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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边城

作者:青风临崖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7.


    二十年光阴,不过弹指一瞬。


    京城,金府灯火通明。


    金伴花坐在厅堂里,盯着案上的白玉美人,已经有两个时辰没有动过了。


    他不敢动,也不能动。


    那张短笺就压在白玉美人脚下,笺上只有一行字:


    “闻君有白玉美人,妙手雕成,极尽妍态,不胜心向往之。今夜子正,当踏月来取。君素雅达,必不致令我徒劳往返也。”*


    上面没有署名。


    但整个江湖都知道,这样行事的人,全天下只有一个人。


    盗帅,楚留香。


    金伴花擦了擦额上冒出来的细汗,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子时将尽。


    他几乎快要松一口气了,然后闻到了一阵再明显不过的香气。


    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香。


    是郁金香的香气。


    风从窗棂间漏进来,灯火忽然暗了一瞬。


    也只暗了一暗。


    等火烛重新亮起的时候,白玉美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案上空空荡荡,只有那张充满香气的信笺留在那里,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金伴花瘫坐在椅子上,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他不恨楚留香,甚至有些庆幸。至少楚留香没有伤人,更没有毁物,只是带走了那尊他不可能留住的玉美人。


    这就是盗帅楚留香。


    永远优雅,永远从容,永远不沾一滴血。


    金府的管家是在清理现场时才发现了不对劲。


    那张短笺已经不是原来的那张。


    字迹几乎一模一样,潇洒飘逸,气韵流转,若非细辨,根本看不出差别。


    但内容却天差地别:


    “梁元帝藏珍,匿于玉腹。天下武学,尽归此处。欲知详情,且问盗帅。”


    管家拿着信笺的手在不停发抖。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样一张短笺,不该出现在这里。


    与此同时。


    江南城外,运河边,一艘不起眼的画舫。


    楚留香把白玉美人放在桌上,端详了许久。


    “太轻了。”他喃喃自语。


    玉质不对,手感不对,声音也不对。


    他运劲于掌,轻轻一震,白玉美人从腹部裂开,露出一方薄如蝉翼的丝绢。


    丝绢上,是一幅山川地形图。


    山川之间,标着一条蜿蜒的路线,背后还写着一行小字:梁帝珍宝。


    楚留香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盯着那四个字,一动不动。


    他笑了,笑得无奈,也笑得清冷,闭眼靠在椅背上。


    他以为自己是盗宝者,潇洒快意,殊不知,从他写下那张短笺开始,他就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颗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死子。


    这不是馈赠,是祸水。


    是有人借他盗帅之名,把这方宝藏秘图,硬生生塞到了他手里。


    楚留香被人推着走到了风口浪尖,成为了接下来所有江湖人追逐的目标。


    楚留香睁开眼,眼里没有了往日的笑意。


    “好高明的手段。”他低声道。


    梁元帝珍宝再现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过三日,整个江湖都在谈论同一件事,上至耄耋老人,下到三岁稚童。


    梁元帝的宝藏,藏在白玉美人腹中,如今被楚留香取走了。


    宝藏里有什么?


    有人说,是天下无敌的武学秘籍,练成之后,可以破碎虚空。


    也有人说,是长生不死的仙药,肉白骨,活死人,服下一粒,便能延寿百年。


    还有人说,是富可敌国的金银珠宝,足够买下整个中原。


    没有人知道这些传闻从何而来,但它们就像瘟疫一样,蔓延到每一个角落。


    洛阳,聚贤楼。


    江湖人挤满了大堂,酒碗碰撞的声音,刀剑摩擦的声音,粗鄙的叫骂声,混杂在一起。


    “楚留香已经拿到藏宝图了!”


    “听说他去了江南,我亲眼看见的!”


    “放屁!他明明在蜀地,我师兄的师弟的表弟在客栈里见过他!”


    没有人知道楚留香的下落,但每个人都相信自己听到的。


    一个小门派的掌门站起身来,大声道:“宝藏是我派的!祖师爷有遗训,梁元帝的宝藏本就是我派之物!”


    另一桌的刀客冷笑一声:“你的?写你名字了?”


    两人对视一眼,手已经握住了兵器。


    掌柜的缩在柜台后面,打着算盘,无奈叹了口气。


    今天,已经是第三场了。


    有人在疯狂地追,也有人在疯狂地逃。


    有人为了一个不实的消息,屠了别人满门。


    有人为了抢先一步,杀了结拜三十年的兄弟。


    有人跪在路边,只为乞求路过的江湖人告诉自己楚留香的下落。


    楚留香,从风流盗帅,变成了全江湖追杀的猎物。


    上至名门正派,下至三教九流,人人都想从他身上,抠出那方秘图,找到那至高武学与长生仙药。


    二十年前的惨案眼看着就要再次上演,引得多少人家破人亡,父子反目,兄弟成仇,师徒相残,江湖血流成河,那片血色阴云,至今还笼罩在老一辈江湖人心头。


    可如今,面对至高武学与长生的诱惑,没人再记得当年的惨案。


    贪欲蒙了眼,利益熏了心,谁还管什么惨案,什么伦常。


    幸好,这个江湖还是有清醒的人,朝廷还没有被富贵迷了眼。


    诸葛神侯端坐府中,望着各地加急密报,眉头紧锁。江陵城的惨案,已然有了苗头,再不加制止,必将天下大乱,百姓遭殃。


    “出动四大名捕。”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铁一样沉。


    “务必在天下大乱之前,找到楚留香,查清真相。”


