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 第1540章 “乞丐”上门 他放下了翘起的二郎腿,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沿上,目光直直地看着郁新: 敦本,有些事,不可只听市井传言。 传言这东西,往往是三分真七分假,而且传到最后,真的部分反而没人信了。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像一块石头压进了深水里: 这位张仝氏,本官有幸见过一面。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我在长沙驿馆办差,正好碰上她来递状纸。 你猜怎么着? 状纸上写的不是什么家长里短、鸡毛蒜皮,而是她家隔壁的一桩占地官司。 那条款列得清清楚楚,连地契上的年号、四至边界、以及大明律里对应的条款,都标得明明白白,一字不差。 我当时还以为是哪个讼师代笔的,甚至怀疑是京城哪位大员家里的幕僚在后面指点。 结果一问才知道,从头到尾,就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自己写的。 黄福顿了顿,看着郁新微微变色的脸,才继续道: 她的性子确实泼辣不假,在驿馆里跟值守的小吏说话也是中气十足,半点不怯场。 但持家有道,精明能干,目光长远,绝非寻常妇人可比。 张麟能稳稳当当地坐在这个巡检的位置上,没被人参倒,背后少不了这个女人的运筹帷幄。 郁新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坐直了身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认真了起来,眼底的轻视也消散了不少。 他不得不承认,黄福这番话有道理。一个能让当官的丈夫在任上安稳坐这么多年的女人,绝非光靠就能做到的。 黄福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个惊天的大秘密,生怕隔墙有耳: 而且—— 她的女儿张氏,刚出生那日,便有一位白发仙人头顶银盔、骑龙抱凤,前来贺喜。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虫鸣,连风声都停了。 然后—— 噗嗤! 一向成熟稳重、不苟言笑的郁新,终究还是没绷住,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他先是嘴角一抖,接着肩膀开始耸动,最后干脆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手里那杯茶跟着一颤一颤的,洒了好几滴在衣襟上: 哈哈哈——东翁,您这话说得可就玄了!什么白发仙人?骑龙抱凤?那分明是张巡检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编出来糊弄同僚的鬼话!他当别人都是傻子吗? 他一边笑一边摆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衣襟上的水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眼角甚至挤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学生早就悄悄打听过了——张氏出生那日,哪来的什么仙人?不过是个秃头乞丐,头顶一只破银碗,穿着烂得不能再烂的衣裳,浑身上下都是酸臭味,怀里还抱着一只大公鸡—— 郁新绘声绘色地比划着,一只手在头顶比了个碗的形状,另一只手假装抱着什么东西,脸上的五官都挤在了一起,挤眉弄眼地模仿着: 那乞丐不知怎么就爬到了张府的墙头上,赖在上面不走,非要讨酒喝,不给酒就不肯下来,还扯着嗓子在那儿唱什么莲花落。张巡检当时正等着收贺礼呢,被这乞丐一搅和,气得火冒三丈,脸都绿了。最后叫了十几个兵丁,拿棍子才把他赶跑——哈哈哈,您说说,这哪是仙人贺喜?分明就是个泼皮闹事嘛!东翁,您不会真信了张巡检这等无稽之谈吧?那您的道行可就白修了啊! 他说得兴起,手舞足蹈,连身子都跟着晃动,全然没了平日里那副稳重从容、算无遗策的师爷模样,活像个市井里听说书的闲汉。 敦本。黄福突然出声。 声音不大,甚至比刚才还要轻,却像一把刚开刃的快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郁新的笑声。 郁新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就像是一幅被人突然按了暂停的画。 他慢慢放下举在半空的手,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变成了错愕。 他看着黄福的表情—— 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少见的、甚至可以说是凝重的严肃,那种严肃里还带着点……惋惜? 心头莫名一沉,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黄福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你知道那位秃头乞丐,究竟是何方神圣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让郁新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像是大冬天被人掀开了衣领,灌进了一瓢冰水。 郁新下意识摇了摇头,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带着几分不确定,声音都变小了: 不就是个……上门要饭的乞丐吗? 黄福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很短,却像是被某种力量拉得很长很长。 窗外的风恰好在这一刻停了,连虫鸣都安静了下来,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然后,他哑然失笑。 那笑里没有嘲讽,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像是在笑世人的有眼无珠,又像是在笑命运的造化弄人,又像是在笑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茶已经彻底凉透了,苦涩得像药,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咽了下去。 