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子美色(女尊)》 1、魏府选夫 郾朝,贞佑十年 魏靥踏着微微明的日光,来到嫡父的院中请安。 放在往常,虞鸣非绝是不会见她的,可今日不同。 守在门处的男仆抬头偷偷瞧了她一眼,又迅速地埋下头,实在是被训斥地有些怕了。 二小姐便是生得再好看,主院中的人也是不能多停留一眼的。 他的手掀开厚重的羊皮帘,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带着些许暖气。 一袭板正的直裾,长发从背后束住,利落干净,正是嫡父院中掌事的贴身侍奴文殊。 文殊不着痕迹地环顾一眼院中伺候洒扫的人,最后才去看站在他面前的魏靥,客气疏离道。 “主君已梳洗好,二小姐请进。” 等到厚厚的门帘落下,遮住室内的一切声响,掀帘的男仆才小心翼翼地呼出了一口热气,手掌并在腰间,老老实实地守起门来,只是心思却悄悄跑远了。 他想起了自己刚入魏府伺候的时候,都说魏大人挚爱自己的正君夫郎,青梅竹马,门户相当,入府后更是任凭弱水三千,也只取一瓢。 可就是这般好的女人,竟也生有一个庶女。 听外间负责擦香炉的映禾说,二小姐的生父是一个被卖进魏府的官奴,本是罪臣之子,只因皇帝赏赐而被官府送入魏家成了私奴。 映禾还说,那个男人虽生有国色天香之貌,却是个生性淫丨秽的,趁大人宿醉,不知廉耻地爬了床,硬生生将主君气地大病一场,险些与大人义绝。 后来便是至死,那个男人都没能入魏氏祖坟,更不能为人提及。 就连他生下的二小姐,也克亲克家,老主君在二小姐出生后,不知为何竟患上脑风之症,此后便对二小姐避而不见。 他本也是极其痛恨这对父女的,毁了魏大人与正君多好的姻缘。 可入府这一年多以来,他几乎是日日都要见到二小姐的,寒冬到炎夏,早早地就要来主君院中请安,便是不被允见,也要守到主君康健起身后,才会默默离开。 脾气内敛,行止风度比起亲生的大小姐,也不差什么。 他也曾唾弃自己,这都不过是一些华而不实的作秀,可想起二小姐只身侯在雪地里,冻到人僵腿麻时,屋里却是一片温馨团圆。 那时,细雪落在她长长的黑发上,眼睫被染成白色,微微抬眼,被烛光映着的脸庞,安静地仿佛要随着这一场雪一起沉寂下去。 再硬的心,也要软了。 甚至有时,他还会大胆臆想,若自己身份没有这般卑贱,是否能光明正大地挽上对方的胳膊,带她离开这个冰冷的地方,给她自己全部的关切和爱意,拯救这个仿佛被全世界遗弃,可明明只是出生错的无辜人。 天更冷了,飘起了雪花,也让男仆停止了胡思乱想。 这都是做梦罢了,二小姐马上就要娶亲了。 * 比起屋外的寒风呼啸,屋内却是热地让人有些想脱去外面的厚衣。 魏靥瞥了一眼角落里高大的铜熏炉,里面燃的是上好的香煤饼,顾名思义,这炭燃起是带着淡淡的桑木香的,一石百金。 除了皇家,京中能有魏府主君这般大手笔的,凤毛麟角。 收回视线,又等了许久,尊贵的夫郎才姗姗来迟,坐到了堂中主位之上。 魏靥敛眸说出早已烂熟于心的请安之辞,并暗暗加快速度,赶在虞鸣非露出耐心耗尽的神情之前,走过了场面。 虞鸣非扫了一眼站在堂中的人,因是在自己的主院内,把手的也都是自己人,更不屑做什么样子。 他每每见到这张和那贱人愈发像的脸,都厌恶地几日吃不下饭。 索性之后,便可以光明正大,将人打发地远远的,此生再难见一面。 “盈儿已娶亲,也便轮到你。” “瞿家的门第虽然低了些,家风却正,与你最合适,今日一趟,媒妪会随行,必要在几位小公子中定下一位聘为正夫。” 吩咐的语气听起来让人十分不快,魏靥却回应地恭谨,更对话中暗讽她父亲行事不端的意思视而不见。 虞鸣非也不在意她的回应,说完就让文殊把人带走了。 走出主院,魏靥就让文殊回去了,独自走在通往偏僻住所的小径,身边空无一人。 因为魏府对于她的存在,极为避讳,便是连贴身的小侍都不曾给她支使,院中只有一些外院的杂役时常会来打扫一番。 可也正因为这份忽视厌弃,魏靥生活地还算自由,也就更无人知道,如今的魏靥,已是重活一世的魏靥。 虽说是重活一遭,魏靥两世的年岁却相差不大,也是今日这次选夫之后不过一年,她便死了。 死因极其可笑,正是因为她亲自选的夫郎。 重生一世的她,甚至还得知,原来她现在生活的世界只是一个话本子,而她就是话本子中常被读者唾弃谩骂的女疯子,是对男主冷漠、强制、疯狂占有欲的前妻反派。 她是一个从出生就有罪的人,是沾在魏母嫡父忠贞爱情上的一滴老鼠屎,所以她顺理成章地逐渐扭曲,逐渐变态,最后成长为一个脾脏皆黑、虐待囚禁主角的恶人,一点都不稀奇。 最后的结局凄惨无比,更是理所当然。 她会被男人反向休弃,世人嘲笑,被对方的情人报复,惨死街头,死后被人戮尸。 想起上一世可笑的一生,魏靥的眼中尽是自嘲,原来到头来,一切都是因为出身如此。 她素来小心谨慎,因为自己的出身诟病,随手选择了看起来贤良恭淑的瞿文毓,却也因此行差踏错。 瞿文毓身为嫡子,身为整个瞿家捧在手心的娇娇儿,他嫁给她,图的就是魏家的家世,却又在得知她在魏家的处境时,而心生退意,但魏靥怎么会给她机会。 囚禁他,是为了让这个男人学乖一点,打压他,是为了让他绝了离开的心思,可她没想到,瞿文毓竟然有胆子与外女私通。 那外女身世滔天,而她不过只是一个魏府的弃子,即便她再聪明,内忧外患,没有机会攀爬,也不得不去死。 而今,重来一次,瞿家的婚事她依旧拒绝不了,嫡父巴不得他早日定亲,娶个低贱的哥儿,为的也正是将她彻底赶出府中。 今日虞鸣非脸色难看不及往日半分,就是因为魏家已经决议将她彻底打发出去,上一世便是如此。 即便重活,魏靥的处境也不会比从前好上半分。 * 辰时末,魏府的马车稳稳地停在了瞿府大门前,瞿家主君早早便带人在外等待,待见到从马车上下来的虞鸣非,更是处处察言观色,生怕对方露出一点嫌弃之色。 虞鸣非当然是嫌弃的,瞿家家主只是个小小尚书丞,禄秩不过四百石,狭小的门扉,即便打理过也依旧灰蒙蒙的院子,处处都落不下脚,但这些他自然不会让人看出来。 魏靥却没什么感觉,在虞鸣非眼里一无是处的地方,在魏靥看来,也不过是寻常人家。 瞿府也并非真的很差,小径通幽,亭台楼阁也算有些雅致,并不辜负外界书香之家的称号。 瞿家主君正热络地与虞鸣非闲聊,眼神却一直在注意着这位二小姐。 时下,男女相看,极重相貌,对于门第观念并不严格,就连当今陛下后宫,出身地位低贱者也十分常见,甚至已婚生育者也有封为皇君的先例。 瞿家主君眼热魏府权势,如今的魏府家主魏昶,贵为当朝廷尉,权势煊赫,若是能联姻,他最属意的定然是自己的儿子。 而相貌这一关,只看一眼,魏靥都挑不出错,若仔细再看看,京都之中风采能比肩的,恐十分难寻。 她本想,魏府之所以挑中瞿家,或是因这位二小姐长相不堪,才会靠家世门第添彩。 可如今,瞿府主君却有些犹豫了,若非是容貌有缺,那会是因为什么。 不怪他想得多,实在是瞿家位卑言轻,根本打探不得多少魏府的消息,更不提,虞家和魏家都视此为丑事,更是捂得严严实实,这些年,魏靥都少见于人前,大多数人都不知道魏府还有位庶出的二小姐。 魏靥对于瞿家主君的小心思并不在意,她行走在二人身后,眼神既不乱看,也没有走神。 而这幅样子,落在不远处长廊拐角处的几位小公子眼中,皆看怔了。 瞿文毓身为长房嫡子,站的位置最靠前,看地也最为清楚,这位二小姐长得好生出众,他还从未见过这般相貌出色的女子。 天气寒冷,魏靥今日穿了一身黑色大氅,盖住了内里的红色大袖直裾,灰鼠毛做的领子柔软细腻,也十分奢华,头戴长冠,只是简单地行走在路上,目不斜视,却能轻易夺去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虞鸣非太清楚这些宅内之事,自然也发现了瞿文毓他们,对于他们如今的反应,更是了若指掌。 魏靥生得如何,他比谁都知道,即便是他院中的人,都要被魏靥这幅模样唬了去,虽然文殊从未让这些脏事犯到他面前,但不代表他不知道。 更不提,魏靥不但随了他那生父十成十的颜色,更是与他的妻主有三成相像。 当初与魏昶相恋,虞鸣非最喜欢的便是她那双形状姣好的多情眼,难得的是瞳仁也泛着些许浅浅的碧色,极为动人。 可就是这双眼,他生得一儿一女皆没能生得,偏偏魏靥生得。 他怎能不恨极,怎能不见她便心思郁结。 魏靥,天生就是克他的。【】 2、瞿府闹剧 瞿府不大,很快,一行人就走到了待客的正堂。 堂中上首为供二人可坐的合榻,两侧则是一人独坐的枰,所有人皆席地而坐。 魏靥行礼后,被安排到了右侧最前方的位置,随之侍奴为众人斟好米酒。 郾朝待客以酒为主,常见米酒,贵族人家则用清酒。 瞿府主君夸赞了魏靥一番,东拉西扯许久,终于是让下人去请几位公子和在家的小姐过来,只说是一起招待贵客。 这一路上,魏靥的话都不多,瞿府主君什么都没试探出,一时间想要嫁儿的心,有些动摇。 瞿府的老主君还在世,如今并未分家,共有三房,瞿家主君是长房,有二子二女,其中一位是庶子,二房家主外出罹难,嫡夫改嫁,唯有一子,三房则有二子。 长房的两位小姐今日只来了一位,正是瞿文毓的二姐,瞿从安。 除长房身份较低的五公子、二房已议婚的四公子,其余公子皆到了。 瞿家主君并没按之前的打算,表现出长房的特别来,而是一一按照家中次第,介绍了几位公子。 魏靥随着他的声音一一看去,互相问好。 与前世一般,按位次落座后,魏靥的对面正是瞿文毓,眼神略过时,看到那张脸上熟悉的柔弱贤淑之色,魏靥一直不曾波动的心绪翻起一种名为恶心的感觉,就连太阳穴处都平白生出几分难忍的刺痛。 压制着,面上才未表露出半分不同来。 瞿从安作为府中唯一在场的女子,又是瞿文毓的亲姐姐,自然是与魏靥闲聊最多的,她自我介绍一番,随口问道。 “魏小姐人中龙凤,听父亲说,你如今已过加冠,不知是取了什么表字?” 时下女子相熟,多用表字互称,瞿从安这句问地很是寻常。 但是却也正戳在了魏靥的痛处,魏府既未为她行加冠之礼,又何来表字。 坐在上首的虞鸣非听到这一问,也眉头紧了紧,他正想借口敷衍过去,就听到了魏靥的回答。 “瞿小姐过奖,在下表字奉瑾。” “可是美玉之瑾?”瞿从安追问一句,见魏靥点头后,又道,“握瑾怀瑜,言已怀持美玉之德,魏家主果真对你寄予厚望。” 她不曾听过这位魏二小姐的大名,但只魏家的家世便是他们这等小官之家难以攀上的,又见人生得如此好,若是弟弟能与此人结亲,对瞿家还是她都定是一件大大的好事,是以言语间皆是褒赞。 魏靥笑笑,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但她确实是字奉瑾,这没有错,只是不是魏昶所取罢了,至于寄予厚望,魏昶恨不得她此生都销声匿迹,再也不要出现打扰她魏大人的生活,又怎会盼望她越来越好。 而听到这的虞鸣非眼神深处泛起不屑与痛恨,一个出身肮脏的贱隶之女,竟也敢自称美玉,简直丑态毕露。 只是这些,瞿家人都没有注意到,魏靥看见了,但也习以为常地装作没有看见。 坐在对面的瞿文毓,听着二姐与魏靥的交谈,口中默念“奉瑾”二字,只觉得与魏靥本人再相配不过。 她生得好像就是一块色泽温润的玉璧,姿容甚美,就是不知文采又是何等惊艳。 这般想到,他正要主动提起可否对诗一番,却被一道娇俏的声音抢了先。 “不知奉瑾姐姐平日喜好何物,我爱六博棋,府中无人能赢我,便连男师都夸我艺高人胆大,棋高一着,奉瑾姐姐可敢与我对弈一局?” 说话之人是三房的小公子瞿乐玉,说话时看着魏靥,细眉圆脸,双眸明亮而有神。 他确实是看上这位魏府小姐了,主要是生得好看,其他暂且还不知道,但有这般一张脸,余下的也就不怎么重要了。 他家有的是钱,而魏家权威显赫,两相扶持,还怕什么。 “胡闹,怎可如此不知羞。”虽是训斥,但瞿家主君的语气并不怎么责怪,与魏靥笑道,“不过是多赢了府中人几回,倒是叫他翘起尾巴来了。” “主君太过谦虚了,小公子乃人中翘材,十分出众,只是要辜负小公子好意了,在下并不擅六博棋,平日读书最多,实在枯燥乏味。” 魏靥面上笑意斐然,内心却没有丝毫波动,瞿家三房行商贾之道,又只有两位公子,便有意教导两个儿子行商,她无意走商路,自然不会多花心思在上面,如此瞿乐玉继承家业,必是要抛头露面,她怎么可能再娶一个要时常行走在外的男子。 而在场其他人也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这是没有意思。 被推辞的瞿乐玉哼了一声,别过了头,瞿乐玉的哥哥瞿乐云见弟弟喜爱被拒,看魏靥的态度也并不怎么友善了,且哥弟争一人,十分难看,他们三房没有这般上赶着。 一直关注这边的瞿文毓,绷直的脊背却松了松,他望着魏靥那张脸,心中升起些一丝欢悦。 两个弟弟既与魏靥并无结果,那便只剩下他,她是要选他吗? 看着这一切的虞鸣非显然也是这样想的,他已在瞿家忍着够久,魏靥既选定,他也不想再待了。 可已经到嘴边的话,却被突如其来的人打乱了。 外院的男侍快步走近瞿主君身边小声说了句话,神色十分焦急。 “什么?”瞿主君压低声音,皱着眉看向门外。 未及他起身,乌压压的两列人竟直接闯进了外院,瞿府的几个门仆紧跟在后面,显然是没有拦住。 乱糟糟的场面,让虞鸣非沉下了脸,他还坐在这里,瞿府中就如此没规矩,实在登不上台面,亦辱及他身份。 “瞿主君,这是?” 瞿家主君显然是知道原因的,但是现在他如何能说出口。 今日是府中相看的大日子,怕是要毁了,贵人们最看中的就是面子,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希望魏府不要因此迁怒瞿家,即便是结不成亲家,也莫要成仇家。 “魏主君可否先移步侧厢,待处理好家事,我定亲自去找您赔罪。” 虞鸣非抬眼就看清了那些侍卫放在院中的东西,竟是常用来装定亲礼的抬盒,如此心中已然猜到了一半,府中定亲的只有二房的那个小小庶子,这是被人退亲了。 他没有动,甚至对于瞿家主君更为不满,他贵为廷尉府君,哪有退避侧室的道理。 而瞿主君的担心也完全是多余的,虞鸣非不会走,也不会取消婚事,无论今日有何人作妖,也不能毁了他的大计。 眼看虞鸣非没有要屈尊移步的意思,瞿家主君也没了法子,只能先出去解决事情。 “秦主君今日闯我府门,惊我贵客,是何道理?” “我瞿家虽只位居尚书丞,却也是朝中属官,秦主君是以什么依仗闯进命官家中耍尽威风!” 瞿主君一甩袖子,快步走近,眼神紧盯秦家主君。 落后侍卫走进来的是一位衣着得体、容貌保养还算年轻的男子,正是当今太宰令之夫,秦家主君。 秦夫郎非但不曾害怕,甚至直言不讳,半点没顾及瞿府的面子。 “妹夫言重,哥哥我也是不得已,我也不是第一次来了,有些场面话不说,想必大家都懂。” “我来这,就是为了退亲的。” “你!”瞿主君被气地眼周的细纹都要团作一团,念着虞鸣非还在,才勉强忍下这一口恶气,他再次劝道,“秦夫郎,你我两家的亲事是秦大人与我家二妹早年便许下的,如今我二妹撒手人寰,唯一独子,你怎可行如此凉薄之事,言儿还小,若是被退亲,这一生就毁了,我二妹九泉之下,如何瞑目。” “瞑目?”秦夫郎呵地嘲讽一声,“瞿二妹是个可怜之人,我秦家也绝非那等忘本之辈,可是你瞿家千不该万不该,把我们全都蒙在鼓里,算计着将一个哑巴嫁进我们家!” “若非有人告知,我家怕是就这么欢欢喜喜、敲锣打鼓地把一个残废之人娶回去当正君!日后我女还不知被人如何取笑,我妻主还如何在朝为官,流言蜚语也就罢了,可你们这是要毁了我女儿的一辈子,毁我秦家安宁!” 瞿主君被这一番话镇在原地,眼神里的慌乱一闪而过,很快就又藏地严严实实。 “秦夫郎哪里听来的这些,这都是无稽之谈,言哥儿只是不爱说话,怎么会是个哑巴,也不知是哪个黑心肝的传的,当心烂嘴巴!” 秦夫郎却半点不慌,反而更加趾高气扬,“是真是假,你将那瞿拙言叫出来说几句话,自有分辨。” 看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瞿主君咬住下牙,心里气地要死,定是府中哪个不知死活的把消息传出去了。 瞿拙言不是个哑巴,但确实与个真哑巴差不多少。 但秦家也不是个好的,他定也打听清楚了瞿拙言的毛病,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却还要钻空子,就是为了退亲。 当初二房在官场中如鱼得水,混得还算不错,本已升至太史令,高那秦家一级,为了拉拢下官,才决定下嫁低娶,定了个娃娃亲,那时二房还没子嗣,谁也不知道,二房后续会落得个外出罹难,只留个庶子的局面。 秦家已经来过一次,只是第一次也是知道退亲师出无名,藏着掖着,还是被老主君劝了又劝,旧情念了又念,最后许了那庶子多一倍的嫁妆才算是勉强了却这糟心事,没想到这秦家的胃口大得很,这才多久又不知足了。 这些日子,瞿主君耳边也传过些消息,最近秦家与博士祭酒家的夫郎频繁见面,如今看来,这是有了更好的姻缘。 这秦家行事,当真是愈发会恶心人了。 “瞿夫郎,我知道你们心疼四公子失了双亲,无依无靠,可我秦家也实在不能聘他为夫,一个身有恶疾之人,如何能掌管后院,如何能照顾好妻主,如何能教子教女,这不是害人也害己嘛。” “咱们两家就当是没有过这份婚事,但这感情不会变,四公子的婚事,我也会帮忙看着,有合适的定不会耽搁他。” 说到这里,秦家主君的态度已然比方才好了很多,显然是认为瞿家这门婚事是必然能退成。 但他忘记了,这里还有一个人。 虞鸣非听了半晌,对于这个粗鲁不堪的小官夫郎,唯有鄙夷,但是他也不能不管。 一旦瞿家的名声臭了,魏靥也就不好打发了。魏家怎么可以给女儿寻一个有污点的人家。【】 3、步步逼婚 魏靥这些年虽说是不见外人,但真知道的人了解地并不少,魏昶而今官居高位,又是邢狱之首,最怕的就是被人攻奸立身不正,当今陛下极其厌恶妒夫,若以此大做文章实难应对,是以他才能忍到这般地步。 虞鸣非眯了眯眼睫,重新看向站在院中好似打赢胜仗一般的秦家夫郎,声音不大不小,他只是站在那,院中之人便下意识地注意过来。 “俗话说的好,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秦家与瞿家乃是两代之好,若要退婚,更要顾忌互相颜面,否则就成了仇家,亦害了一条年轻男子的命。” “以我之见,两家各退一步,秦家予以四公子退亲补偿,瞿家则与外明言,退亲只因公子与小姐秉性不同,并不合宜,如何?” 秦夫郎本是被虞鸣非的穿着气质震慑,正在想着是京都中的哪位贵人,就听到这人如此不要脸的一番话,当即气地不行,但他也有眼色,只是脸色差了些,没至于当场就朝虞鸣非发难。 “这位贵人,这是我秦瞿两家的事,瞿家欺我瞒我,我怎么还不能光明正大地退亲了?哪有吃亏的一方反给占便宜的人好处的,我还从没听过这样的道理。” 虞鸣非见他不知好歹,眼神锐利起来,“秦夫郎还应好好想一想,秦家到底是吃亏了还是吃肥丢瘦。得饶人处且饶人,否则偷鸡不成蚀把米。” 秦夫郎的老底被翻出来,他正想囫囵巧辩过去,就见到了远处快步走来的瞿家老主君,陪在身后的还有一位头戴幕篱,遮住容貌的人,只看身形,应该是位男子。 老主君气势汹汹地走来,发髻上的金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邹氏,你尔敢!” 他指着秦夫郎,几十年来累积的气势,着实骇人。 “你当我瞿家是唱戏的台子吗,前日演一出情谊深厚,今日来一场鸣冤叫屈,若非当日你家家主险些将瞿府门槛踏破,你以为会有这门婚事吗?” “老身老了但是还没死,挑三拣四,你秦家尚且没有这个本事!” 秦夫郎被盯着,险些以为对方想要朝他动手,脚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硬生生止住,不服输道,“老主君,当初订婚,我们秦家下定的可是嫡嫡亲的公子,可如今呢,一个庶子,还是个哑巴,你让我秦家怎么把人娶回去!” “你闭嘴!”瞿老主君险些要气过头去,大怒道,“嫌贫爱贵、口无遮拦,秦家怎会聘你为夫,简直是孽障!” 秦夫郎自从掌了家、做了父亲,再未有人这般辱骂过他,气地太阳穴又涨又晕。 