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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零五 莽,接着莽

作者:余衿风款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巡哨获一女郎,年十七。自称徐元直族侄,名绫。为夏侯氏新妇,惧殉而逃。长公子询以旧事,细节皆符。”


    写到这里,魏延搁笔将信笺封存,连同那柄短剑和玉环,一并交给斥候连夜呈送中军帐。


    巡更的刁斗声穿透营帐,已经四更天。魏延站在稀疏的星光下望着信使远去,毫无困意。刘备深谙世事、见识博广,中军帐内名士云集,那枚玉环是故交旧物还是婚礼贺仪,他们自会判断,哪用得着自己胡乱揣测?


    如果夏侯渊对命理相术当真如此看重,甚至不惜要求殉葬,那么议婚人像就应当力求真实。可徐绫与绢帛少女,分明就是不够像。若非如此,自己也不至于那么快就将她女扮男装的猜想弃置不顾。


    证实了她的女子身份之后,这个不够像,才应该是着重讯问的疑点。可自己当时在纠结什么?在反复琢磨玉环上昏以为期的释义。


    可笑,明明一年到头也读不了几句诗文典籍,怎么这时候忽然儒生附体般钻研起来了?


    自己真的是对昏以为期这四个字格外在意吗?


    不是的。


    魏延在徐绫帐前停住脚步,写信的笔还握在手里,却如炭块余烬般灼热。


    他真正在意的是,自己最初那个猜想或许并没有错,昏以为期就是婚仪祝词,而不是什么屈子什么喻指。


    尽管做不到徐绫那样谈吐文雅,但他直觉敏锐、推演精准,只是一时失察才会被带偏,可不是那种三言两语就被蒙骗的蠢笨之人。


    总之就是……绝对不能被徐绫看轻。


    一灯如豆,徐绫伏在桌案,侧脸枕着手臂,湿发半干,如云散落,遮住了脸颊,呼吸绵长,已经累极而熟睡。身上的染血复褐换成了刘封的一件月白旧衣,另罩了一面墨绿绒氅,色泽虽略有暗沉,领口也露出少许内衬经线,但披毛厚实,足见价值不菲。


    魏延的视线在大氅上盘桓片刻,又瞥了一眼旁边仍然叠放整齐的越罗青袍,极轻地叹了口气。伸出笔杆,笃笃敲着徐绫额角:


    “徐子衿。”


    徐绫睫毛颤动几下,带着初醒的迷茫把脑袋转过来,仍然侧枕着自己手臂,扬起脸瞧他,懒懒“嗯”了一声。不等她完全清醒,魏延搭着桌案边缘,再次展开那幅绢帛:


    “既是因命格面相适配才得以嫁入夏侯家,为何这用于议婚的画像,却与你本人并不相像?”


    “彼时不过十一二岁,又妆容齐整,自然与现今这副狼狈模样差距悬殊。”


    徐绫嗓音喑哑,带着少许被搅扰清梦的不快。但注意到魏延眉头紧蹙,显然对自己这番敷衍并不买账,她立刻直身端坐,揉了揉被压得酥麻的胳膊,微微倾身,露出一个讨好似的浅笑:


    “不过,将军真是慧眼。”


    嗯?


    魏延挑眉:她夸我?不对劲。


    “当年,确实曾私下许画师以重金,将我……美化过一些。”


    美化?美化在哪里?


    魏延目光在她和绢帛之间来回逡巡: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明明都是徐绫这个真人更美啊!


    魏延在心里高声反驳,可试图反驳的这个念头本身,好像就透着那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这让他的表情显得十分古怪。


    徐绫望向画像,流露出追忆往昔的怅然,像是出了神。实际余光一直锁定在魏延脸上,察觉到他变幻莫测的表情,徐绫交叠在桌案下的双手悄然勾紧:这家伙实在非常难缠,无论绕了多远的弯路,好像总有办法迅速回弹到正轨。


    “当时想着,夏侯家既然笃信相术,或许毫厘之间,就能区分名分呢?”徐绫在画中少女的额头、眉眼和耳垂分别点了点,解答得非常耐心,“这些地方,在作画时,会尽量朝福旺之相靠拢。毕竟,能当正室,谁想去做妾呢?”


    魏延的目光追随着她在绢帛上移动的指尖,稍作沉思,眼神骤凛:


    “所以,你们颍川徐氏,骗了夏侯家?”


    “骗?”


    徐绫冷哼一声,挺直背脊,原本藏于大氅之下的另一只手,也缓缓置于桌案之上,让她整个人的轮廓都凭空被放大了一圈:


    “做个正室夫人而已,我哪里不够格?”


    当然够格!那个短命鬼当你夫君才是不够格!


    魏延险些脱口而出,但很快稳慑心神:够格与欺骗,是两回事,他差点又被徐绫绕进去了。


    “夏侯称死于何因?”


    “我只懂一些疗治外伤的皮毛医术,看不出有什么症候。”


    “不管什么症候,总归是急病而亡?”


    徐绫点头表示认可,魏延神情却并不放松,反而紧盯着她:


    “真的是急病,不是你杀的?”


    既然那个面相适配的画像与真实的徐绫如此迥异,夏侯渊怎会因笃信命理而执意让她殉葬?


    还是说,正因为如此不同,原本应当为夏侯称祈福延寿的婚姻,不仅没起到效果,反而让他暴毙,夏侯渊才会迁怒徐绫?