    一声令下,四大名捕,倾巢而出。


    四路追查,四方行动,每一路,都直指楚留香。


    ***


    兰州城里,驼铃叮当。


    姬冰雁的商行就坐落在城西,门口挂着商行的旗帜,院子里堆满了从西域运来的货物。


    他是兰州最成功的商人之一,也是楚留香的生死之交。


    无情坐在四轮椅上,白衣胜雪,面容清俊,周身透着一股清冷疏离的气质。


    他一个人来的,四剑童子还在客栈里等候他的消息。


    姬冰雁亲自出门迎接,拱手道:“无情捕头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无情抬眸看他,目光平静如水,开门见山地问:“姬老板,楚留香在哪里?”


    姬冰雁的笑容没有变:“楚香帅的行踪,我一个做生意的,怎么会知道?”


    “你是他的朋友。”


    “朋友就该知道他在哪里?”姬冰雁斟了一杯茶,推到无情面前,“无情捕头,你我都是明白人。你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他不会出卖楚留香,哪怕面对神侯府,哪怕身陷险境。


    无情没有喝茶,道:“楚留香已经离开中原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姬冰雁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是么?”


    “他去西边了。”


    姬冰雁沉默。


    无情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你不必告诉我他在哪里。你只需要知道,如果宝藏之争不能平息,死的就不只是江湖人。”


    轮椅转动,无情背对着姬冰雁,缓缓离去。


    姬冰雁望着他的背影,手中的茶杯微微倾斜,茶水洒了一桌。


    他没有擦。


    那个老臭虫,可真会给他们惹事,但他帮不了,能做的只有帮楚留香隐瞒行踪。


    现在来看,无情大概已经猜到了。


    姬冰雁喝了口茶。


    神侯府的人不会抓楚留香,他们只是想见楚留香一面,问个清楚,将事情真相查个水落石出,还他一个清白。


    8.


    楚留香原本是准备回到海上的船。


    那是他的家,有苏蓉蓉的温柔、李红袖的聪慧、宋甜儿的乖巧,有他在江湖中唯一的安稳。


    他乔装改扮,趁着夜色靠近海岸,然后他停住了。


    周围蹲守着数十个江湖人士,除了这些还有不少穿着便衣的官府人员。


    楚留香是贼,还是在这群贼里面最有名气的,本身就游走在律法边缘,他躲着官府的人还来不及,哪里会主动凑上前去,更何况来的还不是神侯府的捕快。


    他站在暗处看了许久,他不能再给船上的三个姑娘添麻烦。


    楚留香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不能回头,也不能心软,在一切未解决前,他还不能出现在那里。


    楚留香一路向西行,穿过平原,翻过山岭,走过戈壁。


    天是苍黄的,地是枯白的,风一卷,沙便漫天而起,像是在怒吼心底的不公。


    楚留香踏上这片沙漠时,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天地辽阔,人如微尘。


    身后的路早已被黄沙埋尽,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沙海,起伏如死海的浪涛,一直铺到天的尽头。


    没有树,没有水,没有炊烟,连飞鸟都不肯在这里停留,烈日悬在头顶,灼得人肌肤发疼,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沙粒。


    他缓步走着,身影在沙地上拉得很长,长到像是要被这荒寂大漠一口吞掉。


    风掠过沙丘,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孤魂在低语。


    这里没有江湖恩怨,没有美酒佳人,只有死寂、酷热与无尽的孤独。


    楚留香微微眯起眼,风沙迷了视线,却迷不了他眼底的沉静。


    楚留香裹紧了头巾,继续往前走。


    他鲜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他边赶路边想了很多。


    是谁在算计他?为什么要借他的手放出宝藏的消息?对方究竟想要些什么?


    楚留香的脑子转得很慢,他一时也得不出答案来,可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不仅要梁元帝的宝藏,还要他的命。


    楚留香无奈苦笑,他不仅朋友多,连仇人也很多。


    他在心里想:那就来吧。


    让他看看那人的真本事。


    边城的天是暗的,天是黄的,风是冷的。


    楚留香孤身一人,这已经是他走在这片荒寂沙海的第五日。没有马,没有骆驼,甚至没有同伴,只因他不想留下任何踪迹被人找到。


    水囊早已空得干净,晃一晃,还能听见皮革干涩的摩擦声,他急需找到一个地方,一个可以大口喝水,可以肆无忌惮睡觉的地方。


    在黄土漫天、飞沙走石的边城,还有一个地方温暖如初、亮如白昼。


    那个地方无牌无匾,却名震边城。


    既不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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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也不是赌坊,更不是温柔乡,却藏着最烈的酒,最凶的赌,最勾人的风情。