可老主君没有给他还嘴的机会,拐杖猛地在地上一磕,继续道,“你既无心,我家亦无意,这门婚事就此作罢!但若你胆敢在外多说半个字,你我两家便彻底撕破脸,届时我孙儿嫁不出去,你女儿也别想好生娶夫!” 说罢,便领着身后的人,背脊挺直,朝着内院而去。 魏靥没有在意秦家的人脸色有多难看,心中对这场闹剧觉得颇为无聊,只余光略过那身白衣时,眸色深了些,转瞬即逝。 因秦瞿两家这场对峙,魏家与瞿家的议婚之事也只能择日再议。 待回到府上,正要熄灯安寝时,门外传来侍从的通禀声。 “二小姐,家主让您去书房一趟。” 来人正是魏昶身边的护卫,魏靥叹了口气,认命地重新起身穿衣,待走到衣架前,她看了一眼这身特意为她议亲准备的大红衣袍,转而去衣柜中挑了一身最为寡淡普通的。 夜间寒凉,魏靥刚刚焐热的手,重新变得冷冰,待走进书房门内,已经僵了,热气扑面而来时,脸上还有些麻。 身后的侍从关上扇门,隔绝了天寒地冻,魏靥则低头走向魏昶,全程没有往别处多看一眼,她俯身拜道。 “母亲。” 魏昶直截了当道,“此去瞿家,你嫡父说你看中了瞿家大房嫡子,既已相中,府中会延请术士为你卜算良辰吉日下聘。” 听着魏昶的随口一说的语气、与虞鸣非一样迫不及待的态度,魏靥的头更低了一些。 可瞿文毓……她今生便是死,也再不会娶。 她本是想寻得时机,想办法让魏昶与虞鸣非答应他从别家另选新夫,但而今深夜唤他,可见耐心已尽,没有余地了。 倘若他敢提出一个不字,魏昶的忌惮只会愈发地深,这对于她之后的谋算很不利。 但不选大房,三房又是商户之子…… 魏靥呼出一口气,她终于抬起头来,谨慎道,“是女儿未与主君说明,让主君误会了。” 而魏昶的脸色,在魏靥说出这句话的刹那,沉了几分,她抬头瞥了一眼这个女儿,眼神更是寒凉。 “怎么,你对瞿家不满意?” 魏靥慌张解释,“女儿不敢。” “女儿对瞿大公子并无非分之想,想求娶的是…四公子。”话说完,魏靥重新埋下了头。 魏昶脸上的神情变为疑惑,想了许久,才想起今日夫郎归来时曾与他埋怨,瞿家二房庶子被人退婚,闹得很难看,连带他也觉得丢脸。 那庶子,正是排行老四。 找出这么个人来,魏昶收回多余的表情,点了点头,应允道,“知道了。” 稍等一会儿,魏昶未有别的话之后,魏靥主动起身告辞,几乎无声地退出了门。 她的身影在守卫的注视下,寂静地迈出院落。 院墙的背后是一丛被打理地很好的慈竹,群竹相倚,象征着家族和睦、子孙孝顺。 灯笼微微晃动,照着竹影打在魏靥的影子上,一直延伸到墙角下,那里是不曾被阳光晒到过的地方,常被打理的仆从所落下,阴湿、蚊虫萦绕,看似一片祥和、可有可无,实则根下早已腐烂发霉、蔓延开来。 * 瞿府后院正房 瞿家老主君担忧孙儿,正拉着人秉烛夜谈,“言儿,端看秦家今日这副做派,便知晓这是个何等模样的人家,这婚退地好,我这般好的孙儿怎能嫁去受那般的磋磨委屈。” 他拍了拍瞿拙言的手道,“阿翁会为你再寻良家,这门婚事罢了。” 人走茶凉,只怪他那女儿走得太突然,独留这一个小小孩子在世,无父无母,受尽委屈啊。 瞿拙言抿紧唇瓣,没了白日幕篱的遮挡,原本的面容一览无余,肤色洁净,眉眼含怯。 他看着老主君强装的笑意,心中又酸又苦,紧紧攥住老主君的手,慢慢地扬起笑道,“阿翁……我没事,我不嫁了……,就陪在……阿翁身边,青灯古佛……反而自在。” 虽然说话有些慢,话多了有些接不起来,但他的孙儿绝非那邹氏所说的哑巴。 老主君看着这个单纯讷讷的孩子,突然间有些释怀了,他摸着瞿拙言细腻黑亮的长发,心想这般也好。 他到底是老了,不知哪一日就撒手人寰,便是寻了一户老实人家嫁去,可人都是会变的,日后无人照应,受了委屈该如何。 自己那两个女儿是什么性子,他这个做爹的早就知道了,是万不会将心思用在一个嫁予无用家族的小小男儿身上的。 与其嫁去旁人家吃尽为人夫郎的苦,还不如就这样,青灯古佛,清净一生,只是到底了贫寒、枯寂了些。 “好言儿,无论是嫁与不嫁,莫要被这些人影响了心绪,今日退婚,不过是敌不过人心算计罢了,邹氏敢闹上我瞿家当众退婚,定然也是秦家家主和秦于桉的意思,莫叫她们糊弄了你。” “她们躲在背后,让一个男人挡下一切,何其无耻,日后见了秦于桉,也莫要被她的一面之词诓骗,这十几年的感情便彻底断了,当断不断必然反受其乱。” 老主君太懂人的劣根性了,言儿虽有蹇吃心悸之症,但生得标志,两人年少相识,他能看出,秦于桉对言儿还是有心思的,日后保不准会闹出什么腌臜事来。 瞿拙言向来依赖老主君,对于老主君的话也都记在心里,这次也一样,“阿翁的话,孙儿……会一直记得。” 老主君欣慰地笑笑,“乖。” * 次日午后,藏春坞 冬日天寒,院中的花草都有些萧瑟,唯独窗台前的几株水仙悄然抽出了些嫩叶,瞿拙言正低头细心地给它们添水,细水慢浇,叶子都好似舒展了几分。 侍候的慎莘在一旁瞧着公子眉眼温柔、自然浅笑的样子,只觉心中静好,极为安然。 直到一位不请自来的人打破了这一切,方才有些渐舒的水仙叶子好像也跟着收紧、卷了回去。 瞿拙言拿着瓷壶的手顿了顿,他紧张地转过身去,手里的瓷壶也忘记放了,一时间样子有些滑稽。 还是慎莘手疾眼快地接了过去,放到一旁不碍事的地方,快速行礼道,“大公子安。” 瞿文毓看着眼前低眉看地,好似未曾看见他的瞿拙言,心中的不快更深了些,虽然早已知晓他这位表弟的毛病,但被人这般忽视的滋味实在难受。 几乎每次来都是他自说自话,这人不仅离得八丈远也就罢了,连个表情都没有。 可他爹硬是非要他走这一趟,为的无非就是大房的面子。 都是一个府里住着的,总不能二房的孩子被退婚了,大房连个表示都没有。 他爹不想来,自然只能是他这个儿子来。 但瞿文毓是很不愿意的,瞿拙言被退婚,自己成了笑话也就罢了,还连带搅黄了他的相看,如今魏府那没了消息,还不知是什么情况,实在可恨。【】 4、初次见面 瞿拙言没有动作,慎莘却不能不动,他小心开口,“屋外寒凉,大公子请进,奴才去让人泡壶茶。” 有了慎莘递话,瞿文毓勉强有了些笑容,他看向瞿拙言道,“今日着急,忘记先叫人递话来,还望四弟莫怪。” 瞿拙言隔着几步的距离,轻轻地摇头,其余地便再也没有了。 瞿文毓也不想浪费时间,直接先行进屋落了座,待下人泡好茶,他慢饮一口,尝出是上好的白毫银针,心中冷笑。 都是孙儿,老主君果真是偏疼这个遗腹子,这般好的茶叶竟也给了。 “昨日府中生事,难免会有些风言风语,四弟,我比你年纪稍长一些,便想与你来说一说知心话。” “阿翁素来疼你一些,这些年最盼望的就是你能安然嫁入秦家,相妻教女,一生无忧。” “如今出了这般糟心事,必然是要为了你愁虑的,倘若连你也打不起精神,怕是会让阿翁更为伤神。” 瞿文毓说了一大堆,可听的人最多也只是扣了扣扶手上的纹路,他硬是忍着继续说了下去。 “我与父亲都希望你能放下秦家这门婚事,日后遇到合适的,父亲会和阿翁一起为你斟酌。” “倘若你不愿再另寻妻婿,瞿家也会为你准备好一切,届时可以侍奉阿翁的名义终身不嫁。” “但我们都是年少男儿,没人会想一辈子呆在深闺,困于侍奉,待到年纪更是要青灯苦修,实在清贫。四弟,你也莫要过于忧心,父亲他必然会为你寻得良缘,你只需稍作等待。” 嘴上是这么说,但是瞿文毓很清楚,以瞿家如今的门第,瞿拙言这般难言的病症,想嫁入好人家必然是难上加难,怕是连继室旁人都是瞧不上。 唯一的一条路,或许就是以色侍人,一台小轿抬进别府,趁还年轻、容貌算得上姣好去笼络妻主,待到生下女儿,这一辈子也还算有些依仗。 瞿文毓这般想着,对于瞿拙言的火气也消了下去,这样一个人,他又何必在乎。 待他们嫁人,不出意外,不会再见到了。 一个小侍,有哪家妻主会陪同回门。 “四弟,无论如何都莫要放弃自己,瞿家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瞿文毓冠冕堂皇地说完便起身要走。 瞿拙言扣手的动作停下,紧跟着站了起来,他虽然不会说话,但也知道瞿文毓的好意,有心要送。 但瞿文毓拒绝了,“天寒地冻,四弟留步吧。” 身边的侍从为他披上狐裘,二人走向院外。 只是还没待走出院子,一个行色匆匆的侍从不小心踩中地上还未化的冰,脚下一滑,直接往前冲去,连带着将瞿文毓一同撞倒在了地上,洁白的狐裘霎时黑了一团。 瞿文毓的侍从安心赶忙去扶人起来,大声斥道,“狗奴才,你怎么看路的,何事如此莽撞,竟敢冲撞大公子。” 那侍从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俯首跪在地上,不停求饶,“大公子恕罪,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到底是在旁人的院里,瞿文毓不好发作,忍着身上的疼道,“你先起来,何事如此着急?” 侍从赶忙道谢起身,知无不言道,“是廷尉府魏家来提亲了,要求娶四公子,奴才奉家主的命来请四公子。” 瞿文毓一时震惊,声音拔高,“你说什么?” 这怎么可能,魏家向瞿拙言提亲?他没听错吗? 安心也十分惊诧,追问道,“你可问清楚了,到底是谁提亲,求娶的是谁?” 那侍从也是不解,府上的事但凡是个有心的都知道,昨日这四公子才被退婚,怎么今日就又有人提亲了,但事实就是这样。 他苦笑道,“奴才听得很清楚,确实是廷尉府的魏二小姐,求娶的是府上的四公子。” 瞿文毓有些站不稳,刚才摔倒的地方也开始隐隐作痛,是强忍着,他的表情才没有过于扭曲,当众出丑。 侍从见他们没有反应,不敢耽搁,行了礼后赶忙去通禀。 隔得太远,瞿拙言和慎莘都没有听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待到侍从又复述了一遍,脸上是与瞿文毓如出一辙的震惊。 瞿拙言记性好,昨日隔着薄薄的幕篱,他看见过那位魏府小姐,虽没看清容貌,但他知道,她好似多看了他一眼。 只是为何突然来提亲,又为何求娶他? 慎莘更是不知该作何表情,他既高兴公子的婚事有了着落,可又担心这提亲的对象身份太过不同。 他知道,大公子很是满意这位魏家娘子,可如今该如何是好? 两方震惊之际,天空突然落起雪来,一方在檐下,一方站在院中,瞿拙言与瞿文毓短暂对视,瞿文毓眼神复杂,瞿拙言则很快垂下了眼眸。 家主吩咐,慎莘不敢耽搁,他快步去内室取了斗篷,轻轻地在瞿拙言的脖颈处打上一个漂亮的蛱蝶结。 瞿拙言静静地等着,却在准备要走时,提醒道,“慎莘,你忘记拿幕篱了。” 慎莘欲言又止,但还是让人去拿了。 二人走到正厅外时,外面已经堆满了提亲的采礼,慎莘只能先忽视这些,往里提前看了一眼。 随后他小声在瞿拙言耳边道,“公子,家主和主君都在,位置在西侧,主位应是魏家家主,魏家小姐坐东侧,还有媒妪也在。” 瞿拙言小幅度地点点头,慢步走向正堂,素色的云头履刚刚迈入几步,便感觉四周所有的视线如洪水般涌了过来。 他的脚步当即顿了顿,甚至有些想往后退。 瞿家大房主君看出他的意图,适时开口,“言儿,快过来,你还未见过,这是廷尉府魏家家主和府中二小姐,快快摘下幕篱拜见。” 他也知道瞿拙言的毛病,眼神暗示的是瞿拙言身边的慎莘。 慎莘哪里见过这般场面,手指攥紧,脑子里都成了浆糊,不知是摘还是不摘。 眼见时间过去,众人都在等着,他颤颤巍巍地伸手要去摘,可当注意到幕篱下急促不稳的呼气声,以及那被紧紧绞着的袖口,刚刚要抬起的手又不动了。 瞿府主君则是紧皱眉头,眼看着主位的魏家家主神色有些略显不耐,便狠心想让身边的侍从去。 慎莘惧怕又心疼,他正要跪下求情。 “母亲,四公子昨日受了些惊吓,一时无法回转,还望母亲海涵,直接让四公子入座吧。” 魏靥今日换了一身衣裳,石青色交领长袍上点缀着精致的瑞兽纹样,比起昨日,显得更为沉静温润了,开口解围时,脸上还带着浅浅笑意,像是极为满意自己的这位未婚夫郎。 可分明,他们都没见过彼此的模样。 魏昶对于未来女婿的模样并不在乎,魏靥给了她台阶,只要面子上过得下去,早些定下婚事才是要事。 “去吧。” 瞿拙言福身谢过,去落座前略有些感激地朝魏靥的位置瞧了一眼,待坐到位置上,即便隔着幕篱,他也一直垂着眸,未曾抬起过。 耳边是大人们的谈论声,间或有几句魏二小姐的声音。 瞿拙言控制不住地有些出神,他一紧张便是这样,根本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只知道耳边一直有声音,躲在衣袖中的手指更是快把手腕扣破了。 魏昶全程都是在与瞿家妻夫交流,解释为何如此着急定亲,以及今日是想来问名,待之后便去去宗庙请人占卜,待卜得吉兆便盟书为证,定下婚事。 瞿家家主和主君虽不明白魏家为何会相中一个刚刚被退亲的男子,但他们也是绝不敢问的,是以嘴上连连应承,算是宾主尽欢。 甚至他们还主动提起,让这对未来的妻夫单独说说话。 魏靥自然是并无不可,她坦然起身先行走了出去,耐心地等在外面。 慎莘扶着瞿拙言起来,感受到公子微微抖着的双臂,他便知道公子方才定然是什么都没听进去。 “公子,公子。” 一行人要去的正是府中的水榭,是府中景色甚好、适合说话的地方。 路上魏靥都很自觉地与瞿拙言二人保持着一些距离,这也方便了慎莘,他继续一句句唤着,终于是让人醒了些神。 可眼见着也到地方了,慎莘只能捡着要紧的说。 “家主和主君都很满意这门婚事,此次来问完名,想要尽快请人占卜定下婚事,眼下是主君想让公子您和魏二小姐单独说两句话。” 瞿拙言一听到单独这两个字,便又要昏神,是被慎莘使劲抓了抓手臂才没昏过去。 等稍有些清醒,他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亭中的凭栏边,身前有人正要靠近他,瞿拙言很快就分辨出,这人不是慎莘。 不是慎莘,那便只能是那魏二小姐了。 魏靥眼神好得很,很快便发现,这位四公子的手要被自己攥地变形了,坐姿也越来越僵硬。 这个发现,让她起了些兴趣。 昨日一遭,她也只知道这个四公子好似不太能流利地说话,但应不至于是哑巴。 如今看来,不仅是说话有问题,还很怕人。 “四公子,很怕我?” 魏靥仗着眼前人带着慕篱看不清,且所坐位置行动不便,她俯下身子,故意离得人越来越近,远看着像是将人圈在了怀里。 站在亭外的慎莘差点就要冲过来阻止了,心中暗暗道,这魏二小姐好生无礼,这才不过堪堪纳采,竟敢贪图公子的美色。 而瞿拙言看着身前不断靠近的模糊身影,惊恐地后仰,柔软的背部磨着水榭的围栏,沙沙地疼。 可眼前人非但没有停,甚至还变本加厉,瞿拙言被逼地节节败退,竟慌乱地发出了声音。 “别……” 很小的一声,可出乎意料地,她停住了。 这慕篱纱很薄,薄到,离得这般近时,魏靥看清了一直躲在慕篱之后的人。 挺鼻朱唇,以及白到不可思议的皮肤。 可这一切瞿拙言不知道,因为他紧紧闭着眼睛,整个身体都弓起来,像是蜷缩的小兽,十分畏惧。【】 5、定下婚约 也恰恰是这副姿态,反而让魏靥愈发生出兴致。 这般胆怯,是真的,还是装的? 她极为认真地审视着这个极力想要躲藏的男人,探究的眼神仿佛是要透过这身人皮,看到人的心里去。 瞿拙言久久听不见声音,后背又被粗糙的凭栏硌得愈发难受,于是试探性地睁开了些眼。 只这一瞧便发现,这人离得好近、好近。 微眯的眸子彻底瞪大,魏靥终于看清她迫不得已选下的夫郎到底是什么模样。 出乎意料的貌美。 两人隔着薄薄的素纱对视良久,久到紧张不已的瞿拙言生理性地眨了眨酸痛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瑟缩着,柔弱单薄,却让看见它的人无法抗拒。 魏靥却从容地收回视线,眼尾微挑,笑意浅浅,“久仰四公子大名,今日初见实为好奇,多有冒犯,还请四公子莫要生气。” 她稍作拱手以示歉意,主动让出一段既不疏离、又不唐突的距离。 耳边是女子称得上温柔的话音,略微抚平了几分瞿拙言心中的恐惧,但也只是一点。 长到腰间的幕篱遮挡着瞿拙言的大半上身,也盖住了他几乎红透了的脸颊,明明是冬日,他却出了一身的汗,颈间的碎发都湿了。 离得太近,方才魏靥的话瞿拙言竟听清楚了,他想回些什么,但张张口,还是做不到。 一直自说自话的魏靥也没有恼怒,她坐在了瞿拙言身侧,察觉到对方更为僵硬的姿态,眉间又凝出了些笑意。 就是想问的问题有些麻烦,魏靥朝站在亭外的慎莘示意,让他进来。 慎莘有些犹疑,但还是快步走了进来,看着公子状态还好,这才福身行礼。 “魏小姐,可是有事?” 魏靥侧目看了瞿拙言一眼,神色诚挚道,“能否与我说一说,你家公子的情况?” 面对这表面含蓄但近乎刨根问底的询问,慎莘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看着这对主仆如出一致的忐忑胆小,魏靥的心中更耐人寻味了,但她面上不见分毫,宽慰道。 “你无须紧张,既为未婚妻夫,便当同心一体,我想多了解四公子一些,与其去托人冒昧打听,我想,问你是最好的。” 魏靥的话没有半点毛病,外界传言如何,其中九分是假,她如今上门提亲,暂代瞿拙言母父之职的家主和主君也已经应下,想知道具体情形,实在合情合理。 可让慎莘当众去说自家公子的难处,实在是如抽筋剥皮,难受至极。 这是往公子的伤上撒盐。 就在慎莘百般折磨时,从始至终都没有发出声音的瞿拙言,竟磕磕绊绊开了口。 “慎、莘……说罢。” 单听语气,便知这一句话,瞿拙言下了多大的努力。 但他还是开口应了。 瞿拙言没有察觉到魏靥的恶意,且她说的是对的,她如今是他的未婚妻了,夫郎对妻主自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除此之外,魏靥对他好奇,他对魏靥也是好奇的。 她为何要选他做夫郎呢? 慎莘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听了公子的话,“公子自幼便讷于言语,待长到周岁,旁的孩童皆已牙牙学语,公子都甚少开口,医师来看也只说待长大便好了,可及至年长,公子的病症不轻反重,与人交谈时,常心悸难语,人多时则口不能言。” 慎莘的眼睛赤红,皆是痛恨,“可公子绝非是旁人说的哑巴,公子他只是唤有蹇吃心悸之症罢了。” 瞿拙言放在膝上,抓着衣服的双手慢慢收紧,心也跟着忐忑,他不知道魏小姐会如何看待他。 她也觉得,他果真是如旁人说的一般,无法做得正经贤夫罢。 “世人多爱妄加揣测,以旁人痛处为乐,万是不能将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魏靥这句话像是在回应慎莘的话,但眼神却是紧盯着瞿拙言的。 到底是还未成婚,不好待得太久,魏靥知道了她想知道的,便主动提到,“礼数所在,不便再相谈下去,我们回吧。” 瞿拙言被慎莘扶着站起,方才只顾着紧张,这时才发现久坐不动,腿有些麻了。 但他擅长忍耐,便想强行继续走。 没想本来已经快要迈出亭子的魏靥却突然转身,两个人的距离瞬间再次拉近,瞿拙言直愣愣地撞进那双碧色的眼眸中,他终于发现,这位魏二小姐的眼睛好生特别。 他听着她解释道。 “贸然提亲,实为年纪所困,家中着急。” “今日我问了四公子许多,礼尚往来,四公子想必也想问我。” 魏靥大胆猜测,“公子应是想问我为何与你提亲?” 她的笑中和了较为冷厉的长相,缓缓道来时,让人不自觉更认真地去听。 瞿拙言愣愣,听到了带着极大宽慰的一句话。 “与公子一般,我亦不爱与人多言,待日后我们结为连理,只静静相伴,便是极好。” 瞿拙言面上一直呆呆的,但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盖因魏靥的话太有蛊惑力,他无法忍住不去想她口中所说的婚后的生活,和合窗内的内室中,日子清淡如水,却处处透着安稳。晨起一同梳洗,傍晚灯下对坐,不必多言,她伏案读书,他静坐缝补,窗外月色温柔,屋内灯火可亲。 若魏靥喜欢,她可以常来,若她之后不喜欢了,则更好,他一个人更自在。 她这样温柔、善解人意的一个人,即便是不喜欢他了,大抵也不会为难他。 怔愣的这段时间,瞿拙言甚至忘记了麻木的双腿,等回神时,已经没有刺痛的感觉了。 而魏靥还在等着他的反应,瞿拙言笨拙地应道,“好。” 