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扮演了整个王朝》 1、帝王之征 四月初,正午,日头懒洋洋地挂在半空。 显宁泊一带的荒山野岭间,草木蓊蓊郁郁,只是绿叶边缘卷着,看上去无精打采。 山道拐弯处,孤零零戳着一家客栈。 说是客栈,其实不过三间瓦房加两间茅草棚子拼凑起来的屋子,门楣上歪斜着一块匾额,上书“平安客栈”。 店里,柜台后坐着个老头儿,正拨弄算盘,拨一阵便叹一口气。 柜台角落的地上,蹲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正专心致志地玩一片树叶,将那叶子翻来覆去地看,咯咯笑着。 “这个月还没开张哩。” 掌柜拨完最后一颗珠子,声音越来越低,“明儿个自用的米缸就见底了。阿苕那件袄子也小,得做新的,布头钱还没着落。还有盐,盐也没了……” 阿苕听见他说话,抬起头来:“阿爷,叶子会动!” “叶子当然会动,有风嘛。”掌柜勉强笑笑,伸手摸摸她的脑袋。 “不是风!”阿苕认真地摇头,把那片树叶举到掌柜眼前,“叶子自己跑!有腿腿!” 掌柜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忽然,一阵风从门外灌进来。 四月的天,虽说乍暖还寒,可也断没有这般猛烈的。风裹着漫天的落叶,呼啦啦地涌进店里。 掌柜被这阵风呛得眯了眼,抬手挡住脸,心说:这是哪路神仙过境? 阿苕倒是不怕,反而拍着手笑起来,嘴里嚷嚷着:“叶子长腿跑啦!跑啦!” 风停了。 落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有一片慢悠悠地飘到阿苕鼻尖上,她打了个喷嚏,又咯咯笑起来。 门槛处,投下一道影子。 掌柜眯眼看过去。 先看见一双不染尘的靴子,再往上,是一袭天青色长袍,料子轻薄,随随便便地垂着,腰间束两条深色带子。 来人戴着帷帽,透过那层薄纱,隐约可见他矜贵精致的五官、优越俊秀的线条,且气质不俗,像极了不可高攀、远离尘嚣的仙家。 然而,那人忽地扬手。 帷帽被掀起,他微微俯身,露出一对乌黑明媚的眼眸,一开口便打破了这份独特气质: “老人家,这儿还有房间吗?” 尾音轻快,微微上扬,像打着旋儿的清风。 掌柜张了张嘴:“……啊。” 仙家下凡……成了卖货郎。 阿苕不认生,仰着脑袋看这个陌生人,“哇”了一声:“长腿的叶子!” 闻言,那人垂下眼睫,冲她眨了眨眼。 掌柜这才回神,慌忙从柜台后头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差点把算盘碰掉地上:“有、有的有的!客官、大人您要几间房?小老儿姓徐,您叫我老徐就成,这是小老儿的外孙女阿苕……” “姚恒英。” 那人报了自己的名字,“别叫大人。要一间——两间吧。我有个朋友,落后我几步路,一个时辰就能赶到。” 老徐连连点头,心里头那个高兴啊,这个月总算开张了!他从柜台后头绕出来,絮絮叨叨地说: “姚公子您这边请,咱们这儿虽然简陋,可胜在干净,被褥都是前些日子刚晒过的,灶上还有半只风干鸡,您要是饿了,小老儿这就去给您热上……” 姚恒英跟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目光扫过那些剥落的漆皮。 他刚接下任务,来到这个名为《大道之巅》的世界不久,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修仙唉! 谁不想急头白脸地来一次缥缈的修真之旅呢? 不过,在山里,一个老人带着外孙…… 他所出身的任务空间,按累计积分,由高到低将任务者划分为abcd四个等级。 作为a区任务者,只一个照面,他便能察觉那名为阿苕的女孩面容有异,智力甚至魂魄有缺。 “老徐啊,”他忽然开口,“这一路走来,我基本没见着人烟。你这客栈是我找了半天唯一一家开门的店铺。” 老徐叹了口气,脚步慢了下来:“可不是嘛。以前这地界人多着呢,走线的、跑商的、探亲的,来来往往,一个月怎么也得有二三十号人住店。可这两年……” 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走线?”姚恒英顺着问。 “哦,这个,” 老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位公子八成是从远处来的,“走线是咱们这儿的叫法,说白了就是去野外围猎小型灵兽、采些灵植。您也知道,这地界靠近幽冥殿,虽说人家仙门看不上咱们这穷山沟,可那些灵兽灵植总得有人去收不是?胆子大的,三五个人结伴,往林子里头走一遭,运气好的话能赚个几百文。” “那现在怎么没人走了?” 老徐这回叹得更深:“幽冥殿封岛了。” 姚恒英手指戳着帷帽旋转,“封岛?” 薄纱花瓣似的飘起来,阿苕看得目不转睛,小声惊叹着。 “封半个月了。”老徐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也不知道什么缘由,外头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是宗门里头出了乱子,有的说是在炼制什么了不得的法宝,还有的说……”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说是幽冥殿得罪了上仙宗,两边要开战,所以封岛避祸。” 姚恒英“哦”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接下这个高危级任务前,他做了不少准备。在他收集到的情报里,包含本世界基础地理常识、统治势力概况。 此界,乱世已有六百年,九大仙门割据一方,治下存在着几十个小国小宗。 九宗里又分为上四宗和下五宗,前者不仅声势浩大,而且真出过得道飞升的大能。 幽冥殿,又称黄泉殿,占据东洲大陆西北边最好的一块地方,其宗门本部设在黄泉沼泽。 门派以鬼道和灵术著称,为九宗最末,亦最受鄙夷。宗门隐于毒瘴之中,门下弟子行踪诡秘,为正道所不齿,然实力仍远胜散修。 “不管什么缘由,反正巡查队是不出来了。” 老徐苦笑着说,“您想,往常那些中高等的魔兽,都是巡查队定期清理的,如今没人管了,林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凶,走线的进去十有八九出不来。” 他说着,声音有些发涩:“没人走线,就没人路过我这客栈。没人路过,我这客栈就开不下去。唉,要是巡查队再不来,过两个月我就得把这店盘了。” 姚恒英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这一片是幽冥殿的地界……我路上听人说起,好像有个宗门要选拔弟子,不是第九宗?” “您说的是新野的万阵宗选拔吧?” 老徐立刻接话,语气热络起来,“新野那地方,在万阵宗和幽冥殿交界处,原是前朝的大港口,热闹着呢。万阵宗每十年去那儿收一次弟子,今年正好是时候。您这样的——” 他由衷地说:“您这般的天人之姿,一定能被选上!” 万阵宗,天下第七宗……姚恒英笑了笑,没接这话:“承你吉言。” 说话间,两人已经穿过了前堂,来到后头一排房前。 五间屋子墙面上刷了一层白灰,灰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一块块的土坯。 老徐有些不好意思,搓着手说:“姚公子您别嫌弃。这两间是最好,朝南,日头足,干燥,不潮。您看这窗户,小老儿去年新糊的窗纸,严实着呢。” 姚恒英探头看了看,点点头:“挺好。” 住的地方他不挑,能躺人就行。 老徐松了口气:“灶上还有酒有菜,您看要不要来点儿?菜价都写那边墙上了,从五文到十五文不等,招牌菜是红烧风干鸡,配上一壶黄酒,绝了。” “来一份招牌菜,”姚恒英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东西递过去,“先住三天。” 老徐伸手去接,手指触到那东西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那竟是一块灵石。 老徐这辈子没见过几回灵石。 上一次见,还是二十年前,幽冥殿的巡查队有个年轻修士打赏了店小二一块,当时他隔着三步远瞄了一眼,只觉得那东西亮晶晶的。 如今这块就躺在他手心,沉甸甸的,隐约有些雾气在里头流转,雾气下有些花纹若隐若现。 他不知道那些其实是下品灵石的瑕疵,只觉得好看,好看得不像是人间的东西。 “这、这……”老徐的手和声音都在抖,“大人,您、您这太多了……” 一块下品灵石,市价三千五百文。 他这客栈最好的房间,住一天才三十文,三天的房钱加上酒菜,撑死三百文。 “您这……小老儿找不开啊……”老徐两只手捧着那块灵石,急得额头冒汗。 姚恒英笑了下,“不用找。” “这怎么行!”老徐连连摇头,语无伦次,“大人,您、您这太破费了,小老儿受不起,受不起……” 姚恒英把老徐的手合上:“老人家,你且收着。往后几日我还有事要问你,算是预付的茶钱。” 老徐看看手里的灵石,又看看他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眼圈一红:“多谢大人、不,多谢公子……” 阿苕跟在老徐身后,歪着脑袋看姚恒英:“你是仙人吗?” 姚恒英蹲下与她平视,眉眼弯弯:“不是,我就是一个赶路的。喏,这个送你。” 阿苕低头一看,手心被放入了一片刻成小花的树叶,她呜哇呜哇地兴奋道:“叶片画!神仙变的叶片画!” ……这位公子什么时候刻的? 疑惑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老徐在一旁看着,不久便偷偷用袖子擦了下眼睛,转身去灶上忙活,嘴里念叨着:“红烧鸡,多放姜去腥……” 目送他们走远,姚恒英慢慢站起来,面上的笑意逐渐收敛。 他转身,关上房门。 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凳,床头油灯灯芯剪得齐整,看得出主人用心。 “好吧,预判错误,在这种地方开店,那一老一小居然真的是人类,太危险了……” 他嘀咕着,到床边坐下。 刚才近距离接触的那一会儿,姚恒英光明正大往他们身上投了多个鉴定魔法,得出的结论竟然一致。 那块灵石来自路上跳出来试图打劫他的一伙山匪。他把这伙人全弄晕了,又花了半盏茶的工夫捣毁他们的老巢,最后找到几千文铜钱和一块塞在山匪老大枕头里的下品灵石。 这东西他暂时用不上,反而那快要把客栈卖了的一老一小更加需要。 日渐西斜,思考半晌,姚恒英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 这信封是他降临之前就带在身上的,是上个任务者死前留下的线索。信封上贴着一张封条,上书四个小字:阅后即焚。 怕是什么一次性消息,他没敢在路上拆,便一直等到安顿下来,才郑重其事地撕开封条。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几行字: “此世‘不朽’权能基石,获取途径:得到本世界帝王龙脉承认。 另,如果您有余力,可否替我寻回尸身,送回故乡?多谢,祝您任务顺遂,一路平安。” 落款:光义会,尹真。 ……啊?没了? 姚恒英把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背面没有字,又对着光照了照,确认没有夹层,尔后目光渐渐呆滞。 真没了。 所以帝王龙脉是什么?? 它位置在哪?外形如何?怎么辨认它的真伪? 不是,这些基础信息全都没有啊!! 而且,得到承认需要做到什么程度?怎么样才算被承认? 他陷入沉思,手背上隐下去的黑玫瑰纹路微微发亮——这是任务者的身份标识,里面同步了全体任务者的聊天频道,发言id即实时积分排名。 【c-532:?发生什么事了?我抬头一看,那个挂了十年没人接的高危级任务怎么消失了? d-1669:??我去!还真是?! c-891:哪个大佬接了吧……】 几秒钟的时间,最新消息已加载999+条。 突然,一条不起眼的文字冒出。 【a-1:我。】 一键清屏。一时间,无人再发言。【】 2、名门修士 思来想去,姚恒英决定从“光义会,尹真”查起。 帝王龙脉?闻所未闻,他只知道九大宗门各自占据一条完整灵脉,或许,任务目标也是一条灵脉? 而光义会尹真……上个任务者留下的信息实在太少,她探明了获取权能基石的方式,却因某种原因死于非命,连尸身也弄丢了——这意味着,她写下这个小纸条时,处于没有身体的意识或灵魂状态。 查清她本人的经历和死因,大概能解答他的不少疑惑。 至于这个信封,它是在姚恒英接下任务后,凭空出现在他手上的。 这一点他倒不算意外。 任务空间的主神是“万物万界最初之父”的独子,最初之父陨落后,崩溃成三百万个世界,每个世界都拥有至少一个祂的碎片——这些碎片能量恐怖,分别象征某一权柄,亦被称作权能基石。 于是,主神创造了任务空间,让他们这些任务者去回收祂父神的碎片。 尹真,任务空间代号a-58,号全万真人,出身类似此界的仙侠世界,兼修空间法师,会一手隔空送物再正常不过了。 她是不加入任何势力的独狼任务者,因此,就算姚恒英掌握多个情报渠道,也收不到多少与她相关的消息。 光义会……他琢磨着这个陌生的名称,猜测应该是本世界的一个势力。 嗯……无论是灵脉还是光义会,都是寻常百姓接触不到的东西,那么,效率最高的方法毫无疑问,卧底或者偷家—— 嘿嘿,各大宗门! 想到这里,姚恒英伸了个懒腰,舒服地躺下,打算歇会儿。 但很快他又爬起来,盯着梆硬的枕头失去表情。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下右边耳坠,眼前弹出一个透明度过半的群聊框。 这是他的众多“准备”之一。群聊一共三人,群文件区域是一片广阔的共用空间,成员可自由上传下载群文件。他和朋友们借此交换各自需要的东西。 此刻,群文件里什么都有,可应对极端天气的帐篷睡袋保温壶、大大小小不下万袋的预制菜包、朋友刚上传的“一具深海巨兽的尸体.zip”……姚恒英看了一圈,取出一个弹性适中的枕头。 这次躺下舒服极了。 心随意动,群聊内跳出一条新的: 【a-1:谢谢。 上传枕头的a-3:?】 解决了基本需求,姚恒英在另一边耳坠里掏出一个陶罐、几支与灵气不相溶的试剂、几瓶正在冒泡五颜六色的药水。 除了以上两个探查方向,他还想尝试按照字面意思做一下任务。 “不朽”、帝王龙脉……嗯,皇帝与传承? 而且这个皇帝不能籍籍无名,不提威震寰宇开拓四方千古一帝,至少得做出一些令世人传颂的功绩。 ……大一统?这个词忽然在他脑海中跃出,但下一秒便被姚恒英否决。 不要不要,太麻烦了。 拜托,他只有一个人唉,如果要弄出能够传承下去的大一统国家,得耗费多长时间啊? 先从小国开始吧。而且,谁说小国的皇室就不能“不朽”了?小地方的历史也能载入史册,成为后世无数学子的噩梦考点。 姚恒英没打算亲身上阵,因此,他需要另一个身份,最好是本地人。 他在屋子里铺了一个防护法阵,又重点往门上、窗户糊了两层隐秘魔法,接着进行自己的老本行——炼金实验。 屋里不时响起爆破声,窗柩底下,一片片蘑菇云似的阴影张牙舞爪地晃动着。 半个时辰过去,姚恒英给自己套了个清洗魔法,望着眼前新出炉的马甲满意地拍拍手。 大功告成! 面前的男人身穿一袭玄色衣袍,苍白俊美的面容近乎透明,仿佛玉石中沁了病气。 他的嘴角噙着一缕温润的浅笑,令人如沐春风,可偏偏那双眼睛清亮如寒潭,眸光沉静,又令人不敢造次。 姚恒英搓搓他的发丝,戳戳他的脸颊,质量检查完毕,便熟练地分出一片灵魂,钻入这副空壳。 顿时,马甲仿佛活了过来,抬头,朝他眨眨眼睛。 哎呀,他的手艺真不错,雕塑家来了也要甘拜下风! 可惜,因为本体没有灵根,做出来的马甲当然也没有……看来,在找到长出灵根的方法前,只能用魔法糊弄一下其他修士了。 但是,一个将来很可能顶着众多门派压力登基的本地人,怎么能没有灵根呢? 姚恒英的力量体系来自另外一个高危级世界,同为最初之父的遗产,大家的力量总是相通的。或许,这个世界有类似的材料,能够支持他的灵根研究。 心随意动,他将马甲投放到了客栈外面。 恰巧,屋门被敲响,老人家请他下去吃饭。 姚恒英看了一眼,心中咂舌,端上来的菜整整十个。 老徐站在桌边,“姚公子,您别嫌寒碜。这个是腊肉炒蒜薹,腊肉是去年腊月自己腌的,蒜薹后山掐的。这个是笋干炖鸭,鸭子是自家养的,养了两年,昨儿个刚杀的。这个是……” 菜色不是问题,但也太多了吧!姚恒英无奈:“这么多菜,我一个人哪吃得完?老徐,你和阿苕也坐下一起吃。” 老徐连连摆手:“这哪行!您是客人,还是小老儿的恩人,哪有主人和客人同桌的道理?” “吃不完也是浪费粮食。”姚恒英站起来,揽住老徐的肩膀往凳子那儿带。 老徐被他按着肩膀坐下去,屁股刚挨着凳子又弹起来,嘴里还在念叨“使不得”,又被按了下去。来回三次,老徐终于不挣扎了,眼圈红红地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二人交谈间,阿苕蹲在门槛边,将树叶搭成一座小屋,忽然侧头,听见耳边传来一道温和礼貌的男声:“叨扰了。在下方世同,请问,是否有一位姓姚的公子来过此处?” 来人一身玄色长衣,手中一柄拂尘,相貌清俊非凡,声线如春风般润人心扉,不似凡间子。 他的视线落在堂内,与姚恒英四目相对,后者一手撑着脸颊,歪头笑笑:“嗨,世同兄。” 此时开马甲的好处就展现了,同一个人能套两份情报,他刚好想问一些附近镇上的事。 “哎呀,您是姚公子的朋友?”老徐热情地迎上去,“快请进,快请进!您来得正巧!” 方世同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又是一位出身华贵的公子?似乎身体不太好……老徐回头去拉外孙:“阿苕,别挡道,让客人进来。” 阿苕正蹲在门槛边,闻言撇撇嘴。 方世同止住老人的动作:“她只是在这里玩,不会妨碍什么。” 他轻轻揉了下孩子的脑袋,“阿苕?好名字。怎么只有阿爷带着你?爹娘去镇上干活还没回来么?” 老徐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因为这个哥哥替自己说话,阿苕感到开心,先一步答了。 她仰头,眸子亮晶晶看他,嗓音脆生生地:“爹娘饿死啦!” ……堂内,姚恒英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连带由他操控的方世同反应也慢了半拍。他低下头,看着对方那双清澈的眼睛,“……抱歉。” 