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看得仔细,查见喉中一道深刻划痕延至低处。便收回探针,心中已了然,禀道:
“她是吞金而亡。”
众人哑然、面面相觑,此等死法只在话本里听过,今日一睹,果真决绝惨烈。
她根本没打算活着走出朔北川。说要招供时,便已吞了金。那碗稀饭,不过是送她上路的最后一碗热汤。
常言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这女子一心求死,遗言却道庆丰未尽、沈重山通敌叛国?当真都是胡言乱语?
众人四下散开,再不敢细想了。
几人忧心忡忡望着沈老将军,那些遗言犹如利刃刻木,虽木未断、刃已去,但落下得痕轻易擦不掉了。
突然人群中有一普通士兵高喊:“沈将军赤胆忠心,镇守北境二十余年!护黎朝社稷,保百姓安宁!怎可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谍子几句话,就乱了军心!”
一石激起千层浪,越来越多人附和道:
“那女谍妖言惑众,谁信谁上当!”
“去他娘的庆丰!老子只认沈将军!”
“死人放的屁,定不是香的!”
一阵哄笑过后,众人振臂高呼:“保家卫国!生死与共!”
沈老将军目眶微红,活到半百此等谤言可以说不绝于耳,他素不屑辩解。他深信,俯仰无愧,公道自在人心。
随着呼喊浪潮迭高,沈重山亦振臂喊道:“保家卫国!生死与共!”
沈逾白钦佩地望向父亲,心底汹涌起澎湃的自豪感。那是他最敬爱的父亲,是百姓爱戴、万人敬仰的大英雄。
与此同时,一旁苏苔的心却跌入谷底。
北谍司,荣光不灭…?
那个被抓住的内奸赵老四,死之前也说了这句话。他给漱伜特通风报信,致沈逾白濒死、同胞死伤上千。
也是因为北谍司吗?
这女谍也欲给漱伜特送密信,被抓亦不屈膝不求饶。一心赴死,所殉之道是所谓的北谍司荣光吗?
娘,您所效忠的北谍司究竟是什么?
苏苔闭上双目,四周黎军铺天盖地的欢呼让她喘不过气。
她踉跄一下,几欲倾跌,沈逾白从另一头疾奔来拥住了她。
“你怎么了?”
沈逾白低声问道,齐红花站在一旁回过神答道:“苏女神她就没休息好,又看着这般惨烈的死状,定吓着了。”
苏苔脸色发白,目含悲恸,幽深眸子隐隐噙着泪。
苏苔极少落泪。沈逾白之前也只见过一次她这副模样,是——内奸赵老四死的时候。
她见不得死人…?沈逾白心中狐疑。不可能,他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苏苔仍望着那女谍尸体,一时悲极,竟埋头在沈逾白胸膛低声啜泣。
霎时沈逾白心软如绵,另一只手悬了半晌,终是轻落在她微颤的肩上。
他像哄孩子般安慰道:“莫哭、莫哭…”
莫哭什么呢,他不知道,亦不愿去猜。
岑旧雪山,接连几日的晴,微微将雪融成了水。娥江,再过两月便又要奔流不复还了。
漱伜特坐在金帐中吃肉干,脚边趴着一排奴隶。
去年频繁地围剿黎军,已让阿克那军元气大伤。
年底又赶回雪山,在族人期盼的目光中祭祀雪山神,杀马、宰羊、喝尽一盅血酒;三跪九拜,围着篝火和族人们一同唱古老的歌,以祈求至高无上的雪山神保佑阿克那。
然而对雪山神,漱伜特只有满腔恨意。
每年春天,岑旧雪山上融化的雪水汇入娥江向东南去,在柔然留下丰美的莫老湖,湖水清澈、牧草青葱,滋养着那群不懂感恩的柔然人;又流入黎朝,灌溉农田、商船往来,成了黎朝人的命脉。
为何我阿克那族人虔诚供奉的雪山神,恩泽尽数流向异族。
阿克那族人在贫瘠的山脊上扎营,在寸草不生的谷底里牧羊。南边小扇轻摇,吹至岑旧雪山下的回风谷便轻易能将他们的帐蓬掀翻。
神啊,是否山顶不散的云雾蒙蔽了您的双眼。为何您看不见死伤殆尽的阿克那人?