放下杯子,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你口中的那个——是当今圣上,派人多次寻访,动用了无数锦衣卫暗桩,而求之不得的张三丰,张真人。 什么?! 郁新像是被天上落下来的一道雷正正劈中天灵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动作之大,带翻了手边的茶杯,一声脆响,白瓷杯在青砖地上碎成了几瓣,茶水泼了一桌子,溅到了他的鞋面上,他浑然不觉。 他的双眼骤然圆睁,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嘴唇微张,下巴仿佛脱了臼。 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了个干净,变得惨白惨白的,连耳根都白了。 张……张真人?他结巴了,舌头仿佛打了个结,声音都在发抖,像是风中的落叶,得道成仙、能御风而行的张三丰? 他……他怎么会是一个浑身邋遢、抱着公鸡的乞丐? 这……这怎么可能? 这绝对是搞错了吧? 喜欢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请大家收藏:()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41章 邋遢道人 他一连说了三个,每一个都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了脚底,连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膝盖磕在了椅子腿上,的一声闷响,疼得他呲牙咧嘴,但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黄福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郁新两秒,看着这个平时精明强干的男人此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然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常言道—— 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 到了张真人那个境界,世间红尘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随性超脱,无欲无求,又何必在意什么形貌外表? 你以为的邋遢,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一副臭皮囊罢了。 你以衣冠取人,反倒落了下乘了。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郁新,而是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张忽明忽暗的面具,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真实想法。 郁新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腿肚子还在转筋。 他才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的屁股刚沾到椅面,又弹了起来—— 又像是椅子上长了刺。 他定了定神,拍了拍发麻的大腿,才重新坐稳。 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个风箱一样粗重。 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含着一口沙子: 东翁所言极是,是学生浅薄了,有眼不识泰山。 张真人那样的世外高人,自然不能用常理去揣度,人家想扮成猪吃老虎,那是人家的本事。 学生方才那番话,实在是……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啊。 他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尴尬的红晕,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目光有些躲闪,不敢跟黄福对视。 但很快,他作为谋士的本能又占了上风,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只是……张真人不是云游四方、不知所踪多年了吗? 怎么好端端地突然出现在长沙,还专门造访了张麟那个小小巡检的府上? 这未免太蹊跷了吧? 张真人那样的高人,就算是路过,也该去名山大川、或者王公贵胄府上歇脚,怎么可能去一个破落的巡检家里? 他抬起头,目光中满是疑惑,像是一只嗅到了异常气味的老猎犬,死死盯着猎物的踪迹。 黄福摇了摇头,苦笑道:这其中的缘由,说实话,我也不得而知。 张真人的心思,哪是我等凡人能猜透的。 他摊了摊手,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不过—— 据一直与张麟交好的王铨所说,张真人在临走之前,给张麟的女儿留了两句谶语。 就这两句谶语,现在已经在咱们官场里传开了,虽然没人敢明着说,但私底下都炸开锅了。 谶语? 张三丰这三个字,在大明上下,从王公贵胄到贩夫走卒,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的名字就像是一道金字招牌,自带千钧分量,他说出的话,比圣旨还管用。 而二字,更是重上加重。 郁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身子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双手撑在膝盖上,追问道: 张真人的谶语? 东翁,学生实在好奇得紧! 这等天机,凡人难得一见。 您就别卖关子了,快与学生说说,到底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黄福没有再吊他的胃口。 