中……”
“检测到疑似非人体物质。”
光脑弹出模糊的人体影像。
错综复杂的肌肉和血管之间，他的小腹深处，有一颗极其细小，毛发那样不起眼的黑点。
很小。
如果不是刻意去查，一点一点精细扫描，可能会当成身体里的结构。
看见这东西的第一眼，陈昭行就知道，这是那个人说的芯片。
起源议会往他身上打的那一枚能量弹，下足了几重保险。
能杀他最好，杀不了，也会在他身上埋入一枚芯片。
而现在，这枚芯片成了制约陈昭行的手段。
“哈……”他双手撑在检测仪上，低头没忍住笑了一声。
气笑的。
起源议会。
还真是他轻敌了。
陈昭行目光落在自己小腹上。
半晌，平静下来。
那一处皮肤被缝合了好几处，伤痕叠着伤痕，长出的新肉和结的旧痂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这种极微型芯片，植入身体就会自动寻找最脆弱的动脉血管，深深在其中扎根。
得到这枚芯片的密钥才能把它引导出来。
可如果不取，一旦起源议会知道他还没死，他们就会成为最被动的一方。
到时候什么布局都没用了。
“查询解除芯片的手术方案。”陈昭行对房间内的机器人发出指令。
“正在查询……正在生成方案……”
“警告，生存几率过低，请用密钥引导。”
“拒绝。”
“警告，再次警告，生存几率过低，请使用密钥引导。”
陈昭行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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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
“……正在生成无需密钥的解除方案。”
“正在计算成功概率……”
“正在计算存活概率……”
张弛是在光脑上接到的警报通知。
通知内容是陈昭行的生命体征过低。
“陈昭行！！！”他话都没来得及跟老猫说完，冲进医疗部地下走廊尽头的房间。
里面的场景让他目眦欲裂。
“嗯……呃……”
陈昭行身上的血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染红。
手术机器人的两只机械触手还在他身体里，原本缝合的伤口不断往外涌着鲜红。
而房间中央的人像感觉不到痛。
居然还能站得住。
绷紧突出的指骨和近乎惨白的面色暴露他已经濒临极限。
“你他妈做什么？！”张弛扑过去，“你他妈的在做什么？你疯了！！快给他止血，快给他止血！”
手术机器人收到指令，中止了动作，启动止血程序。
陈昭行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额头全是冷汗，声音几乎低成气音：“……芯片，会成……他们的筹码。”
张弛顿了下。
只两秒，他一把挥开陈昭行的手：“老子管他什么筹码！！陈昭行，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你给老子听好！”
“你要是死了，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手术终止……芯片解除失败……”
陈昭行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来，失去了意识。
-
特殊战队预备班第一周的所有课程都完成得超乎预计。
不止是入选的教授和教官们很努力，学员也意想不到地配合。
第一次集体测验检测出来的成绩直接比预估的数值高出1.5倍。
尤其某一个人的数据，跟第二名拉了将近一整个人的差距。
“我草，太夸张了……”
“这数据真没出错吗？”
“他的非精确作战武器命中率是82%？？那聚能枪打出去就是个抛物线，怎么可能这么高？”
“我才32%……我记得我在我们年级已经很高了。”
“他简直不是人。”
所有人讨论的话题中心人物走进演播厅时，接收到了一致的注目礼。
路星全然没在乎旁人的眼神，径直在平时的角落里坐下，注意力就放在了门口。
但等到上课时间已经过了十几分钟，陈昭行还是没来。
演播厅开始有小声议论的动静，突然，门被人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张弛。
“这节课的内容给你们放在光幕上，自己看，有不懂的发到我的光脑里。”丢下这句话，张弛匆匆走来，又急急地离开，没理会学员们迷茫的眼神，把大门都摔出好大一声。
不过他没走成。
和副院长交谈了几句，从办公室出来，一过拐角，让黑发青年拦了个正着。
张弛拧起眉毛：“谁……你？你要做什么？”
来的人是路星。
他眉头皱得更紧，盯着张弛：“今天……陈昭行为什么没有来？”
“陈昭行这个名字是你喊的？”张弛开口就无比暴躁，“下次给我注意点，老子最烦的就是自以为是的小屁孩，不知天高地厚的……”
“他为什么没来？”
“……你他妈听不懂我讲话？”张弛被他惹火了，脸沉下来，“闪开。我还有事，没功夫跟你在这过家家。”
路星依旧追过去，平时寡言的青年这时候尤其缠人：“他的伤是不是出问题了？他怎么了？”
“他怎么了……他快死了！”张弛彻底炸了，“你他娘的高兴了？！”
路星如遭雷击。
张弛意识到自己冲动多话了。
他心里更加躁郁，越看面前这小子越不爽：“别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你要是真以为自己破了几个记录，被学院里的兄弟朋友吹捧两句什么狗屁天才就能比得上老子兄弟。那你趁早收拾东西滚去医院看看。”
“今天是我在这，不跟你计较，下次敢跑到你们陈队长面前说他的伤出问题，你试试我揍不揍死你。”
路星：“你刚才说他——”
“滚远点，别烦老子！”张弛打断他的话，胳膊一挥就走。
路星让他推得一个趔趄，却也没还手，还站在原地。
直到张弛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