阿苕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道歉,盯着他看一会儿,“怪哥哥。” “让您见笑了。” 老徐把阿苕抱过来,对方世同沙哑道,“这孩子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方世同面露愧疚,没有再问。 老徐把阿苕放到凳子上:“快谢谢恩人,吃饭去吧。” 姚恒英嘴上说着“世同兄别跟我客气,今天我请客。”心里却思索着之前的发现。 老人家和他外孙的衣服布料很差,许多地方打着补丁,一开始他只以为是这一家都穷,但现在看,他们不止穷,家里青壮也没了,日子估计很难过。 能开得起客栈的人家,哪怕再小再破,以前总归是有一些积蓄的。可这样为何会“饿死”? 莫非是得罪了什么人? 嘭——! 一声巨响截住了他的思绪。 两扇木门被一掌震碎,木屑飞溅,碎木头片哗啦啦地飞进来,有几片砸在最近的桌子上,把一只空碗撞得打了个转。 出手的人颇为不屑:“破烂玩意儿,我还没使劲呢。” 老徐吓掉了手里的筷子,阿苕“啊”了一声,手里的鸭腿掉在桌上,油汪汪地滚了两圈。 门外站着两个人,穿着相同的衣裳,暗红道袍,浅色腰带,各佩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相同的纹路。 是幽冥殿的弟子服。 稍前一步的人约莫四十来岁,方脸,眉毛很浓,他举起一块刻着“幽”字的令牌,下巴微扬,高声道: “幽冥殿外门管事奉命征役。下半年轮到显宁泊了,按规矩每户出一人,不得违抗!” 他说完,把令牌往怀里一揣,眼睛扫过屋里几人。 老徐脸色一白,本能地将阿苕搂进怀里,“大、大人……我们徐家去年就已经出了两人,按以往的规矩,下次就不该找我们家了呀!” “哪有什么不该?” 管事不耐烦,就要上手扯他领子,“仙门行事,凡人岂可置喙?幽冥殿庇佑你们那么多年,你们竟不知感恩!而且今时不同以往,我们缺人的紧,你们显宁泊人又少,免掉你们家我就缺四个人了,回去还怎么跟宗门交待?” 刚伸到一半,却被另一只手按住。 瘦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像弹琴人的手。可就是这么一只手,按在管事的腕上,管事的手竟像被铁箍箍住,一寸都动弹不了。 管事愣了一下,随即恼怒地转头。 按住他的,居然是个看起来没什么本事的小白脸! 方世同咳嗽了两声,不紧不慢道:“这位仙长,好歹也是仙门修士,有话好好说便是,怎可莫名对凡人动手呢?” 嚯,还是个病秧子。 管事皱眉,见他周身并无灵气环绕,更加鄙夷,便说:“你哪位?是这家的什么人?我奉命行事,你又以哪个身份阻止?”” 他这话问得讲究。他是背靠幽冥殿不假,可万一这人是哪个不好惹的门派里的“正派人士”,到时候回宗一个挑起两宗对立的罪名下来,他的位子可就保不住了。 虽然此人周身没有灵气,可这年头,有些大门派的弟子外出时也会收敛气息,不可不防。 哼,这伙人自诩正派,到处装模作样救一些乞丐,可不还是吃宗门的用宗门的么?招杂役是每个门派都会干的事儿,他们自己又有多清白? 方世同依然按着他的手,客气却强硬:“在下只是个过路的客人,实在看不惯仙长欺负这一老一小。徐老一人拉扯外孙女不容易……” 话未说完,后头那个高马尾的年轻修士忽然大笑起来,“我当是哪个有名大宗的道友,原来也是一介凡人!哈哈哈哈哈!” “金管事,我们出来已有一月有余,是时候回去了。没必要和他们多说,直接把这两个凡人也带走吧!” 他的手指往里头一指。 被指到的人筷子仍停在半空。 姚恒英抬眸,略感茫然,指了指自己:“我也要去吗?”唉,他才刚认的亲枕头…… 管事哼了一声,下巴又抬高了半寸:“对,别躲着,滚出来!你,还有你们,那个小孩,全都要!” 老徐猛地将阿苕推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脸上的恐惧一点一点地变成了愤怒。 “不可!不可!”他的声音不再发抖,“那是我的两位客人,不是我们徐家的人!大人,这件事和他们无关啊!” 高马尾修士推了老徐一把:“关你屁事,上路吧!” 这一下力道不小,老徐一个趔趄,往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好在被方世同及时扶住手臂。 阿苕急了,忙扯住老徐袖子:“阿爷,阿爷!” 磨磨唧唧的。金管事正要开口催促,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里头走了出来。 是姚恒英。 转瞬间,他换了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肩膀破洞,下摆沾灰,不看那张脸,跟街边要饭的大差不差。 他拎着一个装着馒头的纸袋,将手肘斜斜地往方世同肩头一搭,眨了眨眼睛,很是期待地:“好啊好啊,什么时候出发?我准备好了!” ……这是,征了个傻子? 没见过赶着来当杂役的。 见那两个修士目露疑惑,姚恒英正色,用和表情不符的深情语气道: “其实我从出生起就开始仰慕你们幽冥殿了!我一直想着盼着,能够近距离接触仙人们,沾沾仙气……现在,上天给了我一个实现理想的机会,我实在感激不尽呐!” 他又捂住心口,牵起方世同的衣角,擦了擦没有泪水的眼尾,“夙愿成真,我太感动了,非常非常感谢两位大人……” 在老徐震惊的目光中,方世同无奈地叹了口气,头一撇,随他去了。 两位修士:“……” 坏了,好像真的是个傻子。 反应这次征够了人,金管事心里骂几句,挥挥手,“算了算了,快跟上。”【】 3、依依分别 两个修士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像赶羊似的喊他们快走。 老徐走在中间,数次瞥向姚恒英,震惊之色仍未退尽:“恩人,你、你……” 后者双手抱臂步调随意,趁后面的修士扭头,他一个错步凑到老徐耳边,“嘿嘿,我编的,你真信啦?” 语调上扬,在身前姿态优雅端庄的方世同对比下更显轻佻。 说完,又像个没事人一样,摆身回去,欣赏左右自然风光。 徒留抱着阿苕的老徐愣在风中:这位公子可真是、真是个奇人…… 怀里的女孩呜哇呜哇地鼓掌:“好厉害!” 侧边,面对老徐的眼神,方世同轻轻摇头,“他一向如此。” 姚恒英解释完便不再看他们。 他的余光盯着前面修士的背影,心想,这个距离不算远,刚才他那小声的一句居然没被这两修士察觉,估计这二人的修为不会高于筑基期。 这就是第九宗外门的实力水准啊…… 他正琢磨着没有门路进入这些大门派呢,机会就自己撞了上来。这两位负责征役的修士对话中透露,他们出来已一月有余,而幽冥殿封岛半个多月,两者是一前一后的关系。 正好,跟着他们,或许能探明白所谓的封岛是什么情况。 此外,老人家的女儿女婿是家里去年服役的人?这幽冥殿外门杂役到底何种待遇,竟会使人活活饿死…… 大概是外人在场,两个修士留了心眼,没有当面讨论他们宗门的事情,一路上无风无浪,直到去到一片杂草丛生的平地。 地上尽是碎石子和枯草根,风一吹就扬起一片尘土。四周长满了矮灌木,枝枝丫丫的,像伸着胳膊拦人。 平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姚恒英一眼扫过去,心里大概有了数,三十七个,加上他们这几个,四十出头。 这些人站得稀稀拉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衣裳五花八门,有穿短褐的,有穿破袄的,还有光着膀子的。其中有一个竟然穿着绸缎,在这群衣衫褴褛的人里头异常扎眼。 穿绸缎的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站在人群边上,离其他人远远的。 姚恒英耳力好,听得清楚,少年正低头愤愤道:“哼,专挑我爹不在的时候来捉人,等我爹回来,我立刻就能回去!” 他的身后,力夫打扮的人生得憨厚,声音也低:“年小少爷,老爷这次是去追二夫人的,没半年估计回不来……” 年少爷翻了个白眼:“你不说话会死吗?” 力夫不敢说话了。 平地的另一边,站着个宽脸的修士,正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 一见金管事他们从林子里出来,他马上颠颠地迎上去,眼睛眯成两条缝: “金管事,辛苦了!按您的要求,我这儿三十七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金管事背着手,一个一个地扫过那些杂役,凡人大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不错。”金管事微微颔首。 宽脸修士笑得露出了两排牙齿:“那……那我年后的考核……” “慢着。” 金管事忽然皱了皱眉,“内门小总管早有交代,此次是与万阵宗联合征役,你没分出交给万阵宗那一批人?你怎么做事的?” 宽脸修士愣住,嘴巴张着:“但、但是您没有提前说呀,小总管不认识我……” “我没说?”金管事的眉毛竖起来,“我没说,你不会看我眼色行事吗?” 他冷下脸:“你也快有五十岁了吧?至今仍停在炼气七层,活了这么久,修为不长进、净浪费门派资源就算了,连做人做事观言察色的功夫也要我教你吗?我又不是你爹妈!还不快去!” 宽脸修士的脸涨得通红,垂着脑袋,呐呐地应了一声“是”,转身跑了。 高马尾修士站在旁边,嗤笑一声:“吃丹药吃坏了脑子的蠢材!有这闲钱还不如给我。” 金管事正气在头上,听见这话火气更旺。但到底没说什么,这人炼气期圆满,眼看就要进内门了,犯不着为了一句话得罪他。 他不好发作,便四下一看,想找个人出气。 那个抱着小孩的老头畏畏缩缩地站在边上,听见他们方才那番话吓得脸都白了,一动不敢动。 金管事越看越烦,大步走过去,抬起腿就踹,“干看做甚?还不快滚过去!” 那一脚又狠又快,直奔老徐的腰眼。老徐没那么灵活,目露惊恐,只能弯腰护住阿苕,闭上眼睛硬挨。 可那一脚没踹着,被同一个人拦下。 金管事正眼一看,又是那个玄衣的病秧子。 方世同依然是一副温润的笑容,他微微侧身,挡在老徐前面:“仙长息怒。” 老徐已抱着阿苕退出去好几步,待站定后又犹豫起来,脚下往前蹭了蹭,放心不下这位替自己出头的公子。 金管事收回脚,怒极反笑:“第二次了,又是你。你叫什么?” 若不是到达宗门之前,他需要确保这群杂碎存活,呵呵…… “方世同。”对方依然笑着,“怒火攻心,于修行不利。” 金管事盯着他,缓缓道:“很好,还挺有道理。” 他转头,冲着宽脸修士的方向高声喊:“姓张的那个,把这位爱多管闲事讲道理的闲人也加上!” 宽脸修士慌忙转身,额头上全是汗:“是,是!一定办到!”他手忙脚乱地在名册上添了一笔。 老徐脸色大变,急得往前冲了两步:“不,不行!金大人,只是缺人的话我也可以!我——” 金管事不善地斜了他一眼:“一边去!” 操纵马甲出手的姚恒英颇为满意。 妙啊,接下来,他就可以同时攻略两个宗门啦!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欣喜。姚恒英微微张嘴,好看的眼尾略略下垂,既焦急又难过的模样,“这、我这位朋友身体不好,大人,仙师大人,还是换我来吧!” 又让方世同捧起他的手,耐住性子道:“不必忧心,我会没事的,他日我们定会重逢……” 姚恒英自导自演玩上头,便作出动容的样子,与他双手交握,带着点哽咽道:“没想到我们刚出山没多久,就要面临分别了,世同兄,你一定要好好保重……” 远处,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的年轻人打了个寒颤,小声说:“恶心,看得人牙酸,杂役队伍里果然多是蠢人。师叔,等一到幽冥殿,我们就甩掉这伙人。” 他的身后,略高半个头的男人长身玉立,单手轻压斗笠,只露出半张线条流畅的俊脸。 他若有所思,只低低一笑:“人各有性,不理解倒也不必诋毁。况且,依我看,那二人步态轻盈,与其余凡人格格不入。” 男人不急不缓地说完后半句,尾音渐渐暗下去:“不仅如此,那二人的气息比幽冥殿的修士更加稳定。” 年轻人转了转眼珠,反应过来:“您是说,他们也是修士?” 他一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呵,修士又如何?可别阻碍我们的复仇大业,否则,来一个杀一个!” 他的师叔微微垂眸,狭长的眼眸淡淡地瞥他一眼,并未应答。 . 姚恒英一步三回头,巴巴地目送自己的马甲跟随队伍逐渐走远。 方世同也配合得很好。他一直望着这边,一手握着拂尘,一手抬起轻挥。 在外人眼里看来,就是他们二人交情深厚、对友人依依不舍的表现。 老徐看着看着,更内疚了,情绪低落:“两位恩人护我多次,才得罪了仙师们,被牵连进来……都怪我,都怪我们徐家……” 姚恒英摆手:“什么话?没有这种说法,就算没有你们,依照我那世同兄的性子,还是会遭到仙师针对的。” 老徐摇摇头,还想说什么,被一个从天而降的帷帽盖住了头脸。 他茫然地忙拨开,“这……” “日头挺晒,老人儿童小心中暑哦。”恩人已背着手,悠悠地往前走了。 阿苕窝在老徐怀里,瞧着垂下来飘来飘去的轻纱,高兴极了:“叶子哥哥送的大花瓣,我抓住啦!好耶!” 姚恒英眉眼一弯:“那送给你了。” 眼角余光一拐,他将那对师叔侄的对话听了个全。 哎呀,他真不是故意的。 这些修真人士到底是没这个意识,还是单纯的傲慢呢?在那么多人的场合里说悄悄话,居然不考虑一下被旁人听到的可能性。 队伍消失在林间小路的尽头,尘土慢慢落下来,灌木丛恢复平静。 霞光吞日,夜幕将临。【】 4、仙门概况 显宁泊到幽冥殿,说是要走三四日,再乘船半日。 这话是金管事说的,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修士的脚程。修士们抬抬腿,一步能跨出丈把远,凡人不行,凡人的腿就那么长,脚就那么宽,一步迈出去,撑死了三尺来远。 于是队伍拉得老长。前面的人已经翻过了一个山头,后面的人还在山脚底下磨蹭。 “快点儿!狗爬都比你们快!” 喊这话的是那个高马尾的修士,他“噌”地一下跳上块大石头,居高临下道: “平日里不吃米吗?这样下去到了宗门怎么干活?我们幽冥殿不养废人!” 这位修士姓贡,在一行人中的地位仅次于金管事。 大约是不小心罢,短短半日,他便不经意向大家透露了自己的修为境界、未来师承,说自己年纪仅二十练气大圆满,即将拜入熙和真尊门下,且提前被选入高阶巡查队云云。 “练气大圆满?二十岁?” 队伍后头,那对师叔侄中的师侄低嗤一声,“井底之蛙。也就第九宗把这等庸才当宝。” 贡仙师还在吼,说到兴头上,突然,不知打哪儿吹来一阵强风。 那风来得邪乎,贡仙师脚下一个踉跄,没站稳,像个球似的骨碌碌从石头上滚下,一路磕磕绊绊,最后“砰”的一声,脑袋撞在了路边的矮树桩上。 “嘶——” 他捂住脑袋,痛得不住叫唤。 下意识地,周围的人都停下来看他,那些木木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 贡修士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怒气攻心:“看什么看?快爬!” 人群又动起来,低头往前走。 后方,随手丢了个风系小法术的姚恒英若无其事地抬头望天,哼起了小曲儿。 这一手没做什么高级掩饰,那对师叔侄将此看在眼里,师侄甩了下自己的低马尾,勾唇,小声道:“这人还不赖嘛……我刚准备动手来着。” 他的师叔微微笑了:“怎么,朗玉想去结交一番?” 年轻人眼睛一亮,可立刻又摇头:“不不不,大业为重,我才没那兴趣!” 师叔抱臂静立,不置可否。 听完全程的姚恒英:。 惹,你们修真界也有这种性格的小伙吗? 不过,贡修士那番话倒是提醒了他——杂役要给宗门干活,干哪方面的活? 不好触及老徐的伤心事,他左右看了看,拎着袋馒头去和一个面色发白的妇人交换。 妇人第一回见这么慷慨的人,感到惶恐,又不好意思,她犹豫了会儿,从袋子里拿出两个馒头,把剩下的还回来:“用、用不了这么多。您问吧,这些事儿大伙儿都知道,不用给这么多。” 在她的叙述下,姚恒英得知了所谓的杂役工作。 幽冥殿原本坐落在一个半岛上,三面环水,背后连着大陆。但因为上上次宗门大比设在与它相隔不远的万阵宗,期间,上仙宗中的第二宗,天惊崖的翘楚乘遥真君剑术通神,对上了幽冥殿的小峰主。后者奋战不敌,被前者遥遥一剑劈成重伤,吐血倒地。 这不算完。乘遥真君那一剑太过凌厉,溢出去的剑气横扫百里,将黄泉半岛从大陆上切了下来。从此半岛变成了孤岛,与大陆之间隔着一条宽宽的海峡。 黑海曾被投下了上万具前朝末代士兵的尸体,又有王室末裔自刎坠海,水中怨气冲天,鬼气肆虐,幽冥殿只可封印,无法彻底解决。 若不是黄泉岛的沼泽已与他们所拥有的金木双属性灵脉融为一体,幽冥殿早就想搬去别的地方了。 这件事本来较为隐秘,但自从第五宗碧落宫开发了仙门快报产业后,为了赚取更多灵石,匿名投稿的修士们什么都敢写。 以上,修士们想要从岛上来到大陆,必须乘坐特制的仙舟。每次出行还得备上十几只鸡,沿途投入海中,算是献祭给海底那些东西的买路钱。 “仙师们出行,那仙舟可气派了,”妇人露出一种向往的神色,“上头雕花镶玉,亮闪闪的,老远就能看见。我小时候在岸边看过一次,好看极了。” 如此气派的仙舟,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仙师们可以动手画符绘阵,可还要准备木头、钉子、绳索、帆布,和许许多多的零件。这些东西,仙师们是不做的。 “那多掉价啊,”妇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理所当然,“仙师们都是有身份的人,怎么能干这些粗活呢?” 所以这些活就落在了杂役身上。 一个仙舟需要的零件多得很,大大小小,成百上千。这些零件要人做,做好了要人组装,组装好了要人检修。还有供奉用的鸡,得有人养;灵田里的灵植,得有人看护;洞府庭院,得有人洒扫。哪一样都离不开人。 幽冥殿门下弟子不过数千,杂役却常年维持在三五千之数。这些杂役从哪里来?就是像这样,从地界上的村镇里,一家一户地征来。 “听闻仙师们的阵法能自己调节供水和降雨,”妇人眸子里漾出羡慕的光,“真厉害啊。若我们也能用上,一年到头,准能给全家人做好几件新衣裳……” 姚恒英听完,向她道了谢。 妇人笑了笑,把那两个馒头小心地包好,塞进包袱里,像是要留着慢慢吃。 她走快了几步,回到队伍里,跟一个同样面色发白的女孩走在一起。那女孩接过她递来的半个馒头,两个人分着吃了,你一口我一口,吃得小心又珍惜。 