他端正了坐姿,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朗声念道: 冠佩三朝掌凤章,一门清肃守纲常。 生前缚得狸奴住,身后尘飞土木殇。 四句念完,书房里陷入了沉寂。 郁新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像是在嚼一块硬骨头,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目光微微失焦,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较劲,脑海里飞速地运转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笃定: 前两句倒好理解。 冠佩三朝掌凤章,说的是张氏将来会历经三朝,入主中宫,执掌凤印,统御后宫;一门清肃守纲常,说的是她持身端正,严守妇道,能以德服人。 说到这里,郁新抬起头,目光中既有恍然,又有困惑,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两句合在一起,分明就是在说—— 张氏将来会母仪天下,是大明朝未来的皇后!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震动。 但随即意识到这是在书房,又赶紧压了下去。 但紧接着,他的眉头又拧了起来,语速也慢了下来,眼神变得凝重: 可后两句……就有些费解了。 生前缚得狸奴住狸奴二字,本是古人对猫的称呼,但放在这宫闱谶语里,想来指的该是阉宦—— 也就是说,张氏生前能镇得住宫中的宦官,不让他们惑乱朝政,作威作福。 这一点,倒也说得通,历朝历代,能压制宦官的皇后不少。 但…… 他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身后尘飞土木殇——土木之殇,究竟作何解? 二字,是指修筑宫殿? 还是指边关的土木堡垒?亦或是……其他什么? 学生翻来覆去地想,怎么也想不通。 而且字太重,非正常死亡才叫殇。 这是在暗示,张氏死后,会有一场跟有关的大祸?还是说,大明的江山,会因而受重创? 郁新苦思冥想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这谶语深不可测,仿佛一张大网,笼罩在未来的时空里。 他终究还是放弃了。 他干脆起身离座,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俯身一拜,语气诚恳中带着几分急切: 学生愚钝,才疏学浅,这最后两句实在参详不透。 还望东翁不吝赐教,为学生指点迷津。 这要是能参透一二,日后到了关键时刻,说不定能保命。 黄福轻轻摇头。 他伸出手,虚虚一扶,示意郁新不必多礼,然后叹道: 所谓仙人者,看破红尘俗世,超然于物外。 像张真人这等奇人异士,前知五百年,后推五百年,自有未卜先知之能。 喜欢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请大家收藏:()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42章 救命之恩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悠远,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了书房的墙壁,穿过了长沙城的喧嚣,穿过了大明的万里河山: 你我这等凡夫俗子,又怎敢妄自揣测天机? 有些事,不到那个境界,强求也是枉然。 强求天机,往往会遭天谴。 敦本,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要懂得适可而止。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但郁新听出了言外之意—— 黄福不是不知道,或者不是没有想法,而是不愿说。 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些年,郁新最清楚一个道理:有些事,别人不想告诉你,追着问只会适得其反,甚至会引来猜忌。 追问,就等于告诉对方—— 你不识趣。 识趣的人,该住口时就住口。 他没有追问,默默退回了座位坐下,弯腰捡起了地上碎裂的茶杯碎片,用袖子擦了擦桌上的水渍。 果然,黄福话锋一转,脸上的神情从那种缥缈的感慨中收了回来,重新落到了现实的泥土上,语气也变得干脆利落起来: 谶语的事,先搁下不提。那是未来的事,咱们管不着。 眼下正有一件要事,需要你亲自出马,帮我去办。 敦本,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无论如何,你也必须办妥。 郁新神色一正,双手垂于身侧,微微欠身,恢复了那个干练师爷的模样: 还请东翁尽管吩咐。 学生就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黄福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低头看着杯中已经彻底冷透、还漂着一片碎茶叶的茶汤,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不长,但足够让郁新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的这位东翁,似乎在斟酌着什么很重要的措辞,甚至在……挣扎。 茶汤映着黄福的脸,模糊不清,像是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具。 半晌,黄福抬起头,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敦本,今年贵庚了? 郁新微微一愣,不明白黄福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 回东翁,学生今年三十有七了。 三十七。黄福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仿佛是在念一句悼词。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的声响,才缓缓开口: 三十七岁,正是年富力强、大有可为的时候。 古往今来,多少名臣良将,在这个年纪已经封侯拜相,建功立业了。 可是你呢? 