见他轻而易举地答应了她的话,魏靥笑容地更真了些,真是听话。 慎莘在一边瞧着,寥寥几句话,竟这般蛊惑了他家公子。 * 这场婚事的主人公相处地出乎意料地和谐,但是瞿府众人却是心思各异。 打头反对这场婚事的便是老主君,不过是年老贪睡了些,一觉醒来,孙子的婚事竟就这般被顺水推舟送了出去。 老主君是气地大发雷霆,将大房的人叫去,狠狠责骂一顿。 “别以为老身不知道你们打的主意,言儿的婚事不是你们能算计的,便是日后嫁不出去,也有老身为他安排,用不着你们这姨母、姨夫的慌张害怕。” 听着老父亲口中的嘲讽之意,瞿家家主瞿元容面色有些下不来台,“父亲,女儿还不至于故意利用自家外甥的婚事,您恐是不知道,今日魏家家主亲自登门,言语之间对于这门婚事已是板上钉钉,我一个小小尚书丞哪敢说一句不是。” “魏家如今如日中天,甚至无需对陛下参我一本,她只要嘴里对瞿家有半句不满,便有人见风使舵,届时我瞿家便是门庭败落啊!” 老主君本来怨怒的神情彻底待不住了,他一个深宅男人对于朝堂之事并不知晓多少,瞿元容的话让他冷静了下来,但心也跟着凉了。 可他还是不甘心,“老大,我是不通朝政,可我懂人心,利不白来,福不妄得,魏家这么做你仔细想过是为什么吗?” “他们家既这般权势滔天,为何要草草定下这庶女的婚事,便是选毓儿也就罢了,可她们偏偏挑中的是言儿,言儿是什么情形,婚事艰难又自小多灾,魏府如此决定,那魏二在府中定然是处境艰难。言儿嫁过去就是嫁入了狼窝,你让我如何放心,如何下去见婧儿。” 瞿家二房家主,名为瞿元婧。 瞿元容也想起了自己这个妹妹,看着父亲悲痛的样子,她也不好受,但没办法。 为了家族,这婚事不成也得成。 她作为一家之主,即便是下去见不了妹妹,也绝不能让害了家里。 老主君闭了闭眼睛,他挥手打发走了大房一家子,背彻底佝偻了下去。 老大说得面面俱到,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可这也掩盖不了她的心思。 魏家来人,必是早早送来了拜帖。 府中竟没有一人赶来通禀他,定然是老大的授意,倘若他当时在场,便是用尽办法,定也是能有回转的,可如今却是无可挽回。 晚间,瞿拙言来陪老主君用膳。 膳后,老主君将人带进屋内,仔细看着这个在自己膝下养大的孩子,若是没有这自小的毛病,这孩子他带地何其不错。 知晓规矩、又懂事听话,合该是嫁入极好的人家,做个有福之人的。 “言儿,委屈你了。” 瞿拙言没有听懂祖父的话,他乖乖地靠在祖父的膝上,祖父这里是他第二个觉得安心的地方。 第一个地方便是他的小院子。 老主君欲言又止,他不知该不该告诉言儿,成婚前的这段日子大概便是他最后安稳的日子了。 烛火晃动不知多久,到底是心中的怜惜暂时压过了家族大计。 “言儿,祖父送你回易县老家清修好不好?” 瞿拙言支起脑袋,他不知道为什么祖父突然提起要去清修,可魏家来提亲了,家中也应了,祖父一向担忧他的婚事,这该是好事才是。 “为什么?” 老主君慢慢道,“魏家家大业大,门第太高,这般人家外头看着风光无限,实则府中阴私暗斗,反倒不得安宁,你若嫁去这般地方,祖父怕你应付不来。” 瞿拙言闻言有些怕了,他对于魏二小姐没有太多的想法,他只知道嫁给她,有机会活地轻松一些,也不会让家中总是忧心。 他总是要嫁人的,嫁予魏二小姐也没什么不好。 可原本心中幻想的平静生活被人撕开表象,他开始不知如何是好,渐生犹疑。 老主君看着瞿拙言染上惧怕的双眸,叹了口气, “罢了,可能也是祖父杞人忧天,魏家只有两位小姐,大抵也不会有这些腌臜事。” 至于清修的事,他没有再提。【】 6、表哥劝嫁 除了老主君,整个瞿府中,还有一个人高枕难眠,那便是瞿文毓。 起初他听到消息十分震惊,有好感的女子没有选他,竟然想娶被退婚的表弟,瞿文毓的自尊受到极大的挑战,他正要前去前厅亲眼看一看,甚至想去质问魏靥。 因为心急,路上走地太快,竟被一颗鹅卵石绊倒摔,头磕在廊下的石阶棱角上,钝痛一下便晕了去。 等到醒来便已经是夜间,安心告诉他,瞿拙言和魏靥的婚事定下了,不仅是他母亲和父亲同意了,便是老主君也没有说什么。 瞿文毓怔愣地看着头顶的烟青色罗帐,帷幔外的素银帐钩上挂着一颗小小的玉珠,月光照在上面,微微亮起些光泽。 就如他的前世一般,明珠暗沉,终得光明,却一闪而过。 明明方才还是大吉之日,他马上就要嫁给那人。十载苦熬,耗尽心机,陪着那人一点一点往上爬,终于拼得一个名正言顺的侧室之位,即将尊贵加身,一世无忧。可喜庆的礼乐声转瞬即逝,竟回到了这个他最厌恶、也最一无所有的时候。 理了许久,瞿文毓才想明白,安心说的话。 这一辈子,魏靥竟然求娶了瞿拙言,这个上一世被退婚后,婚事艰难,不得不跟随祖父回易县老家苦修的表弟。 事情的发展与前世背道而驰,瞿文毓一开始有些庆幸,这辈子他终于不用嫁给魏靥,也不会不得已为鳏妻守寡,导致他想嫁予那人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可之后,他开始慌张,这一世到底为什么和上一世截然不同。 魏靥,她是不是也回来了? 想到那个可怕的女人,瞿文毓的心中漫起一股极度扭曲的憎恶,只要一想到魏靥这样的疯子也能重活一世,他便不安和恶心。 若非当时他有上天庇佑,遇到那人,又当机立断哄那人提前下手帮他除了魏靥,待到魏靥日后获得机会,他只会愈发生不如死。 瞿文毓辗转反侧,他不确信魏靥是不是回来了,一边在想魏靥这种人必然不能再活一次,一边又觉得恶人天年,她若真地活了,必然是要找他报复的。 这般之下,竟一夜未眠。 次日,安心掀开帷幔,瞥见自家公子眼下的青黑时,心中难受,不免又咒了四公子几句,若非四公子狐媚,勾引魏二小姐,这婚事怎么会落到他头上。 这般好的姻缘,自当该是公子的。 他服侍着瞿文毓坐在梳妆台前,拿着梳篦轻柔地簪了一个垂鬟分肖髻,素银冠竖发,配着一身浅丹色衣衫,两手分别戴着一只羊脂玉钏,赫然一副娇养的贵公子模样。 “公子本就生得好,这般一收拾,便是天上仙童也比不上,藏春坞那位便是再用心也是比不上的,那魏二小姐果真是眼瞎了。” 听到安心为他抱怨,瞿文毓才想起,这时候自己竟然还是极其盼望嫁给魏靥的,甚至为了魏靥争风吃醋,当真是天真。 想起这样的自己,瞿文毓眉心微皱,有些嫌弃,连带着也教训了安心几句。 “安心,慎言。” “如今魏二小姐和表弟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便是我的表弟媳,万不可这般口无遮拦。” 安心听着自家公子与昨日毫不相同的言辞态度,惊吓地张了张嘴,又在看到公子神色愈发不好时,反应过来,连连称是。 早膳过后,瞿文毓领着安心去了藏春坞,祝贺他这位表弟喜结良缘。 昨夜他百般思量,既然重活一次,必是不能什么都不做,魏靥恨他,他又何尝不恨魏靥。 不论魏靥是否重活一世,瞿文毓都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折磨她的机会,魏家想定下婚事将她打发出去,若是婚事出了岔子,人不嫁了,单是想想魏靥受虞鸣非那老男人刁难的样子,他便解气地很。 若是在小官之家都寻不得夫郎,不知道虞夫郎还会不会轻易打发这个庶女。 届时,必然会亲自为她寻一个,“更好”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好姻缘罢。 顾念瞿拙言的特殊,藏春坞伺候的人极少,院里的人除了领取日常用度,更不常在外走动,可最近这段日子自家公子定下婚事,院内院外难免交际地多了些。 瞿主君特意为四公子多拨了些用度,从院中摆放的盆栽,到主子的衣衫,都要更换、新做。 老主君身边的人则多要来为四公子讲讲,这次婚嫁为他备下的嫁妆,大抵是如何情况。 瞿拙言虽偶尔露个面,但大多数时候并不说话,很快就回了最深处的寝室,开始绣自己的嫁衣。 瞿文毓来时,瞿拙言便是在绣盖头,他知道自己这个表弟绣工不错,这才短短半日,竟下了不少针,虽只是浅浅勾勒,却仍能从那相依相偎的双头轮廓、交缠的羽翅里,一眼辨出是一对共命鸟。 看着这喜庆至极的盖头,瞿文毓心中嘲讽。 他这表弟,大抵是觉得自己多般好运,方丢了亲事,转头便攀上了魏家这尊大佛,正上赶着要嫁呢。 可惜了,便是共命鸟,也保佑不得什么婚姻美满。 瞿拙言正绣地入神,蓦然瞧见堂而皇之走近他寝室的表哥,心中慌乱,针霎时刺入了手心,几滴鲜红的血珠滚了出来,落在了手中的盖头上。 很快,慎莘快速走了进来,脚步凌乱,眼神愧疚。 这般样子,瞿拙言已然明白,应该是想拦没有拦住。 索性是在自己的寝室里,瞿拙言稍有些安全感,他捏紧手中的盖头,略显僵硬地起身喊了一声,“大表哥。” 瞿文毓点头,很是不见外地拉着瞿拙言坐在了一处,二人挤在不大的榻上,距离挨地极近,他看了眼身边的安心和站在一边的慎莘,吩咐道。 “你们先下去吧。” 安心是个机灵的,当即便强拉走了慎莘,慎莘一步三回头,可终究是被扯了出去。 没了熟悉的人,瞿拙言的指尖不自觉去扣手中的布,本是绣好的几针被这么一弄,竟开了线,发现之后,他略微难受地摸了几下,强忍着没有再动。 瞿文毓没有发现这些小动作,他素来不把这个唯唯诺诺的表弟放在心上,如今更是满头满脑的算计,自然也不会注意。 他伸出手拍了拍瞿拙言僵硬的手,圆润柔和的脸庞极具有欺骗性。 “表弟,昨日我不小心摔了一跤,竟晕到了夜里,今早才知你与魏家小姐定亲了,是我来晚了,没能拦住你。” 瞿文毓神情十分懊悔,显然十分自责自己昨日摔了那一跤。 短短一句,瞿拙言竟没能听明白,他看着这个最近屡屡表示亲近的表哥,心中既想不明白为什么,又被他的话扰了心神,眸中忐忑。 而瞿文毓见到他这般轻易乱了阵脚,内心更加觉得,自己这般,也是对瞿拙言好,就这般气度不足的模样,嫁入魏家,还不知怎么被那一家子牛鬼蛇神和魏靥这个疯子,抽筋扒皮呢。 如此表情竟更加真切了些,他犹豫半晌,好似下定决心才说出来道,“四弟,这事我也是刚刚知晓,是一个家中与魏府有些交情的小公子见我要被骗,才不忍心将这些告知于我的。事关魏府秘事,谁也不愿多嘴,也是我与他关系好,他不愿见我去跳这火坑。” “你可知为何魏二小姐要与我们家结亲?” 瞿拙言自然不知,他几乎不出门,也无闺中密友,加之早有婚约,便更不需去参加公子小姐在的宴席,魏家家世,还是慎莘天性活泼,从府中下人那听来,随便说与他玩的。 家中公子要与魏家定亲,当时可是在瞿府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他们当时也只是随意一说,随意一听,谁也不曾料到,到最后魏府竟然中意他。 瞿文毓也没继续打哑谜,他低声道,“魏家家世显赫,是传承不知多少年的氏族门阀,魏家主官居二品,是这一代魏家的宗族领袖,居官最隆,这般人家,即便魏二小姐是庶出之女,也绝是我们家能攀上的,虽说如今陛下不喜氏族通婚,可再不济也得是这京中显赫人家的庶子,怎会瞧得上你我。” “如此,便更能看出,这门婚事极有问题。” “魏二小姐在府中境遇必然十分艰难,才叫魏家将她的婚事如此随便打发。” 瞿文毓讲完这些表面显而易见的,就看到他这表弟神色惶惶,心说这才到哪里,趁热打铁施压道,“内宅不宁只是其一,最有问题的还是魏二小姐这个人。” “我那挚友告诉我,别看魏二小姐生的极好,玉质金相,可这都是唬人的,魏府下人说,这位二小姐外温内厉,性子反复无常,最忌恨身边人不听话,你若嫁去,便如嫁进了大牢,恐怕一言不合便会捕风捉影,叫你无法辩解,稍不顺心意便会将你囚于方寸之地,尺步难移,这活的哪里像个人,倒像是被关起门来逗弄的畜生。” 瞿文毓越说下去,脸色便越差,他上一世不就是被魏靥这般对待,没有尊严,没有自由,他虽身世低微了些,可也是家中娇养长大的,何曾受过这般待遇。 魏府的人看不起他,处处与他难堪,吃的住的更是比他在瞿家还差,阿爹说他嫁去魏家,就是嫁进了金窝福窝,何曾知道他在魏家过的是什么样的苦日子。 他想回娘家诉苦,魏靥不允,生怕丢了她仅剩的那点面子,魏家主君厌恶魏靥,连带也厌恶他,他想和魏主君维持好关系,几次低三下四地讨好,魏靥却关起门来骂他贱,不许他出门。 瞿文毓愈发恨起来,他看向瞿拙言,蛊惑道,“表弟,我们一同长大,我知道你是什么性子,若真应下这婚事,此去无异于自投火坑,我是真的不忍心。” “阿翁疼爱你,必然不会眼看你陷入绝地,我与你一同去见阿翁,求他去推了这门婚事,好不好?”【】 7、就嫁了吧 瞿文毓自以为一片赤城,心中更绝十拿九稳,也不计较瞿拙言的性迟语讷,耐心等着他的应声。 瞿拙言垂着眸子,如果说昨日他还未听懂祖父说的那句话,今日表哥一来,他便是再心思迟钝,也明白了。 祖父做事向来走一步看百步,昨夜几次三番言不由衷,含糊其辞,应是知晓了这门风光无限的婚事背后,是多么艰难的境况。 脑海中又闪过魏二小姐极近温柔的面容和话音,如今想来,也只是为了哄骗他罢。 身侧的视线一直盯着,暗含催促,不断扰乱着他脆弱的心神,瞿拙言用力地抠着指甲和手心,半晌才扬起脑袋,朝瞿文毓露出一个笑来。 “多谢…表哥…与我说这些,可……我觉得,二小姐不是、不是那样的人。” 瞿文毓的表情僵住了,他怀疑自己听到的话,“你说什么?” “你不信?”他以为是自己说得不够明白,强调道,“四弟,我不会害你,那魏家绝对不是个好去处,我是你亲哥哥,何必说假话来骗你,婚姻大事关乎一生,你一定要好好想想啊。” 瞿拙言却一副坚定的样子,“祖父和姨母……姨夫,不会害我,……,我……我也喜欢……二小姐。” 瞿文毓简直要被气死了,“瞿拙言!你能不能别傻了,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鬼样子吗?就你这身毛病,魏家怎么可能看上!这摆明了就是鸿门宴,你还往里跳,咱们家怎么就生出你这样的蠢货!” “那魏靥是生了一副好颜色,但是脸能当饭吃吗,她现在对你好,不过就是想哄你骗你嫁进去,等你真进了魏家,转眼就能把你抛诸脑后,这些贵女心里,男人算什么,不过是掌中玩物罢了,似你这般痴傻愚钝,怕早被人玩弄殆尽,连半点渣滓都剩不下!” 室内的争吵,很快引起了外面的注意,慎莘想进去,却几次被安心拦着。 可眼见声音愈发闹起来,便也顾不得什么兄弟和睦,让院子里的人将安心拉开闯了进去,眼看瞿文毓还要说出更过分的话,他张开双手拦在了瞿拙言身前。 “大公子,你怎能如此嘲弄指责我家公子,他做错了什么?” “便是我家公子真的错了,也有主君和老主君训斥,您怎能如此步步逼人。” 瞿文毓看着躲在一个奴仆后面、胆小怕事的瞿拙言,终是歇了心思,他何必在这样一个人身上费心,不成器的东西,纵是旁人拉了一把,也是枉费苦心,这就是命。 “四弟,你好自为之,便是日后在魏府受尽委屈难堪,也要想想你今日所做所言,把这些苦都咽下去,毕竟,这都是你自己选的,瞿家不欠你什么!” 言尽于此,他懒得再多看一眼,径直抬步向外走出,离开了这晦气的地方。 室内安静下来,瞿拙言依旧垂着头,长发散在肩边,细软白皙的眉眼间透着无助和内疚。 慎莘心疼万分,跪到公子面前,“公子,究竟是怎么了?” 往常大公子虽然也看不上他家公子,可也绝没有这般破口大骂过,实在是让人害怕。 瞿拙言有些累,“慎莘,你…你去将门窗关上,让、让院中的人……都先回吧。” 慎莘忙应下,出去吩咐,直到整座院落彻底没了人声。 面对自小跟着自己的慎莘,瞿拙言不是能藏的人,封闭的空间给了他些许力气,终是将瞿文毓说的那些话告诉了他。 慎莘也不过是个小小侍从,没有什么眼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找老主君。 可瞿拙言不愿意,“慎莘,祖父他,他这些年照顾我,已经……很累了。” 他没说的是,祖父既最后什么都没说,那便是也没有办法了,至于是为什么,他也能想到,祖父虽然疼爱他,可再疼爱,与瞿家的未来比,也不能毫无顾忌。 魏二小姐家世如此显赫,若是迁怒于瞿家,那便是他的不是。 “慎莘,男子……这一生总是要嫁人的。”他垂眸劝慎莘,也是劝慰自己,“我身份低微,魏家何必为难我呢,至于魏二小姐,她,她虽然脾气不好,但于我而言……也是好事。” “她对夫郎管束慎严,我只要好好地听她的话……,她不愿我做的,我不做……就是,这不算什么,对我来说,这要求已经很、很低了。我在家中可以听祖父的,嫁给她,又可以听她的,有她看着,想来也出不得什么错,这……不就是我盼望的吗?” “我不爱出门,更……不爱说话,若是能被关在院子里,一辈子也出不去,活地该多般自在?” 瞿拙言越说下去,越觉得是的,于大表哥而言,魏家和魏二小姐就是狼窝虎穴,可这些为人所厌弃的,恰恰是他求之不得的。 “慎莘,我觉得能嫁与魏二小姐,当……当真是极好的。” 慎莘还从未见自家公子一下说这般多话过,他略微迟疑,是这样的吗?可公子逐渐放松的面容,让他开始觉得,或许这当真是件好事。 主仆二人就这样,怀着忐忑又略略安心的心情,觉得既如此,也就嫁了吧。 * 魏靥并不知晓瞿文毓暗中使的绊子,也不知道,她精挑细选的未婚夫郎,已经得知了她的本性。 夜色湿冷,她坐在狭窄的书斋中,案前是一张郾国的地形方丈图,上面被她用毛笔圈出了一个地方,益州郡俞元县。 前世,她一直知道魏昶和虞鸣非想借成婚分家,将她打发出去,只是她不能如他们的意,一旦离开京都,她便再无法轻易得到翻身的机会了,天高皇帝远,谁还会记得一个贱隶之女。 所以她用尽办法留了下来,只可惜适得其反,因为瞿文毓的存在,让她的大计毁于一旦。 是以,魏靥重新开始思考,前世的她是否太过心急,她自以为有极大的把握,兵行险着,富贵险中求,可惜半路跳出一个与瞿文毓苟合的女人,身份差距过大,加之魏家推波助澜,她一败涂地。 这几日,她一直在考虑,是否先避其锋芒,顺了魏昶的意,前去益州郡俞元县,这个前世她们为她精挑细选的地方。 益州郡位置偏僻,是个位于郾国边境、偏远蛮荒,皇帝将朝中人贬官流放的最爱之地。 她们将她送去这里,做的正是让她一辈子都回不来的打算。魏靥甚至心知肚明,这个地方一定有魏昶的人,她们会让她永远得不到升迁和异地的机会。 为了虞鸣非,魏昶当真是做到了极致。 对于她这个女儿,半点不留情面。 魏靥抛去这些杂念,重新看向益州郡这个地方,紧邻益州郡的是永昌郡,向来是交兵之地,郾朝四军之一的雍凉军便驻扎此地。 而如今的雍凉军刚刚失去统帅,雍王唯一活下来的女儿,双腿已残,一旦停战,当今陛下必然会马上对雍凉军下手,这也是她的机会。 能让当今陛下和朝堂注意的地方,就是她要去的地方。 魏昶和虞鸣非想要将她彻底按死在这,她偏偏要在这让他们后悔莫及。 这一夜,烛火一直燃着,烧断了一根又一根。 * 魏家请的术士十分用心,很快便合了二人的生辰八字,果是天作之合,大吉大利。 待到纳征之日,魏家流水一般的聘礼,敲敲打打地送进了瞿家大门,至此,这婚事便是定下,再不可轻易悔去,只待择定婚期,行亲迎之礼。 纳征已过,迎亲必然不远,虞鸣非也终于记起,魏靥的起居伺候,既要成婚,便不能不成样子。 家主虽不喜欢这个女儿,但是这门亲事,于魏家而言也绝非是小事,当今陛下有意打压士族通婚,用一个庶女给陛下送个投名状,甚是划算,婚宴之上家族亲族相聚,更是固交情、敦世好的机会。 在虞鸣非的特意安排下,魏靥从她原来的破院子,搬到了魏府西侧院,身边伺候之人更是有数十之多,屋中摆放大多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但到底像个贵族官家小姐的样子。 魏靥对于这些变化,面上千恩万谢,内里却并不在意,左右也待不得多久,不过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目前的要事,是要多会一会她的未婚夫郎。 魏靥对于上一世的婚姻失败,有过深刻反思。 从前的她总觉得娶夫生女不过是世风之下不能拒绝的流程,可瞿文毓的一手,让她彻底意识到,世人常说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到底何等重要。 后宅安宁,方能家道昌隆。