姚恒英走在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心中思索着。 修士们发明了那么多东西,阵法也好,符咒也罢,能自动调节供水降雨,能驱邪避鬼,能飞天遁地,听起来厉害极了。可这些东西,居然没有一样是用来干活的? 他念头稍转,又了然:……人命比阵法便宜。 入夜,金管事在一块峡谷里宣布休息。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几个麻袋,往地上一倒,人们走近看,是馅饼,圆圆扁扁,像一块块晒干了的泥巴。每人一个,不多不少。 疲惫的众人松了口气,各自捶打着酸痛的肩膀和大腿,慢慢找地方坐下。 馅饼到手还没吃上,又不得不凝神去听金管事的严肃发言: “你们现在有吃有喝,能好生坐在这里,都是因为我们幽冥殿。被仙门选中是你们的荣幸,别让我听到任何一句抱怨的话,否则,我绝对会把你们种进地里!……” 不听不听,傻子念经。 树下,姚恒英举起馅饼,看来看去都没发现馅在哪儿,全是面粉混野草。 而且这个草很腥,嚼着挺硬,有股发烂的味道,要很久才能咽下去。 杂役天天做工,却只吃这个啊? 难怪会……他啧了一声,嘴角往下撇。 袖子被扯了扯,姚恒英回头,是老徐的手。 他缩着脖子,张望一圈,偷偷摸摸地从袖口摸出一只布裹着的鸡腿,油已渗出许多,却依旧难掩调料香味。 老人嘿嘿一笑,悄悄塞过来:“我特意藏的,捂到现在,有点凉了。恩人您别介意,起码这个有肉……” 姚恒英仍举着馅饼,眼眸却静静地看了对方一会儿,没有了以往那样的笑意。 他不笑的时候,因眼尾微微上挑,出众的五官竟显出几分与他不相似的冷淡。但他正经注视某个人时,又那么全神贯注,郑重又认真,仿佛天地之间,只装着那一个人。 老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更多的是着急。他压低声音:“您快收下吧,那群仙师要走过来了……” 忽地,恩人移开目光,低头轻笑一声,又恢复了寻常的模样,“那就让他们过来呗。” 他接过鸡腿,转手又塞进旁边巴巴地看了许久的阿苕手里,“老人家,你给我了,那就是我的东西,现在我送给她,你可不能阻止。” 这哪行!老徐伸手去够阿苕,速度不够快,只能眼睁睁看她被恩人托着后背稳稳抱起,“走走走,不跟你阿爷玩,等你吃完了我们再回来。” “好耶!”阿苕很高兴。 夜色渐深。 峡谷里的风很大,从两边的山壁之间灌进来,“呜呜”地响。 人们各自找了避风的地方,蜷缩着躺下,有的盖着破毯子,有的就穿着自己的衣裳,有的什么也没有,就那么缩成一团。 金管事让人捡了些枯枝,在营地中间点起一堆火,说是驱赶野兽用的。 阿苕在老徐怀里睡着了。她吃了整只鸡腿,嘴角还挂着油,偶尔咂咂嘴,不知道在梦里又吃到了什么好东西。老徐靠在树根上,搂着她,轻轻地拍着后背。 午时三刻,周围的人皆沉沉睡去。 但姚恒英还很精神。他本质已不算人类,只是出于主观意愿去模拟人类的吃喝与睡眠。 他百无聊赖地抬头,去看头顶那片被山壁夹成一条缝的天空。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黑云。 来到修真世界的第一晚,他不想那么早睡,便敲了敲耳坠,试图和朋友们聊天。 【a-1:在?那种枕头还有吗?(比心) *您的好友a-2上传“一段不可名状的呓语.mp3”并备注:精神污染,随取随用,建议作为对敌阴招使用* a-2:?哈?我记得你在做高危级任务。 a-1:人只有失去后才懂得珍惜……(苦涩) a-3:。 *您的好友a-3上传“亲肤款舒适枕头”* a-3:拿去。 a-1:!你人真好。】 被朋友满足的姚恒英心里美了,关掉透明屏幕,站起身,打算活动一下久坐的身躯。 可刚一抬头,便对上一条从树梢处垂下来的猩红长舌。 舌头长了一对眼珠,眼眶边缘溢出鲜血,一滴,两滴,血珠如链。【】 5、变异仙师 那舌头紫得发黑,像一条刚从汤水里捞出来的牛舌。 山野精怪? 幽冥殿停了定期巡查已有一段时间,荒郊野岭冒出来一些精怪并不出奇。 但姚恒英仰头一看,竟是一张白天才见过的脸。 此刻,贡修士趴在树枝上,像一只巨大的壁虎。眼睛睁得很大,里头只有眼白,一条长舌软塌塌地垂着,发青的脸上尽是贪婪之色。 对视那瞬间,贡仙师五官狰狞起来,张大嘴巴,发出非人非兽的怪吼,就要朝他扑下来。 修士纵跃,应当是轻盈有控制的,可贡修士这个扑法更像是野兽,毫无技巧。 没有理智。 姚恒英心中做出判断,掌心已开始汇聚魔力,可他又想到什么,动作一顿,右手迅速拾起脚边一根枝条,小刀似的射过去。 树枝被他加了硬度,铁棍一样飞出去,不偏不倚穿过贡修士的领口,带着他整个人往后飞了一段距离,“笃”的一声,牢牢钉在了树干上! 贡修士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含混的吼叫,可那树枝钉得深,他挣不脱,只能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动静不小,大片树叶哗啦啦地往下掉,但周围居然没有一个人醒过来。 姚恒英甩了甩手,衣袖轻扬,未动半步。 树上的家伙不太聪明,只会张牙舞爪地乱动,炼气大圆满应掌握的仙门法术一个也不用。 没被附身,还是本人。那么,尸变了? 姚恒英微微皱眉。 白天对方还是个灵魂完整的活人……贡修士不愿席地而睡,自称要近距离吸收月之精华,遂独自爬到树枝上躺下。那时候的他没有任何异常。 莫非,有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对方练成了尸体? 可这才过去一个时辰,期间,他没察觉到任何危险气息接近。 四周出奇安静,只有对方的怪叫。听到现在,姚恒英才慢慢感受到一股微弱的倦意。 喔,贡修士的叫声有催眠效果。 凡人的抵抗力比不了他,在听到第一声时已陷入深眠。 思及此,他也给上面的贡修士套了个睡眠魔法,等对方合上眼睛后,便转身,想去看看别的修士的情况。 其他仙师分散在营地各处,有的搭了草棚,有的就睡在露天。 姚恒英一路走过去。他们布置了简单的警戒阵法,那些阵法还在运转,发出微弱的荧光。 他走到金管事的帐篷前,正要伸手掀开帘子,忽然,前方飞来一道符箓。 “拦住它!” 同时到来的,还有年轻人焦急的声音。 姚恒英挑眉,飞身掠去,随手摘下划过颊侧的枝丫,抬手一扔,将那符纸上的咒文戳了个对穿。 “别让它落地!它会将这片地方烧光!让开,看我的决水术——” 急忙从树丛里冲出来的年轻人约莫十八岁,跑得气喘吁吁,身上很是狼狈。 视线触及姚恒英那一刻,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正是那对师叔侄中的师侄。他张嘴又闭上,缓缓放下附着灵力的短刀,咳嗽一声:“……嘁,你身手还可以。” “你的东西?”姚恒英瞥他一眼。 “噗”的一声,烧了一半的黄纸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变成一片灰烬,散在地上。 “当然不是!”年轻人连连否认,“是那个金管事……哎!” 话没说完,肩膀一重,他被一股力气生生摁退了好几步,险些不受控制地摔倒。 偷袭?!年轻人猛然回头,怒目圆睁。 却见那面色青黑的金管事,不知何时已悄然逼近他们身后,距他刚才所在的位置仅仅一尺! 年轻人后背一阵发凉。如果没被推那一下,金管事的双手就已经落在他脖子了。 而那个莫名其妙的怪人,几乎在一息间便将金管事放倒,此时正蹲在对方脑袋边上观察。 他用树枝拨了下金管事上翻的眼皮,低声道:“状态和那个姓贡的修士一模一样,奇了怪了……因为在地上,活动空间更大,所以比起不够灵活的贡修士,金管事能做出下意识的符箓攻击?” “……” 年轻人握住短刀,有些恍惚地站起来,心想:你比地上的东西还要奇怪。 一切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怎么做到的? 不施法术,不动灵气,仅靠身体素质?! 不不不,师叔说了,这人肯定也是修士!只是出于和他们相似的原因,选择了隐瞒所修功法和招数。 他挠挠后脑勺,又捏捏自己的低马尾,犹豫半天:“……喂,你叫什么?” 姚恒英撑着脸颊看他,尾音懒洋洋地:“没人告诉过你,出门在外向别人搭话,要先报上自己名字么?” 是这样吗? 因出身特殊,他常年待在宗门里,这次是他求了师父好久,才得到的首次下山机会……行吧,有点道理,而且对方到底救了自己。 年轻人慢吞吞地挪过来,别扭地双手抱拳,“谢了。我姓程,名朗玉。你呢?” 小伙粗心了些,礼貌还过得去。姚恒英说了自己姓名,便抓住想知道的问题:“你好像对这些尸变的修士并不意外?” 程朗玉一愣:“尸变?” 他低头看了眼金管事,“哦,你才来第一晚,不知道也正常。我师叔见多识广,他说,他们还活着,只是感染了某种诡物。每天晚上,午时之后就会丧失理智,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到了白天又莫名其妙地恢复正常。” 他哼了一声:“托他们的福,我三天没睡过一个好觉!这群蠢猪夜晚净会害人,要不是留着他们还有用,我早就将他们丢进大山里了。” 姚恒英想了想,问:“听闻幽冥殿精于诡术,这会不会是他们走火入魔的表现?” 程朗玉立刻摇头:“不可能。我见过他们的功法,他们走火入魔后破坏性更大——咳,我听说的。师叔猜测,这种诡物不在幽冥殿可驱使的精怪图谱里。” ……年轻人,你改口非常生硬啊。 姚恒英心里嘀咕道。 这番话泄露的信息可不少。 这对师叔侄混入杂役中至少三天;师叔见识更广,认得出这是感染诡物后的症状;师侄较为稚嫩,疑似外出游历经验稀少,但知晓幽冥殿主修功法,以及入魔后的样子——要么是哪个小宗的少爷,要么就是大宗弟子。 另外,这二人绝对强于这批幽冥殿外门修士,才能连续压制变异后的金管事等人三个晚上。 “噢,真是辛苦你们了。” 敷衍完这句,姚恒英笑了笑,露出一点好奇的神色:“你的师叔呢?” 这是明知故问。 在他的感知里,右后侧方的树干背面,一道人影不知站了多久。那人的气息收敛得极好,呼吸几乎听不见,若非他的感知远超常人,根本不会发现那里藏着一个人。 程朗玉左右看了看:“师叔还没回来。” 几个呼吸后,那人才作出刚赶来的样子,一手拨开树叶,一手拎着个晕过去的修士,不紧不慢地从阴影中走出。 是一张没什么攻击性的脸。 月华之下,青年微微抬眸,狭长的眼尾沾着些许令人舒服的笑意,眉目温和,线条俊雅,眼眸却是罕见的深红。 血色一闪而过。很快,他笑眯了眼睛,放下手中的修士,行了个礼,嗓音温润: “在下相里玄度,多谢姚兄对朗玉的出手相救。” 姚恒英拍拍衣摆上的灰,也回了个礼:“客气了,举手之劳。” 心下却想着:你这师叔有点不对劲啊。 明知师侄无法一个人应对金管事,却没有在一旁留意着,反而自己去另一边解决更简单的修士……锻炼师侄?说不通,今晚如果不是他出手,程朗玉定然无法应付。 想测试他的深浅?也不太对。这位相里兄不在现场,若他见死不救,或者仍待在贡修士那边怎么办?程朗玉肯定要受伤的。 这位师叔,似乎并不在意师侄的死活。 相里玄度与姚恒英寒暄了几句,即便只得到后者“真的吗”“好厉害;”“我只是路过而已”之类的废话,他也不恼,唇边那抹笑意始终不减。 他唤程朗玉过来检查伤势。程朗玉转了一圈,摊开两手,表明自己并无大碍。 相里玄度这才舒了口气,转身道: “不知姚兄为何来到此处?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请一定告知我们。” 姚恒英斜靠树干,旁观许久,闻言面上一肃:“我是来寻仇的。” 程朗玉:“……啊?” 姚恒英正色:“我师承上代武林盟主,原在天山山脉避世不出。然,幽冥殿杀死了我的师父,为了给上任盟主报仇,便与师弟一同出山。” 相里玄度维持着微笑:“……武林?” 程朗玉有点蒙:“有这个门派吗?” 姚恒英微微垂眸,耳边的碎发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沮丧的嗓音染上一丝哽咽:“嗯……我们武林是名门正派,七百年前遭人围攻,此后不再出世。但师父对我有恩,我一定要替他报仇,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哦,哦,真有武林宗啊? 程朗玉为自己前一刻的质疑感到羞愧,忙补救道:“你的宗门在哪里?我也是去找他们掌门复仇的,我们目标一致,事成之后我送你一趟——” 相里玄度来不及阻止,眼睁睁地看着他说出了此行目的,笑容实在挂不住了。 姚恒英眨眨眼睛,走出一段距离才说:“在朗玉山玄度峰。” 又是没听过的名称,程朗玉皱着眉头念了两遍,猛然反应过来,气得涨红了脸: “好啊!你居然骗我!!你根本就是在拿我们寻开心!” 姚恒英边乐边朝身后挥手:“哎呀,说什么呢,信则有不信则无,小孩子不要乱说。”【】 6、仙门快报 去往万阵宗的杂役队伍一路向西。 过了槐树林,地势就变了。平地裂成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沟壑,沟里长满荆棘野草。丘陵一个接一个,起起伏伏,没有尽头。 第一夜,方世同这边也遭遇了同样的事情。 姚恒英刚看着那对师叔侄熟练地将人挪回原位,这边,方世同一转头,一行人一共六个修士,全部变成了那种活尸似的诡物。 但这里没有那对同为修士的师叔侄。 姚恒英不再留手,将手上的拂尘当魔杖使,一个个敲晕了他们。 看来不止金管事他们感染了诡物,应该是所有一个月前外出的幽冥殿弟子都感染了……他们是外出途中染上的,还是早在幽冥殿时便已有症状? 如果是前者,那么姚恒英有点期待他们回去后幽冥殿会怎么对待他们;如果是后者,那就更有意思了,幽冥殿的封岛很可能与这种诡物有关。 可一想到未来几天,自己都要一个人对付这些怪东西,姚恒英的心情便不再那么美妙。 他将几人垒成一堆,慢悠悠地甩了下拂尘,几人的面容逐渐舒展,陷入婴儿般的睡眠。 嗯? 一片鼾声中,姚恒英低头。 那个宽脸修士的兜里掉出了几张卷成卷轴的黄纸。 他来了兴致,拾起摊开一看,上面竟写着:仙门快报第一百四十八期,爆!玄天宗后院起火,掌门腿软无力应对! 哇,传说中碧落宫经营的十文一份的修真界报纸! 这标题说的是头版内容,后院起火的描述纯粹吸人眼球,指的其实是追随在玄天宗掌门身边的那些客卿与同宗长老们不和。 天下第三宗玄天宗,最近正因边界问题与相邻的天下第一宗太虚宫小有摩擦。双方互相指责对方不守合约、肆意占据公用秘境……噫,原来还有协约秘境的说法? 姚恒英略作回想,发现还真有,他收集到的那些基础情报里的边边角角有提到过: 被两个以及两个以上的势力同时发现的灵气浓郁之地,因各种原因无法确认归属,经历几场战争后,被合约定为协约秘境。 怎么说呢,有人的地方就有争端,在这方面,修真界和无超能力量的世界并无不同。 玄天宗的客卿们多为实力高强的散修,在几次摩擦中多人受伤、境界受损,对太虚宫最是仇视;可宗门长老们没吃到秘境好处,又忌惮雄据中原六百年的太虚宫,更心疼在大小摩擦中被浪费掉的各种资源。 两伙人立场不同,一个想继续打一个想退一步,掌门夹在其中天天水深火热。 全文前半段是叙述,后半段是笔者自己的分析,说玄天宗腐败又内讧,对散修种种排挤,内部管理混乱,很快就要不行了,所以诸位道友,下次宗门选拔千万不要选它…… 以上,鉴于撰稿人署名是太虚宫弟子,所以姚恒英认为这个头条的真实性存疑。 此外,这份小报还有五个板块,名字都很文雅,分别是招贤榜、幽境异闻、朝闻录、闲情偶寄、清供格。 但以姚恒英所看到的内容,他更愿意将它们翻译为:广告招聘、秘境消息、最新时讯、每日一娱、好物分享。 因是碧落宫出版,所以每个板块的角落里都有他们宗门的广告,包括不限于宣传他们的饭店、歌舞、戏班子。 这门派的历史很新,只追溯到六百年前,前朝大厦将倾之际,宫廷乐坊、御膳房结队出逃,其中有几人非常幸运的得到了死去将士们的遗产,一夜之间修为突飞猛涨,最后以他们为首建立了碧落宫。 直到今日,这个门派里依然存在着许多非典型修士,什么以厨入道、以棋入道,还出过好几个擅长打快板的金丹期真人。 看完小报,姚恒英的注意被最后一页的联系方式吸引。 古往今来占领舆论阵地都很重要……以后他可是要建国的,免不了成为上面的素材。要不,他先去发几篇试水? 打定主意,姚恒英将小报塞回宽脸修士兜里。等队伍到了地方,他就去找来合适的笔墨纸砚。 第二日。 方世同走在这支队伍中间,目不斜视。 这支队伍里的人和往东那批差不多,衣衫褴褛者占了十之八九。此时此刻,一袭玄衣,苍白俊美的方世同分外显眼。 领头的修士们看不过眼:你这副模样,哪像是来当杂役的? 第一个找茬的是一个尖脸的修士。 队伍刚走到一条窄路,宽不过两尺,左边是陡坡,右边是石壁,石壁上长满了青苔。 尖脸修士站在路口,抱着胳膊,下巴朝那条窄路抬了抬:“你,走第一个。” 姚恒英看了他一眼,抬脚就走了上去。 他走得稳当,不急不慢,轻易便迈过去了,甚至回头对身后的人说:“靠右走,左边有块石头是松的。” 后面的人跟着他,一个接一个地走。有两个人走得不稳,脚下打滑,前面的方世同伸手拉了一把,也就过去了。 那两人心有余悸,低声对方世同道谢。 没看到满意的画面,尖脸修士脸色变幻难测。 第二次换了个花样。队伍走到一片杂草丛生的地方,草长得比人还高,看不清路,看不清坑。 “你,去开路。”另一个鼻子很高的修士冷声道。 方世同又走在了最前面,再次安全通过,他边走边指,温和道:“那边有坑,需绕开。这边是硬地,可以走……” 有了上回的经验,众人愿意听他的话,没人踩坑,最多只是被草叶划破了手,走完这趟,向方世同道谢的人更多了。 姚恒英笑了笑,摆出温柔的神色:“大家没事就好。”呵,小样,居然想为难他?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领头人呢。修士们没看成热闹,心下很是不满。可一时半会儿又挑不出什么毛病,只能把那股气憋在肚子里。 扎营后,那个高鼻子修士终于发难了。 发馅饼发到方世同时,他忽然停下来,目光在方世同身边那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方世同身边坐着五个人,都是这几天他帮过的人。 高鼻子修士从麻袋里抓出六个馅饼,又放回去了五个。他举着剩下那个晃了晃:“方大侠,既然你那么好心,不如自己解决他们的吃饭问题!” 眼见他将那个馅饼往地上一扔,五个人敢怒不敢言。 他们没得到馅饼,却没有如修士所想的那样去找方世同的麻烦,而是一起对他怒目而视。 高鼻子修士冷哼:“怎么?难道你们认为自己能从我手里抢到吃的?要怪就怪这个人吧!他要是老老实实,不多管闲事,你们也不至于饿肚子。” 