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6、寡德之辈

作者:锁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小哑巴会得不少,写了许多花样,云气、瑞兽、对兽、方格纹、卷草纹……


    这人向来话少,列这么多,大抵是不知说什么,写来凑字数的。


    魏靥捏着纸,还真认真地想了想,用平玉顺带送来的笔砚,在宝相花这三字上圈了一笔。


    她没另外再寻纸,而是在小哑巴的信上,接着写了下去,不知为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想这样逗逗小哑巴,两个人写地字挨在一起,总会让人生出过分亲近的感觉。


    不知道,看了这信,后面会不会羞地不敢再写了。


    *


    瞿拙言确实没想到魏靥会在他写的信下面回信,男子时下写字多是端正规矩的小隶,他写的也是隶书,且是写了许多遍,有一处写地露锋了些,便会再写一遍,是以整篇看去,工整地有些无趣。


    而魏靥的字却是章草,笔画连绵,比起他的字,就有些狂乱了些。


    只在这张纸上看着,便将他的字压得死死的。


    瞿拙言看得不免脸红心跳,想起表哥与她说的话,二小姐性子不好,喜欢管束人,从这字上便能体现一二。


    这种被人压制约束的滋味,让他有些觉得过于轻佻的别扭,又莫名羞耻。


    瞿拙言是招架不住了,读了信后,在小案前坐着都浑身难受,便躲去了离案桌远远的帐榻边,继续绣嫁衣。


    间或走神,不免发愁,之后能写什么。


    又思及家庙湿冷,香火浊气侵身,若未带厚衣物,夜长孤灯,会不会熬不住生病,是否会心情不好……


    *


    魏靥一直以为,瞿拙言顶多也就写上几日,谁知她被关了多久,这信便写了多久,竟是整整一个月。


    其实越写到后面,这人就越词穷,不管什么,绞尽脑汁,只要能写的都写上了。


    她知道了他每日都在绣成婚的嫁衣,整理妆奁,侍弄院中养的花草,日日焚香斋戒为妻家祈福,总之这男子成婚的规矩是极其繁多的。


    甚至连男子学的《内训》她都知道了,盖因瞿拙言他竟然连府中为他请的婚前教习说了什么,也都写在了上面。


    到现在,她都记得那句,若为父,慈幼宽和、教女守礼、端庄持家,为子女表率。


    小哑巴好像对这句还深有感悟,字里行间有些对于为人父的茫然恐慌,大抵是抚育稚弱过于遥远沉重,又觉得自己的性子确实有些难以做到。


    魏靥从前世到今生,从来都没想过,自己有孩子了会是什么样。


    瞿拙言的这一句给她的震惊不可谓不大,险些让魏靥当晚一夜未眠,不止是在想生什么鬼孩子,还在想若是真生,小哑巴抱着小小哑巴的样子。


    以至于魏靥第二日醒来,还觉得有些恶寒,小哑巴自己跟个小孩都没两样,再说,这孩子当真她是没想过,实在是怪异得很。


    她前世今生都困在想摆脱桎梏的阴影下,成婚是因为到了年纪,魏家想把她打发出去,她想掌控与自己有关的一切,掌控这个身边人,但是提及子嗣,意味实在不同。


    这些怪异、无措和一些隐秘的在意,拧在一起,让魏靥都有些难得地愕然。


    索性,不再去想。


    毕竟,她打算的只是哄骗人嫁给他,至于什么生女,实在说不明白,亦或者之后根本没机会发生。


    以她的耐心,难不成还能哄骗一辈子不成。


    到时候,小哑巴总是会知道的,她不过就是个寡德之辈。


    *


    一月后,魏靥终于被放了出来。


    她站在院中的阳光下,眯了眯眼睛,这一月过得难得的快。


    当日,魏昶就派人来告诉她,婚期定了,就在来年正月二十五,六合黄道,宜纳亲迎嫁。


    如今正值腊月十五,只剩一月多了,很快冬狩要来了,之后便是正旦,


    在大郾,正旦之前,陛下会举行一场极大的冬狩,捕取兽畜,制为脯腊,以供元日宗庙、家宴所用。


    按规矩,朝堂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都要前去。


    这样人多又有圣人在场的日子,总是会有些极为精彩的好戏发生。


    没站多久,老主君身边的期年便过来请她去荣安堂一趟。


    上一次斗法,是真把老主君耗得不轻,魏靥到时,夏侯氏还在榻上修养,便将她叫到近前说话。


    “靥儿,祖父无用啊,护不住你,让你受了这般多的委屈。”


    魏靥摇头,安慰道,“祖父无需自责,这么多年,许多事早就是剪不断、理还乱,若说要周全,必是不可能的。”


    “您年纪大了,正是颐养天年的时候,便不要再多思多想。我已及冠,早已不是心有余力不足的孩子,尚且能够自全。”


    夏侯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终是扬起了眉,“好,祖父一直盼望能看见你成婚生子,瞿家公子只是身份低了些,却相貌好,听话懂事,不像虞氏有那么多心思,你与他好好相处,未来不会差的。”


    说罢,他从床榻里侧拿出了一个盒子,递给魏靥。


    “祖父在别的地方帮不上你,在钱财上却是可以的。”