上一世她成婚是为了应付家里,不曾对于所谓的意合情投、莫逆于心有过半分向往,是以才夫有私昵,淫佚无度,罔顾妻夫结发之情。 所以,这一世她绝不能再败在上面。 是哄也好,训也罢,都要将这未婚夫郎牢牢握在手心,养于深宅,囚于樊笼,不辨生计,无以自存。 若他听话,她可以让他活地自在些,什么情爱心动,她没有,可以装,左右不就是那些东西。 若他不听话,她也只能费些力气,让人听话了,让一个人安静的办法有很多,她也下得去手。 * 十一月十五,魏府老主君七旬大庆 魏昶共有二女一子,魏盈已娶夫半年有余,魏靥方才定亲,唯一的儿子魏安然还未及十八,暂未婚嫁。 虽魏昶这一脉人丁算是稀薄,但是魏家族内亲属众多,在京为官者也不少,加之魏昶位高权重,朝中僚属故旧,皆纷至沓来,贺客盈门,极一时之盛。 魏府的管家权还在虞鸣非手中,此次寿筵,却是魏盈的夫郎和魏安然一同操办,显然是对这个女婿十分满意。 但这些与魏靥并无关,这场宴席虞鸣非有意不让她参与,驳回了她自请接待宾客的呈请。【】 8、幼时无赖 四衢园 魏靥端坐在黑漆文案后,指尖翻看着手中的金玉雕花项圈,垂落的流苏一拨便叮铃作响,有些难得的悦耳。 想起那日隔着薄纱见到的面容,若戴上这金约项,大抵人的颜色会更艳上几分。 也算相配。 郾朝定亲后,男女双方可互赠贴身之物,代表信物相系,以结同心。 送些东西,多做些体贴的小事,想也能哄地那哑巴小公子更乖顺、听话一些,得其些许欢心,心甘情愿地嫁她为夫,待成婚之后,管住了,看紧了,再不会有任何机会让他踏出这内宅一步。 至于为何想送这东西,盖因想起幼年之时。 那时,魏府从不让她出门,后来时间长了,他们好似已经遗忘了这偏僻院子还有个人,她才能偷偷溜去府外。 可无钱财傍身,又无处可去,便只能流浪在街边,和市井的小无赖泼皮混在一处,那些人为了能有银钱,什么都敢做,专扮作做乞儿,去那些贵族人家的单纯公子面前装可怜。 若那公子有心赏些什么,她们便千恩万谢,若是不给还横加辱骂,她们就敢去强夺硬抢。 男子最怕污言秽语,她们不敢动手伤人,却会让大些的孩子围着人嬉皮笑脸、几番调戏,趁着侍从护主,公子惊惶时,顺手扯走那人身上的珠玉金饰,躲去巷中后便一哄而散。 魏靥那时,便曾分得过一个与这个一般像的金约项。 彼时,她只觉得这金项圈好生重啊,金价昂贵,够她去书铺借许多许多的书,买上几月用的麻纸和旧墨丸,偷偷去求缺钱的老仵作教自己如何认字和看伤,还能吃上好久的白饭,长些身体。 魏靥那时最怕的事就是,做不成一个像样的女人。 在郾国,不识字不会武,枉为女儿身,只会无用且人人欺凌。 家中嫡姊自幼受教,有嫡父延请武师授其弓马剑术,又有母亲河日日督学,亲教经籍文学。 魏靥说不上嫉妒,却害怕,害怕她会一直过这样的生活。 她天生父母缘浅,后来虽是冷心寡情,将所谓父母亲情置之度外,可也不愿意一直这样卑微隐忍。 她要拼命地地好好活着。 魏靥一直觉得她能把自己养成如今这般,自认为已是当时能做到的最好,纵使是虎口夺食、不顾体面又如何,事关生存,谁去谈高贵和下贱。 她又心情愉悦地拨弄了一下流苏上的玉珠,颜色、声音,处处合他心意。 这金约项可当真是个好东西。 只是魏府不喜她随意出宅,便是再好的东西,也只能选在今日送出手了。 “小姐,瞿府的马车快到了。” 自虞鸣非拨了些伺候的人来,魏靥行事到底方便了些,不许她接待宾客,却没说,不许她接待未婚夫郎。 魏靥点点头,让那侍从将东西收到锦盒中,一并带着过去。 走出西侧院,四周明显热闹了起来,家中仆从皆喜气洋洋,手中捧着宾客送来的贺礼,与魏靥擦肩而过。 虞鸣非厌恶他,若没有外人在场,家中一切人都不会与她搭话,只当未曾认识,亦未曾见过。 二十年,年年如此。 魏靥对于这些手段早已习惯,面不改色地继续朝着府门走去,此处更为热闹,车马云集,冠盖相望,仆役侍候在两侧,见有贵客下车,便上前躬迎,唱名通报。 魏昶身着一身皂色深衣,常年肃穆的脸上也带着笑,虞鸣非站在她身边,身姿端稳、气度沉凝,二人身后是魏安然、魏盈及其夫郎沈氏。 朱门之下,一家人间没有过多的言语,可一眼望去,便是一幅骨肉相亲、上下和睦的景象,当真是和乐安稳的世家门户。 魏安然是第一个瞧见魏靥的人,下意识皱了皱眉,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父亲,有些气魏靥没有分寸。 这是什么场合,竟也敢出来丢人现眼。 很快,其他的宾客也都注意到了魏靥,与魏昶三分相像的容貌,站在一处时,便成了五分。 知道内情的人只略略瞥了一眼,心中赞一声,竟生了一副这般好的相貌,也难怪魏府主君这般不喜,也有人心中嘲笑,想当年魏昶与虞鸣非成婚,婚后琴瑟和鸣,可谓是羡煞了京都一众贵子,不管是嫁了人的,还是未出嫁的,都将他们视为佳耦典范,心向往之,到最后也不是生了庶女,谁又比谁高贵,都是一般下场。 事情过了许久,又是魏府的密事,也有不曾知晓的,见到魏靥,便十分好奇。 “魏主君,这位是?” 场上杂乱不堪的视线,让方才登对的一大家子彻底破了功。 虞鸣非沉下一口气,回道,“此乃家中庶女,排行第二,名唤魏靥。” 这声介绍,简单粗糙,暗含怨怼。 魏靥眉峰未动,主动朝众人作辑,礼数一如既往的周全,出色的容貌,加之挺拔端正,吸引了场上几乎半成以上的目光。 一礼之后,抬眼间,她便看见瞿府的车马停在了不远处,在魏昶开口责令她回去之前,直直走了过去。 瞿府门第低,车马又慢,唯恐误了时辰,这才早来了些,谁知竟恰巧碰上这场面,瞿家主君方掀开来帘子,一水的视线便都聚了过来,待他看见车前的魏靥,来不及思考心中疑惑,便急着下了车。 “瞿主君安。” 瞿家主君笑道,“是来接言儿的吧,他就在车上。” 说罢,又有人从车上走了处来,可却不是瞿拙言,而是瞿文毓。 魏靥抬头间,二人的视线撞在一处,瞿文毓不曾想到他会在这看见魏靥,那一刻,震惊一闪而过,身体都忍不住抖了些幅度,很快,他便撇开目光,下车站到了父亲身后。 见这短暂的插曲,魏靥好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瞿文毓悄然松了口气。 但心中,却仍是不太放心。 前世这个时候,魏靥明明并未出现在这里,他望着从车上走出的瞿拙言,看到魏靥主动伸手去扶他的手,二人堪称亲密的姿态,竟有些碍眼。 瞿拙言一如既往地戴着幕篱,他也没想到,会在此处看见魏靥,当那双手递来时,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整个人都有些不知该如何安放的尴尬、羞怯。 由祖父护着,他一直在阁中长大,便是大房的表姐都不曾多见几面,魏靥的靠近,让他觉得有些难以处理的惊惶。 而且,此处的人真的太多了。 大庭广众之下,对于他来说,难上加难。 原本他是不想来的,害怕自己会惹出是非,应付不周,可阿翁劝他,既已定下婚约,他便已经是魏府的人,魏府老主君寿诞,他若不去,便是轻视魏府,会让未来妻主极其难做。 加之表哥所说,他也怕魏二小姐会生气,反复思量告诫自己许久,终是踏出了大门。 如今,堪堪下马车,便难以应对。 瞿拙言有些后悔了。 “四公子?” 熟悉的声音虽没让瞿拙言感觉到催促,但让人等待太久,他心中也焦急起来,思及本就是怕二小姐生气才来的,如今更不该拒绝二小姐的。 瞿拙言强忍着不去在意从小所学的男女大防,将手轻轻搭在了那只静静等着他的手心上,很快,便感觉到自己的手便被一只更温热的手轻轻包住,怪异却不算难受。 正当他微微欠身想要踏几而下,谁知一阵风猝然卷过,竟吹开了他所戴的幕篱,露出了一直藏在薄纱背后的容貌。 周遭的声音刹那间静了下去。 众人的视线本就跟着魏靥落在此处,如今更是齐刷刷地停在了他骤然暴露的眉眼上,这视线如同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瞿拙言的裸露的肌肤上,刺痛非常,血液仿佛都跟着凝固了。 胆小的人被惊得不行,本就白皙的面色,瞬间惨白一片,连唇上都没了半分血色。 慌乱之下,浑身更是僵硬,他想躲回车厢,可谁知脚这一缩,险些直接踩空,好在握住他手的人稳稳撑着,又有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臂弯,将他整个人从马车上强行扶了下去,并挡在了身后。 瞿拙言这才猝然发觉,身前的人很高,肩膀虽然瘦削,却替他挡住了那些难以忍受的目光。 什么男女大防,此时全都飞出九霄云外。 他略略心安地躲在未婚妻主的身后,涨红着脸,小心将幕篱重新戴好。 魏靥虽然看不见瞿拙言,手中却能感受到他微小、轻慢的动作,好似生怕稍一用力,再有人因此注意到他,大约是幕篱堪堪遮好的一瞬,她还听见一声小小的吐气声。 当真是个甚是笨拙、尴尬的男人。 她心中笑后,面对着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张口道,“适才风急,瞿四公子有些失态,还望诸位莫要挂怀。” 盖因魏靥神情过于自然,且维护之意甚浓,众人也不好一直关注,毕竟,盯着旁人的未婚夫郎看,实在有失礼数。 停滞的寿筵又逐渐流动热闹起来,虽然面前这对未婚夫郎的容貌,有些过于登对惹眼,但来的都是京中有些声明身份的人家,谁也不曾忘记,这场宴席的主人公是魏家老主君。 而魏靥一介庶女,便是长相出众了些,又找了个堪称绝色的夫郎,也越不过身份去。 知道的人,明白这魏二的处境,不知道的人,看魏昶的态度,也明白了。 热闹的府门前,似无声地将魏靥二人隔出了一处地方,往来宾客络绎不绝,却都心照不宣,他们仿若看不见,步履从容地在她们面前经过,无人上前搭话,亦无人再多投来一道多余的目光。 旁人家的庶女便是再不宠爱,也不可能完全当做看不见。 可魏靥只是短短露着一照面,魏府的态度却不得不让人胆战心惊。 瞿家主君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心乱如麻,方才他也听到些私下议论,人多的地方哪还有什么秘密,原来这魏二小姐,在魏府竟这般可有可无、甚至是不该存在的存在。 他生出些庆幸,没有将唯一的儿子嫁来这龙潭虎穴。 瞿文毓方才那一息的不甘也随之消失地一干二净,这冷漠的处境、明目张胆的忽略,他曾亲身体会过。 未来,瞿拙言即便是再想逃,再无法忍受,都要在魏家这一池泥淤里越陷越深,直到彻底跟魏靥一样,成为一种多余、卑微甚至下贱的存在,不像个人。 而魏靥好似不曾察觉这些人心官司,眉眼间盈着些恰到好处的笑意,与瞿主君打过招呼后,带着瞿拙言,进了内宅。【】 9、血浓于水 瞿拙言今日未带侍从,又身处完全陌生之地,逼得他整个人都不得不依赖与他并肩而行之人。 魏靥显然也知道他心中的不安,她走在外侧,刻意将步子挨近了些,二人衣袂相贴,虽然触感微乎其微,却让瞿拙言在一片人多气闷中得了片刻喘息。 二人走在抄手游廊中,瞿拙言闷头走了许久,终于发现,待在魏靥身边,有一种闹中取静的感觉。 他怯怯地观察二人身边,这才发现,好像所有人都在刻意避开她们。 既不看他们,也不与他们搭话。 瞿拙言眼底微亮,心中生出一丝浅淡的讶异,原来表哥说的是真的。 魏二小姐在府中过得不好,大抵也是因为这些,她才脾性乖戾,若放在寻常人身上,多半也会变成那种性情罢。 但这般冷清的境地,也多好啊,无人问津,无人瞩目,反倒便宜了他。 只是,让魏二小姐,受苦了。 魏靥注意到方才还蹦得紧巴巴的人,如今却伸着脑袋四处瞧。 是看到她这般,有些后悔难堪罢。 可惜,婚约既定,无可更改。 再说,就他这副性子,也能生出胆子去争一回吗? 便是顾念家中祖父、瞿家一家前程,以及自己这嫁无可嫁的婚事,也该是忍气吞声。 虽然心中是这般想,但魏靥不想在这个时候横生事端,一日未嫁进她院子,便要装一日才是。 她开口打断瞿拙言的打量,强行拽回他的心神,“今日怎么不见你身边伺候的人?” 意识到是在问自己,瞿拙言左右去看,才意识到慎莘原本就不在,无人能替他开口了,犹疑许久,他鼓足力气解释,磕磕绊绊,“姨夫说……大婚在即,……魏府是高门人家,我身边……不、不能没有懂事的人,便叫慎莘跟着教习……学、学规矩去了。” 紧张又着急地说完这么长一串话,瞿拙言脸颊烧地发烫,眼神也飘移不定起来。 魏靥却没过多在意他的语塞之症,如常回道,“你这姨夫,做事有些欠章法,如此岂不叫你身边连个熟悉的人都没有?” 听出这其中的几分指责,瞿拙言脚步顿了顿,这,这是什么意思。 “你第一次来魏家,倘若我不来接你,你可否能一直与你姨夫和表哥待在一处?今日来往之人众多,他们与旁人周旋,自然应接不暇,必是顾不上你的。” 瞿拙言低下头,他知道表哥与姨夫为了今日宴席废了不少功夫,如此定然是照顾不得他的。 可即便就这么说出来,他也不能说一句不是,姨夫是长辈,表哥是亲人。 魏靥察觉出他的一丝犹疑,没有再试探,顺势改口道歉道,“子不言父过,晚辈岂可直斥尊长之失,此事为亲者讳,方才确是我失言了。” 瞿拙言静静地摇摇头,没有再开口。 魏靥瞧着,心中却有了些成算,想来,这小哑巴与瞿家大房关系是不亲近的,本就是一个孤子,既无母亲庇佑,又非嫡出,只担个遗腹子之名,想必,整个瞿家在意他的,也就是那瞿老主君一人了。 如此更是甚好。 待之后,她再寻机挑拨,自然能绝了他对瞿家的依赖。 至于这瞿家主君是不是真的没有章法,她大抵是知道怎么回事,上次魏昶上门纳采,瞿家主君便对他身边人纵容着不摘幕篱的反应极为不满意,今日若再带那仆从来,怕是还会这般,单带着瞿拙言一个人,自然是方便管束,以免惹怒了旁人。 但这些与她想做的事无关,魏靥也便懒得再揭穿。 眼见马上要到寿堂,魏靥的脚步停了下来,她低头嘱咐道,“祝寿人多,必是让你难受的,若是不知该看哪里,便看着我的衣衫,无人会为难你的。” 瞿拙言出门前被拎着教导了几句,姨夫说让他行事莫要没有章法,可他实在是惧怕人多,如今有了魏靥这番轻声细语的叮嘱,心下稍安定了些。 至于衣衫,他抬眸瞧了一眼,可隔着薄纱实在是有些模糊,便试着微微掀开幕篱,也是这时瞿拙言才光明正大看清,他的未婚妻主是何模样。 今日她穿了灰白交领袍子,纹理浅淡,只袖口点缀了精致的玄鸟纹,显得她有些干净清瘦,比起在府门那闪过眼前的靓丽颜色,她穿得有些过于温顺安静了些,却也不会落了士族的身份。 没了遮挡,魏靥看见他敛着眉眼,温顺地应声,因为眼前人耗费心力的那几分疲惫也散了去,耐心安抚道,“走吧。” 寿筵之上,人最多的地方便是主人公所在的寿堂了。 魏靥领着瞿拙言到时,屋子里该到的人都到了,反倒是她们一出现,引得堂中寂静了几分。 众人各色的视线下,魏靥没有停顿,带着人走到厅堂正中,拿出早已备好的贺寿词,“孙女魏靥携未婚夫郎瞿氏请祖父安,恭祝祖父七十寿辰。愿保兹善,千载为常;欢笑尽娱,乐哉未央。此后天伦常伴,福泽绵长,永享安康。”1 话落,厅中依旧静默,都在等着老主君先发话。 魏昶脸色沉沉,心中思量,前有府门哗众取宠,而今又带着瞿氏在寿堂张扬,往前二十年加起来,都没有她今日显露在人前的时候多。 这是动了些什么心思。 而虞鸣非虽然有怒气,但还坐得住,府中的老东西这么些年都不见这个孙女,今日魏靥主动凑上前来,得的不一定是好处,反倒可能是疏远和怨怼。 毕竟,就是因为魏靥,老东西才缠绵病榻多年,也不知因此是折了未来多少寿数。 就这般,他还能心平气和地,看待这个他一心想要保下的野种吗? 四下的宾客们则首尾相接,都正等着看一出戏,就是不知这出唱的到底是《二十四孝》,还是《天雷报》? 魏府的老主君,出身沛国夏侯氏,夏侯氏有社稷之功,老主君的祖父是跟随太祖皇帝立下汗马功劳的开国功臣。 也正因此,魏老主君寿筵,满堂贺寿之人,尽是簪缨世家,非富即贵。 夏侯氏盛装严整,端坐在北壁正中,身后是一扇仙鹤贺寿屏风,端看面容,神色雍和沉静,眉眼却掩不住淡淡的病容,可即便如此,也威仪深重,目光缓缓扫过时,不言不动间,便让人忍不住屏气凝神。 此时,他的目光便重重落在了魏靥身上。 十六年了,这孩子也长得这般大了。 夏侯氏暗暗叹了口气,他仔细将魏靥的眉眼看了又看,愈发觉得,这孩子不同一般,当时他护着这孩子平安诞生,又将她抱到膝下,本是心疼魏氏与夏侯氏的血脉,虽说只是个庶女,可幼女何辜,夏侯氏人丁稀薄,这又是府中唯二的女孩,到底是不忍心啊。 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当时他养着这孩子到三岁,便知晓,这孩子未来必定不寻常。 比起虞氏所出,魏靥这个孩子更像是魏家人。 旁人看着魏靥都说女肖母,可夏侯氏清楚,比之魏昶,她更像魏家已去世的前家主,他的妻主,魏璆。 到底是血浓于水啊。 也更因为这样,他才更不能对这个孩子不管不顾。 这一场眉眼官司,众人在一边瞧得真切,这魏府老主君神态间竟对这魏二小姐,多有疼惜和偏爱。 一时间,关于魏靥的传言竟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都说魏二出生不祥,克亲克家,才让这老主君患上脑风之症,自此之后,便对这二小姐避而不见,如今看来,不是那回事啊。 宾客们此时已经又脑补出了另一出大戏,《婿翁勃谿》。 “好孩子,这便是你的未婚夫郎,快一起上前来,叫阿翁都好好瞧一瞧。” 夏侯氏慈爱出声,他虽多年不见这孩子,可虞氏和这个女儿是怎么对她的,他清楚地很,却也毫无办法。 索性,瞿家是个书香人家,便身份低微了些也是好事,如今他这孙女处境不好,娶个不显眼的夫郎,也可后宅安宁些。 魏靥并没有夏侯氏的维护而惊讶,毕竟她之所以不顾忌魏昶妻夫出现在这里,便是夏侯氏派人来喊的。 十多年不见,她对于这个祖父的记忆,其实已经有些模糊。 自从出了那件事,夏侯氏便不常住在魏府,他以身体不好、挂念亡妻的名义,搬去了魏家的祖地,东海郡。 其实,为的不过是眼不见心为净,这不想见的,或许这魏府里活着的,有一个算一个。 魏靥侧目看了眼身旁的瞿拙言,小声道,“无事,跟着我就好。” 瞿拙言深谙自己做下的决定,既已决议嫁,就要听魏二小姐的话,她说什么,他便信什么,容不得半分犹豫,如此,竟也不觉得多么紧张难受了。 这对未婚妻夫相携着走到夏侯氏跟前,离得近了,夏侯氏的眸光愈发和蔼。 此时,瞿拙言已经做好掀开幕篱的准备,若只是魏二小姐的祖父一人,他心中的为难少了些。 祖父曾严辞教导他学习规矩,其中《德训》有言,事长以礼,奉上以敬,和顺于家,乃为夫则。 况且,与他的祖父一般,魏二小姐的祖父看起来也是十分疼爱她的,推己及人,他该拜见这位未来妻祖。 可魏靥没提,夏侯氏也没提。 夏侯氏的打量十分克制,更多的是对小辈的纵容,孙女一早便与他说过,未婚夫郎因早年创伤,有些怕人,但性子却极好。 如今细看,磐石蒲苇,刚柔相济,阴阳相合,正成佳偶,与他和家主当年何其相似。【】 10、赐汝新妆 夏侯氏愈发喜爱起这个孙女婿来,听说颜色极好,待未来为魏靥诞下子嗣,必是钟灵毓秀、天生丽质。 不怪夏侯氏这般想,在郾都,容止为先,郾都人都极爱好容貌,美姿仪者易得名望,容止不端者常受抑,娶一个漂亮的夫郎,是家家户户的都盼望的。 “家中可为你取过小字?” 魏靥用掩在衣袖中的手指轻轻戳了一下身边人的衣衫,瞿拙言反应过来这是在问他。 “不、不曾。” 柔顺的声线中夹杂着颤意,夏侯氏朝魏靥看去,有些意外,孙女婿竟是胆小如此。 魏靥轻轻地点头,神色间并没有介意之色。 夏侯氏没再纠结,这个孙女自小有章法,没准便是喜欢这副姿态柔软、欲拒还迎的娇儿姿态。 而且这孩子一看就未经世事,这样的人,没心眼,他这孙女心思就甚多,若是两个都是爱琢磨的,凑一起怕是少不了打架争执,每日过得都吵吵闹闹的。 “那我便唤你一声言儿吧,你与靥儿已定下婚约,便是我未来的孙女婿,纵是丑女婿见婆公翁姑,也是要备礼的,更何况是个美人。” “你阿姑走了多年了,她那份,我便替她一起给了。” “期年。”夏侯氏瞧了一眼身边的侍从。 期年将席边放着的锦匣打开,取出放在其中的东西,那是一卷左伯纸所写的礼贴,他慢慢展开,在众人的目光中,一一念过。 