五人盯着他,没人开口,只觉得修士欺人太甚,谁真心对他们好,他们能不知道吗? 一个馅饼分成五份绝对不够六个人吃,可这荒郊野岭哪来的食物?除非他们自己去打猎。但大家没有打猎工具,而且一路走来很是疲惫,没多少精力再去打猎。 其中,有个脸色蜡黄年轻姑娘道:“修士老爷,我们要是饿着,便跟不上队伍,您浪费在路上的日子也会很更多……” 这人会不会说话?!见她比自己还要高些,神情却木讷极了,高鼻子修士眉头一皱,厉声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姑娘张了张口,反应慢半拍,但没多少畏惧之色:“不敢……” 姚恒英止住她的话语,语气仍然温和:“若是我们能从你手里抢到呢?” 修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你们?抢我的?哈哈哈哈!你一个病秧子,带着五个饿得走不动路的,要从我手里抢吃的?哈哈哈哈!” 他笑够了,脸上的表情变成了鄙夷:“行啊。只要你能抢到,我给你双倍的。” “好。”姚恒英说。 “哈哈哈!呃——” 高鼻子修士还在笑,可笑着笑着,竟诡异地笑岔了气。 他猛地捂住脖子,眼睛瞪得极圆,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冲了上来,红得发紫,嘴巴一张一合,一个字都发不出。 呼吸……不了……要憋死了…… 他躬着身子,手里的麻袋掉在了地上。 “多谢。” 姚恒英慢条斯理地捡起麻袋,取出双倍,分给了那五个人。 有个中年汉子接过馅饼,看了方世同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惊异之中又藏着好奇。 “天意助我等。”姚恒英对他笑了笑。 中年汉子似有所悟,感激地朝他行了一礼,悄然离开,回到一个嘴里叼着草根的男人身边。 汉子耳语几句,男人一骨碌坐起,面上讶然。他思索半晌,笑了:“天意?这位方兄倒是有趣,或许,我们可以将他争取过来。” 这时候,高鼻子修士的呼吸才逐渐恢复。他大口喘着气,抬头看着方世同,眼神里不再是鄙夷,恐惧一点点漫上他的心头。 仙法?邪术? 不,都不是! 以他炼气五层的眼力,竟完全看不出这是什么手段! 这人太邪乎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慢慢地背靠大树溜走。 翌日,队伍准备出发,负责带队的宽脸修士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一人。 高鼻子修士不在。 派人去找,找了半个时辰,在营地下面的一条山沟里找到了他,他脸青鼻肿,正捂着断掉的胳膊一撅一拐往上走。 据他自己说,是半夜起来解手,天黑看不清路,一脚踩空摔下去的。 可那条路离山沟有十几步远,而且修士灵气护体,耳聪目明……怎么会踩空呢? 运气太差? 宽脸修士想起昨天的闹剧,又回头看了一眼营地。 那个方世同正和逐渐混熟的大伙有说有笑地交谈着。 莫非是…… 寒意顿生,宽脸修士下意识搓了搓胳膊。 后面,借着人群掩护,那个高个子姑娘小声说:“他们害怕你。” 姚恒英点头:“不错,安分一些了。” 嘻嘻,昨晚他放生了那个高鼻子修士。 姑娘歪着头看他。 真奇怪,这个人举止一派温和,说话也温温柔柔的,此刻却能不咸不淡地评价修士老爷们……似乎如果他们不够安分,他便要强行让对方安分。 他真的是去当杂役的么?【】 7、痴人说梦 继续往西,山涧村落逐渐密集起来。 万阵宗临海,与西洲大陆隔海相望,这里的人也带着临海地区才有的特征。 但姚恒英却发现,部分村民肤色偏深,眼窝微凹,颧骨较高,说话时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像舌头打了结。 走在他身边的高个子姑娘见他视线停留许久,道:“那些啊,他们本来就是西洲大陆的人,不得不留在这边而已。” 姑娘姓许名晴,自称农户之女。 某次下雨时,方世同借给她斗笠,她就捡了一堆干草送他作睡垫,一来一往,几日下来,二人已经比较熟悉。 姚恒英想着本地人更清楚具体信息,便问她何出此言。 许晴看着比较木讷,说话却很直接:“哦,你不知道么?我以为这是常识。不过没关系,我也是识字才学习的。” “前朝,”许晴说,“那个盛朝著名的傻子皇帝,信了宦官的话,认为将天下治理得规规整整的皇帝才是好皇帝。于是他两剑下去,将原本的大陆上下左右一分为四。” 啊? 姚恒英一懵,脚步顿了一下。 两剑将大陆劈成四块? 规规整整,居然是物理意义上的规整么?! 确实规整了,但边界上的百姓从此被迫与亲人分隔两地,数以万计的人们流离失所…… 被百姓直呼傻子的皇帝到底有多不得人心啊……那前朝似乎真的死得不能再死了,民间百姓能随意议论。 他心里头转着念头,面上不露分毫,只轻轻摇头:“原来如此。这便是现在东西南北大陆的由来?想必民间一定怨声载道。” 许晴没什么表情:“所以它是前朝。” 第四日傍晚,队伍穿过了那片崎岖山地。 期间遇到过三伙流寇,一次邪魔。流寇远远看见队伍里有修士,掉头就跑,邪魔瘫在路中间,理智和修为都不高。 于是姚恒英得以见识了幽冥殿修士的组合技。 组合技只是他自己的叫法。实际情况是:六个外门弟子,在小管事的指挥下,各自找到站位,将那团烂泥围在中间。 他们手里掐诀,嘴里念咒,脚下绕圈,灵力从溢出拧成一条粗绳,慢慢地往那团烂泥上套。 嗯……有点像跳大神。 “《诡元秘法》第一式。” 有人低声说。 杂役们被安排到了岩石后面躲着。 姚恒英偏头。说话的男人来到了他的右边,眉眼瞧着有些刻薄,嘴上叼了一根草,脸上抹着一层草木灰。 见他望过来,男人咧嘴一笑,伸出手来: “纪云辟,二十有八,想和兄弟你交个朋友。” 他后边还站着个中年汉子,正是之前那个分馅饼的。纪云辟指了指:“我叔,你叫他彭叔就好。” 是他们啊。姚恒英分别握了握他们的手,报了名字,然后顺着刚才的话问:“纪兄认得那个功法?” 纪云辟“嗐”了一声,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家里以前走商,九大宗门的地界去过七个,什么没见过?《诡元秘法》是幽冥殿主要入门功法,也是《诡元通传》第一卷。” 《诡元通传》?对上了,姚恒英所掌握的基础知识里,这是第九宗的本命功法、立根之本,传闻是上界第四、第五重天某位大能所撰。 纪云辟说了一阵,见他只是礼貌地听着,不时点一下头,心里有些着急。 确认修士们没关注这边,他凑近对方,压低声音:“方兄,我知道你有大本事。” 对方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这一身本事去宗门供人差使太可惜了!”纪云辟的声音压得更低,“不如随我和彭叔逃离这儿。往后你有本事,我和彭叔有门路,去走商肯定能发大财!” 这么快就暴露了?接近他果然有目的。姚恒英笑了下:“多谢,但不必了。” 根据经验,大多数人拒绝自己都是因为筹码不够。纪云辟赶紧加码: “不瞒你说,我已经记下了一路走来所见到的奇珍异草,这些修士老爷不识货才视而不见。我们逃跑之后,等上几日再沿路往回走,把这些奇珍异草摘了一起去卖——” 他搓了搓手指:“至少也有一块中品灵石!” 可对方却依旧摇头:“我想去第七宗看看。” 纪云辟一愣:“……你去那里作甚?一心想当奴隶不成?” 眼看修士们快要解决那个邪魔,他更急了:“唉,方兄,我这些话没有半点虚假。我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也是真心想带着你一起发大财的!” 对方仍是拒绝。 日光下,那对形状美丽的深棕色眼眸如琥珀般温润,被他注视着的纪云辟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长长的眼睫颤了一瞬,眼前之人轻声道: “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条路。一条天下大同,人人皆可寻仙问道的路。” “……” 此话一出,旁边的许晴微微侧目,彭叔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 纪云辟本来要说的话卡在了嗓子眼,他看着方世同,像看一个傻子。 好半天,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哈哈,方兄,别开玩笑了,这不好笑。” 不待回应,纪云辟眼神复杂地盯着他,再次开口,“你这理念太过宏大,与痴人说梦无异,不如跟我多赚几个子儿,吃上几顿好菜好饭。” 眼前之人却又道:“一切宏大的伟业起于微末。成功者被推崇为圣贤,失败者被嘲笑成愚人。” 纪云辟默了半晌,嚼了两下草根,草根的苦味在他嘴里散开。 一个有本事的、疑似修士的家伙说出这种话,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这是个脑子有泡的。 他忽然笑了,仍盯着对方,问得意味不明,“你想成为圣贤?做凭息真君那样的圣人?” 凭息真君是谁? 再次听到不认识的人物,姚恒英想了一圈,悲戚地发觉:坏了,自己大概、似乎、好像……真的成了个半个文盲。 不行不行,方世同可是本地人,怎么能是文盲呢?他得找机会从那对师叔侄里打听出来。 而且,以后要多多留意,最好能弄来几册往期的仙门快报或者当地书籍…… 心中唏嘘,不影响他维持面上的正经:“我只想让大家能吃饱饭。” 虽然方法还没影子,但在看过修士们如何除魔后,灵根的研究方向大致有了。 纪云辟不知他心里所想,扯了扯嘴角:“就像你昨天对修士做的那样,靠你制造出来的‘天意’?” 姚恒英微微一笑:“不止。我还想大家都能学会这份‘天意’。你想听听么?” 纪云辟不假思索地说:“痴心妄想。” 他不想再听一个傻子异想天开,拉着彭叔就要往旁边走。 可这时,那几个解决了邪魔的修士回来了,宽脸修士走在最前面,嘴里骂骂咧咧,说这破东西耽误了多少工夫。 蓦地,他眼睛定住,目光落在纪云辟身上,面色骤变: “好啊,纪云辟!我就说这次有你的名字却不见你人,原来你躲在这里!出来,我要活剖了你!!” 纪云辟大惊。他赶紧又往脸上抹了把草木灰,整个人往后缩,捏着嗓子:“老爷,修士老爷!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纪云辟!” 彭叔也马上带着他往后躲。 宽脸修士正欲抬手抓人,却被一片玄衣挡住。 方世同微微往前迈了半步,刚好挡在他和纪云辟之间。 宽脸修士脚下一僵。 他才意识到这怪人也在,想起之前那邪门的事情,顿时不敢再嚣张,放下狠话便快步离开:“呵,纪云辟你等着,一份仙门快报居然卖我一块下品灵石!我早晚收拾你!” 好家伙,真赚啊! 一个会卖,一个愿买。 姚恒英瞥了眼身后的纪云辟,发现对方怔怔地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见他看过来,又立刻撇开头,拉着彭叔钻到后面去了。 等他们走远,许晴才慢慢念道: “纪云辟。丹霞谷一带闻名的纪大豪商家的大少爷。去年年末,因丹霞谷内部动荡,举家迁至万阵宗辖地。一月后,被万阵宗掌门之女奉命抄家,主家唯大少爷一人出逃。” 姚恒英:“……许姑娘见闻之多,吾不及也。” 你知道的未免太多了吧?真的只是农户之女?? 许晴安慰他:“没事的,你愿意听,已经很努力了。” 姚恒英:“……多谢。” 许晴点头,认真补充了一句:“方兄多学一些,常识就能赶上正常人了。” 她的确是个农户。 但和寻常农人不同的是,她有灵根。 自小她爹便教她:做人心地善良,能为下辈子积德,你要当个好人。 可她自认不够出息,当不了好人。 一岁那年,她爹去帮邻舍盖新屋,一脚没踩稳摔了下去,再也没醒过来。 此后,她娘一个人艰难地拉扯她和兄长,多年积劳成疾,在她五岁时病重,去找她爹团聚了。 哥哥只比她大一岁,却自认是个小大人。在幽冥殿征役时,背着发烧的她东躲西藏,最后实在没力气了,便咬咬牙将她和一串铜钱塞进了一户人家的猪栏里: “修士老爷们说,这次每户要出两个人,给钱也不能通融,没法子了!阿晴别怕,我很快就回来,你千万别出去……” 哥哥再也没回来。 因天生有灵根,她靠着模模糊糊时意外领悟的引气入体活了下来。 她只懂引气入体,却不知怎么留住那些灵气。仗着身体比起一般人要更加强壮,往后的日子里,不只农活,只要给钱她什么都干。 识字那一年,她接到了首个取人性命的委托。 渐渐的,她手上的鲜血越来越多,了解的秘闻也越来越广。 好人她是当不成了。 但她爹的话常在她梦中重现,不可避免地,她对那些世俗意义上的好人抱有期望。 这位放话要天下大同的方兄,似乎就是其中的一位。 许晴用余光看过去,那位方兄被一位老人求助,正教老人用叶片接水喝。 . 走了四日,乘上仙舟,目睹修士们将烤得金黄的山鸡投下黑海,众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山鸡,那可是肉啊!他们多少顿没吃上肉了? 金管事见他们目不转睛,鄙夷道:“凡人也就这点眼界了。等回了宗门,只要你们肯干更多的活,顿顿吃肉都不成问题。” 船行半日,前方终于出现一座岛。 远远望去,岛上雾气弥漫,隐约可见山峰的轮廓,岸边停着大大小小的华丽船只。 姚恒英站在船尾,隔着人群眺望峰顶。 在他的感知里,泛着淡淡金光的透明防护罩一层一层地将整个岛屿裹了起来。 大手笔啊,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到了。” 金管事站在船头,背着手,眉眼间隐隐有傲色,“这就是我们东南第一宗,幽冥殿!” 船身轻轻一震,靠岸了。【】 8、真君之上 金管事出示令牌,往空中一照,那层罩在岛上的光幕便像帘子一样掀开了一道缝。 杂役们低头钻过去,有几人经过时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走在姚恒英前面的一个老汉伸手想去摸,被旁边的修士一巴掌拍了下去:“不要命了?这玩意儿碰一下,你这条胳膊就别想要了。” 老汉立刻缩回手。 穿过光幕,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天不高,云很厚,压得低低的。远处有山,山上长满了灰绿色的树,更远的地方,雾气弥漫,什么都看不清。 金管事领着他们走了一条石板路,刚好容两个人并排走,约莫两刻钟,路两边出现了田。 姚恒英边走边打量。一路上没遇到别的修士,不知他们是不喜欢往杂役多的山下跑,还是因为山上有变不得外出。 田是一块一块的,整整齐齐,田里黑土油亮,一看就是好土。里头什么都没种,只有些杂草稀稀拉拉地长着。 田埂上站着几个老杂役,穿着灰扑扑的短褐,手里拄着锄头,眯着眼睛看他们这些新人,没一会儿,又木木地埋头继续做工。 金管事在一大片荒地前停下,“就这儿了。” 他转身,“下个季节要种杜见花,在这之前,把这片地给我收拾干净。都给我听好,翻土一尺深,一寸都不能浅。” 几个修士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抱着一堆工具,锄头,镰刀,铲子……工具发到每个人手里,一人一把。 一来就干活? 奔波了四五天,还没怎么歇过脚,有人脸色发白,站着都打晃。 但没人敢说话。 金管事又开始长篇大论:“第一,不得破坏灵田。灵田是宗门的根基,谁敢在田里乱来,我就把他种进田里当肥料。第二,不得损坏工具。工具比你们的命值钱,弄坏了拿命赔。第三,不得随意进出房舍。……” 噼里啪啦讲啥呢?姚恒英左耳进右耳出。 他靠着身后的土墙,锄头杵进地里,两只手搭着锄柄,下巴搁在手背上,懒洋洋地看向四周。 这片灵田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个田偶。 田偶通常是用来驱赶鸟雀的,可大宗门的灵田,也会有鸟雀来偷吃么? 他偏过头,小声问旁边的人:“杜见花是什么?” 旁边站着老徐,自从上了黄泉岛,他情绪就不太好。阿苕被他抱着,已经睡着了,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听见恩人问话,老徐愣了一下,然后打起精神:“杜见花……是幽冥殿主要种植的一种灵植。喜临海气候,也只有在这边才长得比较旺盛。据仙师们说,是一种上品丹药的主要材料。” 姚恒英若有所思。九宗之中,第四宗丹霞谷最多丹修,懂了,幽冥殿的客户大概是他们。 忽然,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过来:“想知道?你求我啊。” 姚恒英转头。程朗玉站在不远的地方,下巴微抬,笑容得意。 自从那天晚上被小耍一次,这年轻人就耿耿于怀,一心想找机会扳回来。 姚恒英没管他,继续问老徐:“这花好种吗?” 程朗玉的笑僵在脸上。 老徐想了想:“还好。听说是要灵气的,没有灵气种不活。” 金管事终于讲完,拂了拂袖子,带着那几个修士转身离去。 人群慢慢散开。在监工的监督下,大家忍着疲惫走向那片荒草丛生的土地。 全程被彻底无视的程朗玉面色不虞,自顾自地生闷气,拎起锄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砸着地上的石块。 胳膊突然被撞了一下。 他愣愣地抬头,对上一双携着笑意的明媚眼眸,正是让他生了许久闷气的人。 对方晃了晃手里从修士身上摸来的令牌,用气声说:“你们真准备去除草啊?” 程朗玉微微瞪大眼睛。那令牌是金管事的!他什么时候动的手?! 而且,我还没原谅你,凑这么近做什么? 念头刚冒出来,程朗玉又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万一被这人说不够成熟怎么办? 他清清嗓子,不情不愿道:“当然不。我和师叔自有安排。” 懒得跟小孩拉扯。姚恒英哦了一声,转向身侧一直默不作声的人:“走?” 相里玄度站在两步之外,闻言微微叹了口气,“也好,姚兄和我们一起,能有个照应。” 他手腕一翻掐了个诀,指尖快速闪过一道淡光。光落进三人的影子里,影子便像活了一样,慢慢地升高、膨胀,变成了三个人的模样。 它们提着工具,混进了杂役们中间。 动作有些僵硬,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破绽。 姚恒英露出赞叹的神色:“相里兄,幻术精湛啊。” 相里玄度微笑。 见此,程朗玉心中翻了个白眼。 又是这种听起来很不走心的赞美。 连续四个夜晚被迫并肩作战,他自认已对此人有了初步了解,即:来历若有若无,性子如假如真,修为你猜猜看。 所谓的“寻仇”也要打个问号。 