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田芮当时做了什么,姚恒英之后的路上没被防护阵阻拦过,无障碍地通过了一道又一道防护,直奔山顶最后的两重。
他稍作思索。幽冥殿掌门出逃时,所剩下的十几个修士或许都曾出力维持防护阵,因此在防护阵中刻录了他们的灵力印记。
小田修士也是其中一员,所以才能给他们发放“通行权限”。
山顶是宗主峰,黄泉岛最高的山,也是当初设宴庆功的地方,这里聚集了更多血诡,修为也更高,更难对付。
宗主峰在望的时候,雾气忽然薄了许多。
远远望去,峰顶的建筑层层叠叠,黑瓦白墙,飞檐翘角。最显眼的是藏书阁,三重檐,八角顶,屋脊上蹲着一排脊兽,好不气派。
藏书阁的瓦顶刚露出个头,姚恒英就被围绕在它周边的几十只血诡惊住。
它们时而蹲在屋顶上,时而挂在檐角下,偶尔在阁前的空地上爬来爬去。
别说进入,靠近一步都难。
“筑基、金丹也就罢了,”姚恒英低声说,目光落在那只最大的血诡身上,“那只……元婴期?”
一想到它们不久前还是声望不低的名门修士……唉。
相里玄度眉间皱起,手已经按住了剑柄。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暂停先前幼稚的对抗,同时心想:先放你一马。
相里玄度软剑出鞘,无声无息,他的剑法和他的人一样,不急不躁,不温不火,每一剑直取关节。
姚恒英跟在他身后半步,指尖微光闪烁,那些血诡到了他面前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
停顿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但足够相里玄度的软剑落下。
噫惹……他们的配合居然还挺默契。
发现这点的姚恒英心里抖了一下。
一只三米高的血诡从侧面扑过来,泛着冷光的软剑卷住了它的脖子,剑身一转一绞,血诡的身体腾空而起,翻滚着坠下山崖。
姚恒英微微挑眉,这人力气倒是大得惊人,和他文质彬彬的外表相差甚远。
不过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相里玄度能控制血诡,但似乎程度有限,数量一多他也会吃力,为什么?
你们天魔内部也有等级?还是说,相里玄度并非酿造幽冥殿惨案的那只天魔,来自另一个派系,所以控制力不高?
姚恒英自己开马甲多了,常年用惯分神化念,对于掌控自己的造物有些心得。
他能看出,相里玄度面对这些血诡的时候,不太像对待自己造物的样子——那家伙把血诡串成一捆丢下山的时候未免太果断了。
莫非还在装?即便心知当下已经被他看穿,理论上无法装下去,相里玄度还想再挣扎一下?
哇,那很有匠心了。
两个人边打边走,绕过藏书阁,穿过一条长廊,宗主洞府就在前面。可走到一半,姚恒英望向天边,忽然顿住。
最外重的防护阵,碎了。
光幕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裂纹越来越多,“啪”的一声,整面光幕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
这是……
姚恒英把手里那根当武器用的树枝随手一抛,骤然间,树枝没入路边的树干,颤了颤,不动了。
“血诡暂时没办法解决,”他淡声道,“不如先去找那些维护阵法的长老。他们情况更危急,不能让防护阵再碎了。”
幽冥殿地域辽阔,东洲大陆西北二分之一的土地都属于它,宗门相当于这一块的土皇帝,境内所有的散修都归它管,又在属地内挑选凡间世家代管民间。
压榨凡民奴役百姓是真,收钱帮凡人镇压各处邪魔也是真,虽然也有宗门弟子需要对抗魔物提升自己的原因。如此一个大宗门一旦崩溃,不知会引起多少连锁反应,只说当地那些被打压多年的魔物,它们绝对是最叫好的。
更麻烦的是,幽冥殿不只崩溃,而且全宗上下大部分都变成了比邪魔更难缠、更可怖的血诡,如果防护阵崩塌,让它们跑到外界感染更多人……
姚恒英只是想翻一翻大宗的藏书记录而已,没打算看到生灵涂炭白骨千里的画面。
其余的事之后再说,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一直用人力维持防护阵不太现实,太消耗修士了,他想试试能否解封黄泉岛的双属性灵脉。
相里玄度收剑入鞘,凝视他片刻,笑意微敛:“姚兄所言极是。”
他回想着方才对方眼底细微的冷色,心想:姚兄真是,随时能切换谈论正事的语气啊。
这样一来,使人更难辨出他的深浅。
又走几步,相里玄度忽然开口:“有个疑问,在下一直想不明白。姚兄可否赏脸解惑?”