所送之物,脂泽粉黛、田庄宅契、青绫玉饰、起居器用,堪称周全备至,车载斗量,其中珍奇之物更是不少,纵是在场的世家主君也是惊叹非常、贵族公子更不免嫉羡。 便是堂堂魏府掌上明珠,廷尉爱子魏安然,都坐不住了。 他没有想到,他的祖父竟还有这般多的好东西,可这些不给他,却都给了那个孽种的夫郎,一个鄙薄庶女,夫郎也不过是低微门户出来的东西,怎么配。 况且,这是魏家的宴席,是父亲与姐夫倾尽力气为祖父筹备的,那魏靥和瞿家子又做了什么,不过是些花言巧语,就抢去所有风头,还让他父亲不得不承认她的身份,待之后,更不知会引起多少风言风语,这些魏靥又怎么去赔。 夏侯氏当然知晓他这么做,会让有些人难受,可是那又如何,他们让他被迫十数年无法见到爱孙,如今不过用些俗物撑撑场面,又算得了什么。 “魏府家传,若重此婿,当厚其妆,以示宠遇。祖父很喜欢你,便将这些送与你做添妆,望你能与靥儿生活美满,长长久久,未来女孙满堂。” 夏侯氏这话一出,本还能维持体面的沈氏也没了笑容。 都是魏家的孙婿,当时他和魏盈成亲,夏侯氏不但称病未曾回来也就罢了,这所谓的添妆礼也无从谈起。 如今给了瞿氏,岂非是说不满意他这个女婿? 在座中来参加魏盈和沈氏婚宴的不少,眼神看向沈氏,难免有些别的意味。 这魏家人少,却真真是水深的很啊。 而瞿拙言心里却慌的很,他毕竟是第一次见夏侯氏,如此亲热的欢喜,他有些受不住,更不敢就这般收下这样大的礼。 他想推辞,可又怕会惹人生气,一时之间,无法抉择。 身体和心理的微微依恋,让他下意识寻求魏靥的帮助,他学着魏靥刚刚的动作,手指轻轻蹭了一下对方的袖角。 魏靥怎么会感觉不到身边快要粘在她身上的视线,轻轻晃动的衣袂,像是焦急的催促,好像她再不开口,这人便受不住了。 她有些好奇,若是她一直不开口,瞿拙言会怎么办? 会哭吗?还是逃走? 魏靥生出一些恶劣的趣味,她还真想看看他的反应,可惜,便是再有心玩趣,今日也是不行的。 她如今尚且还需做个温柔体贴的未婚妻,这般时候,怎么能袖手旁观。若是一直不理,怕是会让这小哑巴察觉出什么,到时候跑去跟他那祖父去哭,没准还真把她即将到手的乖夫郎给吓跑了。 这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瞿府老主君别看现在是打算牺牲这个孙子,可若真逼急了,兔子还会咬人呢。 她还是再忍忍。 魏靥动了动衣袖,小声嘱道,“跟着我学。” 瞿拙言有了主心骨,一心都放在了魏靥身上,她说什么,做什么,他便也说什么,做什么。 “谢阿翁、阿姑厚赐,阿翁嘱咐,铭记于心,往后定当和睦相待、琴瑟和鸣,不负今日。惟愿阿翁椿龄无尽,福祚绵长,四时平安,颐养天年。” 这么近的距离,夏侯氏怎么可能听不见魏靥的话,但他没戳穿。 看着二人你一句,我一句,一同叩首,妇唱夫随,恩恩爱爱。 他在东海郡时便时时想,何时才能见到孙女,孙女成婚有了夫郎,是何模样,日思夜想终成现实。 往后一生,魏靥都不会再是孤单一人,有夫郎,有家了。 夏侯氏眼眸漫上些许泪意,连说了几声好,言语神色中的动容,让身边伺候的期年等人,也都心有所感。 这些年主君身子不好,常常感伤,若非是记挂这个孙女,记挂夏侯氏,必是要随先家主而去的,如今再见小主子,即将娶夫生女,必是放下许多心事,能轻松些了。 他们这些曾看护过二小姐的人,心中对二小姐也是偏袒的,光是这些年从魏府传去东海郡的消息,他们便知道二小姐吃了多少苦。 可是老主君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当时的情形,老主君是最不能插手的,好在二小姐争气,这些年孤孤单单长大,吃了很多苦,却把自己养得很好。 沈氏和魏安然的神色都麻了,心中憋屈地呕血,这是寿筵吗,他们忙前忙后,竟是给了这俩人搭了台子,唱了好一出大戏,若非还没到婚期,怕是都要看着这俩人在这拜堂成亲了。 老主君真是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打了他们一个好大的巴掌。 魏安然千娇百宠,从没受过这种委屈,是真地看不下去了。 “瞿四公子,祖父如此疼爱你,为你添妆,又处处赞誉褒扬,你却还戴着这幕篱,不以真面目示人,岂非大不敬。” “你可曾读过《夫容》,出无冶容,入无废饰,这是礼仪规矩,若你读过还如此做派,是无礼,当伏乞恕罪,若未读过,是为无知,更该羞愧难当,闭门自省,待学会了规矩再出来见人。” “人无礼则不立,事无礼则不成。我家祖训,首重礼仪。若不重礼仪、不守规矩,便是失了根本,难容于宗族。瞿四公子,我非是故意教训你,实在是世家门第,不可随意做派,让人指摘,瞿家若无法教你,我可以求父亲,送人去瞿家教授你,日后万不能再如此失了体面。” 魏安然虽然年纪小,但是这一番话说出来,却是让人找不出错处。 未来妻弟好心提醒,倒也说得过去。 而在这的人,其实也是认同这话,都是高门大户,哪有遮遮掩掩,藏头露尾的做派。他们一开始也是顾及魏府老主君,这才没有多言。 但是真要论上一论,瞿四必是废了规矩的。 与虞鸣非交好的人家,开口附和了一句,“魏小公子说的不错,来的都是客人,又有尊长,尚且如此遮掩,鬼鬼祟祟,全无半分坦荡礼数,待日后得陛下殊荣,面见尊上,也要这副样子吗?瞿家是如何教导的,若说瞿家家世低,不知晓也就罢了,魏二小姐也不曾教吗?” 瞿拙言未曾想到,会被这般为难,脸色发白,这些难听的话若只说他也就罢了,忍忍过去,委曲求全就是,可还牵扯到了魏二小姐和瞿家。 二小姐不逼迫他,是出于好心照顾,却不该被这样连带训斥。 祖父好生教导他,是他不争气,更不曾做错。 他确实胆小,不敢为自己争半分,可也绝不能看到旁人因他受苦,而默不作声。 魏靥其实不意外魏安然的突加刁难,今日夏侯氏几番为她说话,又连带给小哑巴撑腰,魏家人能看得惯就怪了。 虞鸣非自持身份,魏昶则是还有几分顾念这个父亲,大抵也就魏安然能当众说出这些话。 她若加思索,是继续装老实,还是斗上一斗。 瞥了身边的瞿拙言一眼,瞧见他放在身侧攥地紧紧的手,倒是意外了。 没看出来,小哑巴也是会生气的,她还以为,无论怎么欺负他,都只会忍着偷偷哭呢。 夏侯氏面色已经是很不善了,他不喜欢虞氏,如今看着魏安然咄咄逼人,连带也不喜欢这个孙子。 “安然!言儿他……” 他正要为瞿拙言辩解,却见到一直默不作声的人竟一把将头上的幕篱扯了下来,虽然动作有些急促了些,可当薄纱下的人完完全全地展现在众人面前,粗鲁都变得多了几分娇憨率真,别有风姿。 长相白皙的男儿家,如今眼眶泛红,既是委屈又是生气。 他朝着魏安然还有那位附和的男人,大声纠正道,“与二小姐和、和瞿家没有关系,是我,是我自己做不到!” 这一句话说出来,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明明气到浑身发抖,心口发闷,想要争辩道理,越是想冷静,声音越是发颤,话还没说完,鼻尖一酸,泪珠便先滚了下来。 “我,我……” 魏靥震惊了,真的哭了。 她长到这么大,还没见过有人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得这么狠的,虽然没什么声音,可这泪快要把衣领都打湿了。 她在内心嘶了一声,原来有的男人当真是水做的。 魏靥又叹了口气,她接过瞿拙言手中攥紧的幕篱,扯了扯,对方才转过眼来看他,泪珠坠在腮边,就连哭态都温婉乖顺极了,不过真瞧见这小哑巴哭了,还怪不爽的。 见到是她,扣得极紧的手指松了,幕篱顺利地落到魏靥手里,她整理了一下带子,看着那双垂泪的眸子,小心翼翼地给人重新戴上,随即将薄纱放下,重新遮住了那双红红的眼睛。【】 11、专房之念 魏安然被吼住了,待看到魏靥为瞿拙言当众戴上幕篱,仿佛对他的话半点也不放在心上,被人无视的感觉,在满堂宾客面前被无限放大,他只觉得屈辱。 “魏靥,你什么意思?你还要袒护他?他方才吵嚷的行径,便是三岁小儿都知道羞耻,你莫要好心当做驴肝肺!” 平日里的习惯久了,魏安然根本没发现自己竟直呼其名。 但是旁人却不是傻子,有些规矩的人家下意识蹙了眉。 虞鸣非看见儿子急躁冲动的样子,忙唤了一声,暗含制止。 这毕竟是宴席之上,儿子还未许人家,万不可当众失仪,否则必然在郾都名声扫地。 魏安然虽然有些贵公子的骄纵自恃,却极听父亲的话,看到父亲眼中的不赞成,他用力捏了捏手,愤然地坐了回去,不再看魏靥二人,眼不干为净。 大庭广众之下,便与人拉拉扯扯、眉来眼去,当真是不知廉耻,他又何必去自降身份搭理这种人。 魏靥看着这一幕,并不觉得虞鸣非是想息事宁人。 果真,下一刻,虞鸣非看向她,“当初你与你母亲说,非瞿四郎不娶,家中怜你用情至深便未曾阻拦,只是爱而不溺,当发乎情、止乎礼,今日之事,你回去好好想想,对夫郎,如何是好,如何是糟,莫要纵容过度,害了自己,也害了旁人。”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义正言辞,却又每个字都在说,她做错了,且错的离谱。 往后在郾都,廷尉府的魏二小姐,便是一个只会男欢女爱、不知礼数的纨绔娘子,大抵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虞鸣非这个男人,当真是时时刻刻都想杀人诛心。 他当真是恨死了他的父亲,也恨不得她也跟着一起去死,没办法动手杀了她,憋屈了十数年啊。 她不信虞鸣非不知道瞿拙言是因为什么不能露于人前,当初在魏昶面前,她退而求其次选了瞿拙言,他大概很满意吧。 一个庶女,自然该娶一个庶子。 每每谈及婚事,他便处处恶言,提醒她的父亲当年到底做了什么腌臜之事,不安于室、不知廉耻,情迷失度、罔顾礼法。 魏靥呼出一口气,她面上依旧很稳,不曾失态半分,“谨遵父亲教诲。” 虞鸣非不过就是料准了,她不会也不敢将瞿拙言的毛病公之于众,这些年瞿家瞒地好,瞿拙言虽然有些查无此人,却并没有经过太多恶意的目光,一旦她为了能扳回一局,将这些都说出去,不说瞿家会怎么想,就单说瞿拙言,日后出门便无法自处。 而她,一个娶了哑巴夫郎的女人,必然也会成为谈资。 就在虞鸣非不屑地想转开话题时,却又听见她说,“此事其实主要怪女儿,阿言艳色招摇,在外行走总会惹一些嫉羡之人多嘴多舌,我担心他因外貌而受人刁难,亦妒意深重,不想他在外被人窥看,是以几番叮嘱,只想他能安于内院。” “阿言素性温弱,行事皆循礼法,断无放肆之理,方才他也是为我遮掩,所以才出言顶撞。安然与他不熟悉,说话直言直语了些,这才让他过于激动,此事,我代他赔罪。” 魏靥直视着魏安然,背脊挺直,“三弟,四公子绝非故意为之,他自幼失怙,慈母早亡,被养在祖父身下,他祖父出身汝南郡姜氏,姜家虽无世官,却极重礼誉,是当地有名的书香门第,家中藏书万卷,子弟皆通经史,族中规训男儿当少出、慎出、守礼、避嫌。” “所以他性子冷淡了些,有些时候不是无礼,只是不善与人交际。今日之事还望你莫要计较。” 说罢,她又郑重地行了一个揖礼。 本是站在一侧的瞿拙言,见二小姐为自己赔礼道歉,心中难受又感激,他也走到魏安然面前,与魏靥并肩,薄纱露出半张面容,他微微低下头,轻轻颔首一礼,眉眼温顺,怯生生不敢多言。 旁人看着,却是与魏靥所言,并无二致,其实规矩甚好,举止端雅,进退有度。 这礼仪规矩,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养出来的,只是气质过于怯弱,有些落了下风。 有出身汝南郡者,也私下表态,确实有一个姜家,甚是出名,常有人家愿出极高礼金,聘娶族中男子为夫,以求相妻教女,肃正家风。 寥寥几句,事情的场面便完全反转。 一时间众人的注意也多看向了这位名不经传的魏二小姐,自走进这正堂,她好像一直是沉稳持重,应付自如,便是天大的事,那也不曾变了脸色。 世人多爱闲谈,她这对未婚夫郎珍爱至极,已至不欲其见外人,亦不欲旁人窥之的专房之念,甚是惊骇世俗了些。 如今郾都,其实大多流传的,多是哪家夫郎善妒,又逮住了妻主的一房外室,亦或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捉奸在床,闹得阖府颜面尽失,沦为街坊笑谈,反倒少有女子说自己极其善妒,不容许夫郎见外人的。 在座的多是男子,虽大多觉得这只是魏靥尚未娶夫年纪太轻的玩笑话,虽有些不知轻重了些,但是又有哪个男子不希望未来妻主对自己情根深种,以至于有这般专擅之心、护持之切。 是以,大多数人还是抱着一副看热闹的心态,并没有多般的嘲笑。 别家人这样觉得,魏家人可不是,尤其是虞鸣非,这还是魏靥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对他顶撞辩解。 对于魏靥这番避重就轻的话,他唯有恶心,一个无媒苟合之女,也敢在众人面前说这些婚事情爱,她说得越冠冕堂皇,越是珍惜这份婚事,他便愈觉得刺耳、污秽,十分膈应。 他和魏昶是真真切切的青梅竹马,曾在同一家书院读过书,下学时,他帮她整理笔墨纸砚,她为他读今日先生所教的酸诗。 他们也会廊下对弈,魏昶喜欢安静,却会陪他一起去庭中折花扑蝶,一同拜见各自家长辈时,常被夸是一对金童玉女。 婚后多年,虽偶尔争执,可年少情分,感情一直很好,常爱闲坐在一起,说些家常琐事,后来有了第一个孩子,他到现在都记得,他们初为人母人父的高兴。 可再后来一切都毁了,毁在了一个贱隶手上,后来好不容易,这贱隶死了,却还留下一个孽种。 谁又知道,当时的他是何心情。 对于魏靥,他恨不得她生不下来,便是生下来也该去死。 可是,夏侯氏不愿,他不明白,夏侯氏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已经为魏家生下了嫡出女儿,魏家不缺孩子,便是他真的嫌少,他又不是不能再生,可夏侯氏千不该万不该对这个孽种百般相护。 虞鸣非一直觉得,自从婆母魏璆死后,他这个遗寡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当真是疯了。 虞鸣非闭了闭眼,知晓寿宴之上是奈何不得魏靥了,这个孽种是个狡黠的,又有这么多人看着,到底不方便行事。 他瞥了一眼身边的魏安然,眸中神色镇定。 魏安然是虞鸣非亲手养大的,最是知道父亲的性情,他虽不满,却还是做了面子。 “二姐和四公子客气了,不过只是几句话,我也只是提醒一下四公子,并非刻意为难,只是天生性急,难免叫人误会我针对,其实我极为喜欢四公子你,还望你能早些嫁入魏家,做我的二姐夫。” 早嫁来,也好早将魏靥这个瘟神打发出去。 之后寿筵便一切顺利,魏靥有心与瞿拙言单独多说几句话,告别与人交谈的夏侯氏,一同走去了后院水榭。 走到半路,天空突然落起雪来,鹅毛一般,风吹着卷着很快就在地面上积了一层薄雪。 仆人去寻伞,二人站在回廊中等待,魏靥看见瞿拙言伸出手去接那雪花,很快掌心便湿了一小片,冰得有些发红。 风吹着他的幕篱一点点晃动,时而露出一点容貌,好像他整个人快要跟着雪花一同飘走。 魏靥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好似把握不住,这时仆从回来,她终于打开了那个捧了一整个寿筵的锦盒。 流苏的声音吸引了瞿拙言的主意,他回头看见魏靥从盒中拿出一个金灿灿的项圈,上面挂着一大一小两个长命锁,锁上镶嵌的玉石甚是硕大好看,整个项圈一看就十分有重量。 愣神间,冰凉的赤金项圈压在了他的颈间,果真也如看着那般,沉甸甸的。 魏靥亲自给他调整大小,靠的有些近,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脖子,瞿拙言有些羞,想躲开些,却被按住肩头,动弹不得,直到一声轻响,稳稳扣住,身前人的呼吸才略略离远了些。 眼看着人戴上她精挑细选的金约项,方才在朔风中还有些单薄的人,被金项锁一压,便有了根,且这根牢牢地被她攥在手心。 魏靥眉眼松快,真有些高兴了。 “我不太了解男子的首饰,只是一眼就很喜欢它,送与你,聊表心意,亦作定亲之证。” 瞿拙言低头瞧着这贵重的金锁,双手轻轻托起,又细细看了一下,声线清软,“谢谢。” 今日虽然有些多舛,可他却不觉得难捱,盖因身边有二小姐吧。 他心中觉得好乱,不知除了道谢之外,还能做什么。 而魏靥却很恰逢事宜地开口,“戴着与我看看吧。” 薄纱半敞,瞿拙言轻轻抬眸看了她一眼,细眉扬着,有些懵懂,又很快反应过来,魏二小姐是想让他带着走几步看看。 可如今外面下着雪,回廊的空间狭小,他下意识地没有走远,而是选择站在魏靥不远处,颈间那枚赤金项圈微微坠着,他原地轻轻转了一圈。 月白色的衣袂在寒风里散开,金饰随着动作在雪光下一闪一闪,明明是被圈住的模样,转起来却带着一点温顺又茫然的轻软。 魏靥在雪中欣赏着自己的未婚夫郎,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神中是许久不曾见过的舒展。 眉间漾着一点浅淡的暖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温柔。【】 12、天赐良缘 瞿文毓站在廊柱之后,盯着眼前的一幕,眸中若有所思。 她有些确信,魏靥也重新活了一世。 这个想法让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渐生恐慌。 这一世的太多太多都与前世不同了,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可魏靥却做出了与上一世完全不同的决定。 她选了瞿拙言为夫郎,非但不曾介意他的蹇吃心悸之症,甚至处处关怀入微。 前世魏靥没有出现在这次的寿筵之上,众人更不曾对他这个未来魏府夫郎有何想法,他那时第一次来这等世家私宴,没有魏府老主君的关怀备至,只能与父亲守着扛着,只以为来人非富即贵对于一个小小庶女并不在意,所以才会备受冷落。 可这次,魏靥来了,他虽没能亲眼看到,可听那些公子们的议论便知晓,老主君给了极重的添妆,魏靥也为瞿拙言撑腰,还坦言对未来夫郎有独占之心、私藏之意。 一时间,二人不可不谓名声大噪,走到哪里,都能听见众人议论他们二人。 那些所谓的情话能哄骗不知情的人,却骗不了瞿文毓,他十分确信,魏靥这么做的目的,绝不是真的心疼喜爱这个未婚夫郎,她只是在做局,做一个名正言顺的大局。 如今世人皆知,她魏靥对瞿拙言用心十分,且私爱甚笃,待日后,更是能名正言顺地不让瞿拙言出门,那时旁人只当是妻夫情趣,谁还会怀疑魏靥是个囚禁夫郎的疯子。 瞿文毓想通这些,愈发地心慌,整个人背靠在廊柱上,身子有些脱力。 她真得也重生了,他绝对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这边,魏靥与瞿拙言也打算分开了,二人到底只是有了婚约,却也不可久处,以免落人口舌。 “我让平玉带你去寻瞿家人,今日人多,难免生是非,最好不要一个人走动,平玉跟在你身边,我放心些。” 平玉,便是虞鸣非为她拨来的侍从,可实际上,确是魏靥自己的人。 瞿拙言好奇地看了一眼一直站在魏靥身后的男子,平玉见未来主君瞧自己,屈膝行了个礼,给了个大大的笑容。 这笑容十分友善、爽朗,倒让瞿拙言有些红了脸颊。 魏靥看了他一眼,笑道,“去吧。” 瞿拙言点点头,犹豫着,还是道,“那……二小姐保、保重。” 得了魏靥轻轻应声,便跟着平玉走远了。 待看不到人影,魏靥才离开,只是她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魏府竹林旁的假山处,那假山内曲折幽深,尽管是白日,里面也漆黑一片,一般人都不会进去。 平玉是个生性明快的,口齿伶俐,很快便逗得瞿拙言眉眼弯弯。 他还说了许多关于魏靥的事,瞿拙言虽然回地话少,却听得认真。 “二小姐冬日怕冷,十分爱吃锅子,常去青云街的九酝堂点上一个五熟小釜解一解馋。” “公子爱吃辣吗?” 瞿拙言摇摇头,他自小跟祖父一同生活,祖父年纪大了,饮食素净,他跟着吃了许多年,也就养成了清淡饮食的习惯,口腹之欲并不重。 “那没关系,二小姐虽嗜辣,却也不忌其他口味,凡世间珍馐佳肴,一概爱吃。” …… 平玉虽嘴上不停,眼睛也尖着,很快便找到了与人搭话的瞿家大房父子二人。 见到熟悉的人,瞿拙言到底松了口气,虽说平玉人好,可他还是有些不太习惯和初次见面的人一直单独待着。 瞿主君看见瞿拙言,眼神有些复杂,今日来魏府,他的心情可谓是七上八下,刚到门口,见到魏家家主的态度,他既可怜瞿拙言又庆幸不是自家儿子被选上,可后来听说魏府老主君十分疼爱这个孙女,他又开始觉得,瞿拙言当真是个好运的。 那老主君是何人,陛下亲封的一品诰命--靖安府君,背后更是开国世家夏侯氏,即便魏家主不喜欢这女儿,有老主君周旋,魏靥未来怎么看也是一片坦途。 到底是父子连心,瞿文毓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父亲在想些什么。 他心中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瞿家门第太低,以至于眼界短浅,对于这些大户人家还是不懂,一个老主君能左右什么,魏家如今是魏昶当家做主,老了就是老了,于子女之事,已是有心无力,难以管束。 前世,夏侯氏也不过是在魏靥成婚那日镇了镇场子,可之后呢,还不是灰溜溜地回了东海郡。 在魏家,只要虞鸣非活着一天,魏昶就没可能正视这个女儿。 当然,魏靥的能力本来就不在魏家,她后来能在陛下面前露面,全是用尽心机。 可惜,这人是个疯子。 瞿文毓主动走上前拉住瞿拙言的臂弯,朝父亲笑道,“终于盼得表弟得了空,阿爹,我与四弟一起出去逛逛。” 瞿家主君点点头,见儿子神色如常,对于这门婚事好似完全不在意,他虽有心偏袒儿子,可事情已成定局,多想无益,倒不如趁此打好关系。 日后待人嫁去,魏靥承瞿拙言的情,惦记瞿家,也是好事。 瞿文毓前世虽说嫁进魏家有些日子,可虞鸣非不喜欢他们,便没什么四处闲逛的机会,是以他对魏家也不怎么熟悉。 此时,平玉趁机卖好道,“二位公子若想私下叙话,不妨往竹林那边去,那边僻静少人,正好说话。” 瞿文毓前世没见过平玉这个人,只当他是魏府的一个普通仆从,是以欣然答应。 大概是习惯了瞿拙言的沉默容忍,他考虑了一个仆从,却全程都没想过去问瞿拙言本人的意思。 平玉在一边全看在眼中,却什么都没说。 东方属木,木旺青龙,利家宅、学业、长女,是以魏府在后园的东侧种植了一大片竹林,时下朔风凛冽、天寒地冻,可竹色却不改深绿,覆着些许薄雪,更显清冷苍劲。 正逢雪停了,二人结伴走到竹林边缘,此处果然人少。 平玉也很有眼色,走了几步,站得远了些,还能看见他们,却是听不清在说什么。 幕篱之下,瞿拙言有些紧张,他还记得上次二人的不欢而散。 瞿文毓却早已选择性忘记那些他不喜欢的事,这一路行来亭台错落、花木扶疏,端是大户气派,他望着这庭院深深,仿佛格外遥远。 “四弟,魏府这般大,你说,待日后你嫁来,会不会迷路?” 这话问得格外的奇怪,有仆从侍候在侧,怎么会迷路呢,可实际上,魏靥身边的繁华不过是成亲前的短暂作戏,等到魏府大门紧闭,那些伺候的人便会重新消失不见。 瞿拙言仔细想了想,认真回答,“或许会,但、但我不爱出门,想来没、没关系……” 明明只是一个很无厘头的问题,也是一个很无聊的回答,可却让瞿文毓骤然心头一震,他回头看着这个向来默默无闻、甚至在他心中微不足道的表弟,先前百般不解之处,此刻竟尽数想通,一时惊在原地。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魏靥这一世会选瞿拙言,他本以为是因为有前世记忆,不得不随便另选,可如今,他明白了。 哪里是这样呢,是因为瞿拙言这个人。 像是瞿拙言这样的人,不正是魏靥的心头好。 他胆小、听话,寡合、不爱出门,却又肤白、貌美,怪不得会惹地魏靥这样霸道疯狂的人都心生垂怜。 瞿文毓一直忌恨前世自己被魏靥表面哄骗,葬送半生,他恨魏靥的薄情寡义和漠不关心、恨她的冷嘲热讽和囚笼相待、恨她出生卑鄙、恨她的父亲身份低贱却媚上邀宠…… 他和魏靥自一开始便从未有过所谓的妻夫之情,只有他在发现所有真相后的厌恶、憎恨、歇斯底里,以及她对夫郎的冷漠和无所谓。 他以为魏靥这样的人,从不会有什么情爱之心,他之所以娶夫,是为了应付虞鸣非,是为了自己的大计,之后将他囚禁,更是因为不容他坏事、不容他去败她的名声。 如今重来,他冷眼旁边,本以为像是瞿拙言这样的人,只会过得比他更差。 可是,他现在才发现,瞿拙言这样的人不是他,这样的存在仿佛就是为魏靥量身打造的。 以前世他对魏靥的了解,不出意外,只要瞿拙言一直这样,这样又傻又蠢地活着,魏靥开始虽不至于对他多般喜爱,可时日渐久,多年相伴,也会妻夫情深。 魏靥这样的女人,注定不会多喜欢男人。 便是因为这样,若是只有瞿拙言,他才更有机会去笼络这个女人。 瞿拙言根本就不是魏靥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这明明是上天重来一世,送给魏靥的天赐良缘。 瞿文毓这一刻简直嫉妒地要疯了,怎么上天就这么偏袒瞿拙言、偏袒魏靥。 瞿拙言敏感地察觉出瞿文毓态度的变化,他的脚往后退了一步,有些受不住。 可这变化又转瞬即逝,瞿文毓藏得极快,“四弟,你的福气真好。” 说罢这句,他又道,“魏老主君十分喜爱你,赠予你这般殷实的添妆,二小姐也这般照顾你、喜欢你,待你日后嫁来魏家,只有享不尽的好日子。” “届时你手中握着这份丰厚的陪嫁,便是底气,只要善持家事,妥处人情,悉心照料妻主起居,必能与二小姐妻夫相得,琴瑟和鸣。” 瞿拙言听了,手指紧了紧,心中生出些局促和胆怯。 他也觉得魏二小姐是个极好的良人,根本不像传言说的,她出身好、品性温柔、行事妥帖,这样的人其实本该娶个更好的公子,既有内助之贤,又可辅弼妻主。 两个人,一个大梦初醒,无心继续挑拨,一个心思敏感、忧心忡忡,也听不进去。【】 13、天妒红颜 待到竹林重新恢复平静,紧邻二人方才所站之处的假山中,慢慢走出一个人,正是久等在此的魏靥。 她远远瞧着被瞿文毓几句便戳地缩回壳子里的人,心中觉得这男人有些过于不争气了些,却又没真的不喜而置之不理。 至于这个瞿文毓,魏靥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 今日瞿文毓见到她躲闪的那一眼,就让她觉得奇怪。 没想到,这个男人当真也重生了。 重活一世,他变了不少,身上那副好自作聪明的劲收了八分,可是,越没问题,却恰恰有问题。 魏靥生性多疑,如今更愿意以最麻烦的心思,去揣测任何一个有可能利于、阻碍她计划的人。 方才那句迷路之说,瞿拙言不懂,她却听懂了其中的惧怕和一丝心下渐安。 这一世一个和魏家还未扯上关系的人,怎么就会有释然之感,除非,他死而复生。 瞿文毓为什么会重生,他不感兴趣。但这人活了也绝非坏事,她总觉得遗憾,报复一个毫不知情的人,到底不痛不痒了些。 前世成婚后,她在魏家本就泥足深陷,无暇顾及其他,又有瞿文毓在一边横生枝节,险些害了她十多年隐忍大计,她没杀了他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至于他口口声声抱怨的欺负,这场婚姻的本质就是利益。 她娶人,让魏家放心;他嫁人,为了攀附权贵。 所谓夫郎的存在,自他嫁来,本就形同鸡肋,便该识趣安分一些。 况且,那时,生死前途面前,男人算什么。 除了嫡子这层身份,她对瞿文毓这个人本就生不出什么兴趣。 待之后,发现他蠢如鹿豕,还胆子其大后,将他关起来,不过是稍加管束,这个男人却觉得她是想拦着不让他去见瞿家。 当真是笑话。 婚事已定,瞿家哪会有那个胆子去招惹魏家。 就像如今,他们决意舍弃瞿拙言,虽八分是因为他的身份最低,且可用换取的利益极低,但还有两分绝对是因为忌惮魏家权势。 纵使再借瞿家一万个胆子,也绝没可能。 瞿文毓也真是不死心,令行禁止之下,做出私相勾引、暗行苟且之事,也要跑,也要逃。 也是从发现那刻,魏靥十几年来对于出生的那份执念,也消失地一干二净。 便是嫡出之身,家中上下无不偏袒护持的娇儿,也不过品性昏愚,行复淫邪,所作所为,令人不齿。 只是,她当真好奇,那个女人到底喜欢瞿文毓哪一点? 魏靥嘲讽着想,或许,是因他是个有妻之夫,多了几分隐秘禁忌? 不过既然老天有意,让她们都重活一世,那便各凭本事。 就是该想想,如何能让被吓到的小哑巴知道,莫要轻信旁人之言,以及别人面前躲着可以,但未来妻主面前,不可以。 只是,他胆子太小,大抵还需循序渐进。 魏靥心中突然生出一些难言的趣味,本被烂人烂事恼了的心情,也重新变好。 教导人的事她没做过,但她深谙制衡驭人之法啊。 所谓驭人之术之一,便是立威于远,示好于微。 这方法,用在男人身上,也未尝不可。 瞿文毓既然替她立了威,她想法子示好就是,先让小哑巴学会自己亲近她。 寿筵散场,平玉返回四衢园的路上,想起今日主子吩咐自己跟在未来主君身边,并直言若有人想单独与未来主君叙话,便将人引去竹林假山处。 其实到现在,他都不明白主子到底是想做什么。 虽然满心疑惑,但是完成任务才是最重要。 平玉心知,在自家主子心中,怎么做、怎么想无关紧要,事情办好了,什么都好说。 他站在厅中,将今日跟在人身边的所见所闻,皆细细道来。 尤其是说道,未来主君格外爱听有关主子的话。 魏靥撑着脑袋,饶有兴趣地“哦”了一声,眸中有微光一闪而过,她略略坐直身子,有些高兴自己想出了一个极好的法子。 原本她是想写些酸诗情话,可又百般觉得过于露骨且无趣。 以小哑巴的性子,没准还会觉得难以应付,所以躲得更深。 倒不如,扮可怜呢。 她可以让他知道,不仅仅是他需要她,她也需要他。 寿筵之上,他明明最怕人,却因为舍不得旁人因自己受累,逞着强也要出头。 胆小却重情,宁可自己不安,也不愿旁人受损,正因如此,被他这样的人护着,着实有些意外的新奇。 可到底这个旁人不只是她,倒叫人觉得有些可惜。 若是能只心疼心疼她一个,不知这个小哑巴又会做到什么地步? 眼下,便有一个大好的机会。 “平玉,主院那很快便会寻我过去,你这次就留在这里,若是我没回来,便将我的些许消息告知瞿四公子。” “切记,倘若他六神无主了,也别逼他,届时你便传话,我已无事,虚惊一场便好。” “还有一件事,想办法送个人去瞿家,盯着瞿拙言,还有瞿文毓。” 平玉有些明白她家主子白天不回院子,非要跑到犄角旮旯偷听人说话是为什么了。 这是在亲自盯着未来主君。 但又愈发觉得主子的心思奇怪了,这次到底是想让未来主君心疼,做些什么,还是只稍加试探。 他觉得这个度有些不好把握。 但是,也没机会再问清楚了。 因为,兴师问罪的人已经来了。 文殊领着一众仆从走近四衢园的大门,待站定,侍从们分成两列,站在石阶下,颇有一副要将人压去廷尉府受审的气势。 “二小姐,家主和主君有请。” 魏靥施施然走出屋门,笑着应了一声,“文掌侍客气了。” 平玉完全不敢抬头,只能听着四下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他觉得这一次,小姐或许真得没那般容易过去。 家主和主君,这是摆了一场明晃晃的鸿门宴。 * 魏靥走在众仆从之间,眉沉目敛,每一步迈地都异常的从容。 其他魏府之人,皆埋头做事,不敢探听半分。 待一行人走过,才呼出一口气,直起腰,与身边人私下交谈。 远远瞧着二小姐的身影,感叹一句,天妒红颜。 纵是被问罪去了,有这身风姿和脸在,也丝毫不显狼狈,倒是衬得文掌侍等人像伺候在旁的奴才。 文殊显然也发现了,但是他又不能真的像押犯人一样压着魏靥,多少双眼睛盯着,岂不败坏了家中名声。 堂堂廷尉在家中还一副官威,圣人那不知要收到多少弹劾的折子。 所以这一路,他只能臭着一张脸。 好在,荣安园和四衢园距离不远,否则那真是让全府都看了戏。 魏靥在路上就知道了这是要去老主君那,心中沉了沉,若是去主院,顶多是被训斥发难,来了荣安园,老主君便不好收场。 果真,荣安园的正堂内已经坐了一圈人,左侧是魏昶和虞鸣非,右侧则是小辈,魏盈、沈氏和魏安然。老主君应是休憩还没起,上位空着。 但是来了这么多人,不醒也被闹醒了。 很快,期年就扶着夏侯氏从内室走了出来,看着魏昶和虞鸣非的面色十分不好。 “奴才斗胆一句,家主和主君便是有天大的要事,也该等老主君歇息妥当再议,老主君今日寿筵累了一整日,方才歇下,怎好这般惊扰?” 夏侯氏这么多年还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性子,他摆手让期年别说了,不过就是白费口舌。 走进来的第一眼,他便看见独身站在堂中的魏靥,而周围人却心安理得地坐着。 他心头的郁闷更深,咳嗽了几声。 期年只能赶紧扶着人坐下,倒了杯温茶,伺候着夏侯氏喝下。 待喘了几口气,夏侯氏靠着椅子,看向魏昶,“带着这一群人来做什么?” 面对父亲的明知故问,魏昶索性也不迂回,直言,“父亲今日寿筵,赐予魏靥未婚夫添妆一事,不合规矩。” 夏侯氏笑了,他继续听下去。 “此事不妥之地有二,一魏靥为次女,父亲在魏盈婚娶时不曾露面已是引发议论,更是只给了魏靥未婚夫添妆,置沈氏于何地?” “沈氏是我与鸣非为阿盈亲自聘来的良夫,自嫁来魏氏,一直端庄知礼、行事规矩,亦不曾做错过什么,父亲不该有失偏颇,更何况,沈氏出身太常府,与我魏氏乃通家之好,如今又结秦晋之好,更是唇齿相依,父亲此番作为让沈家人如何想?” “其二,魏靥乃庶女,她的夫郎添妆按照规矩,本就不可多过嫡女夫,更何况那瞿四出身更是不好。我如今位于九卿,魏府更应恪守规矩,莫要让旁人因此有指摘。” 夏侯氏突然冷言,“你这是在指责自己的父亲?” “魏昶,你的规矩,你的礼仪呢!” “我辛辛苦苦养育你多年,何曾亏待你半分,何曾拿着这些规矩压你,张口闭口便是尊卑体统、圣贤礼教,如今却这般忤逆不孝,你眼里还有半分生身母父吗?” 若是放在从前时候,夏侯氏或许会为自己辩解,诸如自己身为长辈,给予喜爱的小辈多些添妆有何不可…… 但是这些年在东海郡守着魏璆的牌位,守着她的坟,回想这一辈子,从嫁给她,到为她生女育儿,何处做的不好。 回想他自怀魏昶,受了孕育之苦,后又掏心掏肺抚养她长大,是事事都要替她周全,吃穿用度、读书立身那是一步不敢错、一日不敢松。 可谁知,却养出这样的不孝女。 夏侯氏自省多年,也确实醒悟了。 慈父、慈父,那便是多败女。 他悔在不该太过心软,对这个女儿一再忍让。 便是下了地府,见了魏璆,他不仅不愧,他还要揪着魏璆的耳朵骂三百遍,怪她让他生了这么个不孝女!【】 14、父女情薄 在场人没想到夏侯氏这次竟如此强势,虞鸣非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魏昶。 魏昶虽然意外,但她到底在朝中混迹多年,对这指责亦能做到面不改色,“父亲此话严重,事关家族安稳和名声,若不处置,必贻笑大方。” 这是一定要在魏靥身上出气了。 夏侯氏深呼一口气,他指着坐得四平八稳的魏昶,厉声道,“你、你放肆!” 站在一边的期年看着如今的家主,心中荒凉,父女之情竟已经到凉薄到这般程度。 魏靥见人被气得实在不轻,又看到魏昶势在必得的样子,心落了又落。 这些年的避而不见早已磨没了她对这个祖父的孺慕之情,不过都是各为己身、力所能及的施舍罢了,但是三年庇护之恩却也要还。 此时再闹,魏昶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还是要适可而止。 她看向魏昶,脊背微微弯下,“母亲,祖父只是一时失言,是我逾越了规矩,当罚。” 魏昶斜了她一眼,沉声道,“本来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该知道天高地厚,从你生下来,你就该知道,不该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不配与人争长论短,更不应心生自怜,觉得自己应该如何活。” “我可以告诉你,你就该这一辈子都蝇营苟活。” 这番话吓到了坐在魏盈身边的沈氏,他悄悄看着堂上的人,除了老主君,婆公、内弟,还有他的妻主皆毫无异色,好似深有认同,且十分习惯。 他与妻主抱怨,是想让人来为自己出口气的,可这出气,却与他所想天差地别。 虽然没有一词是辱骂,可句句尖酸刻薄到极致,字字剜心诛心到至深。 在太常府,虽然父亲也不喜母亲的那些小侍,处处为难,可也没有这般不把人当人,在魏家人眼里,魏靥是个多余之人,不该降生,不该入宅,不该占一席容身之地,更不该被人记挂、不该奢求半分温情,思及己身,若是他,或许早已不知该如何活下去。 魏靥没有任何辩驳委屈,仿佛确实是这样,她的头愈发低起来,狼狈到让沈氏都不忍。 魏昶早知她这副畏首畏尾的性子,她看着生气的夏侯氏,继续道,“此事父亲亦有错,沈氏是嫡长夫,还有安然是你的嫡孙子,若是有心爱护小辈,也不该落了他们二人。” 夏侯氏紧紧捏着扶手,他瞪着魏昶,已经不知作何表情了。 这就是她的好女儿。 不仅当众打他的脸,还要让他出钱去搏那妒夫女婿、跋扈孙儿一笑。 “好、甚好、极好!”夏侯氏骤然站起身,踏着虚晃的步子,一步步走到魏昶面前,不等魏昶说些什么,带着滔天怒意狠狠挥了下去。“靥儿何错之有!错的是你这个忤逆忘恩的不孝女!” “啪”的一声,打得魏昶偏过了半张脸,也让夏侯氏险些摔倒在地。 期年忙慌着去扶夏侯氏,这一巴掌下去,夏侯氏隐忍的怒火显露出来,看着魏昶的目光,无声到让人喘不过气。 虞鸣非吓得从椅子上站起,他握住魏昶的半边臂膀,看着她右脸上鲜红的巴掌印,怒极,“父亲,你!” “谁是你父亲!”夏侯氏喘匀气,斥道,“我没有她这样的女儿,更没有你这样的女婿!” “当初看你蕙质兰心,是个好的,尽是我看走了眼。魏昶便是从小与你混迹在一处,才长成这般心胸狭隘、悖逆亲长、寡情薄恩之辈。我魏氏一脉,被你姓虞的霍霍完了。” “天要亡我魏家,天要亡我魏家啊!” 夏侯氏颤颤巍巍地走回上首的位置,坐下时,好像这辈子的心气也都跟着没了大半。 魏昶拉着虞鸣非坐到身边,她没有顾及脸上的刺痛,冷冷答道。 “父亲的话着实可笑,我和阿虞又做错了什么。” “我与他从小相伴,感情甚好,结亲理所当然,婚后情至深处,有了盈儿,若非魏靥,这一辈子我和他都能好好相守,可父亲做了什么,你袒护那个男人,留下这个孽种。” “你可曾知道,每每见到这个贱种,我心中是何滋味,阿虞心中又是什么滋味。” “她生生劈开了我和阿虞美满的生活,让我们明明相爱,却再也回不到从前,我和阿虞谁都没错,相守更没错,却不得不因为这个孽种,深爱都变得难堪,束手无策。” “我容忍她活着,阿虞甚至为她操心婚事,父亲尤觉不够,步步紧逼,处处挑刺,怎么,是觉得母亲不曾唯你一人,所以嫉妒我与阿虞,才生生想要拆散我们。” “我们从没欠过他,要怪就只怪他父亲把他生错了人家,生来有罪,这一生就该好好赎罪。” 沈氏被内幕惊到,左看右看,整个人都不好了,方才可怜魏靥的心也跟着摇摆。 夏侯氏年纪本就大了,方才又动了气,如今被魏昶当众挖苦,里子面子全没,郁气直充肺腑,生生咳出了一口血。 “魏昶!你疯了,你疯了!” 血丝顺着他的唇角留下,染红了牙齿,期年想让他别说了,可夏侯氏怎么可能忍住这样被人讥讽,这人还是他的亲生女儿。 “魏靥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稚女无辜,她做错了什么。” “我夏侯氏本就人丁单薄,你母亲生前更想见你这女孙满堂,有个庶女又如何,这世上谁家没有庶女庶子,你为了虞氏不纳侍也就罢了,可这孩子都活了,你让我如何眼睁睁看着我魏家孩子没了性命。” “旁人家的父亲手便是伸得再长的都有,我不过就是想保下一个自己的孙女,你说我何曾为难过虞氏、何曾强行逼你纳侍,我做了什么孽,你要这样欺辱你的父亲!” 夏侯氏是真的伤心了,他七十岁了,被自己的女儿当众说嫉妒女婿,若叫人知道,还怎么活。 