这人每次只管问他感兴趣的东西,得到答案便拍拍手溜走,临了再补一句浮夸的称赞,或赠送一只不知何时卤好的猪蹄,说是提供什么“情绪价值”——敷衍,光问他们却不提自己,完全就是个混蛋嘛! ……所以现在,他们算朋友么? 没交过朋友的程朗玉不太确定。 “想什么呢?走路都顺拐了。” 姚恒英一乐,停下脚步,顺手将走偏的年轻人提了回来,“嘘,别出声。” “……哦。”程朗玉挠了挠脸。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三人已鬼鬼祟祟地跟在金管事一行人后面,来到了第二重防护罩的外围。 这层光幕比外面那层薄,紧紧地贴着山体,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 金管事几人脚步不停,直接走了进去,防护罩像水一样,在他们身上荡开一圈涟漪,尔后就恢复原状。 “这回不需要出示令牌?”程朗玉皱眉。 相里玄度垂眸思索片刻:“那层阵法非常自然地‘容纳’了他们……金管事等人似乎看不见它。” “去试试。”姚恒英说。 四下无人。三个人走到光幕前,姚恒英取出那块偷来的令牌,往光幕上一贴。 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令牌的事,”相里玄度说,“上山依靠的应该是幽冥殿弟子的其他象征,或许是功法,或许是气息。” 姚恒英收起令牌,“那有点难办,今晚大概进不去。” 他跳上屋檐,“等他们出来,我们绑个人带路。” 师叔侄则各找了一处隐蔽的树丛。 这一等,就是一整夜。 夜里的黄泉岛比白天更阴森,雾气更重,浓得像粥,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里的腥味渐浓,像有什么东西在腐烂。 金管事他们没有出来。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光幕始终安安静静,连个涟漪都没有。 程朗玉困得不行,背靠树干打起了盹,相里玄度倒是清醒,无声无息地抱臂静立。 等师侄入睡,他目光下撇,盯着屋顶投下的细长影子,轻声开口:“姚兄,你在做什么?” 哎呀,被发现了。 姚恒英若无其事地起身,一手熄火,一手捏着条豆橛子,朝下方道: “饿了,烤豆橛子吃,你要不?” 对视一瞬,在他期待的目光中,相里玄度稍稍沉默。 还真是根绿油油的普通豆橛子。 屋檐上的人眨眨眼睛:“馅饼太难吃了,改善一下伙食。” 相里玄度当然不信他的胡言乱语,碍于良好的修养,只微微眯起眼睛:“黄泉岛的土壤并不适合豆橛子生长。” 金管事发言时,此人看似漫不经心,或与程朗玉打嘴仗打发时间,或去逗那位徐掌柜的外孙,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可他却对周遭发生的任何事情了如指掌。 往往下一秒,便能准确地发觉相里玄度的眼神,再赠予他一个笑容。 经过好几日观察,他已笃定:此人心机深沉,口中话语十句九假,修为境界连他也看不穿,不可不防。 屋檐那端的人轻快道:“我从外面摘进来的。” 可这几日,他们没路过有豆橛子的地方。 相里玄度注视他半晌,温声提醒:“……当心着火。” 姚恒英应了一声,蹲下继续捣鼓。 指端窜出一束火苗,一点点逼近豆橛子,他心道:“说不说?” 豆橛子抖如糠筛,顶端猛猛点头。 姚恒英满意了,心中又道:“很好,我问你答,懂?” 这姑且是他的常驻武器,由任务空间主神已退化的软骨所化,名为“世界树之根”,又称“基础修改器”。 对于一些等级不高的小世界,只要将它种下并培育完成,即可“删除”对应世界的某个具体人物,“修改”某个已发生的结果,“增加”一些利于己方的条件。 然而,当前位面属于等级最高的那一批,它的大部分功能无法应用,除了永远不会断,跟一条普通豆橛子差不了多少。 唉,真菜呀。 好在最近,姚恒英发现了它的新用法。 与那对师叔侄短暂相处中,姚恒英已确定,程朗玉的境界大致在筑基期,是个初次下山的大宗门小伙;相里玄度嘛……这家伙藏得太深了。 对所有涉及自己的问题避而不谈,整日一副好脾气的样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程朗玉说,他是下山后路过一处秘境时,意外偶遇了这位从未见过的师叔,相里玄度对他了如指掌且对他很好,恰巧二人目的地一致,所以他们便结伴而行……槽多无口,姚恒英心里摇头:小程啊,还是太好骗了! 收回思绪,他问:“相里玄度的境界高于筑基?” 豆橛子颤抖着,凄楚点头。 姚恒英微微挑眉,略过金丹境,心声放轻:“……也高于元婴?” 豆橛子缓缓点头。 已知,修真界中,金丹期可被称为真人,元婴期则是真君,化神之上,合体之下,统称真尊。 真君已经是一些有名小宗的掌门、大宗里的一峰峰主…… 姚恒英沉吟片刻,忽而福至心灵,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他与幽冥殿的封岛有关?” 豆橛子仍是点头。 . 天光微熹,相里玄度提高音量:“回去吧。” 程朗玉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他们还没出来?” “没有。”相里玄度说,“我猜测,金管事他们感染了诡物,或许已被山上的修士制服,所以才不放他们出来。” 姚恒英跳下来,瞥他一眼。 可这有个问题:金管事他们走后,没有别的修士下山。那谁来当杂役们的新管事? 靠那些从杂役中选拔的、只比杂役们强壮一些的凡人监工么? 幽冥殿的宗主长老们就这么放心? 按照先前的所见所闻,姚恒英可不认为他们会那么大方,将灵田的管理全权交给凡人。 那么……山上的人早已自顾不暇? 他们回到杂役们居住的地方,天已经大亮。 那是一排简陋的土房,顶铺茅草,门窗歪斜,关不严实,一间屋子住十二人。 相里玄度解除幻术,三个影子一下缩回地上。 他们走进屋子的时候,老徐正带着阿苕在门口洗脸。阿苕蹲在木盆边上,两只手伸进水里扑腾,水花溅了一脸,老徐蹲在她旁边,拿着一条破布巾,细致地给她擦脸。 姚恒英装作起床的样子和他打招呼,回头一看,却见自己的床铺上打理得干干净净。 幻术只是幻术,并不会生出主动意识替主人打扫,相里玄度和程朗玉的床铺就原封不动,很多灰尘,一看就没睡过人。 “恩人!” 老徐看见姚恒英,眼睛亮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您起来了?昨夜我看您那么累,都没力气铺床了,我便自作主张,带着阿苕帮您铺好了……” “谢谢。”姚恒英说。 ……这次的语气居然不是敷衍?程朗玉悄悄去瞧他,心里奇怪道。【】 9、散修仙人 花费两日,姚恒英、相里玄度和程朗玉三人将第二重防护阵的外围探了个遍。 山脚、树林、溪涧、石壁,每一寸土地都踩过,每一块石头都摸过,可那道透明的光幕始终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就是过不去。 金管事他们也没有出来。 因此,山下杂役们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 金管事和那些修士都不在,剩下几个监工也懒得给自己找事。第一天还像模像样地吆喝了几嗓子,第二天就开始偷懒,到了第三天,干脆连面都不露了。 新来的杂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锄头慢慢放下,镰刀也搁在了一边,三三两两地坐在田埂上,晒太阳,发呆,说闲话。 “这……不会出事吧?”有个年轻后生不安道,眼睛一直往山上看,“仙师们要是回来了,看见咱们没干活……” “回来再说呗。”一个老杂役躺在田埂上,翘着腿,“能歇一天是一天。你以为是给自家地里干活呢?干再多,也不多给你一个馅饼。” 年轻后生觉得也是,便也坐下了。 可也有人担心。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坐在石头上,边择野菜边叹气:“那些仙师们到底出了什么事?幽冥殿这么大一片地方,总不能没人管吧?那些魔兽啊,邪魔啊,要是跑出来可怎么办?” 大家心里都有同样的担忧。 姚恒英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他想了想,抬头,和另外二人交换眼色。 杂役中总有坐不住的人,迟早有人组织他们上去一探究竟。但凡人很难对抗修士,更别说山上情况未知,危险程度估计不低。 与其让这些苦命人无端丧命……不如他先站出来。 当天傍晚,他们找到杂役中那几个说话有分量的人,一个老监工,两个在杂役里待了好多年的老油子,还有几个年轻力壮的。 姚恒英开门见山:“我们三个想上山去看看。金管事他们一直不回来,大家心里都不踏实。” 老监工五十来岁,他眯着眼睛看了三人一会儿,忽然笑了,“你们几个,一看就不是来干杂役的。” 姚恒英也笑:“赵叔好眼力。” 赵监工没追问,摆摆手:“去吧去吧。反正留在这儿也是闲着。要是山上没事,你们早点回来;要是有事……” 他顿了顿,“小心点。” 其他几个人也没意见。这三人一路上大家看在眼里,都年轻得像个公子哥,比他们有锐气多了。 正要离开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等等,我也去。” 年小少爷从人堆里挤出来,一身绸缎皱巴巴的,但那股子傲气还在:“带上我!我去找内门的仙师,我爹认识内门的人,只要我能见到他们,我就让他们放了大家!” 噢,是个关系户。姚恒英还没开口,程朗玉先“嘁”了一声。 很不客气,年小少爷的脸一下子涨红,正要发作,程朗玉伸出右手,找了个只有对方能看到的角度,掌心朝上,一团水凭空浮现在他掌心。 年小少爷一惊:“你、你是……”难怪他们愿意上山,原来是有所依仗! 他往后退了一步,不情不愿地回到人群里。 程朗玉拍拍手,转头看了姚恒英一眼,下巴微抬:我表现怎么样? 却见对方早已转身,与师叔一起走了。 程朗玉撇嘴。 ……嘁,没意思。 . 幽冥殿这边进展一般,方世同那边却有了新波折。 走到第五天,这支队伍经过了西虞国的地界。 西虞国是夹在第九宗和第七宗的一个小国,只有一座城大小,周围散落着几个村镇,加起来也就几万人。 一行人在城门前停下。 城墙不高,有些地方还塌了,用石块胡乱地垒着,看着寒碜。 城门下站着两排士兵,宽脸修士大摇大摆地走到他们面前:“去,叫你们的大王出来。征人的事,之前说好的。” 一个领头的士兵弱弱地应了,转头跑进去,其余士兵站在原地,长矛举着,眼睛都不敢往修士们身上看。 杂役们被拦在城外,疲惫地蹲在路边。 约莫两刻钟,城门里还没动静。 一个尖嘴修士耐不住气,手里的剑抽出来半截,剑身寒气逼人:“好啊,你们西虞国是不是分不清谁才是大小王了?” 几个士兵被吓了一跳,互相靠拢,但谁都没后退。 “放肆!”见此,尖嘴修士更怒,拔剑就要砍。 这时,一阵醉人的琴声从远处飘了过来。 清冷、幽幽、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像月光从云缝里流出,洒在静悄悄的水面上,说不出的好听。 尖嘴修士的剑停在半空,脸上的愤怒一点一点消融,最后变成一种奇怪的平静。 他放下剑,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别的修士也是同样的反应。他们面面相觑,先是困惑,而后警惕:“敌人?!” 许晴听了许久,只觉心如止水,越听越宁静。她一偏头,却见那位方兄摘下一片树叶,两指夹着,置于唇畔。 与琴声不相上下的悦耳笛音缓缓流出。 细且薄,如丝线飘向远方,不急不躁,带着一种质朴干净的、像山泉水一样的东西。 像一条小溪汇入大河,自然而然地与琴声交融在一处。 琴声一滞,随后更流畅,更舒展,两道乐声时高时低,时远时近,相互缠绕,不分你我。 修士们听得入神,他们的剑已插回鞘里,脸上神情逐渐恍惚。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四下安静极了。 许晴第一个回神。她看向方世同,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光彩:“方兄,你还会吹笛?” 姚恒英取下叶片,笑道:“略懂一二。” 那琴声里带着一种浑厚的灵力,不声不响地包裹了所有人,却只是用作震慑。 他有些好奇,便同样用灵力——呃,魔力,模拟相同的效果寻了过去。 很可惜,没找到人,对方似乎只是旁观,不打算现身。 不过,任何仙师见到他这样古怪的“灵力”也会摸不着头脑吧,哈哈。 城门口传来脚步声。 那个跑进去的士兵出来了,身后跟着十个壮硕男女。 领头的一个中年人穿着官服,脸色不太好看,他向宽脸修士勉强拱手:“仙师们要的人都在这里了。” 宽脸修士扫了一眼,眉头皱起:“你就拿这些人来搪塞我?还有个呢?!万阵宗点名要的那个——你们大王的女儿,双灵根,炼气期。” 嗯?后面的姚恒英感到奇怪:杂役不是去干活的么?怎么还有指定人选的?而且还指了一位炼气期…… 身侧的许晴仿佛知道他的疑惑,低声道:“西虞国每年要向万阵宗和幽冥殿分别上交固定人数,大多是他们国内有修炼天赋的人。两宗对外称是‘对小国的恩赐’,虽然那些被要走的人从没回来过。” 大宗门就这么缺人?这和硬抢有什么区别?姚恒英微微挑眉。 许晴说完,附上自己的评价:“一群强盗。” 前方,中年人的脸抽搐一下:“那是我们下一任国主!怎能……” “不想交人?” 宽脸修士打断他,“你们可得想好了。凑不够人,最后遭殃的是谁?这回拒绝我,下回万阵宗峰主亲自前来,那么你们西虞国——” “且慢!” 清脆的声音从城门后传来。众人循声望去,一个少女从城门洞里跑出,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扎成一条长辫甩在脑后。 身后跟着几个侍从,一边追一边喊“公主”,她充耳不闻。 她拦在那十个壮硕男女前面,眼睛明亮:“我已经来了。我跟你们一起走!” 十个男女纷纷大惊,想要劝阻,无奈身上缠着锁链,伸出去的手被少女避开。 宽脸修士打量她一番:“你倒是有勇气。” 他挥手,“绑了她。” 几个修士从腰间抽出一条绳索。 “我看谁敢!” 一道人影从天而降!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高大男子,方脸浓眉,左脸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你们要了我十个英勇将士还不够,如今还要带走我的女儿?!” 少女失声喊道:“父亲!” “闭嘴!”来人吼她。 “终于肯出来了?” 宽脸修士冷笑,“熊磊,你当真要拦我?呵呵,不如想想自己的国家子民,想想自己这些年靠万阵宗躲避了多少次天灾,想想如果没有万阵宗庇护,下一次地动期西虞国还能不能存在……” 被称作熊磊的男人脸色变了又变,右手紧紧握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所有人都看着他,十个将士、他的女儿、城墙上守城的士兵…… 熊磊忽然动了。 他拔刀劈下去,“哗啦”一声,铁链应声而断,十个将士手上的镣铐掉落在地。 将士们站在原地,愕然地望着他们的大王。 “那就让他们来!”熊磊说。 将士们惊呼:“大王不可!” 熊磊把刀插回腰间,仰天大笑,“老子早不想交什么人质了!万阵宗从来不屑杀害平民,最多只会杀光我们一家。你们此后就带着子民们归顺万阵宗!你们不死,西虞便不会灭!” 将士们眼眶一热,有人“噗通”一声跪下来,更多的人跟着跪下,膝盖砸在地上,闷闷地响。 “熊磊啊熊磊,这可是你自找的。” 宽脸修士叹了口气,“诸位,列阵!” 六个修士散开,站好位置,手上掐诀,嘴里念咒,灵力瞬间从他们身上溢出! 没人能阻止他们。杂役们远远看着这一幕,有人别过头去,有人闭上眼睛。 相似的遭遇让大家心里倾向西虞国,但不看好他们能成功,只敢在心里期盼。 万阵宗,或者说,各大仙宗从民间征役的传统,已有几百年历史。 期间不是没有小国小宗反抗过,但它们很快消失在了岁月长河中。 那可是结束了前朝的九大仙门啊! 哪个凡人或修士敢公然违抗? 不,曾经有过那么一位凭息真君……有人心中叹息,可那位已被太虚宫逐出门派,放逐千里,不知所踪了。 许晴安静站立,蓦地开口:“方兄,你要施展你的‘天意’么?” 方世同还没说话,旁边又插入一个语气难辨的声音:“‘天意’?呵,你这位方兄一心想去万阵宗,指不定心里还想上去帮修士们的忙呢!” 说话的人是纪云辟,他双手抱臂,不知何时已站到方世同身边。 他阴阳怪气道:“方兄,还不动手么?过了这地儿可就没几个能展示价值的机会了,很快就要到万阵宗,到时候仙门不知你深浅,把你当寻常杂役看待怎么办?” 话音未落,方世同轻笑:“纪兄所言甚是。” 刹那间,风静云止。 纪云辟心跳漏了一拍。 他睁大眼睛,一点点转头。 只见,无形的空气里凝聚出一道道清澈水流,柔软灵活如蛇,又锋利无比似箭。 这是……?! 杂役们、将士们,所有人呼吸微滞。 方世同向前半步,衣袖飞扬,拂尘呈半圆弧状一挥。 数道清澈透明的水刃疾射而出!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击穿了修士们手忙脚乱的防御,在阵阵惊呼声中,再重重地化作水滴击中他们胸口,将他们击飞十数米,直到摔至城墙上。 尘土飞扬,修士们瘫在地上,不住哀嚎。 一时间,众人目瞪口呆。 水刃一散,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珠,温顺地飞回方世同身边,在他苍白俊美的侧脸上映出流动的浮光,像一条流动的银河,也照亮了那染上几分浅淡忧郁的、低垂的眉眼。 他轻声道:“若万阵宗是这等霸道无理的仙门,实非我所期望之地。不去也罢。” 没有人说话。 在纪云辟怔愣的目光中,他微微侧身,扶起受伤倒地的西虞国大王,后者一手撑地,张着嘴巴,怔怔地看他,恍惚地:“仙、仙人……” 话本中的仙人救死扶伤、扶持弱小、打压恶霸,这不是仙人是什么? 那人莞尔:“我并非仙人,一介散修而已。” 熊磊露出傻笑:“喔,喔,散修仙人!” ……嘶,大王你有点重哈。 姚恒英维持微笑,偏头道,“两位,过来搭把手?” 纪云辟还没从那个一片空白的状态中出来,身体先一步动了,与许晴一起,木木地配合他将所有倒地的修士扶起。 怪人。他揉按着心口。 ——前所未见的、天真的怪人。【】 10、隐秘符纸 在姚恒英的再三推拒下,熊磊终于遗憾地放弃了散修仙人这个称呼。 可熊磊不叫仙人,便自顾自地与他称兄道弟起来,左一声大哥右一声兄弟,叫得又亲热又响亮。