只因出身江南富户之家,陛下的一道旨意下来,你们全家就被连根拔起,迁到了中都凤阳。 他的目光落在郁新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几乎是痛心的惋惜: 如果不是被生生打断了学业,凭你的才学、你的谋略—— 你我今日,或许已经同朝为官、同殿为臣了。 说不定你现在已经是六部的郎中,甚至是侍郎了。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每每想到这里,我心里就不是滋味。 这大明朝,埋没了多少人才啊。 这番话,像一根裹着棉布的针,精准地扎在了郁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疼,但酸得让人想掉眼泪。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肌肉,显得有些僵硬,有些勉强,像是一个戴久了的面具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东翁这话,让学生如何担当得起…… 若不是三年前,东翁随驾陪同太子殿下巡幸凤阳,偶然间去了学生干活的工地,将学生从泥潭里拉了出来——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涩,像是嗓子里堵了一团棉花: 学生这辈子,怕是就埋在凤阳那片黄土里了,跟那些死在城墙根下的同乡一样,连个名字都不会留下,哪还有什么出头之日? 东翁的救命之恩,学生就算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这不是客套话。 每一个字,都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真话,带着血腥味和黄土的腥气。 自从高启和苏州知府魏观那场诗案之后,洪武大帝对江南士人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高启案之前,皇上还需要江南士绅的钱粮和名望去支撑天下,那时候朝廷与江南士绅好歹算是合作关系,彼此面子上过得去,江南才子们还能在京城的风月场上吟诗作对,风光无限。 可高启案一过,天下初定,那些曾经帮助过朱元璋的江南文人们,瞬间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天就变了。 皇上不仅对江南等地课以重税,重得能把人骨头榨出油来,更下了一道又一道旨意,将数十万江南富户和豪强强行迁往中都凤阳。 明面上说得冠冕堂皇—— 迁徙富民,充实中都人口,共建大明龙兴之地。 可实际上呢? 说白了,就是把这些江南地主豪绅当成囚徒,流放看押。 是把一群锦衣玉食的人,变成了牛马。 凤阳那地方,说是中都,实则是皇家的工地,一片荒凉。 到处是光秃秃的黄土地,风一吹,漫天黄沙,迷得人睁不开眼,连棵像样的树都少见。 到了那儿的人,不准回乡探亲,不准祭扫祖墓,被编入军户或匠户,还得没日没夜地承担营建中都的繁重劳役。 多少人拖家带口去,以为能活个命,结果呢? 郁新在凤阳那三年,亲眼见过太多太多了。 今天还在一起扛石头、骂娘的同乡,明天人就没了。 问起来,监工的军汉眼皮都不抬一下,说是夜里发了急病,死了。 然后草席一卷,往乱葬岗一扔,就算入土为安了。 连个收尸的亲人都没有,更别提立个碑了。 那乱葬岗上的坟包,漫山遍野,连绵到天边,像是一片白色的鬼火海洋。 每到夜里,哭声能传出去好几里地。 像郁新这样跟高启同一籍贯的苏州士子,处境更加艰难—— 他们被重点看管,连回乡探亲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参加科举、入朝为官了。 这条路,从高启案那天起,就被彻底堵死了。 堵得死死的,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像是活埋在了一口黑漆漆的棺材里。 喜欢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请大家收藏:()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43章 改换门庭 黄福看着郁新脸上那抹苦笑,看着他那微微垂下的眼帘和紧抿的嘴角,知道他没有说谎。 这份感激,不是装出来的。 这份恨,也不是装出来的。 一个被活埋了几年的人,你把他拉出来,他当然会把你当成再生父母。 于是,黄福终于说出了今天真正想说的话。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郁新面前。 郁新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之间不过三步的距离。 书房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了,只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黄福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郁新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只有一种看透了局势之后的清醒与决然,甚至还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悲壮: 敦本,你有王佐之才,这一点,我心知肚明,从来不曾看走眼。你的脑子,比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的大员强了十倍不止。 他的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掂量,咬得很重: 原本,我打算把你引荐给太子殿下。这条路,我替你琢磨了很久,自认为是个稳妥的安排。太子仁厚,天下皆知,跟着他,至少能善终。 他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微微往下压了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在暮色中沉默伫立的老槐树,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不知是哪年被雷劈的,至今没有长拢,像一只睁着的瞎眼。 他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次犹豫的机会。 