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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2章 挟恩图报

作者:有怪莫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他的语气平静而冷淡,不再是方才那种客客气气的寒暄,而是褪去了所有的客套和伪装。


    “你不在庆寿寺里吃斋念佛,也不在燕王殿下跟前参禅论道,反倒千里迢迢跑来我这里叙旧,给我灌这些好听的话——”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只有审慎和戒备,像猎人在深林中骤然嗅到了猛兽的踪迹。


    “你我都是明白人,就别绕弯子了。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大师今日来我府上,到底所为何事?”


    佛堂里的空气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搅动了一下。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跳,菩萨的面孔在明暗之间瞬息变化——


    一座慈眉善目,一座金刚怒目,一座无悲无喜。


    道衍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那停顿极短,不过是眨一下眼的功夫,快到几乎不可察觉。


    他面上的每一道纹路都还维持着笑意,可那双眼睛里的慈祥却在这一刹那退了个干干净净,像一扇窗户被冷不丁推开,露出窗后截然不同的风景。


    但那道光也只是一闪。


    下一刻,老和尚重新笑了起来。


    这笑容和方才不同,不再费心伪装慈眉善目,却也没有多余的锋芒,反倒带着几分被戳穿之后索性不装的坦然,甚至还有那么一点找到了同类的快意。


    “呵呵呵……善哉,善哉。”


    他的笑声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在狭小的佛堂里回荡,惊得长明灯的火苗又晃了几晃。


    “张施主快人快语,刀子一样的性子,跟三年前一般无二,一点都没变。好,好得很。


    贫僧就乐意跟你这样不兜圈子的痛快人说话。”


    他收起笑容,双手缓缓合十,闭眼。


    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念一句简短的经文,求佛祖恕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再睁眼时,老和尚周身的气场全都变了。


    方才那慈眉善目、与世无争的老僧像是被什么东西收走了,此刻坐在张信对面的,是一个目光锐利、气势迫人的谋士。


    他的脊背挺得比方才更直,双肩微沉,下巴略收,整个人的姿态从谦恭变成了俯视。


    那双浑浊的老眼变得清明而冷厉,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水面不起一丝涟漪,却让你只看一眼便觉得脊背发凉。


    “既然张施主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贫僧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道衍开口,声音比方才压得更低,可在这佛堂的寂静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刀凿进石碑。


    “秦王擅离职守,未奉圣旨便私闯长沙府——”


    他停顿了一息,特意让这个停顿在安静的佛堂里发酵,然后才一字一字地把后半句送出来。


    “这可是图谋不轨的大罪。”


    张信的瞳孔倏地收缩。


    道衍没错过他这细微的变化,语速沉稳地继续往下说,一字一顿,不带丝毫多余的情绪,像是在宣读一份预先起草好的判词。


    “长沙府是潭王殿下的封地,更是你张施主的辖地。你身兼长沙卫指挥使和王府属官两重身份,守土有责。在这件事上,你——


    避无可避。”


    他微微向前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无声中缩短。


    老僧黑袍上那股陈旧的檀香味扑鼻而来,还混着一股极淡的墨香,像一本尘封多年的旧书被人翻开,抖落了一地的秘密。


    道衍的目光死死锁在张信脸上,不给他任何躲闪的余地。


    “施主难道打算袖手旁观,置潭王和湘王二位殿下的身家性命于不顾?”


    张信感到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黏住了贴身的衣衫。


    三伏天,佛堂里闷得像个蒸笼,他却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温度低了几分,凉意从屁股底下的青砖缝里丝丝缕缕地往上钻。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也没有任何遮拦了。


    道衍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话里话外翻来覆去,其实就是一个意思——


    让他出兵,去抓秦王。


    这几个字在张信脑海里轰然炸开。


    耳畔有一瞬间的嗡鸣,长明灯的光晕、木鱼的残影、檀香的余味全都模糊了,混成一团看不真切的漩涡,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咚,咚,咚,一下重过一下。


    他看着道衍。道衍也看着他。


    一个步步紧逼,一个无处可退。


    良久,张信收回目光,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几分对这荒谬局面的自嘲。


    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发干,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用力挤出来。


    “大师,你是方外之人,有些规矩你可能不懂。那我就跟你说说——朝廷的旨意一天没下来,秦王就一天是大明朝堂堂正正的亲王。


    我一个长沙卫指挥使,几品官?


    正三品。


    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以下犯上,去动一位金枝玉叶的藩王。”


    他摊开双手。


    那双手修长有力,掌心和指腹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是多年握刀拉弓磨出来的印记。


    这双手能在战场上取敌将首级,能在校场上拉满最强的硬弓,却不敢碰一位亲王的一根汗毛。


    “兹事体大,动辄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他的目光直视道衍,眼里带着恳切,也带着决绝。


    “在下无能为力。此事,实在不敢从命。”


    佛堂里沉默了。


    道衍没有露出任何意外或失望的神情,仿佛张信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头捻动念珠,一颗,两颗,三颗。


    珠子滑动的声音在寂然中格外清脆,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走向终点。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脸上那点笑意没了,语气也冷了三分,可声音依旧是稳稳当当的,不急不躁,像个正在给弟子讲经的师父。


    “张施主啊,俗话说得好——


    朝中有人好做官。”


    他的眼皮半垂着,目光从下往上挑起来看张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


    “你怕是一时贵人多忘事。


    怕是忘了你这个卫指挥使的位子,当年是谁在陛下面前保举的?”


    张信的眼神动了一下,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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