气急攻心之下,血越呕越多,竟直接晕死了过去。 期年大惊,“府医!快唤府医!” 整个荣安堂乱作一团,可魏昶没有忘记处罚魏靥。 她以顶撞尊亲,触怒祖君之名请动家法,罚魏靥五十荆杖,并幽闭空院一月、不得仆从伺候,只送粗茶冷水。 士族人家重尊卑家法,常用细荆杖,这东西柔韧,抽打皮肉便会剧痛,但不破骨、不毁内脏、不留残疾,只伤臀腿皮肉,乃重惩。 四十杖便会让人皮肉青紫、移步困难;五十仗打完更是动弹不得,只能卧榻。 如今无医治照看,怕是要躺半月好不了。 * 清凉院 明为清凉,实则也是真的清凉,院中杂草丛生,一看就是久无人烟,屋内更没有炭火,没有衾被,魏靥便被随意抬到了堂中地上,连个床都没找,人便走了。 若非是今日来了,她都不知这魏府还有这样荒芜的地方。 听落锁声后,又过了许久,魏靥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五十仗确实不少,能让人偃卧难动,可那也是对不曾习武的人,拖虞鸣非的福,没人管她,她这些年在外面流浪,挨了不知道多少打,皮肉厚得不行,虽然血留了不少,但不至于真得伤到根本。 魏靥慢吞吞地将自己挪到内室的床边,没有在意上面厚厚的尘土,直接趴了下去,扬起的土呛地她咳了两声。 想起方才情景,她吐了吐口嘴里的土,心生几分早知如此的无趣。 一个在乎自己的爱情、一心要替虞鸣非出气,一个在乎魏璆的遗言、不甘心被女婿压制,父女之情早就没了,走到今日,毫无意外。 至于她自己,不过也就是个工具。 靠着两个人斗法,她活了下来,又靠着两个人的龃龉,得了金银上的好处。 当然,若说不恨魏昶和虞鸣非,那当然是不可能,但魏靥十分清楚,她不是魏昶的对手啊,老主君执意现在冲上去,她想拦却也拦不住,只能祈祷,他不会真的被气死。 老主君能活到现在其实也是难得,当初虞鸣非想让她死,可夏侯氏又拦着不肯,便使了不知什么手段,让他突然病了,又请了老道在家中做法,说是她天生克亲克家,夏侯氏就是因为他才卧床不起。 夏侯氏应该也是猜到了,所以借挂念亡妻之名去了东海郡。 虽说保住了性命,可也是病弱了这许多年,夏侯氏怎能不更恨。 当年她还小,这些隐秘,是她这么多年,寻了不少蛛丝马迹才知道的。 着实称得上一句精彩。 前世她没出席这宴会,夏侯氏也给了这些添妆,只是交给了她,当然她也不可能给瞿文毓,全用在了翻身大计之上。 这一次,她对瞿拙言表现地喜爱了些,又没有拒绝去宴席,所以夏侯氏做出了当众给她做脸的想法,还将东西直接送给了瞿拙言,也间接引发了如今这一幕。 魏靥料到,却没阻止,一是与夏侯氏不亲近,她没必要多做解释,二是她有心引起些波澜。 眼见已是死局,她被瞿文毓和魏昶逼得不得不去益州郡,怎么能不做些什么。 无论是什么,都比现在这一潭死水好。 魏靥又想起瞿拙言,也不知平玉去了没,见没见到人,若是见到了,那人又会作何表情? 大抵是,不知所措? 这性子当真还是个小孩一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会,当真是个无用的。 可无用的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安分听话。 想来,魏昶很快便会让人定下婚期,不知还要在这待多久,若是瞿拙言嫁来后,便知道要跟着自己去那蛮夷之地,或许会十分难以接受,偷偷抹泪吧,其他的,想想就知道,他不敢、不会,也想不到。 可怜啊,被哄骗进这虎狼之地。 魏靥呵呵笑出声,结果牵扯到腿根,疼得她彻底老实了,老实地等着自己小夫郎的安慰心疼。【】 15、贴身物件 平玉一直躲在四衢园,知道小姐被行家法且关去清凉院后,愈发不敢轻举妄动。 晚间时,他躺在耳房内的小床上,前因后果捋了又捋,又念及小姐对于瞿公子的态度,他觉得还是不能实话实说。 那日见过瞿四公子后,他便知晓四公子性子有些软绵,必极易轻信于人。 寿筵那日,小姐虽不受家主和主君喜爱,可有老主君撑腰,外人见了,便心中有数,小姐再不济,背后还有夏侯氏。 可若是知道家主与老主君水火不容到了这般地步,且老主君基本做不得什么主时,他怕瞿公子会心生芥蒂,叫瞿家其他人知道了,对于小姐并没有好处。 小姐好不容易要成亲了,他一定不能让事情出丁点意外。 且小姐也说了,最好不要吓到瞿四公子,他只要寻些别的借口,让未来主君知道小姐受罚了,只要未来主君忧心小姐,做些体贴小事,促进感情,事情便算是做成了。 当初,魏靥选平玉进府,便是多加考量,可以说,这个人就是为了瞿拙言而出现的。 而平玉也深谙其中原理,做事相当的合心意。 * 次日,瞿府侧门 平玉一早便赶来了瞿府,递了些银子给门房,让人帮忙通报是廷尉府的人来给瞿四公子送些东西。 成婚前未婚男女互送些体面、无伤大雅的小件东西常有,瞿家主君知道后,点了点头,吩咐去人请进来,顺便去喊瞿拙言出来见一面。 原本仆从递了东西便走就是,但顾念魏家家世不同,瞿主君有心卖个好。 瞿拙言并不贪睡,早早起来坐在窗棂前,瞧着朝阳绣自己的嫁衣,他手快,盖头早就绣好了,一边绣自己的嫁衣,一边思量该为二小姐的物件上绣些什么花样。 在郾都,定亲过后,男子都要为未来妻主绣贴身用物和佩件,这是聘嫁的礼数,也叫夫功,意为守婚约、显贤淑。 必须要送的,就包括绶带、香囊、布袜,除此之外,瞿拙言还加了一个剑鞘缠带。 那日下马车时,他注意到了二小姐手上,有些薄茧,本是看不出来的,只是她扶着他下车,触感上骗不得人,想来二小姐是有练武的,时下女子多学剑术,送个剑鞘缠带应不会出错。 瞿拙言想地入神,不免手上的针停了下来。 慎莘一进来就看见自家公子这发呆的模样,走上前故意取笑道,“公子在想谁?让小奴猜猜,不会……是二小姐吧?” 瞿拙言被吓了一跳,手中的针都掉了,待到慎莘将针捡起重新递予他,红着脸温吞地解释。 “只是在想,要给二小姐的用物绣什么花样。” “公子何必自己琢磨,这事应该直接问二小姐啊。”慎莘用帕巾擦掉案桌上的残灰,将香炉摆正,理所当然道。 瞿拙言抿了抿唇,他知晓必然是问本人是更好的,但是他实在不擅与人说话,旁人问,他答便是,主动去问,总是瞻前顾后、犹犹豫豫。 既不知该用什么方式去问,也不知该说什么话去问,思及二小姐的样子,更无法想象她会是如何反应,总之,这件事当真是极难的。 慎莘也知道自家公子的性子,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去劝服和催促。 可这不是巧了,说谁谁来,讲谁谁到。 主院的侍从特意来告知他们,魏二小姐派人来了,人已经到前厅,主君吩咐让四公子出去瞧瞧。 这下慎莘也觉得自己这嘴也太灵了,“公子,那我去给您找身衣衫。” 瞿拙言点点头,也放下了手里的针,他只觉得猝不及防,毫无预兆地,人就来了。 明明慌乱,又有些安心,这样,他可以问问来的人,便不用犹豫踌躇该绣什么花样,万一二小姐不喜欢怎么办。 * 前厅 虽然厅中无人,平玉却还是规规矩矩地地站在中间,一没四处张望,二没随意落座。 待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正是未来主君,只是依旧是带着幕篱。 “四公子安。”他小步上前,福身行礼。 瞿拙言也没想到竟是平玉,他看了眼周围无人,便掀开了半张薄纱。 正不知说什么,平玉就冲他笑了,主动扶他坐下,也不等瞿拙言生出尴尬,他便开了话头。 “天气渐冷,还让公子多跑一趟,真是折煞奴了。” 他又看向一边的慎莘,忙将放在一边的素漆扁匣打开,“二小姐惦记公子,念及霜寒日重,便想让奴才将这纯白羔绒做的斗篷送来,这次选的羔绒是小羊毛,是奇干净的纯白,可是绵密挡风,外面的花色是小姐亲自挑的,大多是净面,领口处是一圈极细的云气纹,淡烟流云,纤细婉转,甚配公子。” “奴才多嘴几句,眼见这天气,怕是要大雪,公子可是要保暖好,若惹了风寒,怕是要纠缠许久,都好不得。” 平玉多话,絮絮叨叨的反倒让主仆二人心生亲近。 慎莘在一边捧场,“公子试试,瞧瞧是否合身?” “是,四公子穿上看看,若是哪处不合适,我让人再去改。”平玉道。 二人服侍着瞿拙言穿上,待将长长的素绦系成双环小结,理顺周身,站在一边看着,便是见惯了高门公子的平玉也不得不感叹一句,神姿温润,如玉生光。 瞿四公子骨相极好,眉眼却有百态,拧着眉时,便是清愁入骨;含笑时,便韶秀温顺;不言不语时,有些疏离清冷。 如今一袭月白斗篷,素雅端庄,无纤毫艳俗,妥妥的如玉贵主。 “四公子生得真是好看,与我家小姐天生一对,真真般配。” 此话一出,瞿拙言微微一怔,相配吗? 他自知二小姐长相出色,便是他读过的书中所述也不过如此。 祖父常在他耳边念叨,他未来的妻主应该如何如何,他自己也时常想,但见得人少,他能想到的也只有书上描写女子的几句只言片语。 定亲后,他知晓了,知晓了自己的未来妻主长相如何,性格如何,喜好如何。 瞿拙言便控制不住自己去想,他们呆在一处是什么样子,他时常爱做梦,有时记得梦中的事,有时不记得,最近的梦中,总会有二小姐,或是庭中漫步、或是月下静立亦或是遥遥相望。 其实他总觉得,二小姐不该会选他做夫郎的。 沉默寡言,不擅交际,甚至不通俗物,这样的他真的适合做二小姐的夫郎吗? 平玉叽叽喳喳,下一句话就让他心中的郁气溃不成军。 “二小姐自小生得好看,我听老主君那伺候的老人说,二小姐刚刚生下来时,便与其他的小孩不同,长得粉雕玉琢的,碧眸小嘴,只挑魏家人最好看的地方长。待长大些,稚气收敛,更像个小仙童似的,后来更是一日胜过一日。” “其实奴跟着二小姐到现在,还从没见过谁能站在小姐身旁毫不逊色,可公子不同啊,公子和小姐站在一处,相映成辉,天生绝配,旁人谁都凑不上这份相称。” 瞿拙言被这话彻底说红了耳根,眼睫猛颤,脖颈都泛起羞怯的粉色,被纯白羔绒衬的极为明显。 平玉对此却乐此不疲,他这次来,那就是要猛猛地褒赞未来主君的,小姐都跟他说了,未来主君被人挑拨,正是底气匮乏、心神惶惑呢,可不能真叫人真把未来主君给吓到了。 况且,不论四公子是否真的长得那般好看,只要主子喜欢,那便是最好看的,哪还容得了旁人置喙。 再说了,本来就是真的好看不是,就连老主君都说不出一个不好呢。 大抵是平玉的这番话给了他一些莫名的底气,瞿拙言捻着手指,终于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平玉,你,你可知二小姐,喜欢什么样的花样?” “啊?”平玉略略反应了会儿,明白了,“公子在绣给小姐的物件了吗?” 瞿拙言极轻地颔了颔首,有些软生生的。 “这,公子确定不自己问吗?”平玉对着两双疑惑的眼睛,坦言道,“其实也没什么,二小姐最近没办法出门,我想着其实公子能借这些与小姐多说些话,既能增进感情,也算是给二小姐解闷了。” “而且小姐居于府内,除老主君之外,鲜少有亲近的人,公子若能多垂顾亲近,小姐定然十分高兴。” 瞿拙言听出了不对劲,忙追问,“二小姐怎么了,是不是因为寿筵上我、我惹出的麻烦?” “那倒不是。”平玉面色轻松道,“只是小姐最近有些不慎,犯了些府中的规矩,并非大过,就被家主罚去在家庙静心自省一段时日,也算是尽尽孝心。” “公子不用多想,只是魏府规矩繁杂,难免有时候会疏忽,家主身为廷尉,有些见不得这些,所以会严厉一些。” 瞿拙言悬着的心放下,松了口气。 平玉看在眼里,“公子若日后想与小姐通信,届时可将信送去西侧门处,会有下人代为传入。今日奴出来的有些久了,这边得走了,还望公子千万珍重身体。” 瞿拙言让慎莘将人送出府外,等到慎莘回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家公子嫁衣也不绣了,正跪坐在矮屏风后的素木小案边,对着一张白纸冥思苦想。 公子向来憋不住事,更何况此番也不是别人,是未来妻主。 对于一个男子来说,妻主便是天,便是地,事关二小姐,公子总会更紧张些。 瞿拙言从没给人写过信,可只要想着二小姐一个人在家庙自省,孤苦伶仃,其他的事便都做不下去了。 思来想去,也只能以自己想问的事做开头,才显得没有那么尴尬。 翌日 平玉几番找人通融,才讨得给魏靥送饭食的机会,将信笺夹带了进去。 只是,院子外的人守着,不许他多呆,便也只能将东西放下就走,来不及说半句话。 魏靥用饭的时候,就看见了盖在下面的粗麻笺,色黄质糙,却让魏靥来了些兴趣。 她将信从里面拿出来,虽然不是什么好纸,但裁剪的很是干净,字写得还不错,一眼看去写得不多,但内容却极为好玩。 这应该是誊抄过的,无论是间距还是字形,都十分工整。 小哑巴在信里问她,喜欢什么花样,要为他做些贴身物件,香囊和剑鞘缠带也就罢了,竟还有绶带、布袜。 魏靥心生几分怪异,她不知道,原来定亲后,还要做这些亲密的物件。 前世成婚,瞿文毓也没问过她,她好像也没见过这些东西,估计以瞿文毓那性子,多是找人应付的,后来新婚之夜不欢而散,更不可能再关注这些。 不过很快,她也就接受了。 光是读着这些字,她都能想出,小哑巴写出这些,怕是给他难为坏了,虽然没明说,但是这种事,瞿拙言怕是在心里计较了许久,又没什么办法才书信问的。因为不知她喜欢什么样子,所以没办法做,又怕自己挑了,担忧她会不喜欢。 他也就是这样纠结的性子了。【】 16、寡德之辈 小哑巴会得不少,写了许多花样,云气、瑞兽、对兽、方格纹、卷草纹…… 这人向来话少,列这么多,大抵是不知说什么,写来凑字数的。 魏靥捏着纸,还真认真地想了想,用平玉顺带送来的笔砚,在宝相花这三字上圈了一笔。 她没另外再寻纸,而是在小哑巴的信上,接着写了下去,不知为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想这样逗逗小哑巴,两个人写地字挨在一起,总会让人生出过分亲近的感觉。 不知道,看了这信,后面会不会羞地不敢再写了。 * 瞿拙言确实没想到魏靥会在他写的信下面回信,男子时下写字多是端正规矩的小隶,他写的也是隶书,且是写了许多遍,有一处写地露锋了些,便会再写一遍,是以整篇看去,工整地有些无趣。 而魏靥的字却是章草,笔画连绵,比起他的字,就有些狂乱了些。 只在这张纸上看着,便将他的字压得死死的。 瞿拙言看得不免脸红心跳,想起表哥与她说的话,二小姐性子不好,喜欢管束人,从这字上便能体现一二。 这种被人压制约束的滋味,让他有些觉得过于轻佻的别扭,又莫名羞耻。 瞿拙言是招架不住了,读了信后,在小案前坐着都浑身难受,便躲去了离案桌远远的帐榻边,继续绣嫁衣。 间或走神,不免发愁,之后能写什么。 又思及家庙湿冷,香火浊气侵身,若未带厚衣物,夜长孤灯,会不会熬不住生病,是否会心情不好…… * 魏靥一直以为,瞿拙言顶多也就写上几日,谁知她被关了多久,这信便写了多久,竟是整整一个月。 其实越写到后面,这人就越词穷,不管什么,绞尽脑汁,只要能写的都写上了。 她知道了他每日都在绣成婚的嫁衣,整理妆奁,侍弄院中养的花草,日日焚香斋戒为妻家祈福,总之这男子成婚的规矩是极其繁多的。 甚至连男子学的《内训》她都知道了,盖因瞿拙言他竟然连府中为他请的婚前教习说了什么,也都写在了上面。 到现在,她都记得那句,若为父,慈幼宽和、教女守礼、端庄持家,为子女表率。 小哑巴好像对这句还深有感悟,字里行间有些对于为人父的茫然恐慌,大抵是抚育稚弱过于遥远沉重,又觉得自己的性子确实有些难以做到。 魏靥从前世到今生,从来都没想过,自己有孩子了会是什么样。 瞿拙言的这一句给她的震惊不可谓不大,险些让魏靥当晚一夜未眠,不止是在想生什么鬼孩子,还在想若是真生,小哑巴抱着小小哑巴的样子。 以至于魏靥第二日醒来,还觉得有些恶寒,小哑巴自己跟个小孩都没两样,再说,这孩子当真她是没想过,实在是怪异得很。 她前世今生都困在想摆脱桎梏的阴影下,成婚是因为到了年纪,魏家想把她打发出去,她想掌控与自己有关的一切,掌控这个身边人,但是提及子嗣,意味实在不同。 这些怪异、无措和一些隐秘的在意,拧在一起,让魏靥都有些难得地愕然。 索性,不再去想。 毕竟,她打算的只是哄骗人嫁给他,至于什么生女,实在说不明白,亦或者之后根本没机会发生。 以她的耐心,难不成还能哄骗一辈子不成。 到时候,小哑巴总是会知道的,她不过就是个寡德之辈。 * 一月后,魏靥终于被放了出来。 她站在院中的阳光下,眯了眯眼睛,这一月过得难得的快。 当日,魏昶就派人来告诉她,婚期定了,就在来年正月二十五,六合黄道,宜纳亲迎嫁。 如今正值腊月十五,只剩一月多了,很快冬狩要来了,之后便是正旦, 在大郾,正旦之前,陛下会举行一场极大的冬狩,捕取兽畜,制为脯腊,以供元日宗庙、家宴所用。 按规矩,朝堂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都要前去。 这样人多又有圣人在场的日子,总是会有些极为精彩的好戏发生。 没站多久,老主君身边的期年便过来请她去荣安堂一趟。 上一次斗法,是真把老主君耗得不轻,魏靥到时,夏侯氏还在榻上修养,便将她叫到近前说话。 “靥儿,祖父无用啊,护不住你,让你受了这般多的委屈。” 魏靥摇头,安慰道,“祖父无需自责,这么多年,许多事早就是剪不断、理还乱,若说要周全,必是不可能的。” “您年纪大了,正是颐养天年的时候,便不要再多思多想。我已及冠,早已不是心有余力不足的孩子,尚且能够自全。” 夏侯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终是扬起了眉,“好,祖父一直盼望能看见你成婚生子,瞿家公子只是身份低了些,却相貌好,听话懂事,不像虞氏有那么多心思,你与他好好相处,未来不会差的。” 说罢,他从床榻里侧拿出了一个盒子,递给魏靥。 “祖父在别的地方帮不上你,在钱财上却是可以的。” “这里面是当初夏侯家给我备的嫁妆,你要成婚了,便该传给你的夫郎,日后你交给瞿氏便是。” “还有一些,是魏家人给你的礼,寿筵上不方便给,就交给我了。魏家如今虽是你母亲做主,可你祖母尚有威望,她们对你的态度,未必会全然同你母亲一般。” 夏侯氏仔细地观摩着这个孙女的眉眼,笑道,“你真的与你祖母很像,灵慧过人,善于隐忍,只是处境比她差了些,但只要事事皆有成算,来日必是我魏氏翘楚。你母亲不喜欢你,是她看不清,没有眼光,下一代魏家掌家之人,必然是你。” “靥儿,可千万莫要因为和你母亲赌气,而放弃魏家。” “你可以和她们分开,却不能和魏氏分开。人终不能离群独居,立身于世,必依托宗族。你若是能得魏氏阖族扶持,根基、名望、助力皆在,远非你一人单打独斗可比。” “靥儿,你身上是祖父的希望,莫要让祖父失望。” 事已至此,夏侯氏说出这番话,已然是在魏靥身上力竭,至此之后,他再不能给这个孙女任何帮助了,魏靥只能靠自己。 魏靥深知这一点,对于夏侯氏的叮嘱,她更明白,从始至终,她便从没想过放弃魏家。 “祖父,待婚宴之后,您便启程回东海郡罢,就陪着祖母。” 未尽之言,魏靥知道,夏侯氏知道,现在要做的,能做的,只有等。 或许在有生之年,夏侯氏能等到,若是不能,魏靥会亲自去夏侯氏坟前见他。 * 腊月二十二,大郾冬狩 魏靥本没有前去的机会,但是夏侯氏执意让她去,魏昶和虞鸣非拒绝不得,到底是闹翻了,若是再为难,怕是夏侯氏真要被气死了,魏昶还不至于没人性到这种地步。 夏侯氏的打算已是光明正大,他就是要给魏靥争机会,不管还能争多少次,但现下他还在郾都,便不会看着孙女不管。 魏昶也并不怕,纵是魏靥有三头六臂、百般折腾,她抬手就能将人乖乖压去益州郡。 此次冬狩依旧是在玄武苑,大抵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枯苇漫野,霜覆平林,天地一色清寒。 冬狩之时,百姓禁入,参与者除三品以上大官,便是宗族王公、后宫君侍以及京师精锐。 天子仪架,由四匹红鬃白马牵引,四周尽是贴身护卫,禁军围绕左右,黄旗前行,钟鼓声和萧管声响彻整个寒原。 按照规制,魏靥随魏昶一同坐在前排,身旁本该是瞿拙言,但是念及场合不便戴幕篱,魏靥提前知会过无需他前来落座。 这是魏靥第一次来,也是第一次见到当今郾都皇帝的样子。 