但那个机会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这天下,已经不给人犹豫的机会了。 他转回目光,看着郁新,声音变得有些冷: 可是后来我仔细一看——太子殿下身边,不是方孝孺那样的同窗好友,就是黄子澄、齐泰、练子宁这类的裙带之臣。那都是些什么人?都是些只懂读书、不懂权谋的书呆子!他们把东宫当成了自己的私产,圈子早就捂得严严实实,水泼不进,针插不入。对外面的人,排斥得厉害。 他低头看着郁新,目光中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那笑意里满是自嘲: 连我这样的旧臣,在东宫都已经被挤到了边上,上次去递折子,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说句话都没人搭理,全去围着黄子澄转了。更何况你——一个跟太子殿下连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外人?又是一个带着标签的江南士子?你去了,不过是多一块垫脚石罢了。人家正愁没地方踩呢。与其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最后还不知道怎么死,不如另寻明主。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酷,像是一把刀子,把最后一点温情面纱都撕碎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连那棵老槐树都静了。 窗外的风停了,纱帘垂下来,一动不动,像是连空气都凝固了。 暮色从窗外一点点渗进来,像墨汁滴进了水里,将书房里的光影染成了深沉的青灰色。 桌上那盏油灯还没点,两个人就那么站在暗沉沉的光线里,彼此的面孔都有些模糊,像是两个来自地府的鬼影。 黄福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那个似乎已经深思熟虑了很久、甚至可能让他晚上睡不着觉的决定。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砸出火星: 实不相瞒——接下来,我想把你引荐给秦王殿下。 这句话落在寂静的书房里,没有回声,却像一块巨石砸入深潭,激起了千层浪。 郁新的瞳孔微微一缩,坐在椅子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与黄福四目相对。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胸膛微微起伏。 他听懂了黄福话里的意思。 这不仅是一次引荐,这是一次豪赌。 把身家性命,押在了一个藩王身上。 在洪武朝,这叫什么?这叫交结藩王,是掉脑袋的大罪。 但,他又看了一眼黄福那双在暗夜里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头没有疯狂,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冷静。 他没有退缩。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谁都没有先移开。 像是两把刀,在黑暗中无声地交锋,最终,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契约。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音忽远忽近,若有若无,最终被越来越浓的暮色吞没,什么都不剩了。 只有那风,带着初秋的寒意,透过纱帘的缝隙,冷冷地吹在两人的脸上。 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刚泛起一线鱼肚白,像是被谁用指甲在黑布上划了一道口子,渗出些微弱的光来。 晨雾还没散尽,薄薄地笼在官道上,像一层轻纱。 路两边的枯草上结了一层白霜,在微光里泛着幽幽的银色,踩上去沙沙作响,细碎的霜粒簌簌滚落,沾湿了靴面。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露珠,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开来,惊起路旁枯草丛里几只早起的宿鸟,扑棱棱地飞向灰蒙蒙的天际,发出几声不情不愿的啼鸣,旋即又落回了草丛里。 张麟伏在马背上,双腿紧紧夹着马腹。 那是一匹枣红色的快马,鬃毛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鼻孔里喷出两道白色的热气,在寒气里凝成两团白雾,又很快消散。 马身上还沾着马厩里的干草屑,看得出是临时从槽上牵出来的,连鞍鞯都没来得及仔细检查。 这是他特意从巡检司马厩里挑出来的,脚力最好的一匹,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骑,今天却顾不上了。 一夹马腹,马便撒开了蹄子,四蹄翻飞,在空旷的官道上碎成了满地急响。 晨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像一把把细小的刀片,刮在皮肤上。 张麟却浑然不觉。 他两只手死死攥着缰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整张脸被清晨的冷风吹得有些发僵,可眼底的血丝却红得吓人。 喜欢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请大家收藏:()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44章 长沙卫 昨夜他几乎一夜没合眼。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那件事。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他盯了一整夜,从月影移进来盯到月影移出去,眼皮都没合一下。 越想越兴奋,越想越按捺不住,心里头像是有团火在烧,烧得他五心烦躁,浑身燥热,他恨不得肋生双翅,立刻飞到长沙城里。 天还没亮就爬了起来,胡乱套上衣服,连脸都没洗,牵着马就出了门。 长沙卫指挥使司设在德润门内不远处的太乙寺旧址上,离城门不过一箭之地。 