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他眼中灼意。苏苔只躲闪,心里犯嘀咕:这人又发的什么疯?
都说“春天到,疯子闹”,可如今才正月啊,离暖春尚早。
沈逾白意气上涌,欲更靠近她半步。苏苔忽地抬头迎上目光问他:“阿骨呢?”
三个字,将少年攒的那点气性碎了干净。沈逾白眼光一暗,皱眉别过脸,再不看她了。
“一大早我喊他一道去打猎,他不肯。说自个儿再练练剑。”沈逾白低着头嘟嘟囔囔,脸埋在狐裘之中只露出一双带些雾气的双目,脚不安分地挑些看不顺眼的石头踢来踢去。
“我也刚回来,哪能知道……”
苏苔回忆先前在瞭望楼上便未见到阿骨身影,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直到晚饭时分,仍未见阿骨。
“他定去沙伦墟了。”
饭后,苏苔低声与沈老将军交谈,乌云蔽月,眺望沙伦墟方向只有无尽晦暗。
辰王府,六王爷刚下马车,门口小厮报:“王爷,萧老国公正候着您。”
六王爷极低地应了一声,快步入府。
萧老国公,前朝宰相,当今太后的父亲,也便是六王爷的亲外公。已体面告老,门生故旧遍朝野,谁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老国公”。
嫡出的一双儿女,嫡女是先皇的皇后,母仪天下,宠冠六宫;嫡子却是个不成器的,虽说也是正三品的刑部侍郎,正事是不干的,坏事是做绝的。
早些年间,顶着宰相嫡子、皇后亲弟名号的萧家公子——萧存唯领着一群官宦子弟横行霸道,无人敢管。当街欺男霸女、为非作歹是常有的事,只是这几年萧国公渐老、太后也失了权,萧家势衰,这位萧公子也跟着收敛了些。
刚过门厅,绕过影壁,紫竹簌簌;甬道往前,远远便见着萧老国公坐在正堂,他旁边站着的是不久前新纳的小妾,年方二九,是个扬州瘦马。那女子模样生得美,只是从发丝到脚尖都露着怯意,也算落得一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老国公拍了拍那妾放在他肩头的手,说了些什么,小妾半弯着腰,低头垂目,纤纤细手绞着帕子。
一枝梨花压海棠。
六王爷心底嗤笑一句,将将到台阶时笑着作揖迎上前去:“外祖父,何事惊动了您?”
萧老国公满面慈笑,招呼道:“辰儿,上前来,让外祖父好好看看。”
语罢便牵住了六王爷的手,一凑近又拍了拍他的背,说道:“许久未见,辰儿,怎的瘦了?”
六王爷对着那妾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了礼,那妾慌得又往后缩了缩,腰弯的更低,几乎要跪下去。
六王爷没看她,只往后退了半步,温温和和说道:“外祖父,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见外,有话直说便是。”
萧老国公见他往后撤步,身子微定,叹了口气道:“辰儿,你心急了。”
“你加开恩科如此大动作,怎的都不与外祖父商议一番,你可知朝堂各方纵横,绝非你…”
萧老国公瞥了一眼六王爷,依稀还能看见年幼时念书的乖巧模样,自小李启辰便是最斯文温吞的那个孩子。
也不愿说重话伤了这孩子的心,轻声说道:“绝非你想怎样便怎样的。”
六王爷颔首,说道:“外祖父说得是,吾自是不能掌控,干脆全换了。”
“哪有那么容易。再说你如今只是代理朝政,又何必把矛头都往自身上揽。”
萧国公重重叹了口气,望着窗边紫竹片叶翕动,上前一步紧握住六王爷右肩,压着声音道:“圣意难测,然先皇已逝,你娘和我谈过…你若有意,萧家定鼎力相助。”
“外祖父的好意,孙儿记下了。时也势也,吾确实无意。”
“那你又何必替旁人铺路!”萧国公松开手,一拂衣袖坐上太师椅,望向六王爷的眼里满是失望。
“吾犹记得,”六王爷仍是不紧不慢说道:“庆丰十四年,东部雪灾,百年一遇。冻死者无数,仓储告罄。父皇为百姓,号召百官筹集善款。”
六王爷幽幽地望向萧老国公,又接着说:“母后知您为百官之首,便私下交给您八千两让您用您的名号捐款,给百官打样。”
老国公眉头紧皱,嘴角又往下垂了半分,也没开口打断。
“谁料您竟只捐出三千两。”
语毕,六王爷紧盯萧老国公,对方亦毫不避让地眯眼盯住他。四目相对,暗流涌动。
眼前的外祖父真是老了,年轻时穿着朝服、捧着笏板弹劾他人挺得笔直的脊背,如今驼了;那张曾盛气凌人的脸,也瘦脱了相,剩层布满褶子的皮披在骨头上。
“若吾登高位,是替您,还是替萧家铺路?”