姚恒英边走边摘,这次手边摸到一把草,便为每根草覆上一层锋利的坚冰,对准靠近他们的几只血诡,手腕一抖,冰草像飞刀一样射了出去,将它们击得四散逃离。
闻言,他学着相里玄度的模样,清清嗓子,端出广播主持的声线:“哎,在呢。礼貌的相里兄,请讲。”
“……”
相里玄度默了几秒,努力忽略对方字正腔圆的声调,“在下原以为,姚兄天资卓越,来黄泉岛是为寻得一个好前途。今日才知,姚兄竟是为天下苍生而来,此等心性,任何世俗外物都不可比拟。是在下心思狭隘了。”
“不知是什么样的门派,才能培养出姚兄这样的弟子?”
你好执着,如果我说,其实最初我只是想来看书,你信吗?而且相里兄,这段话由你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太真呢……姚恒英心里嘀咕,口中已读乱回:
“被相里兄这般夸赞,真是令人不好意思。既然相里兄被我打动了,不如就跟我一起行动吧。”
在确认相里玄度的目的之前,不能放任这家伙一个人偷溜,免得弄出更大的祸端。
相里玄度被这乱来的回答震了一下,一时没接话。
于是对方高兴地拉住他的袖子,乌黑的眼眸亮晶晶的:“太好了,我就知道相里兄与我志趣相合。走走走,我们去拯救苍生,实现自我价值,走上人生巅峰!”
……又是这种没听过但意外吻合的陌生词汇。相里玄度微微一叹,几次尝试抽出衣袖无果,最终作罢,由他扯着往前走。
他活了几百年,没见过这样怪异的修士。
此人毫无修士的清贵之风,总是转瞬间便能混入那堆凡人中,但举止谈吐自成一脉,古怪又新奇,完全不像个浑浑噩噩的凡人。
既可肆意张扬如当世狂徒,又可剔透冷静若世外仙人——比起这些,姚兄更像幼时母亲给他讲的那些故事里、前朝太平年间盛行一时的……游侠。
游侠不在乎许多东西,可又在乎许多东西,许多修士老爷们不屑一顾的、弃若敝屣的东西。
若放在以往,遇上这样奇特又有趣的道友,相里玄度肯定会结交一番,可惜,他这次选择了隐瞒出身,低调行事。
最重要的是,此人很强。待人待物,待凡人或修士,并无差别。
这绝不是如今九大宗门能养出的人。
莫非,姚兄来自上界?
上界的人关注黄泉岛,又在打什么算盘?