末了,才握住他的手,问他接下来的打算。 好热情的人……姚恒英使劲抽了下,没抽动,遂放弃。他想了想,说自己暂时没想好去哪里,但大概会选个小地方安顿下来。 熊磊做惯了大王,顿时眼睛一亮,心领神会,拍着他的后背豪迈道: “兄弟,你救了我西虞国,救了我女儿,救了我那些将士,我没什么能谢你的。我这西虞虽小虽穷,可好歹是一块地。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越王,我西虞国一半的地方归你!” 这一是示好,大宗之间愈发紧张,随时可能大规模开战,他们小国急需一位高阶修士庇护;二也有熊磊自己的佩服。方世同这等实力高强之人,就算去到大宗门也能被邀为客卿,可他却主动放弃了去万阵宗这条路,选择和他们这些凡人为伍。 他根本没必要与两大仙门为敌,可他却依然这么做了,且毫不犹豫,也并未反悔。 这位散修兄弟,正应了话本里对仙人那些溢美之词,虽然兄弟不许,但熊磊心里还是把对方称作仙人的。 熊磊转念一想,想到了天下第六宗金乌门,那个宗门就是一群被压迫多年的散修,推翻原有掌门长老后重建的。 既然如此,仙人兄弟也未尝不可效仿。 如有需要,他熊磊愿为恩人效犬马之劳! 后者没有推辞。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整座城都听闻有个散修仙人救了他们,大王封他做了越王。 因已经得罪幽冥殿和万阵宗,指不定什么时候被对方找上门,杂役们和西虞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方世同显露那一手,许多人平生从未见过。士兵一一绑起重伤的修士们后,众杂役才纷纷回神,表示愿意追随方世同,他去哪儿,他们就跟着——若是有得选,谁想去大宗门当奴隶啊? 何况多日相处下来,大家本来便已隐隐以他为首。 于是,姚恒英将那些修士们暂且封印在一间屋子里,在熊磊的邀请下暂住都城,杂役们也分到了不错的住所。 其中也有一两个坚持回家,熊磊指了两个士兵护送他们回去,而剩下的大部分都愿意留在这里,等以后有机会再接亲人过来。 “……居然还是个不错的结果。”纪云辟复杂地喃喃。 “不满意?”许晴瞥他一眼,“可你不也没走吗?” “……”纪云辟哼了一声,“我有我的安排。” 许晴微微后仰,发出怪声:“噢——安排——” 这位纪公子不仅没走,还莫名的主动揽过了登记杂役身世和去处的工作,效率还不低。 许晴一边带他们去确认住所,一边啧啧称奇。 “关你什么事?”纪云辟又哼一声,“我只是不想方兄一人出尽风头而已。” 下一瞬,他默默闭嘴。 作为话题中心的方兄正巧路过,嘱咐他们不要太累。 姚恒英出手那刻,心中便更改了计划。 事已至此,原先卧底偷家的路子交给本体去做吧,马甲这边就地屯田发育也不错,“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放在哪个时代都不落后。 他的任务只要继续下去,迟早会和其他宗门对上,如今只不过是将后面的难题提前——算了,他做过的难题还少吗?也不差这一两次。 他抬头,一个老人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请他过去吃饭。 正是那日向他求助过的一位老人,后面谈起才知道,老人年轻时是大饭店的厨子,老了以后自愿顶替家里青壮被征走的。 “孙伯,”姚恒英笑了笑,“您做的?” 老人连连点头:“不知道恩人您喜欢什么,所以有什么就都做了……” 他领着方世同往外走,原是用作集市的空地里,摆着二十几桌样式不同的酒菜。 熊磊带着女儿,已经在一张桌子前坐下了,他大笑挥手,“兄弟,这边!” 菜陆续上完,熊磊端起酒碗,冲满院子的人喊了一嗓子:“乡亲们,兄弟们,这一碗敬越王!” 谈笑间,众人正要站起,天空忽然传来一声雷鸣,“隆——” 桌上的碗碟嗡嗡作响,众人仰头,只见天上一道流光划过,在西虞国上空停住。 流光散开,露出几道人影。领头的是一个中年修士,身后跟着五六个弟子,个个御剑而立,衣袂飘飘,气势不凡。 “万阵宗征役,奉命前来。” 中年修士的声音清楚地传入下方每个人的耳朵里,“西虞国熊千月,及二十名将士,即日随行。” 熊磊放下酒碗,“砰”的一声,碗底磕在桌面上,火气立刻就上来了,“你们万阵宗要的人,怎么比幽冥殿还多?!” 他朝上方怒目而视:“昨天幽冥殿的人要十个,今天你们又要二十!我西虞国才多少人?!” 呼——社交暂停,社牛注意力被转移,姚恒英心里松了口气,也朝上方看去。 中年修士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并未发怒,是一种真切的、毫不掺假的惊愕,“……幽冥殿的弟子昨天来过?” 因为封岛?但也不至于是这个反应吧?熊磊皱眉:“是又如何?无论是他们还是你们,我西虞国都不会交人!” 闻言,中年修士的神情逐渐恍惚,身后几个弟子也变了脸色,窃窃私语起来,声音虽低,可在场的人多少能听见几个字:“不可能”“怎么会”“他们不是已经……” 中年修士忽然抬手,制止了弟子们的议论。 来之前,内门长老召见了他,让他不必再等幽冥殿,等不来人。 他不解,便问为何,长老却沉下脸,厉声道:“没有为何!你只需记住,幽冥殿不可能有人过来!” 说话时,长老眉间竟杂着一分微妙的畏惧。 中年修士细品之下,心中惊骇异常。 这句话换一个角度解读,便是:幽冥殿过来的,大概率不是人…… 他呼吸急促,没有再说一句话,甚至连看都没有再看下方一眼,转身就走,动作快到有些狼狈,像是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同一时刻,那几个弟子御剑而起,流光划过天际,转眼就消失在云层里。 ……什么毛病? 满院子的人面面相觑。 “吃饭吃饭,”熊磊重新端起酒碗,“管他们呢,不来最好!” 人群慢慢恢复热闹。 放下酒碗,姚恒英眼神一凝。 他从另外一边知道了。 程朗玉三人回到杂役住处时,天色已暗,雾气比白天更浓。 赵监工蹲在田偶边上,将它翻来覆去地看,似乎从里面取出一张黄纸。 姚恒英正巧路过看到,心下奇怪,这符纸是干嘛的?阻止路过的鸟雀靠近? 他脚步一转,蹲在了赵监工旁边,“赵叔,这是什么?” 赵监工把新的黄纸展开,借着快要熄灭的天光给他看,抱怨着,“仙师们要求的,每周定时检查符纸,一有破损就要上报。可惜最近金管事不在,破损了也没处报。” 纸上用朱砂画满了符文,弯弯绕绕,不太常见。 对着老人家,这人又很有礼貌了,和面对他们时两模两样,哼……程朗玉心里腹诽,随口猜测:“调节气候的阵法?” 姚恒英觉得不太像,“赵叔,我能看看那张旧的么?” 赵监工摸出那张旧符纸:“看吧。我去检查下一个,你们看完记得放回去。” 姚恒英笑眯眯挥手,“好嘞!” 赵监工走了。 姚恒英把符纸摊在掌心,仔细端详。 程朗玉不愧大宗门出身,凑近一看便认了出来:“这是常见的聚灵符,灵田里很管用,将地下灵脉所溢出的灵气聚拢到灵植里,能让它们长势更好。” 他话音刚落,相里玄度忽地伸手,接过姚恒英递来的符纸,举到眼前细细打量。 半晌,他面色微变,凝重道: “大体上不错,可这里,最末端多了一笔。” 姚恒英凑脑袋过去。确实,那一笔加得巧妙,不显山不露水,恰巧撇在尾巴部分。 他歪头,“所以,它的效果也被改变了?” 天光彻底暗了下去,只剩下远处土房透出的微弱灯光。 相里玄度眼眸沉凝,缓了口气,才道:“依我所见,多了这一笔,便不止聚拢灵气。它还将缓慢地聚拢周边一切活人的生气……乃至魂魄。将这些凡人或修士的生机,一点点汇聚到灵植中,使它们品质更佳……” 没有人说话。 姚恒英心中一沉。 灵田周边的,不只有这一批批杂役,还有不时轮替下山看管灵田的内外门弟子。 程朗玉听着听着,面色逐渐发白,呼吸也不太顺畅。见此,姚恒英微微皱眉,打断相里玄度:“相里兄,以杜见花为主要材料的丹药叫什么名字?” 相里玄度闭上眼睛,轻声说:“养魂丹。可使自身灵魂更为纯粹,晋升金丹、元婴的几率更高。若是极品灵丹,甚至可以为高阶修士修复魂魄——” 程朗玉忽然道:“修复魂魄?” “幽冥殿掌门曾在与金乌门的交战中境界陨落,灵魂受损……”程朗玉的声音在发抖,“而一个月前,我爹娘受邀来幽冥殿做客,当晚,他们的命灯彻底破碎……” 他的语气不对。姚恒英侧目,相里玄度疾呼:“朗玉!” 程朗玉浑身颤抖,抱头蹲下去,“养魂丹……哈哈哈哈……养魂丹……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又哭又笑,“幽冥殿——你们怎么敢?你们怎么敢?!谁允许你们这么做?……还我爹娘,还我爹娘啊!!!” 空旷的灵田上,呜咽声久久不止。 姚恒英和相里玄度都没有出声。 他来到这个世界时已有一定心理准备,对许多东西心中有数,但这些仙门老爷总是能意想不到地突破底线,将下限一次次拉低。 难怪总是定期征收杂役,因长期干活,人们难免灵魂残缺,寿命缩短……掌柜老徐的女儿女婿可能就是这种情况,他们并非首次服役,阿苕出生前便已来过一次,因此,阿苕才天生残缺。 顺着这个思路,许多问题可以得到解释。为何万阵宗指名要西虞国大王的女儿?因为熊千月年纪尚轻便已炼气九层,天赋不错,灵魂质量高,培养出来的养魂丹质量也高。 修真界真有神通。于是,有无灵根、灵根的好与差,都将无形地、强硬地、反复地拉开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或许,在身居高位的修士们看来,凡人和底层修士已经和他们不是一个物种,利用起来毫无心理障碍。 同理,一些正常社会不可容忍的事情,放在这里,便成了再寻常不过的弱肉强食的道理。 可姚恒英来到这里,从没打算遵守这套常理——改变自身才能适应环境,但他不喜欢,环境就该主动来适应他嘛! 程朗玉声音渐弱,呆呆地,蹲着不动了。 相里玄度偏头,深红的眼眸在暮色里似有微芒浮动。 他注视着姚恒英,不紧不慢道: “我与朗玉是为寻仇而来。姚兄,不知你所求为何?事到如今,我们或许还要一起行动,知根知底,也好互相配合。” “这个嘛,” 被问到的人对上他的目光,乌黑的眼眸一弯,笑得和往常一样,略有些漫不经心道,“幽冥殿是我的敌人。” ……敌人? 相里玄度有些意外。 这个说法很有意思,姚兄并未具体指向某一人,而是指的“幽冥殿”。 ——莫非,他妄图一人与第九宗为敌? 不,若真是这样,按以往的经验,另外四个下仙宗绝对不会袖手旁观。金乌门的诞生只不过是他们内部的一个意外,但让新势力加入其中,那是万万不能的。 姚兄啊姚兄,你可知将会引起何种后果? 虽是这么想,可相里玄度心中又生出一股隐秘的期盼,这股期盼来自他所属的种族,是种与生俱来的、胆大妄为的、向往刺激的本能。 兴奋顿生,指尖颤动,险些使他压不住这张气质温润的人皮,平复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寻常。 相里玄度心下轻叹: 姚兄果然危险,可也着实有趣——唉呀,真想将姚兄做成他的魔物啊。【】 11、前朝将门 转机在次日傍晚。 三人如常绕过一个小坡,突然停了下来。 坡后面的防护阵边缘躺着一个人。她头发散乱,嘴唇发白,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好些天没合眼了。 淡青色道袍,道袍上绣着云纹,是碧落宫的样式……姚恒英还没开口,那人忽然一动。 她猛地睁开眼睛,蹭的一下站起来,两只手扒在光幕上,脸贴着那层透明的防护阵,眼睛亮极了: “人!活人的气味!太好了,终于得救了!” 能沟通?姚恒英也惊讶对方是活人,便问:“嗯……你好,你能帮我们进去吗?” 那人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对对对,进来,进来!” 她面朝山顶,双手比划几个手势,嘴里念念有词。约莫过去十几个呼吸,光幕上开出一道缝,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原来要从内部打开啊…… 三人先后迈入,那人又望向程朗玉,程朗玉面露惊慌,连忙伸手,“不是,你等等——” “朗玉师弟?”女修已经喊出来了,“怎么是你?我以为碧落宫来的人会是你师父呢!” 程朗玉维持着伸手的姿势,整个人逐渐失去色彩。 姚恒英瞥他一眼,喔,小程果真来自大宗,而且还是第五宗的弟子。 程朗玉干咳一声,还想挣扎:“呃,这位道友,你认识我师父?为何这么肯定他老人家会……” 女修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拍得他身子一歪,差点没站稳,“跟我装不熟?我好歹也替师父养了你十年,太令人伤心了吧!” 她说着,转头看向姚恒英和相里玄度,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一瞬:“对了,这两位是你的朋友?” 咦,这个说法?姚恒英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程朗玉也停止挣扎,转了转眼珠,意有所指道:“师姐,这位是离宗多年的相里玄度师叔……我在路上偶然遇到了师叔,便与他同行。” 他当然没有完全相信相里玄度的说法,只是发现对方和自己目的一样,所以才提出结伴——毕竟他们终会在一个地方重逢,不如与他同行,提前看看这个所谓师叔的底细。 师叔? 那女修看向相里玄度,目光里先是困惑,渐渐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恍惚,恍惚只持续了一瞬,与相里玄度对视后,她的眉头慢慢舒展。 “……对,”她点点头,笃定道,“这是我们的师叔,相里师叔,他离宗二十余年,你不清楚也很正常。” 啊?程朗玉心里一懵:还真是啊?! 相里玄度微笑:“好久不见。我替师兄来调查幽冥殿封岛一事,负责将遗留在此的碧落宫弟子带回去。” 姚恒英没错过女修一瞬间的恍惚,他双手抱臂,微微眯起眼睛。 这是催眠,还是诱导? 他没说话,相里玄度却主动侧过头来,私下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单方面传达默契。 ……喂,搞什么?弄得我跟你很熟似的。 姚恒英提高警惕,将这位心机男子的危险程度拉高。 女修仿佛接受了这个设定,不再追问相里玄度的事。她转向姚恒英:“那这位呢?不介绍一下?” 程朗玉清清嗓子:“他是我刚结识的一位道友……哈?” 姚恒英眨眨眼睛,一把揽过他的肩膀:“没错,我是他新认识的知心哥哥。不知这位道友怎么称呼?” 程朗玉一愣,恼怒道:“什么知心哥哥?!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姚恒英笑了:“你也没第一时间反驳呀。” 程朗玉面红耳赤,又哑口无言。 那天晚上,他情绪崩溃,迟迟无法入睡,便飞到屋顶上独自看月亮。却不想到眼前这人也半夜爬上来,还端着一个铁锅,里面煮着完全没见过的乳汤和黑色的球状小面粉,说要与他把酒问月至天明。 程朗玉看得出这人想开导他,但实在没情绪,又因礼仪不好直接冷脸,就象征性尝了一口那个“酒”……他一入口便喷了出来,一时间忘了悲伤,大惊:“你这是什么做的酒?!” 这人矜持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上宽下窄的琉璃杯,晶莹剔透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笑吟吟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带你开眼界呢,这是我家乡的一道特色,名曰‘珍珠奶茶’。” 家乡?程朗玉有心想问,但这位来历神秘的姚兄非常自然地岔开了话题,倒了一杯“奶茶”递给他,邀请他尝尝。 味道诡异,又甜又怪,程朗玉面色几变,又吞了几颗“珍珠”,发现没办法挑剔,真不难喝。 但……完全就是奶加茶吧!!所以酒到底在哪里?! 姚恒英竖起手指晃了下,笑意也在他眼底摇晃:“哎呀,这么较真做甚?心中有酒,所饮皆是酒,而且你才多大?喝点甜的怎么了嘛!” 这人又道“甜能解百愁,我把你当好友才请你喝的”,便举杯与他轻碰,自顾自地说了句什么“雀儿斯”,尔后一饮而尽——程朗玉从没喝过这样奇怪的酒,也从没见过这种很不修士的修士,只觉得自己跟吃了菌子似的,稀里糊涂地也跟着喝完了…… 收回思绪,程朗玉翻了个白眼,推开他搁在肩膀上的手。却发现非常顺利,对方大概本就只是随便一揽,在被他推开之前就收回去了。 程朗玉一怔,心情又不太美妙了。 像对方多日以来那样,家乡特色“奶茶”也好,“知心哥哥”也罢,更多只是为达成目的随口一说的花言巧语,许多都当不得真。 本质上,对方大致还是一个冷淡的人。 啧。 ……干嘛? 注意到小程修士的脸色逐渐转冷,姚恒英心里犯起嘀咕:修真界的小孩也那么难搞? 他很快将这点不解抛之脑后,与女修交换了姓名。 女修名田芮,和程朗玉一样,都是碧落宫食堂主人、无为真君的弟子。 田芮简单说了自己的情况。一个月前,她替师门采购食材,来幽冥殿确认一批药膳原料的品质。碧落宫的厨修们要用它做菜,可又信不过幽冥殿的人,怕他们以次充好,便派了弟子来亲自验货。 “没想到遇上了这种祸事,”田芮沮丧道,“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程朗玉摇头。 田芮脸上的期待一点点碎掉,她发出一声哀嚎:“啊啊啊——完了完了完了!这防护阵只进不出,被困的人又多了三个!” 姚恒英猜到幽冥殿的人自顾不暇,却没料到形势已经这么严峻,便问:“是什么东西困住了你们,这里那么多真君、乃至掌门都不能解决?” 田芮的哀嚎戛然而止。她冷笑:“掌门?他华岭真尊第一个跑的!只给我们留下一山头的血诡!” 说到一半,她皱眉扫了眼四周:“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血诡嗅觉敏锐,很快会涌上来。我们边走边说。” 四人沿着防护阵边缘,鬼鬼祟祟地往前走。 据田修士所说,她一个外宗弟子来到后住在山腰,很多事情都是事发后从山顶逃下来的一个长老那儿知道的。 那天,幽冥殿设宴,为一众游猎归来的弟子庆功。山腰以上的洞府张灯结彩,酒席摆了上百桌,从山顶一直铺到山腰。 掌门华岭真尊坐在主位,左右是各峰峰主、各位长老,下面是内外门弟子,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筑基以上的修士们大多已辟谷。但对许多人而言,修行长生是为满足欲望,而人天生便有口腹之欲,克制它们是本末倒置。 