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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齐王的影子

作者:不系舟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四月二十。裴铮收到了一封从山东送来的密信。信是田捕头写的。田捕头在专案组解散后回了刑部捕房,继续抓逃犯。几个月前裴铮让他去山东查一件事——山东巡抚请求考成法暂缓试行的背后,有没有别的原因。田捕头在山东待了一个多月,回来了。信里只有一行字:“裴大人。山东的事,背后有齐王的影子。”


    齐王。萧定。女帝的堂叔,封地在山东青州。福王伏法之后,大周宗室诸王中最有实力的就是齐王。齐王的封地比福王小,青州也不如洛阳富庶。但齐王有一张福王没有的牌——他兼管着山东的盐政。大周的盐税,两淮占一半,山东占三成。齐王管着山东的盐政,等于管着大周三成的盐税银子。福王在洛阳捞钱是靠织造局、漕粮、盐引跨区交易,齐王不用那么麻烦,他直接管着盐,银子从盐场里流出来,先经过他的手,再进国库。山东巡抚请求考成法暂缓试行,背后是齐王在使劲。考成法一旦在山东推行,山东官员的政绩就要被考核,盐政的账目就要被清查。齐王不想被清查。


    裴铮把田捕头的信折好,收进袖中。然后铺开纸,给田捕头写了一封回信——“继续查。查齐王在山东盐政中的实际控制程度。查他与山东巡抚的往来。查他的银子流向了哪里。不要打草惊蛇。”


    信送出去之后,裴铮在推行司的值房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槐树长满了新叶,四月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裴铮想起福王伏法前在刑部大牢里说过的话——“大周的藩王,不止本王一个在做这些事。”福王说得对。福王死了,齐王还在。齐王之后,还会有别的王。大周祖制,藩王不归三法司审。这条祖制像一道护身符,贴在每一个藩王身上。福王是第一个被撕掉护身符的。齐王会不会是第二个,要看他在山东的盐政里陷得有多深。


    四月底。田捕头的第二封信到了。信比第一封厚得多,里面装着他在山东一个多月查到的证据摘要——齐王府在山东盐场的实际控制情况,盐场每年产盐的实数、上报朝廷的数目、差额去向,齐王府与山东巡抚往来的书信抄本,齐王府在青州养的一支“护盐队”的人数和装备。田捕头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裴铮把田捕头的信放在桌上,和当年查福王时朱聪的第一份口供放在一起。两封信,隔了一年多,笔迹不同,内容不同,但信纸上的味道是一样的——藩王,银子,私兵,地方官员的庇护。


    裴铮把田捕头的信锁进铁柜里。铁柜是从专案组搬来的,里面已经放着福王案的全部证据、慕容渊案的供词、北境七卫的腰牌、霍老将军的白松木匣子、阿骨达的弯刀。现在又多了一份齐王的材料。裴铮锁好铁柜,把钥匙拔出来,握在掌心里。铜钥匙被体温焐热了。他想,这把钥匙,迟早要用来开齐王的锁。


    五月初五。端午。裴铮离京,去山东。


    他没有带仪仗,没有带随从。一个人,一匹马,出朝阳门,向南。田捕头在德州等他。德州是山东的北大门,运河上的大码头。裴铮到德州的时候是傍晚,田捕头在运河边的一家小客栈里等他。客栈叫“运河居”,门面不大,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看见田捕头带了一个穿便服的年轻人进来,什么也没问,给开了两间房。


    田捕头在房间里把山东的事详细说了一遍。齐王在青州的王府,规制不如福王府,但齐王在青州城外的盐场里养了一支“护盐队”,名义上是保护盐场防止私盐贩卖,实际上是齐王的私兵。护盐队的人数,田捕头蹲了一个多月数清楚了——大约两千人,配备刀枪弓弩,每天在盐场旁边的空地上操练。操练的鼓声,青州城里都听得见。


    “裴大人。齐王比福王聪明。福王在洛阳养私兵,是明目张胆的——王府护卫三千人,洛阳城墙上加高三尺,所有人都看得见。齐王不养王府护卫,他养‘护盐队’。护盐队是保护盐场的,名正言顺。山东巡抚也替他遮掩——去年朝廷问山东的私盐问题,山东巡抚报的是‘盐场虽有护盐队,然私盐仍时有发生,护盐队力有不逮’。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裴铮听完,问了一句:“齐王和福王,有没有往来?”