    门被轻轻推开,风裹着细沙灌进店内,带来一阵寒意。


    楚留香一进入这里,就觉得连毛孔都舒畅起来,他几乎快要忘记姬冰雁对他的叮嘱:“沙漠里有个地方你要是遇到了,能避开就避开。”


    大厅里十八张方桌摆放得齐齐整整,桌案洁净,酒菜精致,可围坐的人,个个目露凶光。


    但在这里只能享受到好酒好菜,若再想要些别的,就只能在那十八扇门中选一道,无论推开哪扇门,都不会叫人枉来世间一趟。


    楚留香落魄极了,若是在半个月前,你绝对猜不到这个浑身邋遢的男人会是楚留香,也想不到差点被江湖人扒着地皮找的人,如今居然出现在遥远的边城,变成了这幅样子。


    谁还能认得出来这是楚留香?


    浑身都是快要馊掉的味道,胡须拉渣的,谁敢信这是名满江湖的盗帅?


    这是一个特别奇怪的地方,无论哪一处都透露着奇怪,楚留香眼下却顾不得这么多,他急需要大吃大喝一场,最后美美睡上一觉。


    即使身处险境,楚留香在享受方面丝毫不输于姬冰雁。


    楚留香抬眼,最先望见的,是坐在楼梯口的人,那里摆着一张较小的桌子,坐着一个穿着华服,面容清秀,但看起来就像一个久病成疾的中年男人。


    他一个人坐在看起来就很舒服的椅子上,低头玩着桌上的骨牌,甚至没有抬头,仿佛这间客栈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楚留香要了一桌好酒好菜,他吃得很快,动作却很斯文,和他邋遢的形象违和极了。


    萧别离觉得奇怪,缓缓抬眸。


    目光落在楚留香身上时,握着骨牌的手骤然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震惊,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认出了此人。


    盗帅楚留香,白玉美人一案轰动天下,江湖追杀,名捕出动,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竟会孤身出现在这漠北边城的无名小店里,实在出人意料。


    震惊不过转瞬,萧别离很快恢复了平静,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将所有心思藏起,只当是遇见了一个普通的旅人。


    在萧别离打量楚留香的时候,楚留香也在分出心神打量客栈内的每个人。


    楼梯口的人他不认识,但也听过那人的大名,边城无名居真正的老板萧别离。


    楚留香的视线,很快落到大厅的角落里。


    那里坐着一个年轻人。


    一身浅布长衫,干净得与这荒漠格格不入,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眉头微蹙,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忧虑。


    似乎在等什么人,看起来那个人对他很重要。


    真是一个奇怪的年轻人。


    楚留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虽然觉得奇怪,却也没多表露自己的好奇心,毕竟他现在可是江湖的头号公敌,能不给客栈添麻烦就不添麻烦。


    或许连他也没想过,楚留香居然也会有这样的一天。


    而此时的叶开,满心满眼都只想着傅红雪一个人。


    他知道傅红雪一定会来。


    从那片埋着旧恨的坟场里走出来的人,眼里只有万马堂,只有马空群,这条路是必经之地,没有第二条可走。


    傅红雪的人生本就是条直得不能再直的线,从地狱伸出来,一头扎进仇人的咽喉。


    叶开只是在这里等,等那柄漆黑的刀,等那个苍白跛足的人影,出现在路口。


    叶开望着窗外的黄沙,他在这里等了傅红雪三日,也没能等到傅红雪。


    大漠凶险,风沙夺人,若傅红雪没有出现在这里,那他在哪里?


    难道是马空群得知了消息,提前将傅红雪绑了去?


    不,不太可能,他见过傅红雪的那把刀,马空群不一定是傅红雪的对手?


    那傅红雪去了哪里?


    这个人活着,就只为复仇这一件事。他不赌、不玩、不留恋、不闲逛,一天走不到,两天也一定到。


    傅红雪还没没出现,已经不正常了。


    但叶开还在自我安慰,或许腿伤发作,或许在路上歇了。


    叶开闭了闭眼,脑海里全是傅红雪孤独的身影。


    他只知道,他还要等。


    这一天,他等得轻松,像在等一件注定会发生的事,但他必须拦着傅红雪,不能让仇恨把傅红雪彻底点燃成一个疯子。


    傅红雪是在替他受罪。


    叶开等不下去了,他决定自己出门去找傅红雪,就傅红雪那个八头牛也拉不回来的性子,从出生到现在都被人灌输了报仇二字,他怎么可能玩消失!


    傅红雪一定是被人出事了!


    他整个人都冷了下来,冷得就像边城的夜。


    这条本该由叶开走的血路,傅红雪替他踏了上去。


    如今,连人都在半路上没了踪迹。


    叶开慢慢站起身,将一锭碎银轻轻放在桌上,不多不少,正好是三天的酒饭钱。


    他没有看萧别离,也没有说一句话。


    有些歉意,说出来就是轻薄。有些债,只能用命去还。


    他推开门,风沙立刻灌了进来,刮在脸上,又冷又疼。


    叶开没有往万马堂的方向走,而是转过身,逆着傅红雪来的路,往边城外围处走去。


    他要去找傅红雪,把那个被仇恨逼成的疯子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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