“届时,外祖父连那三千两都未必能拱手相让。”
六王爷头是低着的,话却是向上飘。
萧老国公脸色发青,攥住椅子扶手的双手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瞪住面前这个出言不逊的小辈,憋了半天却只憋出一个字:“你……”
六王爷微微抬头坦然以对,目光落在那张扭曲的脸上不由得轻笑出声,说道:
“吾,何须您将吾扶至高位,再食吾肉、寝吾皮。”
萧老国公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气得猛甩衣袖,带翻了一盏茶杯。那妾被这一声响吓得战战兢兢,忙去搀住他。
六王爷站在门口,目送他们从甬道离开。
到底是老了,动怒了都走得这般慢。
夜静,他思。
他思桎梏如牢寸步难行,他思所慕之人难在身旁。
太后早些年间一直给六王爷议亲,她说几门他便拒几门,无论高门贵女还是大家闺秀,统统都不要。再加上辰王府中连个婢女也没有,全是小厮,六王爷喜好龙阳的风言风语便传进了太后耳朵,遂叫教坊司送了个乐师去辰王府。
那少年跪在厅堂中间,一袭白衣,眉目清秀。如一丛山矾,花开藏于叶下,若云似雪、无毒无刺。
六王爷从袖中摸出一包银子,轻丢在他面前打发他走。读书人矜持,连个“滚”字都赏不了。
少年跪伏在地上,看着面前那袋银钱眼圈一下便红了,说道:“太后派奴来伺候王爷。”
六王爷闻言轻摇头道:“你走罢,我不需要人伺候。”
那少年的眼泪便落下来了,就这般被遣回去教坊司,少不了又受几番讥笑。
他叫白浔,他原以为他会是特别的。有回宴席,他正弹奏琵琶,隔着珠帘恍惚间看见六王爷对他一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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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出了神弹错几个音,宴后被孙教习狠狠骂了一番。
六王爷从他们一行人身旁走过,轻轻说了句:
“是本王的不是。”
白浔错愕抬头,日光那般眩目,仿若世间只剩下六王爷俊朗的侧脸和他胸腔里无法控制的、擂鼓般的心跳。
孙教习赔笑着说些什么他都听不见了,直到旁的人猛拉一把他才回过神来,放目四下也找寻不到六王爷身影了。
那时跪在辰王府,见六王爷铁了心要赶他走,白浔不得已擦了眼泪,只能起身作揖离去。
“等等——”
六王爷背对着他,说道:“你会弹琵琶对吗,自己在府里找个地方住下吧。”
白浔喜出望外,忙不迭地点头,不争气的眼泪又从眼眶里滚出来。
“这钱你拿着,去挑把好些的琵琶。”
语罢六王爷便去书房了。
白浔一时兴奋,他不知六王爷留他是为了听琵琶,还是为了让太后不再变着法子往他这塞人。
他只知他能留在这儿,便能离六王爷近些。
太后命人将乐师送去辰王府后,心里是又忧又怕。这回她巴不得六王爷早些将人直接赶走,那起码说明他的婚事还能再寻、再议。
可六王爷竟将人留下了,太后听闻怒不可遏,又无可奈何,从此再也不谈王爷婚事了。
送走萧老国公和那妾,女人身上甜腻的脂粉余味还氤氲在辰王府,若有若无、如纱滑过。
六王爷邪火已被勾起,恰有琵琶丝丝传情,更添几分暧昧。
他又想起那个不该惦记的人,他想见她,他想要她。疾步穿过长廊,推开卧室门,映入眼帘是一幅等人高的六尺丹青。
画上女子只松垮披了一件纱罗衫子,领口大敞,露出玉肌,又寥寥几笔勾勒出腰身。
她双目含情,欲拒还迎。
六王爷手指落在画上婆娑,从眉骨抚至鼻梁,至嘴唇,至脖颈,想象中这人是暖的、是软的。
他那双素日清正自持的双目染了欲色,衣衫半解,呼吸粗重;烛火不语,只一味颤动。
“未未。”他闭上双目,长长地唤了一声。
未未,似妹妹。
额头出了些薄汗,他重重抵在墙上,细嗅着墨香。
他一介儒生,皇位太俗,天下太重,毕生所图不过李启未一人尔。可偏偏他一介儒生,偏偏是李启未,什么四书五经、什么伦理纲常,满腹经纶毫无用处,只铸成独属他的桎梏。
吾非圣贤。
有时他会这样想,但更多时候,他只想一人、一画、一生,而后携此污秽,入地狱为归。
辰王府下人们都知道,六王爷的卧室是绝对的禁地。况且王爷谨慎,出入都锁门。
不知何时琵琶声已停了,白浔悄悄蹲在六王爷卧室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已是脸烧红、心狂跳,腿发麻也丝毫不敢动。
直到听见那声“未未——”,心猛地被揪了一下,那声音沙哑、潮湿,带着爱意,似从腹部升至喉咙的一股热气。
六王爷进门匆忙,门并未锁。白浔不死心,他颤抖着手极轻、极轻地将门推开一条缝。
他窥见屋内香艳风光,忙捂紧嘴巴怕喊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