    田捕头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信是福王府的马师爷写给齐王府一个姓宋的幕僚的。田捕头是在马师爷被抄没的信件底档里找到的,当时专案组把注意力都放在福王和慕容渊的往来上,这封信被归入了“暂不追查”的那一摞。信的内容很简单,福王府有一批盐引,想在山东出手,请齐王府行个方便。落款是承天三年五月——福王伏法前一年。


    裴铮把信看完。“福王和齐王,不是没有往来。是他们的往来藏得深。福王在江南捞钱,齐王在山东捞钱。两个人做的是一样的生意——把朝廷的银子变成自己的银子。只是福王运气不好,先被查了。齐王看着福王倒台,把自己藏得更深了。”


    五月初七。裴铮和田捕头从德州出发,沿运河南下,两天后到了青州。青州城不大,但城墙修得很结实,青砖灰缝,城门楼上的匾额写着“青州”两个字,是先帝的御笔。齐王府在青州城中心,占了小半座城。裴铮没有进城,和田捕头绕到青州城东的盐场。


    盐场在海边。五月的大海是灰蓝色的,海风把盐田里的咸味吹上来,混着泥沙和海蛎子的腥气。盐田一块一块方方正正,田埂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粗盐,被阳光照得白晃晃的刺眼。护盐队的营地就在盐田边上,一圈木栅栏,里面几排营房。操练的空地就在营地前面,地面上被踩得寸草不生,夯土被踩实了,硬得像石板。裴铮和田捕头在盐场外围的一座小山上蹲了整整一天。从日出到日落,护盐队的操练没有停过。上午练队列,下午练刀枪,傍晚跑步,从营地跑到盐田尽头再跑回来,来回十里。两千人的队伍,跑起来脚步整齐,踩得地面微微震动。


    裴铮蹲在山上,看着那支队伍。他想,这不是护盐队。护盐队不需要练队列,不需要练刀枪,不需要每天跑十里。这是一支军队。一支藏在“护盐”名头下面的军队。齐王养这支军队,不是为了防私盐贩子。私盐贩子不需要用两千正规军去防。他养这支军队,等的是福王等过的那个时机。


    五月初九。裴铮回到德州。在运河居客栈的房间里,他铺开纸,开始写弹劾齐王的奏折草稿。写到半夜,搁下笔。奏折没有写完。不是证据不够——田捕头查到的护盐队人数、装备、操练记录,马师爷信里福王府和齐王府的盐引交易,山东巡抚替齐王遮掩的奏折原文,每一条都够分量。裴铮没有写完,是因为他在等。等齐王自己动。


    福王是怎么倒的?不是因为裴铮弹劾他。是因为慕容渊动了,福王被迫应手,一步错,步步错。齐王比福王藏得深。如果裴铮先动,弹劾奏折递上去,齐王会像一只受惊的狐狸缩回洞里,把所有的证据销毁,把护盐队解散,把山东巡抚推出来当替罪羊。到那时候,齐王还是齐王,只是少了一个山东巡抚。裴铮要的不是山东巡抚,是齐王。所以他等。


    五月十五。裴铮回到京城。他把弹劾齐王的奏折草稿锁进铁柜,和福王案、慕容渊案的证据放在一起。铁柜又多了一层。


    五月二十。齐王自己动了。不是裴铮逼的,是考成法逼的。考成法四月起在全国推行,五月上旬,推行司收到了山东报送的第一批政绩考核表。山东巡抚把各府州县的考核表汇总上报,盐政一块的考核数据全部是空白的。裴铮把山东的考核表发回去,附了一行批语——“盐政为山东财政之重,考核表何以空白?请于六月十五前补报。”