    又或者……他们之间有杀子之仇。


    这样一来,生死不论的重金悬赏、层层转包的千里追命,乃至于那个以讹传讹变成了天子妃嫔遭遇掳掠的离谱谣言,顿时都能解释清楚。


    “夏侯氏乃曹公本家,我又是正室夫人,荣华富贵近在眼前,为何要杀自家夫君?即使当真疯癫了,非要杀夫不可。那夏侯渊何许人也?我一个小女郎,如何能在他亲兵实控之下的重镇长安杀其爱子、且全身而退?”


    徐绫简直失笑出声,语速比平时更快。说到最后,尾音甚至都被那有些夸张的笑容染上了几分震颤。


    魏延收拢五指、聚成一个中空的拳,轻轻叩击桌案。瞅一眼徐绫、又瞄一眼绢帛,踌躇未决。


    诚然,她的解释合情合理,自己的猜测才近乎无稽之谈。


    可证据是一回事,直觉又是另一回事。


    “别人或许不行,但你可以。”


    桌案被撞出一声沉闷巨响,是魏延用力敲了一下,敲得指节都深深泛了红。虽然猜不出徐绫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坚信徐绫就是能做到。徐绫微微张口,舌尖轻轻动了动,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发不出来。魏延说得太过斩钉截铁,简直就跟林间初见时这家伙的剑招一样,没有技巧、纯靠蛮力。


    “……多谢夸奖。”


    徐绫淡淡笑了笑,丝丝缕缕的愉悦一点一点漫延开来,直达眼底,似乎从里到外都浸染着某种奇异的欢欣。


    魏延蓦地想起那柄此刻应该已经送进中军帐的华美短剑:乍看是规制精巧的礼器、应当供奉于香案仔细照料,出鞘之时却青光森寒、还隐约透出即将饮血的雀跃。


    他甚至忍不住开始畅想,刘备看到这柄剑会作何想法。会惊叹吗,会呵护吗,会使用吗,会赞赏吗?


    魏延的目光再次飘向徐绫,她眸光沉沉,无波无澜,显然不打算继续分辩。魏延知道无论真假,她都不可能承认夏侯称死于非命,若继续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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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只会像之前的玉环刻字那般陷入自我纠缠。况且自己实际上也做不了什么主,只能把事实细节尽可能盘问清楚,留待中军帐决断。思虑至此,他不再纠结于那个骇人听闻的猜想,而是把笔递给徐绫,将绢帛也朝她推了推:


    “把夏侯称的生辰年柱写在上面,容貌也一并画出来,左将军身边自有通晓命理相术的高人。”


    徐绫从陶碗里蘸了点水,滴在墨汁凝固的笔尖,将毫锥化开。她原本想说自己不擅丹青,但魏延刚才的猜测实在太过危险,如果拒绝,岂非更显得自己心里有鬼?


    兴平元年仲春。


    噢,那短命夫君比她大三岁。


    魏延在心里默默计算,随即又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自己为什么要在意他们差几岁,她夫君都是死人了……不对,跟是不是死人没有关系,就是不该在意!


    写完生辰年柱,徐绫捏着笔杆轻轻戳了戳下巴,斟酌接下来该如何落笔。少顷,她再度俯身,毫尖游走间,一位清贵郎君的轮廓跃然于绢帛之上,与十一二岁的徐绫比肩而立。


    ……很般配。


    而且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滞涩,可见她对那位夫君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却印象深刻。


    看着她熟稔的笔法在绢帛流转,魏延只觉一团郁气在胸腔越结越重:


    “一晚夫妻而已,你倒记得清楚。”


    笔锋悬停,绢帛上洇开了一圈墨晕。


    徐绫抬眼,冷冷直视魏延。


    她生气了。


    一抹无措的慌乱顺着脊柱蚁走爬升,让魏延瞬间沁出一层薄汗。那时才刚及笄的徐绫,从高门新妇沦为殉葬人俑,该有多么恐惧无助。对她而言,新婚夜是需要百般遮掩的伤口,是一切噩梦的开端,唯独不会有半分甜蜜。


    “……抱歉。”


    魏延语气愧疚,目光恳切。但徐绫没有应答,只是静静低头将剩余部分画完,搁下笔,将绢帛推来,示意他带走复命。


    魏延知道,若此前两人之间间还有一条脆弱的蛛丝互相联结。那么现在,这根线,被他亲手扯断了。


    无边无涯的悔意涌上心间,他不能就这么拿了画离开,于是喉结滚动几下,讷讷开口:


    “我方才那句话不对,” 他飞快瞄了一眼徐绫,见她毫无反应,心又往下沉了沉,“我那句是混账话,你别……”


    魏延说不下去了。


    你别什么?


    别生我气,别厌恶我,别不理我?


    可他有什么立场和资格去要求徐绫呢?


    “你……继续睡会儿吧。”


    魏延不再停留,也不敢期待徐绫会有任何回话,转身朝外走去。就在他掀开帐帷的时候,徐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将军。”


    魏延急忙转身,他完全没预料徐绫会主动唤他。虽然没法再说什么漂亮话,但他迫切希望能为徐绫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至少也可以弥补一二。但徐绫仍然没有看他,只是指了指叠放在旁边的那件越罗青袍。


    她没打算给魏延什么机会,更遑论谅解。她只是请魏延把这件小心珍藏、曾怀着莫名忐忑和一丝丝旖旎念头拿给她的华服,再原封不动地收回去。


    魏延沉默地走了过去,方才那一瞬间凝聚而起的点滴期盼,此时化为了浓稠的自嘲。他俯身拾起青袍,光滑细腻的衣料被他紧攥在掌心。


    魏延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越罗的手感,是这样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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