酒过三巡,掌门的小弟子蓦然站起,拿灵田的事情质问掌门。 全场哗然,几个性情暴烈的峰主当场和掌门打了起来,混乱间,那个最开始质问的小弟子跑到最中央、距离各位长老峰主最近的地方,自爆了…… 无数漆黑的魔物从他身躯涌出,这时候,大家才知道,原来此人已被天魔控制,为的就是制造混乱、给幽冥殿所有强者种下念哭藤,彻底屠灭幽冥殿! 念哭藤,一种天魔族独有的诡物,传染性极强,一旦感染,身心就会持续向魔物转化。转化时间因人而异,短则一个照面,长则三五日,但最终都会变成丧失理智、只由天魔驱使的怪物:血诡。 血诡无视大部分法术,力大无穷,嗜血成性,而且会不断感染更多的人。 这种诡物非天魔族不能解,除非由外力彻底击碎他们的灵根。 这和诡物被拔除后的表现一致,修士们就算有幸摆脱诡物控制,下场也是灵根被吞噬殆尽,最终沦为废人。可见天魔族手段残忍,毫无道德。 念哭藤强势霸道,很多修士反应不及,当时就化身成了血诡,无差别地攻击所有未感染的修士。掌门华岭真尊见势不妙,开启护山大阵后掉头就跑,将十几个未感染的修士和一千多头魔物全部困在了山上。 田芮那天听见山顶动静跑出来察看,猝不及防接住了一个从上面摔下来的长老,长老哆哆嗦嗦地带着她一起跑,顺便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免疫大部分法术,天魔族这么强? 姚恒英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 田芮惊讶于他的清澈,但还是答道: “天魔族是前朝的开国大将军后裔,同时也是前朝末代皇帝的后族,天生能力奇诡。六百年前,被以太虚宫为首的九大宗门联手灭族,但仍有余孽侥幸逃出,至今下落不明。他们非常仇视九大宗门。” 她顿了顿:“我不意外他们对幽冥殿干出这种事。只是,他们到底怎么制造出这场混乱的?灵田的事情?灵田出什么事了?……” 后方三人并未回答。 他们路过了外门弟子居住的地方。 一排排石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门窗紧闭,院子里空无一人。 姚恒英若有所思。金管事他们应该是在事发后不久就出岛了,恰好赶在护山大阵开启前。所以他们也受了影响,但感染程度没有山上的人那么深。 可他们已经回来,感染程度大概很快就会追上其他人。 良久,相里玄度才开口:“你遇到的那位长老,如今在哪里?” 田芮沉默半晌,轻叹:“延续护山大阵需要大量灵气,所以宿臻长老回山顶了。” “长老说,他们虽修诡术,却不可真的堕落成魔。这祸端因幽冥殿而起,也应该由他们幽冥殿摆平。掌门跑了,他们作为长老不能弃一众弟子于不顾,不能放任血诡们为祸世间……但宿臻长老是丹修,灵力本就不充裕……我与他分别已有三日,不知他目前状态如何。” 姚恒英感应了下:“山上的灵气并不浓郁。” 何止不浓郁,跟山下比几乎没有区别。 田芮苦笑:“道友敏锐。华岭真尊临走前将灵脉封了起来,山上灵气断绝,护山大阵本来只能维持一日。若非多位长老接力为它输送灵力,这十多重防护阵撑不了那么久。” 没人接话。 相里玄度垂眉敛目,默然听了许久,忽而抬头: “姚兄,小心!” 姚恒英立即抬头。 头顶的屋墙上,一头小山高的血诡一跃而下!【】 12、针锋相对 血诡从墙头扑下来那刻,田芮离得最近。她的手已摸到腰间那对快板,拇指扣住板沿,正要发力,只见眼前一闪。 一道人影从她身侧掠过,朗玉师弟的那位“知心哥哥”不知何时已去到了几步之外。 他居然比血诡更快! 田芮一惊,快板停在半空中。 那只小山似的血诡扑了个空,一拳砸在地上,“轰”的一声,碎石飞溅。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 在场没有人比被困一月的田芮更清楚血诡们的可怕之处。它们免疫寻常法术,包括各派子弟常教的查探声息的技巧,因此,她总是不能第一时间发觉它们的靠近。 好在碧落宫没有像其余下仙宗那样懈怠体修方面的训练,她仍然能靠耳目做到听声辨位,这是她一个筑基后期能活到今天的保命本事。 可这位姚兄身轻如燕,并非大块头体修,却能不用灵力做到如此地步……莫非是上仙宗来的剑修? 她来不及多想。血诡已转过身来,那双血红的眼睛盯上了离它最近的程朗玉。 程朗玉慢半步,躲闪不及,一只手斜伸过来,推得他整个人往旁边飞了出去。 慌忙之中,只见一片天青色飘带闪过。 是他……程朗玉心下复杂。 四个人各自退开,背靠着一堵矮墙。田芮终于把那对快板掏了出来,在手里转了个花,板子相击,“嗒嗒嗒”三声。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波动从板子上荡开,裹住她的双腿,使她的脚步轻快许多。 往常还应该搭配一段唱词,可对血诡无效,田芮只能将功法作用于自身。 “有没有什么办法对付它们?”姚恒英问。 田芮苦笑:“一个字,躲。血诡通过攻击感染他人,不被它们碰到就没事。” 姚恒英遗憾:“哦。” 其实大家心里清楚,还有一个彻底的办法:田芮之前说过的,攻击血诡的丹田。 寻常修士会用灵力护住丹田,保护自己的根基,可血诡理智尽失,没有这个意识。丹田就是它们最大的弱点。 但田芮来自名门正派碧落宫,山上还有幽冥殿的长老在做主,如果还想维持两宗和睦,她就不能下这个手。 田芮和程朗玉不会这么做,那目的不明的相里玄度呢?姚恒英瞥去一眼,恰巧,相里玄度也在看他,见此朝他微微一笑。 程朗玉不明所以:“你和我师叔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谁知道你师叔在想什么?姚恒英把他脑袋挪了回去,正色道:“小程修士,不要在战斗中分心喔。” 更多的血诡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从屋顶上跳下,从墙壁里钻出,从地底下爬出,有的像小山那么大,有的只有人高,有的四肢着地如野兽,有的直立着像僵尸。 二十多只,而且还在增加。 四个人不得不背靠背站在一起,各自应付自己面前的敌人。 田芮很久没和队友一同对敌了,一时有些怅然,她低声道: “一开始,山上还有十几个人活着。我们结队走,互相扶持,有人受伤了就轮流背着走。后来……后来他们一个一个地中招,我本来有两个队友,一个筑基圆满,一个金丹初期,都比我强。可他们现在,都在那群东西里面……” 血诡越来越密,几只血诡从侧面包抄过来有意识地分开他们。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姚恒英率先脱阵,顺手带走了两个围攻程朗玉的血诡,没多久,相里玄度的身影也被血诡挡住。 程朗玉一怔,随即迅速和师姐靠拢。他勉力回头,冲两人消失的方向大喊:“记得上山!山顶见!” 远处,血诡堆里举起一只手,食指拇指圈成一个圆,另外三指竖起……程朗玉无语,又是看不懂的手势。 田芮茫然:“山顶?你想去寻死?” 程朗玉挡开一只扑过来的血诡,喘了口气,回头定定地盯着她,“师姐,我必须上去。” 他是来找爹娘的,就算幽冥殿掌门已经逃跑,他也要将爹娘的尸骨亲手带回去,而山顶是各峰峰主和掌门的住所。 田芮被那双固执的眼睛看得失了声,“……行,但你一定要跟紧我。” 他们师父此前从未准许朗玉离开碧落宫,可这次却十分反常地将他一个人放了出来……师父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 . 姚恒英身后一共追着五只血诡。 他没有停留,穿过外门弟子的讲义堂,从后门出去,一路上山,踏入内门的地界。 内门和外门不一样。外门的建筑以灰扑扑的石头为主,内门却是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哪怕在雾气里也能看出其外观的精致。 他在一座小山后面停下,转身。 这里很僻静,似乎是供内门弟子散心的一处景园。 与此同时,面前五只即将触碰到他的血诡也突兀地静止了。 不仅如此,连带它们周身的空气、竹叶、水声,一切都戛然而止,陷入凝滞。 ——在发觉魔法对它们也不管用后,姚恒英心里便有了大致猜测。 他特意选了一处偏僻的地方,对它们使用了自己融合的权柄,概念化能力,“冻结”。 他的任务目标是本世界权能基石之一,同时,他本身也是来自其他位面的权能基石持有者,这是他敢于接下高危级任务的底气。 姚恒英仔细观察,绕着五只不动的大家伙转了一圈。 免疫法术就算了,居然连外来的魔法也免疫,能做到这两点的能力可不多。 理论上,所有位面的能力法则都基于它们所拥有的权能基石运转。权柄凌驾于一切仙术功法之上,能对抗权柄的只有另一种权柄。 姚恒英猜到这里,便出手试探了下。不出意料,血诡,或者说,能制造血诡的天魔一族,极大概率执掌着本世界的某个基石。 同一世界的基石互相制衡,任何外来者的加入都可能引起动荡。因此,为了避免被原住民集火,他轻易不会动用自己的权柄。 嗯……既然这样,天魔族是前朝后族,他们执掌的基石会不会和他任务要求的那个有关? 如果能弄一只天魔过来研究就好了…… 他伸手点了点其中一只血诡的腹部。 还活着,筑基期。灵根已经很脆弱了,哪怕天魔解除控制让他们痊愈,修为恐怕也止步于此。 但这给了他新灵感: 已知,外力可以摧残乃至抹除一个修士的灵根,那能否使用外力,让它再长出来呢?这又分为两种情况,一是在已有的废墟上重建,二是让本是平地的地方从无到有起高楼…… 修真界能人这么多,有类似想法的人肯定不止他一个。不知黄泉岛山顶的藏书阁里是否有记载。 不管怎么样,先薅几个过去吧,这儿人多不方便。方世同那边有六个感染程度低的,他再送五只感染程度高的过去。 打定主意,姚恒英指尖泛光,无声划开一道漆黑的裂缝,将五只大块头小心地推了进去。 裂缝消失,原地只剩五滩血迹。 他又摸出一瓶魔药,往地上一倒,冒泡的液体落在地上,升起白烟,不多时,血迹被蒸发得干干净净。 搞定。 他拍拍手,脚下一点跃上屋檐,继续上山,却在一片僻静的竹林里,看见了熟悉的背影。 那人背对着他,慢条斯理地收起软剑。 四周躺着八只失去意识的血诡,唯独他,仍衣不染尘,衣袍在风里微微飘动。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是相里玄度。 他天生一身旧时书生的气质,皮相极好,此时面上仍摆着温和妥帖的笑,望向轻松跃下、姿态写意的人,微微颔首: “姚兄。好巧,可有被它们伤到?” 是很巧,巧到像故意等在这儿的。 姚恒英视线扫过地上的血诡,随后望进对方的眼眸,也笑,“我没事,我已甩掉那群血诡。倒是相里兄令人意外,竟知晓能作用在血诡身上的法术。不知能否为我解答一二?” 相里玄度摇头,语气谦逊:“一时侥幸而已。既然遇到了,不如我们一起上去?” 深红一闪而过,狭长的眼眸恢复如常,他又道:“说来,不知姚兄惯用哪种武器?若是没有,在下这里还有一柄细剑……” 这是把他当程朗玉骗了? 果然是只坏狐狸,指不定肚子里装着什么黑水。 姚恒英腹诽着,嘴上答应前一个同行,对后者却只道:“相里兄真是可靠又贴心呢。” 没多久,前方又出现一群血诡堵路。 姚恒英心中一动,立刻摆出紧张中带着慌乱的神色,后退半步,声线上扬:“哎呀哎呀,它们要过来了!可靠的相里兄,快点施展你那个叫侥幸的神奇妙妙法术!” 相里玄度始料不及,额角一跳,面上依旧温和:“姚兄误会了,我是侥幸施展出那个术,不是那个法术的名字叫……” 没说完就被打断,身边的人一边哎呀,一边惊慌地躲到他身后,拉起他的袖子挡住自己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眸巴巴地看他: “上吧,贴心的相里兄,你一定有办法的!我们能不能上山全靠你了!” 这个姿态很不合规矩,很不合礼数,但鉴于姚恒英自认没有道德,以上对他通通不管用。 而且他长了一张优越的脸,平时瞧着精致矜贵,做起表情来又带了点少年气,此刻便只有清澈无辜。 相里玄度被他盯得呼吸一滞——被气的。 血诡们已快要冲到脸上了,顾虑原先自己打造的人设,他只能继续维持快要挂不住的笑脸,边安慰他,边在空中划出几道灵气。 效果不错,血诡们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两人从缝隙里穿了过去。 姚恒英将这些尽收眼底,他忍着笑意,嘴上继续道:“相里兄真是太厉害了,我超仰慕你的!” 心下却意味深长:喔——相里兄,原来你也并不清白。 能对血诡生效的,除了权柄,便只剩一个,是什么呢?好难猜哦。 所以,这位相里兄来到黄泉岛,算是凶手重返案发现场?来毁尸灭迹,还是欣赏作案手段? 按理说,天魔族应该对九大宗门抱有强烈仇恨,但在相里兄身上却看不到任何迹象。 相里玄度勉强微笑:“……谬赞了。” 姚恒英偷乐没一会儿,又发现不对。 这人似乎较上劲了,经常施法慢半拍,故意露出破绽让周围的血诡靠近他。 相里玄度笑眯眯道歉:“毕竟只是侥幸,没伤到你吧?” 报复心真强。 姚恒英心里哼了一声,一边谨慎地躲避,一边让身后的血诡动作卡顿,悄无声息地落后一段距离。 于是相里玄度若有所悟,追到他身侧,似笑非笑道,“姚兄似乎也并非毫无办法,一路上就是这么‘甩开’它们么?” 姚恒英眨眨眼睛:“相里兄说笑了,我哪有什么办法?不过是跑得快些罢了。” 两个人对视一瞬,双双微笑。 不知不觉,便一路无伤地来到了山顶。【】 13、当世游侠 不知是不是田芮当时做了什么,姚恒英之后的路上没被防护阵阻拦过,无障碍地通过了一道又一道防护,直奔山顶最后的两重。 他稍作思索。幽冥殿掌门出逃时,所剩下的十几个修士或许都曾出力维持防护阵,因此在防护阵中刻录了他们的灵力印记。 小田修士也是其中一员,所以才能给他们发放“通行权限”。 山顶是宗主峰,黄泉岛最高的山,也是当初设宴庆功的地方,这里聚集了更多血诡,修为也更高,更难对付。 宗主峰在望的时候,雾气忽然薄了许多。 远远望去,峰顶的建筑层层叠叠,黑瓦白墙,飞檐翘角。最显眼的是藏书阁,三重檐,八角顶,屋脊上蹲着一排脊兽,好不气派。 藏书阁的瓦顶刚露出个头,姚恒英就被围绕在它周边的几十只血诡惊住。 它们时而蹲在屋顶上,时而挂在檐角下,偶尔在阁前的空地上爬来爬去。 别说进入,靠近一步都难。 “筑基、金丹也就罢了,”姚恒英低声说,目光落在那只最大的血诡身上,“那只……元婴期?” 一想到它们不久前还是声望不低的名门修士……唉。 相里玄度眉间皱起,手已经按住了剑柄。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暂停先前幼稚的对抗,同时心想:先放你一马。 相里玄度软剑出鞘,无声无息,他的剑法和他的人一样,不急不躁,不温不火,每一剑直取关节。 姚恒英跟在他身后半步,指尖微光闪烁,那些血诡到了他面前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 停顿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但足够相里玄度的软剑落下。 噫惹……他们的配合居然还挺默契。 发现这点的姚恒英心里抖了一下。 一只三米高的血诡从侧面扑过来,泛着冷光的软剑卷住了它的脖子,剑身一转一绞,血诡的身体腾空而起,翻滚着坠下山崖。 姚恒英微微挑眉,这人力气倒是大得惊人,和他文质彬彬的外表相差甚远。 不过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相里玄度能控制血诡,但似乎程度有限,数量一多他也会吃力,为什么? 你们天魔内部也有等级?还是说,相里玄度并非酿造幽冥殿惨案的那只天魔,来自另一个派系,所以控制力不高? 姚恒英自己开马甲多了,常年用惯分神化念,对于掌控自己的造物有些心得。 他能看出,相里玄度面对这些血诡的时候,不太像对待自己造物的样子——那家伙把血诡串成一捆丢下山的时候未免太果断了。 莫非还在装?即便心知当下已经被他看穿,理论上无法装下去,相里玄度还想再挣扎一下? 哇,那很有匠心了。 两个人边打边走,绕过藏书阁,穿过一条长廊,宗主洞府就在前面。可走到一半,姚恒英望向天边,忽然顿住。 最外重的防护阵,碎了。 光幕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裂纹越来越多,“啪”的一声,整面光幕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 这是…… 姚恒英把手里那根当武器用的树枝随手一抛,骤然间,树枝没入路边的树干,颤了颤,不动了。 “血诡暂时没办法解决,”他淡声道,“不如先去找那些维护阵法的长老。他们情况更危急,不能让防护阵再碎了。” 幽冥殿地域辽阔,东洲大陆西北二分之一的土地都属于它,宗门相当于这一块的土皇帝,境内所有的散修都归它管,又在属地内挑选凡间世家代管民间。 压榨凡民奴役百姓是真,收钱帮凡人镇压各处邪魔也是真,虽然也有宗门弟子需要对抗魔物提升自己的原因。如此一个大宗门一旦崩溃,不知会引起多少连锁反应,只说当地那些被打压多年的魔物,它们绝对是最叫好的。 更麻烦的是,幽冥殿不只崩溃,而且全宗上下大部分都变成了比邪魔更难缠、更可怖的血诡,如果防护阵崩塌,让它们跑到外界感染更多人…… 姚恒英只是想翻一翻大宗的藏书记录而已,没打算看到生灵涂炭白骨千里的画面。 其余的事之后再说,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一直用人力维持防护阵不太现实,太消耗修士了,他想试试能否解封黄泉岛的双属性灵脉。 相里玄度收剑入鞘,凝视他片刻,笑意微敛:“姚兄所言极是。” 他回想着方才对方眼底细微的冷色,心想:姚兄真是,随时能切换谈论正事的语气啊。 这样一来,使人更难辨出他的深浅。 又走几步,相里玄度忽然开口:“有个疑问,在下一直想不明白。姚兄可否赏脸解惑?” 姚恒英边走边摘,这次手边摸到一把草,便为每根草覆上一层锋利的坚冰,对准靠近他们的几只血诡,手腕一抖,冰草像飞刀一样射了出去,将它们击得四散逃离。 闻言,他学着相里玄度的模样,清清嗓子,端出广播主持的声线:“哎,在呢。礼貌的相里兄,请讲。” “……” 相里玄度默了几秒,努力忽略对方字正腔圆的声调,“在下原以为,姚兄天资卓越,来黄泉岛是为寻得一个好前途。今日才知,姚兄竟是为天下苍生而来,此等心性,任何世俗外物都不可比拟。是在下心思狭隘了。” “不知是什么样的门派,才能培养出姚兄这样的弟子?” 你好执着,如果我说,其实最初我只是想来看书,你信吗?而且相里兄,这段话由你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太真呢……姚恒英心里嘀咕,口中已读乱回: “被相里兄这般夸赞,真是令人不好意思。