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机在次日傍晚。
三人如常绕过一个小坡,突然停了下来。
坡后面的防护阵边缘躺着一个人。她头发散乱,嘴唇发白,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好些天没合眼了。
淡青色道袍,道袍上绣着云纹,是碧落宫的样式……姚恒英还没开口,那人忽然一动。
她猛地睁开眼睛,蹭的一下站起来,两只手扒在光幕上,脸贴着那层透明的防护阵,眼睛亮极了:
“人!活人的气味!太好了,终于得救了!”
能沟通?姚恒英也惊讶对方是活人,便问:“嗯……你好,你能帮我们进去吗?”
那人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对对对,进来,进来!”
她面朝山顶,双手比划几个手势,嘴里念念有词。约莫过去十几个呼吸,光幕上开出一道缝,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原来要从内部打开啊……
三人先后迈入,那人又望向程朗玉,程朗玉面露惊慌,连忙伸手,“不是,你等等——”
“朗玉师弟?”女修已经喊出来了,“怎么是你?我以为碧落宫来的人会是你师父呢!”
程朗玉维持着伸手的姿势,整个人逐渐失去色彩。
姚恒英瞥他一眼,喔,小程果真来自大宗,而且还是第五宗的弟子。
程朗玉干咳一声,还想挣扎:“呃,这位道友,你认识我师父?为何这么肯定他老人家会……”
女修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拍得他身子一歪,差点没站稳,“跟我装不熟?我好歹也替师父养了你十年,太令人伤心了吧!”
她说着,转头看向姚恒英和相里玄度,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一瞬:“对了,这两位是你的朋友?”
咦,这个说法?姚恒英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程朗玉也停止挣扎,转了转眼珠,意有所指道:“师姐,这位是离宗多年的相里玄度师叔……我在路上偶然遇到了师叔,便与他同行。”
他当然没有完全相信相里玄度的说法,只是发现对方和自己目的一样,所以才提出结伴——毕竟他们终会在一个地方重逢,不如与他同行,提前看看这个所谓师叔的底细。
师叔?
那女修看向相里玄度,目光里先是困惑,渐渐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恍惚,恍惚只持续了一瞬,与相里玄度对视后,她的眉头慢慢舒展。
“……对,”她点点头,笃定道,“这是我们的师叔,相里师叔,他离宗二十余年,你不清楚也很正常。”
啊?程朗玉心里一懵:还真是啊?!
相里玄度微笑:“好久不见。我替师兄来调查幽冥殿封岛一事,负责将遗留在此的碧落宫弟子带回去。”
姚恒英没错过女修一瞬间的恍惚,他双手抱臂,微微眯起眼睛。
这是催眠,还是诱导?
他没说话,相里玄度却主动侧过头来,私下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单方面传达默契。
……喂,搞什么?弄得我跟你很熟似的。
姚恒英提高警惕,将这位心机男子的危险程度拉高。
女修仿佛接受了这个设定,不再追问相里玄度的事。她转向姚恒英:“那这位呢?不介绍一下?”
程朗玉清清嗓子:“他是我刚结识的一位道友……哈?”
姚恒英眨眨眼睛,一把揽过他的肩膀:“没错,我是他新认识的知心哥哥。不知这位道友怎么称呼?”
程朗玉一愣,恼怒道:“什么知心哥哥?!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姚恒英笑了:“你也没第一时间反驳呀。”
程朗玉面红耳赤,又哑口无言。
那天晚上,他情绪崩溃,迟迟无法入睡,便飞到屋顶上独自看月亮。却不想到眼前这人也半夜爬上来,还端着一个铁锅,里面煮着完全没见过的乳汤和黑色的球状小面粉,说要与他把酒问月至天明。
程朗玉看得出这人想开导他,但实在没情绪,又因礼仪不好直接冷脸,就象征性尝了一口那个“酒”……他一入口便喷了出来,一时间忘了悲伤,大惊:“你这是什么做的酒?!”
这人矜持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上宽下窄的琉璃杯,晶莹剔透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笑吟吟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带你开眼界呢,这是我家乡的一道特色,名曰‘珍珠奶茶’。”
家乡?程朗玉有心想问,但这位来历神秘的姚兄非常自然地岔开了话题,倒了一杯“奶茶”递给他,邀请他尝尝。
味道诡异,又甜又怪,程朗玉面色几变,又吞了几颗“珍珠”,发现没办法挑剔,真不难喝。
但……完全就是奶加茶吧!!所以酒到底在哪里?!
姚恒英竖起手指晃了下,笑意也在他眼底摇晃:“哎呀,这么较真做甚?心中有酒,所饮皆是酒,而且你才多大?喝点甜的怎么了嘛!”
这人又道“甜能解百愁,我把你当好友才请你喝的”,便举杯与他轻碰,自顾自地说了句什么“雀儿斯”,尔后一饮而尽——程朗玉从没喝过这样奇怪的酒,也从没见过这种很不修士的修士,只觉得自己跟吃了菌子似的,稀里糊涂地也跟着喝完了……
收回思绪,程朗玉翻了个白眼,推开他搁在肩膀上的手。却发现非常顺利,对方大概本就只是随便一揽,在被他推开之前就收回去了。
程朗玉一怔,心情又不太美妙了。
像对方多日以来那样,家乡特色“奶茶”也好,“知心哥哥”也罢,更多只是为达成目的随口一说的花言巧语,许多都当不得真。
本质上,对方大致还是一个冷淡的人。
啧。
……干嘛?