虽有些老态,但是威仪之盛,王公大臣皆不敢直视,这便是整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皇帝的开场很简略,“四方未宁,边尘未息,武备不可稍弛。今日冬狩,非只为游畋逸乐,更是练诸将骑射,振我大郾军容。传令下去:开围纵猎!” 此次皇帝并没有亲自驰射,只在高坡主台观猎,所以先出场的便是诸位皇女及宗室亲王,之后才是公侯勋贵以及各世家贵女。 魏靥既坐在场上,便是要参加围猎的,皇家围猎比所猎数量,亦比猎物贵贱,论勇排名、当场封赏。 当今皇帝子嗣丰厚,单是皇女便有足足十位,成年皇女有六位,在郾朝史上已是极多的。 其中一位,与魏靥更是深有渊源。 此次围猎,瞿文毓必然是来了,只是不知道,没了她,这一次他到底如何搭上这通天之人。 一个时辰后,四野忽然响起阵阵锣鼓声,第一场狩猎结束,便到了魏靥准备上场。 离开前,她瞥了一眼皇帝和诸位皇女,有心想看当今陛下是否对哪位皇女圣心默属,只可惜皇帝的表情太过晦藏不露,只是很平常的论名行赏,虽有大笑称赞,却代表不了什么。 魏靥没有自己的马,便从马厩中随便挑了个合眼缘的,只是这马有些不听话,一路拉出来都在磨蹄子,频频甩头挣缰。 “嗤——”,一声极低的气音,带着溢出的嘲讽和不屑。 同是魏家人,家中又只有两个女孩,魏盈是与魏靥一同下场,她坐在马背上看着魏靥窘迫的样子,觉得丢人,“魏靥,便是想出风头,也想想这是在哪,你一不会骑马,二不会箭术,偏要上场,届时狼狈坠马,颜面尽丧,丢人便是丢到了御前。” “你不在乎魏家的颜面,我还在乎,简直自取其辱!” 说罢,便扬鞭而去,瞧着甚是不想与她多呆一处。 魏靥没在意这些话,她正要与这马儿好好讲讲道理,便听到一声轻软的怯语,险些要被猎场上的风吹散。【】 17、公子美色 “二小姐。” 此时大多数人已经牵着马去了场地准备,魏靥还在场外,四周已经没什么人了。 见到瞿拙言,魏靥有些意外,“你怎么到这来了?” 她是提前让人与瞿拙言说了,等前面的校猎结束,散猎时她去寻他,便没想到他会过来。 小哑巴今日穿了她让平玉送去的那件纯白斗篷,蓬松的羔绒簇拥着他莹白的脸,愈发显得人年纪小了。 不过也确实是小,才十八,比她小了两岁,正值韶年。 应是因为冬狩,陛下也在,小哑巴并没戴幕篱,只是轻罗羃面,露出一双温顺的水眸。 “此处风大,不可久呆,我们去那边说话。” “可是……”瞿拙言看着她身边明显十分焦躁的马儿,有些担心。 谁知这次,魏靥随手一拉缰绳,方才还躁动的马像是被人勒住了命脉,突然安分了下来,这变化让瞿拙言惊奇,眸子瞪得大大的。 魏靥眉梢微挑,“方才逗它玩呢,稍用些力气,它便怕了,方才我一看便知,这马是个胆小怕事的。” 说罢,她顺着马儿的颈侧软毛缓缓摩挲,略作安抚奖励,果然这马更温顺了,主动低头凑向她的手。 见瞿拙言眨着眼,总忍不住打量马儿,她问,“要不要摸摸?” 瞿拙言知道郾都人多爱骑射,大多数女子都会骑马射箭,他久不见外人,平日所见的都是拉车的那种,好似又与眼前这马有极大不同。 他不擅拒绝别人,加上确实有些好奇,便尝试着伸出手。 魏靥见他迟迟没落下去,拍了拍马儿的侧脸,马儿便主动朝瞿拙言的手蹭了蹭。 柔滑细软的触感让瞿拙言惊住,很快又觉得新奇,与他想象的不同,一点也不粗糙扎手,甚至在冬日中摸上去,还是暖融融的,带着一种独有的温软气息。 二人之后拉着马一路往场边去,魏靥随口问,“怎么突然想过来?” “围猎…危险,我、我想来……看看你。”大概是这一月来的通信,瞿拙言在魏靥面前无知无觉放开了许多,至少,他能没有负担地回答她的话了。 魏靥总在信中问他日常是否安好,饮食是否有序,婚假之事是否太过繁忙。 瞿拙言不是个不懂感情的人,二小姐对他好,他也想投桃报李对二小姐好,是以便是再难说出口的话,对镜练上无数遍也无妨。 只是现实见面总是与想象不同,还是有几分不大自在。 魏靥心中对于这变化感受很深,她向来会揣摩人,瞿拙言的改变一直看在眼中,她便是要让这个人一点一点地熟悉她、依赖她,没有她在身边,便什么都做不了。 若是能哄着骗着就这样掌控他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若是不能,已然学会依赖别人,失去了依靠,便独木难支,对她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只是校猎,有禁军护卫在,不会出事的,别担心。” “也、不只是看看……”瞿拙言顿了顿,声音越说越小,也不看她了。 她们已经走到场边,魏靥停下来瞧他,“嗯?”了一声。 瞿拙言就这样红着耳根,转身从慎莘捧着的盒子中轻轻拿出一样东西。 动作间,腕上的素金细环轻晃,流光浅掠,愈发衬得腕间肌肤胜雪、纤瘦玲珑,有些赏心悦目。 魏靥看得有些入神,一时间都没注意到瞿拙言过分的紧张。 还没来得及去看到底是个什么,她便感觉到身边人竟然大胆着抬起了她的手。 垂眼看去,只见一双纤长的睫毛慌乱地颤着,一下又一下,好似蝶翼振翅,风一吹,便会吓得马上飞走。 方才那双漂亮的手如今正执着她的手腕,将护臂缓缓展开,一点点裹住她的小臂。 指腹顺着布料细细抚平后,将系带一圈圈系紧,轻轻地打了一个结。 竟是一对玄色护臂,一眼看去,料子紧致利落,束在腕间英气十足,与魏靥今日穿的乌锦窄袖,正好相配。 瞿拙言好不容易为她穿好,冬日里却热地整个人发烫,手心都微微发潮。 魏靥抬起手,翻转着打量,无论是重量还是大小都十分合适,抬手不晃、用力不松,边缘柔软,不会磨到皮肤。 当真是肉眼可见的用心。 她瞅着面前羞怯的男人,又看了看十分趁手的护臂,怔然了一瞬,有片刻的动容。 魏靥这个时候又觉得瞿拙言也不是真傻,至少他知道,如何蛊惑一个女人。 “阿言,谢谢你,很好看,也很趁手。” “辛苦你了。” 魏靥低头看着眼前的男人,长眸微挑,碧色瞳仁中揉了许多让瞿拙言看不懂的东西,可声音传到耳中,放地很软,一字一句好似贴着耳朵,在与你缠缠绵绵。 “没、没事。”瞿拙言慌忙移开视线,看着脚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站在一边的慎莘已经没眼看了,魏二小姐又在贪图公子美色,勾引公子了。 若不是还要围猎,这都快要贴一块去了。 突然听到第一声号角,瞿拙言猛然看向围场,发现大多数人已经上马了,顾不得许多,他轻轻推了推魏靥的手臂,“要、要开始了,你快、快去吧。” 魏靥倒是没急,又撇了一眼对方焦急又担心的样子,这才翻身上马。 坐在高头大马上,让魏靥从前文雅持重的眉眼多了几分潇洒和悍气。 目光扫过,将瞿拙言从头到脚收在眼底,坦荡又霸道。 瞿拙言感受到这些目光的压力,但他没动,只是抬头望着他的未来妻主,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 魏靥叹了一句,嘱咐道,“我很快回来。” 瞿拙言听话地点点头。 等到魏靥骑马进入围场,已经吹到了第二声号角,待三声号角落下,校猎便正式开始。 魏盈远远看见她的动作,感觉方才自己的话狠狠打了自己一个巴掌。 魏靥她竟然会骑马! 莫非是祖父偷偷为她请了师傅,否则她怎么可能。 这些年她生活在那个破落院子里,府中一不曾拨什么月例,二不曾许她离开府中,更别说请教习指导骑射,……所以她不可能会骑马。 魏靥当然会骑马,为了能吃饱饭,吃好饭,长够个,她夜里偷偷跑去马厩做杂役,至少有一年的时间里,她都在喂马、遛马、刷马、清理马粪。 马夫不够时,她会骑着马去送东西,那时候她的身上总萦绕着一股马骚味。 每日都要在外面吹许久的冷风,将味道散去,才能回府。 魏盈却对此不可置信,又嫉恨祖父竟如此偏心,让一个不该出生的野种,骑在她的头上。 一群人中,有人听说过魏靥,上下打量问道,“你就是魏二?” 这人并非是想与魏靥亲近,而是八卦道。 “方才与你说话的男子是谁,莫非是哪个相好,瞧着是个美人,你眼光不错啊!” 她的语气并不怎么正经,姿态也更像个纨绔女。 自古女人爱美男,她更是男人堆里长大的,眼光毒辣的很。 那男子虽没露出相貌,就连身形也只是远远看着,可她十分确定,此男必极为貌美。 魏靥冷冷看她一眼,难得眸中露出显而易见的不耐,“他是我未婚夫郎!” 说罢这一句,第三声号角也响了。 魏靥一马当先,直直朝着密林而去,将众人远远甩在身后。 坐在观猎台上的人,虽然不能看到全貌,却都注意到一道身影奔行,冲进山林。 那人通身的玄色衣袂被风吹得扬开,容貌看不真切,可这骑马的风姿却是叫人移不开眼。 当今的皇帝李元屏,都问了一句。 “此人骑术不凡,气度出众,是哪家的女儿?” 本端坐在台上的魏昶,起身道,“是臣的二女,魏靥。” “她就是魏靥?” 魏昶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知道魏靥,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李元屏知道魏靥,正是因为夏侯氏的寿筵,夏侯家地位特殊,有随太祖开国之功,且魏家也不容小觑,此时必是世家云集,这样的宴会,皇帝不可能不派人盯着。 底下人上报的时候,便曾提到了魏靥的这件趣事。 一个女子竟心胸狭隘到,让未来夫郎时刻戴着幕篱,不见外人。 李元屏身为皇帝,有三宫六院,对于此事十分地不解,对于魏靥还有魏靥这位夫郎都生出几分好奇。 只是魏靥没有官身,她也不可能有时间去召见一个名不见经传之人,此事便搁置了。 直到现在,魏靥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朕不知,爱卿竟然有两个女儿。” 李元屏这句话让魏昶有些紧张,“回陛下,因二女自生下后,家中父亲便染上恶疾,却找不出病因,寻了高人解惑才明白,原是二女命硬,与家父相克。” “所以这才让她在家中呆着,家父则去了祖地疗养多年,如今才堪堪回京,只是近来旧疾又发作了。” 李元屏好似有些惊讶,“哦?竟是如此。那夏老府君身子如何了,可要朕派太医令去看看?” 魏昶道,“谢陛下,已大好了,家父想念臣母,不久臣便送家父回祖地颐养天年。” 李元屏没再说话,魏昶以为应付过去了。 可是魏靥却没打算轻易放过她。 丛林逐鹿,魏靥已胜过魏盈在内的几人三次,其余与魏盈不对付的或者无关的,或在吹着口哨看好戏,或已经去追其他的野物。 “魏盈,你不行啊,连家中庶妹都比不过,是不是许久不练,这手生了。” “闭嘴!”魏盈瞪了在场的人一眼,待看到魏靥,便是剜了又剜。 三只成年野鹿被送往观猎台计数,时下节气,正是鹿肥毛厚之时,野鹿油脂足、肉质嫩是上好的烤肉食材。 围猎之后,便是野燎炙肉,是以,众人偏爱猎鹿。 被送来的这三头鹿都是穿心而过,保存甚好,极为适合貊炙(烤全鹿),可真算是可以大饱口福。 此时,记功吏唱到,“魏靥,魏小姐,射鹿三头!”【】 18、蠢妒男人 台上不曾见过魏靥的贵公子们听在耳中,都有些好奇,这到底是何许人也,不是说这些年一直养在深宅吗,原是如此出众? 郾都中的世家贵族皆牵系甚广,旁家一件稀奇出格的事闹出来,很快便会传遍整个京城,他们这些士族公子常办些兰筵,小聚热闹,总逃不过闲谈一下郾都有名的贵女小姐。 魏靥的事情,他们还真听过,如今又见人大出风头,不觉心中纳罕。 迟迟没有听到魏盈的唱报声,魏昶和虞鸣非面面相觑,心知肚明,定是魏靥动了什么手脚,二人说不定已经起了冲突。 魏盈身为二人嫡女,又自小悉心教导,从前围猎常位居头名,如今已经过半,却还未听到唱声,怎么还会不知其中蹊跷。 魏昶也没想到,这孽种没和她打擂台,倒是先和她的女儿打上了。 竟不知她是靠什么办法偷学得这般射艺,果真是祸害遗千年。 她必须尽快让将人按下去,迟则生变,魏昶不想耗费心力在一个注定仕途断绝、永不会被擢用的弃女身上。 很快,围猎结束,魏靥策马往观猎台去,下马时,发现面前站了一个人。 此人,他并不认识,也未曾见过。 “二小姐。”男人没有解释自己是谁,却道,“瞿文毓瞿公子,让我为他带一句话给你。” “他问你,为什么当初你不选他,却选了瞿拙言?” 魏靥眼眸一凝,在男人自以为天衣无缝,借着说话间隙趁机靠近时,拔出了背上最后一只箭矢,锋利的箭镞指着男人的脖子,只差一点便可以在上面划出一道漂亮的红线。 瞿文毓这个人还真是胆大啊,明知她重活一世,还敢在她面前蹦。 她看着惊恐的男人,笑道,“你来的时候,他没有告诉过你吗,我是个什么人?” “这世上我最讨厌的,就是自作聪明的男人。” 显然,这个人是,瞿文毓更是,本以为活了这么久,也该长脑子了,没想到还是那么蠢。 知道她想借着所谓妒妻的名声以及这次围猎搅混水,引起皇帝注意,便想让她当众出丑,在未婚夫郎还在场时,惹上别的花花草草。 风流之事总是格外让人在意,怕是一会儿上了台,便自会有人为他当先锋,毕竟方才她刚借着围猎得罪了一众人。 只是瞿文毓难道不明白,被一个男人坑过后,难道她还会再被坑第二次,到底是有多蠢,才会想用这招。 魏靥不喜欢聪明的男人,更厌恶自作聪明的男人,除了她自己选的那一个,其余,她一个都不会信,一个都不会看,一个都不会用。 前生本该是康庄大道,却流落街头、落得一世荒唐,魏靥恨啊,这恨深扎入骨,便是再世一生也绝难恕。 还有虞鸣非,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她都不关心,不在意,反正因为这两个男人,她被迫隐忍十数年,死后还被人戮尸。 妒忌的男人、愚蠢的男人,都是祸害。 她若还在上面栽跟头,也就枉活一世了。 “回去告诉他,他是谁,也配问我。” 魏靥扔掉手里的箭,冷眼离开,瞿文毓以为自己是谁,便是她的身世再不堪,前生今世,他都没这个脸来问她,甚至嫌弃她孤立无援、处境难看。 便是他去勾引那外女,靠的还不是她,还有魏家的家世。 没有魏家夫这个姓氏,瞿文毓什么都不是。 不是想嫁吗,不是爱私通吗,她可以好心让他知道,这世上地位才是最重要的,一个身世卑微、毫无立足之地的小官的夫郎,那女人还会喜欢吗,还会觉得刺激吗? 魏靥上台后,果然,就有人多嘴。 “魏小姐方才遇见了什么,竟对一个弱男子箭矢相向,实在不美啊。”说话的人是校猎开场开口八卦的纨绔女,此人乃是端王膝下独女李允,端王与当今皇帝乃同胞,所以在皇帝面前,她说话都敢如此放肆。 魏靥静静看她,回道,“让世女见笑了,应付非同一般的麻烦自然要用非同一般的手段。” “哦?什么男人如此棘手?”李允反而更好奇了,其余人也被说得一头雾水。 “事关男子私誉,倒是不好多言。” 此话一出,众人也大多有了些想法,如此,确是不好再追问了。 可李允是谁,不打破砂锅问到底是不会罢休的,“魏小姐可否详细说说,我实在好奇,他既然都不怕丢脸,自然也就不怕被说,你尽管告诉我。” 魏靥看出她的难缠,没打算硬钢,而是看向了台上安稳坐着的皇帝。 皇帝李元屏倒是意外,应付不起,竟然看她,想让她出手? 一个小小庶女,还真是胆大。 不过给今日的校猎头名一个恩惠,也未尝不可。 都是魏家的女儿,她看着,这庶女与嫡女站一处,反倒是这庶女从哪哪看,都强上一筹。 这是皇帝这么些年来看人的经验,魏盈是处处都好,但是比起魏靥,却总觉得差了一点,可人有些时候,差的就是这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做人不提,相貌不提,就这一身射艺,不得母亲欢喜,还能把自己养成这样,也算不得了。 李元屏向来不吝啬给人机会,她解围道,“允儿,别闹了,坐回你母亲身边去。” 李允在端王面前是个浑球,可在皇帝面前,那是指哪打哪,颇有些遗憾地回去了。 此时,记功吏呈上册子,得了皇帝示意后,高声宣榜。 “魏家行二,魏靥,烈获最丰,箭法卓绝,列为魁首!” “陆家行三,陆尚,位列第二。” “端王世女,李允,位列第三。” “……” 宣告完后,皇帝例行封赏,只是在封赏魏靥时,难得多夸了几句,也就是这几句,让魏盈和虞鸣非都有些心神不宁。 若是皇帝有心提拔魏靥,该如何是好,岂非之前的计划全都落空,平白为人做了嫁衣。 待京师主力中的诸多精锐将领也下场后,前面的校猎便算结束了。 之后便是散猎,可以与亲近之人一同游猎,私下小比,算是另一种趣味。 魏靥按着约定去寻躲在暖亭风台的瞿拙言,大概是已经知晓了她获得头名,小哑巴眸中亮晶晶的,看着有些过分温软。 “无聊吗?” 瞿拙言摇摇头,没人他只觉得自在,况且此处高,能远远看见一点她们围猎的样子。 “恭、恭喜你,夺得……魁首了。” 魏靥笑着点点头,“是该祝贺一下,不如我带你去骑马?” “嗯?”瞿拙言不知道祝贺为什么是教他骑马,疑惑出声,虽然很小声,但是魏靥还是听见了,跟刚出生的小鸟似的,呢喃如燕语。 “不想吗?”魏靥道。 瞿拙言有些为难,“人、人好多。” 魏靥看他竟难得没直接答应,有些高兴孺子可教,对未来妻主自然是要实话实说,“没事,我带你去个没人的地方。” 说罢,便叮嘱身边的平玉和慎莘去取些东西,一会儿去外围的草场去找她们。 魏靥说的这个地方真的没人,一般大家活动都会在围猎场内,或在附近的曲水饮榭野游,外围的草场确实没什么人。 她们还是牵了方才围猎的那匹马,因为之前与瞿拙言稍微熟悉了一下,马儿没怎么排斥。 魏靥将人扶上马,看着坐在上面像个小木鸡一样的人,忍不住发笑,手背抵着嘴唇,才藏了下去。 瞿拙言无措又害怕地看着她,水眸都有些晃。 魏靥放轻声音安慰,“身体不要太僵,没事,你先坐在上面熟悉会儿,我拉着它,不会乱跑的。” 可这安慰有些无济于事,马背稍有晃动,他便怕被甩下去,害怕地俯下身,紧紧抓住两侧长些的马鬣,惊吓出声。 看他实在有些接受不了,魏靥将一边的缰绳塞给他,自己抓着另一边,另一只手则抓住了他的胳膊,“这样好些了吗?” 瞿拙言真的害怕,稍微寻到些支撑,整个人都想往这一边靠,若不是魏靥还想再教教,差点就能将人直接抱下来了。 索性,这次魏靥的耐心还算长,两个人就这样消磨着时间,勉强让瞿拙言学会了个皮毛,至少坐在马背上,让她牵着马逛一圈还是可以的。 学马废了些时辰,一番下来,两个人都饿了。 慎莘和平玉早就在一边准备好了东西,魏靥猎了三头鹿,还有一些雉鸡和肥兔,两个人找人处理好,端了些过来,如今已经架好了炙炉,将肉用铁丳(铁串)串好,只是风大,火有些不好生。 魏靥见此,让两个人拿着竹扇挡风,自己捏着燧石和火绒,两石相击下,迸出火星,火星落在细软的艾绒上,慢慢闷出了些青烟,待火绒稍微燃开,她从旁边拿了些碎松,轻轻吹气助燃,这次,火顺利升起来了。 做这些时,瞿拙言就安静地蹲在一边看着,等看见火苗大起来,他出声,“升、升起来了。” 魏靥侧目看他道,“是啊,想吃什么?让他们先烤。” 只是听了这句话,平玉和慎莘都有些沉默,他们心虚出声,“小姐,我们……不会。” 魏靥反应过来,时下吃这种烤肉确实机会甚少,不会也算正常。 待看到旁边小哑巴有些迷惑无措的眼神,她笑道,“没事,我会。” 瞿拙言闻言看她,心中觉得惊叹,会骑马射箭,还会烤肉,好像便没有二小姐解决、处理不了的事情。 魏靥坐在炉子前,时不时翻转一下肉串,扇子扇着炭火控制温度,慢慢地,外面开始渗出些油脂,肉的香味和炭火味给空旷的草场添了些暖意。 瞿拙言和平玉他们也围坐在旁边,看着她熟练地翻动调味,都忍不住咽了咽嗓子。 这一顿也确实是大饱口福,明明手法看起来漫不经心,但是却异常的好吃。 * 过了冬狩,便快是正旦。 魏家人都在担心,陛下在冬狩时对于魏靥的特殊,可之后什么也没发生。 魏靥这次的风头,好似除了些金银,什么都没得到。 魏昶却已经在急着将她打发去益州郡。 在郾都,想要为官要通过征辟和举孝廉,征辟需得皇帝和高官属意,至于举孝廉,就更不可能了,尽管魏靥这十多年日日都来请安,但是魏昶怎么会让她孝。 除此之外,俸禄在二千石以上官员子弟可凭借母亲的官职获得官身,考核后便会去地方任职,魏昶便是为她选得这一条路。 既能打发得远远的,却还是占了魏家的便宜,旁人也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