太乙寺早年香火鼎盛,后来毁于兵燹,朝廷便在旧址上改建了卫指挥使司,原先的佛殿变成了衙署正堂,钟楼改成了了望台。 只有后院还残留着几根断了的石柱和半截佛塔,上面爬满了藤蔓,在晨雾里影影绰绰,像几个沉默的巨人。 潭王府下辖三护卫,长沙卫便是其中之一。 衙署门口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地蹲着,石狮子底座上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没人打扫。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在晨曦中泛着幽冷的光,上面的字迹有些斑驳,是洪武初年题的,笔力遒劲。 衙署大门还紧闭着,只有侧门开了一扇。 两个守门的兵丁抱着刀靠在门柱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两只啄米的鸡。 张麟翻身下马,动作有些踉跄。 一条腿从马背上跨下来的时候,膝盖差点没打弯—— 骑得太急,腿都麻了,脚底板踩在结了霜的石板上,滑了一下。 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了门柱才站稳。 他把缰绳随手往门柱上一拴,也顾不上拴没拴牢,马打了个响鼻,他都没回头,三步并作两步就往里闯。 刚跨过门槛,脚底下一滑,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青石地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滑得很。 他稳住身形,拍了拍衣摆上的霜痕,心里骂了一句,抬头一看,甬道那头正有个人带着两名亲兵走过来。 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簇新的靛蓝官服,衣料是上好的杭绸,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腰间束着一根镶银玉带,佩着指挥使的银牌,银牌在衣摆下偶尔露出棱角,闪一下光。 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帽翅不晃不颤。 脚蹬一双黑缎朝靴,靴面上没有一丝褶皱,擦得锃亮。 走得步履生风,衣摆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年轻人才有的意气风发。 正是长沙卫指挥使——张信。 张麟和他家是世交,两家祖上虽然隔了好几代才攀上关系,但到了张麟和张信这一辈,处得倒是比亲兄弟还亲。 六年前张信父亲过世,家里一下子塌了半边天,全靠张麟和大嫂仝氏跑前跑后,帮着料理后事、安抚下人,出钱出力,这才没让张家散了架子。 后来又是大嫂出面,托人说媒,给张信娶了一房知根知底的媳妇,这才算把家彻底撑了起来。 这些恩情,张信一直记在心里。 逢年过节必登门拜谢,手里从不空着,不是一只腊鸭就是一坛老酒。 平日里也从不拿官架子,见了张麟始终一口一个,叫得比亲的还亲热。 哟,大哥! 张信老远就认出了他,脚步一顿,旋即快走两步迎上来,脸上绽出一个爽朗的笑容,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多日不见,小弟甚是想念,不知大哥近来可好啊? 张麟的目光在张信脸上飞快地扫了一下。 年轻,精神,红光满面,皮肤细腻得像女人,连个痘印都没有。 这就是正三品指挥使的气色。 养尊处优,锦衣玉食,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赔笑脸,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就有热茶热饭端到跟前。 跟自己这种从九品巡检的灰头土脸,简直是天壤之别。 心里头酸了一下,像是有根细针扎了一下,不疼,但酸得让人想叹气。 不过这股酸意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 那是一种即将熬出头了的、按捺不住的亢奋,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直往外冒泡,盖都盖不住。 老样子。 张麟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嘴角扯了扯,算是挤出了一个笑。 可那笑还没到眼角就散了,像是水面上的一个涟漪,一闪即逝。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左右扫了一圈—— 甬道上只有张信带来的两个亲兵,那两个兵丁低着头跟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甬道两边的廊柱后面也没有人影,只有几只麻雀在瓦檐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得正欢。 没有旁人。 张麟心里一松,伸手就拉住了张信的胳膊,拽着他就往旁边走,力道之大,让张信踉跄了一步。 大哥?张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发懵,你这是—— 别问,跟我走。 张麟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张麟拉着张信拐过一道影壁,穿过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高高的灰砖墙,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干巴巴的藤条像一条条蛇皮贴在砖缝里,看着有些瘆人。 墙根下长着几丛叫不出名字的杂草,叶片上挂满了露珠,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 巷子里光线昏暗,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穿过窄巷,来到了衙署后院一处僻静的角落。 四周都是灰砖高墙,墙根下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像是一张张老人脸,沟壑纵横。 