    “这里面是当初夏侯家给我备的嫁妆,你要成婚了,便该传给你的夫郎,日后你交给瞿氏便是。”


    “还有一些,是魏家人给你的礼,寿筵上不方便给,就交给我了。魏家如今虽是你母亲做主,可你祖母尚有威望,她们对你的态度,未必会全然同你母亲一般。”


    夏侯氏仔细地观摩着这个孙女的眉眼,笑道,“你真的与你祖母很像,灵慧过人,善于隐忍,只是处境比她差了些,但只要事事皆有成算,来日必是我魏氏翘楚。你母亲不喜欢你,是她看不清,没有眼光,下一代魏家掌家之人,必然是你。”


    “靥儿,可千万莫要因为和你母亲赌气,而放弃魏家。”


    “你可以和她们分开,却不能和魏氏分开。人终不能离群独居,立身于世,必依托宗族。你若是能得魏氏阖族扶持,根基、名望、助力皆在,远非你一人单打独斗可比。”


    “靥儿,你身上是祖父的希望,莫要让祖父失望。”


    事已至此,夏侯氏说出这番话,已然是在魏靥身上力竭,至此之后,他再不能给这个孙女任何帮助了,魏靥只能靠自己。


    魏靥深知这一点,对于夏侯氏的叮嘱,她更明白,从始至终,她便从没想过放弃魏家。


    “祖父,待婚宴之后,您便启程回东海郡罢,就陪着祖母。”


    未尽之言,魏靥知道,夏侯氏知道,现在要做的,能做的,只有等。


    或许在有生之年,夏侯氏能等到,若是不能,魏靥会亲自去夏侯氏坟前见他。


    *


    腊月二十二,大郾冬狩


    魏靥本没有前去的机会,但是夏侯氏执意让她去,魏昶和虞鸣非拒绝不得,到底是闹翻了,若是再为难,怕是夏侯氏真要被气死了,魏昶还不至于没人性到这种地步。


    夏侯氏的打算已是光明正大,他就是要给魏靥争机会,不管还能争多少次,但现下他还在郾都,便不会看着孙女不管。


    魏昶也并不怕,纵是魏靥有三头六臂、百般折腾,她抬手就能将人乖乖压去益州郡。


    此次冬狩依旧是在玄武苑,大抵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枯苇漫野,霜覆平林,天地一色清寒。


    冬狩之时,百姓禁入,参与者除三品以上大官,便是宗族王公、后宫君侍以及京师精锐。


    天子仪架,由四匹红鬃白马牵引,四周尽是贴身护卫,禁军围绕左右,黄旗前行,钟鼓声和萧管声响彻整个寒原。


    按照规制,魏靥随魏昶一同坐在前排,身旁本该是瞿拙言,但是念及场合不便戴幕篱,魏靥提前知会过无需他前来落座。


    这是魏靥第一次来,也是第一次见到当今郾都皇帝的样子。


    虽有些老态,但是威仪之盛,王公大臣皆不敢直视,这便是整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皇帝的开场很简略,“四方未宁,边尘未息,武备不可稍弛。今日冬狩,非只为游畋逸乐,更是练诸将骑射,振我大郾军容。传令下去:开围纵猎!”


    此次皇帝并没有亲自驰射,只在高坡主台观猎,所以先出场的便是诸位皇女及宗室亲王,之后才是公侯勋贵以及各世家贵女。


    魏靥既坐在场上,便是要参加围猎的,皇家围猎比所猎数量,亦比猎物贵贱,论勇排名、当场封赏。


    当今皇帝子嗣丰厚,单是皇女便有足足十位,成年皇女有六位,在郾朝史上已是极多的。


    其中一位,与魏靥更是深有渊源。


    此次围猎,瞿文毓必然是来了,只是不知道,没了她,这一次他到底如何搭上这通天之人。


    一个时辰后,四野忽然响起阵阵锣鼓声,第一场狩猎结束,便到了魏靥准备上场。


    离开前,她瞥了一眼皇帝和诸位皇女,有心想看当今陛下是否对哪位皇女圣心默属,只可惜皇帝的表情太过晦藏不露,只是很平常的论名行赏,虽有大笑称赞,却代表不了什么。


    魏靥没有自己的马,便从马厩中随便挑了个合眼缘的,只是这马有些不听话,一路拉出来都在磨蹄子,频频甩头挣缰。


    “嗤——”,一声极低的气音,带着溢出的嘲讽和不屑。


    同是魏家人,家中又只有两个女孩,魏盈是与魏靥一同下场,她坐在马背上看着魏靥窘迫的样子,觉得丢人,“魏靥,便是想出风头,也想想这是在哪,你一不会骑马,二不会箭术,偏要上场,届时狼狈坠马,颜面尽丧,丢人便是丢到了御前。”


    “你不在乎魏家的颜面,我还在乎,简直自取其辱!”


    说罢,便扬鞭而去,瞧着甚是不想与她多呆一处。


    魏靥没在意这些话,她正要与这马儿好好讲讲道理,便听到一声轻软的怯语,险些要被猎场上的风吹散。【】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