族人要活,这重担压在漱伜特身上便成了无尽的恨意。他恨柔然人占了属于他们的草场,他恨黎朝人用着属于他们的长水。
山神若无眼,那手中弯刀便是他唯一的信仰。他用它砍下了柔然王族的头颅,乘势南进,统一草原,吞并诸多部落;若再砍下沈重山的头颅——
他每次想到这便兴奋到战栗,踩着那排奴隶的脊背走下王座,问副领:“今日未收到密信?”
副领点头道:“王,恐怕出事了。”
漱伜特看着天上那轮残月嗤笑道:“他们黎朝内部出的乱子,越多越好。”
自黎朝先帝死后,漱伜特便停止了向黎朝岁贡。那年他暗杀了柔然王族,转头便对黎朝俯首称臣:一是忌惮黎朝兴师问罪;二是还需养兵蓄力,日后一举夺下黎朝江山。
不久前,他每月初一必收到黎朝送来的密信。起初他并不信,以为是黎朝戏耍他的把戏。而后黎朝政权更迭、引发内乱的消息传入他的耳朵。他知道,时机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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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拆开密信,上面写着:你我所图一致,诛沈家父子。
沈家父子若死,黎朝的北门相当于大敞而开。届时阿克那的黑甲铁骑将势不可挡,踏平每一寸黎朝土地,将那些自以为是的黎朝人统统踩在脚底,生生世世为奴为仆。
漱伜特自然乐意合作,不惧对方是人是鬼。
随后黎朝军中不断有人给他送消息:躲藏的据点、换防的时辰、粮草的路线。这把黎朝人自己递过来的刀,当真好用。
沈逾白被打得节节败退,险些命丧沙伦墟。
“就算没有这些密信,我也能用这弯刀砍下沈重山的人头,砍开黎朝的大门!”
漱伜特突然挥刀砍向一旁跪着的奴隶,顷刻间那奴便一分为二。旁边的奴隶亲眼目睹,甚至尚滚烫的热血溅在身上,他们不敢叫亦不敢哼。
不能出声,若被漱伜特盯上,下一个没命的就是自己。
他们被铁链拴着,赤身裸体,像条狗一般——或许比狗更低贱。太久了,他们当奴隶太久了,甚至快要忘了他们并非生而为奴,他们曾是自由的柔然人。
“这是你们柔然人应得的!”
漱伜特恶狠狠地朝跪伏在地发抖的奴隶吼道,说完将刀一扔,哐当一声,又溅落几滴鲜血。
他慢悠悠走向地牢,那里锁着他最得意的宝贝。
地牢角落里蜷着一个不成人形的身躯。脖颈处,那根穿过琵琶骨的铁链与他血肉相连。乱蓬蓬的头发垂下来,把他瘦弱不堪的身躯裹住了。仔细看才能发现他的膝盖处空荡荡,双手也都朝反方向弯折。
……
他躺在那里,躺了好多年。脚废手断,只剩那张嘴巴,还能喘气。
他盯着地牢无穷无尽的黑,多希望自己早就死了。若这是地狱,他也认了。
地牢门开了,漱伜特朝他走来。
“还没死?”
漱伜特笑了,踹了他一脚说道:“你可真能活啊,你的阿月都死好几年了。”
那人没有反应,只半张着嘴巴喘气。
“真没意思,你从前生气反抗的样子才有趣。”
漱伜特蹲下拨开他的头发,死死盯住那双无神的双目,阴笑道:
“不过这段时间又有些新鲜事了,你弟弟回草原了,在四处寻你。”
“那小崽子竟然活下来了。”
“若他见到你这副模样,会发疯吗?”
漱伜特直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脚底这团烂泥一般的身躯,靴尖碰了碰他的脸。
“你说呢,草原最勇敢的柔然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