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音贴着菌床边缘，借着蘑菇堆和菌茧的掩护，一点一点向上挪动。
周围那些人蚁异种从刚才的尖啸中恢复过来，触角抖动，锁定到还有新的外来者，很快就反应过来追上了他。
被发现了。
华音刚起了这个念头，最近的一只人蚁已经张开锯齿状的上颚朝他扑了过来。它的动作很快，华音没有羚羊那种速度，就算及时反应过来侧身闪避，还是被切开了左臂外侧，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被对方刀锋一样的上颚割得翻卷开来，但伤口里面并没有血流出来。
伤口处露出的是淡粉色的嫩肉，像是被剥了痂的新生组织，边缘处微微发白。
那只人蚁也愣了一下，但它并没有足够的智力去理解眼前的人到底算是什么东西，只是依照蚁后的信息素指令继续攻击外来者。
其他人蚁也都陆陆续续反应过来，沿着菌床快速往华音所在的方向赶过来。
华音没有停下脚步，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同一个位置停留过久，否则就会被包围，于是踩着凸起的蘑菇堆借力一跃，整个人腾空而起，一只手抓住了上方垂下来的菌丝，顺着往上荡了过去。
即使华音本身体重很轻，但这菌丝还是太脆弱了，很快就从顶部的菌床上断裂，华音在半空中晃了一下，落地时没能稳住，踉跄着落在蚁后前方不远处。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滞，十几只守卫在蚁后身边的人蚁同时扑了过来。
一时间他身上爬满了人蚁，右腿被咬住，直接将那条腿从膝盖以下被扯下来，断肢掉落在不远处，横截面处仍旧没有血，只有那种淡粉色像是肉又不太像肉的怪异组织。
有人蚁的上颚切入他的腹部，横向一拉，几乎将他拦腰截开。华音低头看了眼自己几乎被扯成散装几段的身体，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借着这股力顺势转身，用仅剩的右手抓住了其中一只人蚁的脑袋。
那只人蚁的复眼里倒映出他的脸。
那张脸苍白毫无血色，仍然漂亮得不可思议，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笑，就好像正在被分尸的不是他自己一样。
华音的右手上生出半透明的巨大花瓣，裹住那只人蚁的脑袋，生生扯了下来。
那人蚁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瘫软下去，身后更多的人蚁涌了上来。
子弹打在华音身上，在他的躯干上留下一个个密集的孔洞。他本就不快的速度因肢体的残缺被拖得更慢，但仍然在向前移动，用仅剩的右手和半条腿，拖着几乎只剩下上半截的身体，朝着蚁后的方向继续爬行。
那些人蚁显然被这诡异的景象震慑了一瞬，本能的感到不对劲，这要是人，散装成这样早该死透了。
蚁后本能的察觉到危险，警惕的看着那四肢断裂都仍在朝自己迅速接近的怪物，立刻下达指令让其他兵蚁上前来保护自己。
到达蚁后身前时，那原本漂亮的青年几乎只剩下了一颗脑袋和小半截身体。
不过好在他终于死透了。
黑斑爬上那具残破不堪的尸体。雪白的肢体因失去生机而迅速发黑腐烂，融于底下的菌床中，那被子弹打成筛子的脑袋歪了歪，朝它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蚁后微微低下头，巨大的口器悬在这具残骸上方，审视着这个奇怪的东西。颇有些不解，不明白他突然跑过来找死是在干什么。
底下的兵蚁群涌了过来，清理起那具已经烂得看不清人形的尸体。
胡小满也在其中。
他刚从先前尖啸的影响中反应过来，头还有点晕，接着就收到蚁后的信息素指令前去清理外来者的尸体，他看着那具焦黑的残骸，想起在白色平原时刚见到他时的模样，对方那温柔好听的声音，有点惋惜。
身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发痒。他停下与同伴一起清理尸体的动作，挠了挠自己的脖子。
但那股痒意却没有随之缓解，反而越来越痒，甚至像是深入到了身体内部。
痒得要命，痒到他想要把自己整张皮都剥下来。他已经顾不上别的了，两只手都开始在身上拼命抓挠。
皮肤被尖利的指甲划破，露出里面猩红的血肉，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他的身体为温床，迅速生长起来。
一朵朵苞眼从他血肉里钻出来，转瞬间便将他覆盖，细白的枝干以肉身为基底向上延伸，鳞片状的半透明苞片一层一层往外叠，没过多久，胡小满就成了一团人形的白色花簇。
花簇接着舒展开，凝实，变得白皙柔嫩，像人的皮肤。很快，它就取代了胡小满，逐渐化形成一个崭新的“华音”。
异种吃人，他吃异种，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个年轻的工蚁异种很快就被华音取代，成了对方的新容器。
整个替换过程非常短暂，也就几秒的事。
他原本就距离蚁后很近，人蚁和蚁后的注意力又都集中在那具已经腐化发黑的尸体上，并没能及时注意到胡小满这边的变化。