    这份批语发到济南,山东巡抚慌了。他连夜给青州写了一封信。齐王收到信,把信看完,在青州王府的书房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齐王做了一件事——他给朝廷上了一道奏折,请求进京觐见。理由是“宗室久未朝觐,心念陛下,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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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准入京”。


    裴铮在推行司值房里看到齐王奏折的抄本时,何良正在给他泡茶。大理寺的茶叶沫子,热水冲下去,茶叶沫子浮起来,打着旋。裴铮把奏折抄本放在桌上。


    “齐王要进京了。”


    何良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是来探虚实的。”


    “是。考成法逼到了他的盐政,他坐不住了。他要进京来看看——陛下对他是什么态度,朝廷对他知道多少。他还要做一件事——在京城织一张网,就像福王让朱常洵织的那张网一样。福王织网是为了自保,齐王织网,是为了把山东的盐政银子在京城找到新的出路。”


    裴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涩,咽下去之后有一丝极淡的回甘。


    “让他来。福王来了,伏法了。慕容渊来了,圈禁了。齐王来了——让他看看午门碑林里那七千六百四十三块新碑。看了,他就知道自己该怎么选了。”


    五月二十五。齐王萧定从青州启程。六月初三,进了京城。齐王的排场比福王小得多——只带了几十个随从,没有十万两银票,没有宝祥号分号的掌柜名单。他在东城根租了一座宅子,和朱常洵当年租的那座隔着两条胡同。


    裴铮没有去见齐王。他坐在推行司的值房里,批阅各地方报送的考成法政绩考核表。何良的茶叶沫子泡到第三遍,茶汤已经没有颜色了。窗外的槐树叶子被六月的太阳晒得卷起来,知了在树上叫。裴铮批完最后一份考核表,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齐王进京了。大周藩王的名单上,又少了一个待在封地的人。


    齐王进京后的第三天,裴铮收到了一封信。信是齐王写的,措辞客气——“裴大人钧鉴:本王初至京城,人生地疏。闻裴大人总督考成法事,本王在山东亦曾推行此法,略有心得。可否拨冗一叙?”裴铮把信看完,放在烛火上烧了。信纸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他没有回信。


    六月初十。齐王进了宫。女帝在太和殿赐宴,宗室作陪。宴席上齐王恭敬有加,敬酒的时候双手捧杯,杯口低于女帝的杯口三寸。女帝赐了他一杯酒,他双手接过,一饮而尽。宴席散后,齐王走出太和殿。六月的夜风是暖的,带着太和殿前铜鹤香炉里飘出来的沉香气。齐王站在丹陛上,往午门方向看了一眼。午门碑林的石碑在月光下是灰白色的,一块一块,从午门两侧一直排到远处。齐王看了很久。


    第二天,齐王让人去打听午门碑林里新立的那批碑是什么。打听的人回来告诉他——是承天五年正月到二月,北境抗敌阵亡将士的碑。七千六百四十三块。齐王听完,在宅子的书房里坐了一下午。


    六月十五。裴铮在推行司值房里收到了一封信。信是齐王写的,比上一封短得多。


    “裴大人。本王在青州,养了一支护盐队。两千人。本王明天上奏陛下,自请裁撤护盐队,盐场交还山东都转运盐使司管理。本王在山东的盐政事务,从此不再过问。”


    裴铮把信看完,这一次没有烧。他把信折好,放进铁柜里,和齐王的护盐队证据放在一起。


    六月十六。早朝。齐王递上奏折,自请裁撤青州护盐队,交还盐政。女帝准了。退朝后,齐王走出金殿。六月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在午门广场上。他经过碑林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那七千六百四十三块新碑。碑上的名字在阳光下是青灰色的,一个一个,刻得清清楚楚。齐王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裴铮站在推行司值房的窗口,看着午门的方向。齐王的影子在午门广场上越来越小,融进了城门洞里。裴铮转过身,回到书案前。案上摊着考成法在山东推行的最新进度表——山东盐政的账目,六月二十前将全部报送推行司。他提起朱笔,在山东那一栏里,画了一个圈。圈是闭合的。像一道锁,锁住了该锁的东西。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承天五年的夏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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