相里玄度这趟来黄泉岛,本就为了调查那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同族,从哪里查起都一样。
延续防护阵对他有利,不至于让可能存在的线索跑掉,姚兄何种身份,只要不影响他的调查,那就并无大碍。
过来时,恰巧碰上仇家之子,一问之下目的地相同,他便随口冒用了对方师叔的身份,而程朗玉竟然也信了——据相里玄度所知,碧落宫的无为真君的确有这么一位金丹期师弟,下山多年,近期被发现遗体在天惊崖附近。当然,天惊崖与下仙宗关系较差,故而并未通知碧落宫。
他本想着,调查清楚真相后,离开黄泉岛时顺手将这锅丢到程朗玉头上,可如今……
他想起不久前和姑姑的那通对话。
那是在山下与程朗玉分别之后、再次遇到姚兄之前。姑姑用联络镜找了他,镜子那头的声音又尖又厉:“玄度,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相里玄度把情况说了一遍,想起山上那些仍在维护防护阵的长老,又慢慢补充道:
“血诡感染了上千人,速度之快、范围之广,远超预期。幕后者绝非我们公仪家的人,是有人想借刀杀人,嫁祸给公仪家。”
天魔族并非一体,内部分支众多,他们公仪家便是从上界跑下二重天的。
——当世有九重天,一重天已崩塌,二重天凡人最多,三重天是各宗老祖闭关的地方,四重天往上,便是传说中修士飞升后的仙界。
公仪家在二重天最为出名,因此外界总是将所有天魔都视作他们家的人。
当初,公仪家先祖追随前朝开国皇帝,封侯拜将,官至一品,备受重用,从此成了前朝第一将门。后来又出过两代皇后,彻底被打上了皇室亲信的标记。前朝覆灭时,清算的刀落下来,公仪家是第一批挨刀的,也是最惨的一批。
六百年了,他们隐姓埋名,四处躲藏,仍数次被围剿,现今已不足十人。
相里玄度非常肯定,族内不可能有这么一位天资卓绝的存在。
一日之内号令手下诡物感染上千人,其中不分筑基、金丹、元婴……这是什么概念?
家族记载里,那是只有先祖才能做到的事!
哪怕是相里玄度自己,在相同时间里,最多也只能做到感染九位金丹、一位元婴。
除非,是上界另外两支天魔出手了。
姑姑在镜子里冷笑:“无所谓,反正我们公仪家人人厌弃,与百宗为敌。玄度,你把幽冥殿和其他几个宗门的龌龊记录拿到手,再交给我散播出去,争取让各大宗门互相开战,多死一批修士。”
相里玄度垂下眼睑:“……好。”
姑姑又道:“幽冥殿是不是还有人活着?你把剩下的人全部杀掉。”
这次,相里玄度没有回应。
姑姑察觉他的无声拒绝,怒声一下子拔高:“公仪玄度!难道随母姓就让你忘了你父亲的遭遇?你父亲是怎么被这群名门正派围剿,甚至分尸的,你全都忘光了?他们全都罪该万死,可你竟仍对他们抱有期待?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放任你留在天惊崖学那些没用的仁义廉耻!”
相里玄度平静道:“冤有头债有主。我自会向真正的仇人报仇,而不是剑指所有名门修士。姑姑,你该休息了。”
姑姑更怒:“好啊,公仪玄度,居然会顶撞长辈了!我看你是不想认我这个姑姑了。你等着,我现在就下界去收拾你——”
没等她说完,相里玄度轻轻松手。
镜子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每个天魔都有一项相同的、根植于血脉中的天赋,即,“鼓舞”他人。公仪家的先祖熟练使用天赋,是当时的天之骄子、族中翘楚,能轻易用动作或言语鼓舞他的士兵,因此,他的军队士气高涨不落,气势一往无前,战场百战百胜。
但也有人用它去教唆,做尽可耻之事。
相里玄度自认不算可耻之人。
何况,还有一位总是令人意外的姚兄在这里……
一只白皙的手在眼前晃了晃,将他的注意力生生拉回:
“相里兄,在想什么呀?”
相里玄度的视线一顿。
在他思索时,他们已经与程朗玉、田芮汇合。两个年轻人满身狼狈,脸上还沾着血诡的黑血。
这里是山顶原先设宴的洞府,阴气森森,却难掩其华丽,白玉铺地,金丝镶柱,穹顶上绘着彩画,画的是仙人乘鹤、飞升天界的场景。
很有黄泉岛风格。
最后一只血诡被田芮赶到了门外。
大门一关,他惦记的人背靠门扉,正歪着脑袋问他,“真被我打动啦,在想我?”
“……无事。”相里玄度移开目光。
相里玄度路上除了思索,也有留意姚恒英的动作。
对方已与另外二人说了想法。程朗玉到底少年意气,一听很快答应,田芮稍想一会儿,也点了头。
“我带你们去问问长老。”她说。
一般而言,长老们不可能允许一位外宗弟子接近自家的立宗之本,但现在情况非同一般。
另一方面,田芮也有点好奇,这位来历神秘的姚公子要如何解封灵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