于是他就在那短短的几秒内快速接近蚁后，抽出胡小满身上的短刀，以蚁后的口器为垫脚石，踩着往上一跳，手中短刀径直瞄准那具干尸的脖颈。
之前种在其他人蚁体内的种子也在同时生长起来。华音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蚁后再次使用刚才对付林岚的那招，就随时准备放弃这具身体转移到其他人蚁身上继续。
可出乎华音意料，直到短刀即将割断那具干尸的脖子，它都没有再尖叫。
那具干尸原本空洞的眼睛突然变得有一瞬清明，身体仍旧干瘪，脸上的皮肤不知为何又丰盈起来，形成一个年轻女人的样貌。
短刀切入脖颈，再往里一寸就能割断她的喉管，彻底杀了她。可握着刀的手却不知为何有一瞬迟疑。
华音莫名觉得这女人长得有点眼熟，好像……好像在哪曾见过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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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很大很空旷，里面只有一个巨型生态箱。足有十几米高，蚁巢以横截面的形式平铺着展开在那生态箱中，让外面的人能清晰看到里面蚁群的生态。
蚁后位于最深处，几乎与一个成年人同等大小，它不断蠕动着产卵，小型工蚁一刻不停的替它清洁身体，照顾新生的幼虫，其他工蚁则从投喂区不断切割新鲜的叶片搬运回蚁巢，分工明确。
小女孩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她趴在那巨型生态箱前，看着蚁巢深处那只硕大的蚁后，说：“她好可怜。”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她身边，“这是它们的生存方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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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可怜的。”
“可是……她一辈子就只能困在那里，不断的产卵……没办法动，也没办法做别的事了。”
“但它也创造了一个属于它的王国。”
小女孩扁了扁嘴，“可要是她不想要王国，只想要出去走走呢？”
“那它就不会选择与你结成共生链，来延续它子民的生机了。”
“好吧。”小女孩转过头看向男人，“老师。既然共生体能变得和人一样，那是不是能和引导人成为朋友呢？我可以和她成为朋友吗？”
“或许确实有这样的吧。不过还是不要太过浪漫化这样的关系比较好。”男人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这是生死博弈，不是玩朋友游戏。这些共生体即使有一天能变得像人一样，本质上也不是人，比起同伴，更像是因利益或是某方面达成共识而建立的一种为了生存下去而互利共生的关系。”
“一旦一方衰弱，另一方就很有可能抛弃这段关系重新寻找更合适的伙伴。”他顿了顿，提醒道：“所以……理慧。你可以与它共情，毕竟这是你与它结成共生链的契机。但不要同情你的共生体，更不能太过依赖你的共生体。你要保持你的意识足够稳定清醒，你要将缰绳牵在手里引导你的共生体，而不是被你的共生体套上项圈。”
他弯下腰直视着小女孩，语气温和，却有种慑人的压迫感，“理慧，你能做到的。对吧？”
小女孩努力点了点头，“我会加油的！”
她又有些好奇的看着环绕在男人身边的各种奇奇怪怪的生物，“老师……我只有一个共生体有时候都会被她的意识影响……您有那么多共生体，又是怎么做到一直维持理性的呢？您也会有迷茫的时候吗？”
“没有人能永远保持理性，或早或晚而已，也许迟早有一天我也会是异种的一员。”男人笑了笑，开玩笑似的说：“到时候说不准就要靠你们来回收我啦。”
“不会的不会的！老师永远是最厉害的！”理慧捂着耳朵假装没听到后面那句话。
“记住。”他收了笑，正色道：“我们是薪火。在彻底化为灰烬之前，利用好这份得之不易的能力。”
“为了我们所珍惜的一切能继续存续。”
她似懂非懂，但也跟着重复，“为了我们所珍惜的一切能继续存续。”
……
————————————————
画面在此戛然而止，一阵让他心悸的危机感突然从背后传来。
华音瞳孔微缩，立刻舍弃短刀闪身避让开。
“轰！——”
一声巨响，原本所在的位置被轰出一个大洞。
蚁后以及那名为理慧的女性干尸连带着都被轰掉了一半。由于靠得太近，蚁后体内未成熟的卵以及一些白色脂肪体泼了华音一头一脸。
他黑着脸抹掉，忍着怒气回过头看向那一炮的罪魁祸首。
下方，一个全身上下一身黑的男人将手上的机械炮筒再次对准了华音，“你是人还是异种？回答。”
这话问得有点奇怪。
但华音没心情思考他为什么问这样一句话。
只想着……
林岚先往后稍稍。他要先宰了这不长眼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