注意到小程修士的脸色逐渐转冷,姚恒英心里犯起嘀咕:修真界的小孩也那么难搞?
他很快将这点不解抛之脑后,与女修交换了姓名。
女修名田芮,和程朗玉一样,都是碧落宫食堂主人、无为真君的弟子。
田芮简单说了自己的情况。一个月前,她替师门采购食材,来幽冥殿确认一批药膳原料的品质。碧落宫的厨修们要用它做菜,可又信不过幽冥殿的人,怕他们以次充好,便派了弟子来亲自验货。
“没想到遇上了这种祸事,”田芮沮丧道,“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程朗玉摇头。
田芮脸上的期待一点点碎掉,她发出一声哀嚎:“啊啊啊——完了完了完了!这防护阵只进不出,被困的人又多了三个!”
姚恒英猜到幽冥殿的人自顾不暇,却没料到形势已经这么严峻,便问:“是什么东西困住了你们,这里那么多真君、乃至掌门都不能解决?”
田芮的哀嚎戛然而止。她冷笑:“掌门?他华岭真尊第一个跑的!只给我们留下一山头的血诡!”
说到一半,她皱眉扫了眼四周:“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血诡嗅觉敏锐,很快会涌上来。我们边走边说。”
四人沿着防护阵边缘,鬼鬼祟祟地往前走。
据田修士所说,她一个外宗弟子来到后住在山腰,很多事情都是事发后从山顶逃下来的一个长老那儿知道的。
那天,幽冥殿设宴,为一众游猎归来的弟子庆功。山腰以上的洞府张灯结彩,酒席摆了上百桌,从山顶一直铺到山腰。
掌门华岭真尊坐在主位,左右是各峰峰主、各位长老,下面是内外门弟子,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筑基以上的修士们大多已辟谷。但对许多人而言,修行长生是为满足欲望,而人天生便有口腹之欲,克制它们是本末倒置。
酒过三巡,掌门的小弟子蓦然站起,拿灵田的事情质问掌门。
全场哗然,几个性情暴烈的峰主当场和掌门打了起来,混乱间,那个最开始质问的小弟子跑到最中央、距离各位长老峰主最近的地方,自爆了……
无数漆黑的魔物从他身躯涌出,这时候,大家才知道,原来此人已被天魔控制,为的就是制造混乱、给幽冥殿所有强者种下念哭藤,彻底屠灭幽冥殿!
念哭藤,一种天魔族独有的诡物,传染性极强,一旦感染,身心就会持续向魔物转化。转化时间因人而异,短则一个照面,长则三五日,但最终都会变成丧失理智、只由天魔驱使的怪物:血诡。
血诡无视大部分法术,力大无穷,嗜血成性,而且会不断感染更多的人。
这种诡物非天魔族不能解,除非由外力彻底击碎他们的灵根。
这和诡物被拔除后的表现一致,修士们就算有幸摆脱诡物控制,下场也是灵根被吞噬殆尽,最终沦为废人。可见天魔族手段残忍,毫无道德。
念哭藤强势霸道,很多修士反应不及,当时就化身成了血诡,无差别地攻击所有未感染的修士。掌门华岭真尊见势不妙,开启护山大阵后掉头就跑,将十几个未感染的修士和一千多头魔物全部困在了山上。
田芮那天听见山顶动静跑出来察看,猝不及防接住了一个从上面摔下来的长老,长老哆哆嗦嗦地带着她一起跑,顺便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免疫大部分法术,天魔族这么强?
姚恒英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
田芮惊讶于他的清澈,但还是答道:
“天魔族是前朝的开国大将军后裔,同时也是前朝末代皇帝的后族,天生能力奇诡。六百年前,被以太虚宫为首的九大宗门联手灭族,但仍有余孽侥幸逃出,至今下落不明。他们非常仇视九大宗门。”
她顿了顿:“我不意外他们对幽冥殿干出这种事。只是,他们到底怎么制造出这场混乱的?灵田的事情?灵田出什么事了?……”
后方三人并未回答。
他们路过了外门弟子居住的地方。
一排排石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门窗紧闭,院子里空无一人。
姚恒英若有所思。金管事他们应该是在事发后不久就出岛了,恰好赶在护山大阵开启前。所以他们也受了影响,但感染程度没有山上的人那么深。
可他们已经回来,感染程度大概很快就会追上其他人。
良久,相里玄度才开口:“你遇到的那位长老,如今在哪里?”
田芮沉默半晌,轻叹:“延续护山大阵需要大量灵气,所以宿臻长老回山顶了。”
“长老说,他们虽修诡术,却不可真的堕落成魔。这祸端因幽冥殿而起,也应该由他们幽冥殿摆平。掌门跑了,他们作为长老不能弃一众弟子于不顾,不能放任血诡们为祸世间……但宿臻长老是丹修,灵力本就不充裕……我与他分别已有三日,不知他目前状态如何。”
姚恒英感应了下:“山上的灵气并不浓郁。”
何止不浓郁,跟山下比几乎没有区别。
田芮苦笑:“道友敏锐。华岭真尊临走前将灵脉封了起来,山上灵气断绝,护山大阵本来只能维持一日。若非多位长老接力为它输送灵力,这十多重防护阵撑不了那么久。”
没人接话。
相里玄度垂眉敛目,默然听了许久,忽而抬头:
“姚兄,小心!”
姚恒英立即抬头。
头顶的屋墙上,一头小山高的血诡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