既然相里兄被我打动了,不如就跟我一起行动吧。” 在确认相里玄度的目的之前,不能放任这家伙一个人偷溜,免得弄出更大的祸端。 相里玄度被这乱来的回答震了一下,一时没接话。 于是对方高兴地拉住他的袖子,乌黑的眼眸亮晶晶的:“太好了,我就知道相里兄与我志趣相合。走走走,我们去拯救苍生,实现自我价值,走上人生巅峰!” ……又是这种没听过但意外吻合的陌生词汇。相里玄度微微一叹,几次尝试抽出衣袖无果,最终作罢,由他扯着往前走。 他活了几百年,没见过这样怪异的修士。 此人毫无修士的清贵之风,总是转瞬间便能混入那堆凡人中,但举止谈吐自成一脉,古怪又新奇,完全不像个浑浑噩噩的凡人。 既可肆意张扬如当世狂徒,又可剔透冷静若世外仙人——比起这些,姚兄更像幼时母亲给他讲的那些故事里、前朝太平年间盛行一时的……游侠。 游侠不在乎许多东西,可又在乎许多东西,许多修士老爷们不屑一顾的、弃若敝屣的东西。 若放在以往,遇上这样奇特又有趣的道友,相里玄度肯定会结交一番,可惜,他这次选择了隐瞒出身,低调行事。 最重要的是,此人很强。待人待物,待凡人或修士,并无差别。 这绝不是如今九大宗门能养出的人。 莫非,姚兄来自上界? 上界的人关注黄泉岛,又在打什么算盘? 相里玄度这趟来黄泉岛,本就为了调查那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同族,从哪里查起都一样。 延续防护阵对他有利,不至于让可能存在的线索跑掉,姚兄何种身份,只要不影响他的调查,那就并无大碍。 过来时,恰巧碰上仇家之子,一问之下目的地相同,他便随口冒用了对方师叔的身份,而程朗玉竟然也信了——据相里玄度所知,碧落宫的无为真君的确有这么一位金丹期师弟,下山多年,近期被发现遗体在天惊崖附近。当然,天惊崖与下仙宗关系较差,故而并未通知碧落宫。 他本想着,调查清楚真相后,离开黄泉岛时顺手将这锅丢到程朗玉头上,可如今…… 他想起不久前和姑姑的那通对话。 那是在山下与程朗玉分别之后、再次遇到姚兄之前。姑姑用联络镜找了他,镜子那头的声音又尖又厉:“玄度,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相里玄度把情况说了一遍,想起山上那些仍在维护防护阵的长老,又慢慢补充道: “血诡感染了上千人,速度之快、范围之广,远超预期。幕后者绝非我们公仪家的人,是有人想借刀杀人,嫁祸给公仪家。” 天魔族并非一体,内部分支众多,他们公仪家便是从上界跑下二重天的。 ——当世有九重天,一重天已崩塌,二重天凡人最多,三重天是各宗老祖闭关的地方,四重天往上,便是传说中修士飞升后的仙界。 公仪家在二重天最为出名,因此外界总是将所有天魔都视作他们家的人。 当初,公仪家先祖追随前朝开国皇帝,封侯拜将,官至一品,备受重用,从此成了前朝第一将门。后来又出过两代皇后,彻底被打上了皇室亲信的标记。前朝覆灭时,清算的刀落下来,公仪家是第一批挨刀的,也是最惨的一批。 六百年了,他们隐姓埋名,四处躲藏,仍数次被围剿,现今已不足十人。 相里玄度非常肯定,族内不可能有这么一位天资卓绝的存在。 一日之内号令手下诡物感染上千人,其中不分筑基、金丹、元婴……这是什么概念? 家族记载里,那是只有先祖才能做到的事! 哪怕是相里玄度自己,在相同时间里,最多也只能做到感染九位金丹、一位元婴。 除非,是上界另外两支天魔出手了。 姑姑在镜子里冷笑:“无所谓,反正我们公仪家人人厌弃,与百宗为敌。玄度,你把幽冥殿和其他几个宗门的龌龊记录拿到手,再交给我散播出去,争取让各大宗门互相开战,多死一批修士。” 相里玄度垂下眼睑:“……好。” 姑姑又道:“幽冥殿是不是还有人活着?你把剩下的人全部杀掉。” 这次,相里玄度没有回应。 姑姑察觉他的无声拒绝,怒声一下子拔高:“公仪玄度!难道随母姓就让你忘了你父亲的遭遇?你父亲是怎么被这群名门正派围剿,甚至分尸的,你全都忘光了?他们全都罪该万死,可你竟仍对他们抱有期待?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放任你留在天惊崖学那些没用的仁义廉耻!” 相里玄度平静道:“冤有头债有主。我自会向真正的仇人报仇,而不是剑指所有名门修士。姑姑,你该休息了。” 姑姑更怒:“好啊,公仪玄度,居然会顶撞长辈了!我看你是不想认我这个姑姑了。你等着,我现在就下界去收拾你——” 没等她说完,相里玄度轻轻松手。 镜子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每个天魔都有一项相同的、根植于血脉中的天赋,即,“鼓舞”他人。公仪家的先祖熟练使用天赋,是当时的天之骄子、族中翘楚,能轻易用动作或言语鼓舞他的士兵,因此,他的军队士气高涨不落,气势一往无前,战场百战百胜。 但也有人用它去教唆,做尽可耻之事。 相里玄度自认不算可耻之人。 何况,还有一位总是令人意外的姚兄在这里…… 一只白皙的手在眼前晃了晃,将他的注意力生生拉回: “相里兄,在想什么呀?” 相里玄度的视线一顿。 在他思索时,他们已经与程朗玉、田芮汇合。两个年轻人满身狼狈,脸上还沾着血诡的黑血。 这里是山顶原先设宴的洞府,阴气森森,却难掩其华丽,白玉铺地,金丝镶柱,穹顶上绘着彩画,画的是仙人乘鹤、飞升天界的场景。 很有黄泉岛风格。 最后一只血诡被田芮赶到了门外。 大门一关,他惦记的人背靠门扉,正歪着脑袋问他,“真被我打动啦,在想我?” “……无事。”相里玄度移开目光。 相里玄度路上除了思索,也有留意姚恒英的动作。 对方已与另外二人说了想法。程朗玉到底少年意气,一听很快答应,田芮稍想一会儿,也点了头。 “我带你们去问问长老。”她说。 一般而言,长老们不可能允许一位外宗弟子接近自家的立宗之本,但现在情况非同一般。 另一方面,田芮也有点好奇,这位来历神秘的姚公子要如何解封灵脉。【】 14、天上来敌 山顶的最高处,是一座仿佛为了观星而设的天台。 五位长老盘腿坐在天台中央,连成一个五边形,每人面朝一个方向,十根手指弯曲,像托着什么东西。 他们的眼睛闭着,眉头紧锁,嘴唇翕动。 灵力从他们身上溢出,像一条条看不见的丝线,从指尖抽出,汇聚到头顶上空形成一股光柱,直直地冲上天去。 光柱的顶端,连着护山大阵。 五位长老外面,还坐着三位元婴期修士。他们没有参与传输灵力,而是负责撑起一道结界,将天台整个罩住,把血诡挡在外面。 三位元婴修士皆嘴唇发白,额角冒汗。他们撑了太久,灵力快耗尽了,结界的光越来越淡,有几处已经被血诡的爪子挠出了裂缝,黑红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进来。 田芮等人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结界正中间的那位长老最先察觉到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什么人!” 田芮赶紧上前几步,到结界边缘抱拳行礼:“宿臻长老,是我,碧落宫的田芮。这些是我的朋友,他们想尝试解封灵脉。” “解封灵脉?”宿臻还没开口,旁边一位长老先说话了,是个胖墩墩的老者,“不可!灵脉事关全宗,怎可轻易交给外人察看?” 宿臻长老皱眉,偏头看了那胖长老一眼。他的眉毛很浓,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薛长老,今时不同往日。灵脉虽重要,可远不如宗门里那么多弟子同僚的性命重要。还是说,薛长老有其他办法?藏到如今,是何居心啊?” 宿臻长老是对掌门华岭真尊最痛恨的那个,因对方此前表现得心性上佳,他便一手将对方扶上掌门之位。却不想,华岭真尊竟会做出如此猪狗不如的行径,原来之前他温和对下的态度全是伪装! 薛长老原是华岭真尊的酒友之一,也是宗主派系的领头人,身段柔软姿态谄媚,到头来,仍是被那华岭真尊丢在了这里。 薛长老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另外几位长老互相看看,没人再开口。 宿臻长老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结界外面、正在应付血诡的三人。 程朗玉刀法……又或说舞步,很有碧落宫的影子;另一位气质温润的青年用剑中规中矩,没有章法,唯独准度力度不错,估计是个散修;嗯?还有个不像修士的修士。 面容苍白,眉眼精致,左眼下有一块冰蓝色的印记。他眼尾沾笑,动作散漫,举止轻佻,躲避时还在说话,左一句: “相里兄真是力拔山兮气盖世,不愧是我们这边最强的输出!” 右一句:“能认识相里兄、见识此等高雅剑法乃我平生所幸。可惜一直不知相里兄修炼哪种功法,若能知晓,大概此生无憾了——” 输出?相里玄度顿了一秒才理解它的含义,他扯扯嘴角,本来想说什么,话一到嘴边生生截住,硬是变回了微笑,只是笑得勉强: “哪里。在下远不及姚兄。” 程朗玉对那人棒读的夸赞很是无语,默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你能不能好好讲话?我师叔可是正经君子,不像你这种随随便便的家伙,整日没个正型!” 姚恒英思索片刻,不住点头:“正经人?妙啊,正经人最好逗了。” 程朗玉:“……喂!” 你刚才说了“逗”是吧!! 姚恒英退敌之余,抽空摆手,又朝相里玄度眨眼:“没事,你师叔都没介意呢。是不是呀,我志同道合的相里道友?” 不好意思,他平日里随意惯了,改是不可能改的,其他人习惯不了是他们的问题。 玉树临风翩翩公子是马甲们的活儿,他自己只需要风流倜傥潇洒不羁就够了。 相里玄度叹气。 围观了这一幕的宿臻长老:……这种人,真能行吗? 但以他上千年的阅历,无论怎么观察,愣是看不出对方的境界,只觉这位名为姚恒英的道友面对血诡时游刃有余。要么使用了相当高层次的遮掩法术,要么境界还在他之上……他们黄泉岛这边何时出了这种修士? 无论哪种,在场众人别无他法,唯有试着相信这位陌生道友。 宿臻沙哑道:“田丫头,让他进来。” 田芮侧身让开一条路。 那人仿佛听得到,转向迈过来,“老道长,您同意啦?” 叫的还挺亲切,恍惚间让宿臻长老想起自己那个已经变成了血诡的关门弟子。 他凝视对方一会儿,偏头道:“璟山,你来接替我。” 被点到元婴真君上前一步,坐到他的位置上。 而宿臻长老自己,则站了起来,领着其他四位长老,在姚恒英有些不解的眼神中,深深地朝他鞠了一躬。 老者郑重道:“无论能否解封灵脉,老朽都感谢阁下愿意在这个时候上山,平息血诡一事,救我幽冥殿全宗上下于水火。” “若事后幽冥殿还存在,我们还活着,愿奉阁下为客卿。洞府、灵石、宝物不计数,只要幽冥殿拿得出来的,阁下尽管开口。” 姚恒英一怔,立刻扶他起来,“老道长,不必客气。先不说这些,讲讲你们的灵脉吧。” 宿臻长老没有推辞,“灵脉本身有灵。可百年前,幽冥殿与上仙宗发生冲突,灵脉在那场冲突中受损,它的灵也陷入了沉睡。从那以后,灵气常年外溢,全靠我们长老与各峰峰主轮替加持阵法,将逸散的灵力重新聚拢回黄泉岛。” 他的嗓音里有压不住的怒火,“华岭正是利用了这一点。那天正好轮到他加持阵法,他竟不知出于什么缘由,封住灵脉后出逃,弃全宗于不顾!如今灵脉无灵,无法沟通,我们这么多人才没办法解封。” 姚恒英摸了摸下巴:“所以,解封的关键在于,如何重新与里面的灵建立联系?” 宿臻长老颔首:“阁下可以尝试将神识铺至全岛,感应地下的灵脉。” 大范围铺开神识,甚至覆盖全岛,这是只有元婴期以上修士才能做到的事。他说出这个方法,既是告知,也是试探。 姚恒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好。” 他闭上眼睛。 神识自他眉心涌出,如潮水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无声无息地穿过结界,穿过山石,一路往地底深处延伸。 全岛每个角落,都在他的神识覆盖之下。 宿臻长老心中震荡不已。 他感知到,那股神识的边界,刚好覆盖了整座黄泉岛,不多不少,没有一丝多余——它主人的掌控力是何等的惊人?!这可不是元婴期的水准! 此人的境界在他之上! 对方知晓他的试探,却不在乎他的试探,这份心性……宿臻脑中思绪急转。 试着感应灵脉时,姚恒英还通过神识发觉,护山大阵中掺入了相里玄度的灵力。 后方,相里玄度替换下了两个精疲力尽的长老,一人顶俩,还挺轻松。 四周,其余人忙着躲避血诡,没注意到相里玄度的动作。 这家伙又在打什么主意? 疑惑先放在一边,姚恒英的神识继续往下,去到岛屿最底部。 他“看见”了两条灵脉。 金青交汇,盘踞在地底深处,互相缠绕,又互相分离,表面布满了裂纹。 灵脉有灵。裂纹深处有个微弱的意识,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神识尝试触碰它,刚一碰到,那个意识便马上蜷缩起来。 他有些莫名:我有那么吓人吗? 正要再来,神识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预警。 姚恒英立即抬头。 天生只有灰蒙蒙的云层。 宿臻长老注意到他的异样,以为他有了新发现,紧张地问:“如何了?” 姚恒英问了句毫不相干的话:“老道长,你们宗里还有别的化神期修士?” 宿臻长老一愣,随即脸色大变:“不好!” 下一瞬,云层猛然炸开! 一青一黑两道身影从天而降。 二人脚尖点地,落地无声,可身上散发出来的、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却让在场所有人呼吸一滞。 穿黑衣的面容冷峻,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云弟,动手吧。今天开始,幽冥殿无需存在了。” 穿青衣的比他年轻些,面容端正,看着像邻家读书的公子:“是,兄长大人。” 与此同时,众人耳边皆传来“砰”的一声。 离血诡最近的程朗玉只觉脸上一热,鼻间漫开血腥味,面前小山般的血诡迅速缩小变回人形,是个面带稚气的半大少年。 却已失去声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程朗玉脑海一片空白,下意识伸出双手接住尸体。 “砰”是黄泉岛全体血诡们同一时刻丹田破裂、灵根尽碎的声音,从山顶传来,从山腰传来,从山脚、灵田、洞府,从每一个藏着血诡的角落里传来。 一千多声“砰”,汇成一片,淹没了整座山。 修士们被这一声声镇住。 刹那间,针落可闻。 “做得不错。” 唯有黑衣人的声音打破寂静,他逐一看过去,“哦?幽冥殿还有活人?” 被称为云弟的青衫公子十分不悦:“华岭那老狐狸果然在信中说了谎,他门上还有一些没清理干净的老蟾蜍。我看看,一,二,三……连带不在场的,山上足足二十人。” 好一会儿,姚恒英才从怔愣中回神,重新听到过耳的风声。 他慢慢收拢神识,抬手抹去脸颊被溅到的血迹,轻抬眼睫,安静地看向来人。 这时候,几位幽冥殿修士也找回理智,视线猛然刺向那两道身影,双目瞬间赤红! 宿臻长老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嘴唇发抖,声音也在抖:“你们……你们怎么能……怎么敢!” 他整个人几近癫狂:“你们想和整个幽冥殿,甚至所有下仙宗开战吗!!” 话一出口,宿臻长老猩红的双目流下血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他想起他的弟子们。那些喊他“师父”“师叔”“师伯”的弟子,那些在他面前笑闹、闯祸、认错、被他罚站、被他罚过抄经的、他亲手一个一个教出来的弟子…… 还有,那些往常把酒寻欢,也曾并肩作战的同僚;替自己挡下攻击、躲避不及、生死不知的道侣……他们无一例外全部被感染,成了不人不鬼的血诡。 他们本应该由自己拯救,就算自己一时没有办法,可这几位陌生道友的到来又带来了新的希望……本来,本应该,这一千多位修士,他们有机会恢复如初、好好地活下去…… 而如今,如今—— “你们这些畜生!!” “枉生为人!毫无底线!甚至不如魔修!魔修害人好歹还会找理由……”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仿佛被堵住,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腿一软,他恍惚地跌坐下去,被几个同样破口大骂的长老搀扶起来。 三位元婴修士的结界碎了,没人去管,护山大阵只剩沉默不语的相里玄度一人维持,他只保留了最外面的那重防护。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黑衣人失笑:“这位长老,别说笑了。你看看你们幽冥殿,还算得上九大宗么?” “再者,上仙们为天下安危除掉眼前的障碍,需要什么理由?” 他笃定道:“大鱼吃小鱼,天经地义。” 弱者的愤怒不值一提。 宿臻长老猛地抬头,脸上全是血泪,指着他们,“不可理喻……不可理喻……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今日你们灭我幽冥殿,明日自有人灭你们满门……” 青衣人欣赏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满意道:“满口仁义道理,真是无聊至极。不过,我今日心情不错,便让你们死得明白些。” “你们的诡元上神已经陨落,《诡元通传》没必要再传承下去。所以——主修这个功法的宗门,已经被天道淘汰了。各位听懂了么?” 诡元上神已陨落……? 长老们如遭雷击,面色灰败,摇摇欲坠。 青衫公子又扫了眼其他人,轻飘飘地补充,“至于这些非《诡元通传》修习者,看见了这一幕,也不必再活着离开了。” 气氛凝固,剑拔弩张。 众人面色凝重,缓缓抽出武器。 后方,程朗玉找回知觉,心中无限悲意,他将缓缓尸体平放地面,起身时,又觉得少了什么。 ……是了,姚兄那么活跃的人,似乎很久没说话了。 他犹豫着,悄悄向那个方向看去。 却只窥见对方宁静的侧脸,不知何时,唇边也失了笑意。 程朗玉犹疑:“你……没事吧?” “挺好啊。” 那人仍随意地站着,如静水深潭般的眼眸,倒映着不远处的一青一黑。 他没回头,平静道,“嗯……只是有点生气。” 真的假的。 程朗玉仔细瞧他,却瞧不出半分生气的神色。果然,又只是随口一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