枝叶繁茂,交织在一起,将晨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几缕光线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角落里有一口枯井,井沿用青石砌成,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 井口上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有风吹过,落叶便沙沙地滚动。 旁边堆着几块废弃的石碑,上面刻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喜欢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请大家收藏:()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45章 指挥使张信 安静,隐蔽,连鸟都不愿意往这儿飞。 张麟松开了手,转过身来,面对着张信。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眉头拧成了一个结,额头上那几道不深的皱纹,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分明。 张信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有些不安。 他跟张麟打交道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人了—— 平时虽然有些唯唯诺诺,在衙门里跟谁都陪笑脸,被人训了也只敢低头哈腰,但很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 今天这模样,分明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事,而且是一件让他既兴奋又紧张的事。 大哥!张信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你这般慌慌张张的,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张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认认真真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晨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张信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映得他那张年轻的脸庞棱角分明。 二十出头,就坐到了正三品指挥使的位置上。 虽然其中有世袭的成分在内—— 张信的父亲生前就是长沙卫世袭指挥佥事,可在这个遍地是狠人、稍有不慎就能掉脑袋的洪武朝,一个毛头小子能稳稳当当地坐住这把椅子,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更何况,张信的前途,远不止于此。 当今皇上对他颇为器重,几次在公开场合夸赞他年少有为,还赏过他一把御制的弓。 潭王就藩长沙,张信作为王府护卫随同潭王一起离京,到长沙赴任,年纪轻轻便已经身居要职 ,张信将来的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相比之下,自己呢? 一个区区从九品的巡检。 在长沙城里排不上号,走到哪儿都得赔笑脸,被人呼来喝去,像条老狗一样被使唤来使唤去。 每次去上级衙门递文书,都得在门口候上大半天,看门房的脸色比看亲爹还仔细。 逢年过节给上官送礼,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生怕礼薄了被人甩脸子,礼重了自己又送不起…… 张麟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有羡慕,有酸涩,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还有一种—— 在这苦涩底下暗暗涌动的、如同地火一般炽热的紧迫感。 那种紧迫感像是一根鞭子,抽在他后背上,抽得他坐立难安,抽得他夜不能寐。 沉默了好一会儿。 久到张信都有些站不住了,脚底下的石板被霜打湿了,凉意顺着鞋底往脚心里钻,他忍不住换了一只脚站着。 张麟才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发涩,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出来的: 阿信,我问你一句话。 你跟我说实话。 张信一愣,下意识挺了挺腰板:大哥请说。 这些年,我这个当兄长的,待你如何?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跟当下的气氛完全不搭。 张信却丝毫没有迟疑,正色道: 大哥于我有恩,小弟不敢忘。 他的声音沉稳,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慢,像是在陈述一件无比郑重的事情: 六年前父亲过世,家中一夕之间天塌地陷,里里外外一团乱麻。 若不是大哥出面帮忙料理后事,前后张罗,跑上跑下,棺木寿衣都是大哥出的银子,我们孤儿寡母,怕是撑不过那个冬天。 这些年大嫂待我如同亲弟弟一般,吃穿用度处处照应,逢年过节从不忘了给我送东西。 冬天送棉衣,夏天送凉席,我生病的时候,大嫂亲自熬药端到床前,一勺一勺喂我喝。 还费心费力帮我张罗了一门好亲事,媳妇过门之后,大嫂又手把手教她操持家务,那份耐心和细心,不是亲嫂子胜似亲嫂子。 大哥和大嫂这份恩情,小弟一辈子都记在心里,刻在骨头上,绝不敢忘。 说完,他郑重其事地抱了抱拳,躬身一揖,腰弯得很低。 张麟听完这番话,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些。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眉头也舒展开来,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暖意,像是冬日里一盏昏黄的灯笼,虽然光亮不大,却足以驱散几分寒气。 他伸出手,拍了拍张信的肩膀,手掌在对方肩头上轻轻按了两下,感慨道: 咱们虽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可这些年的交情,早就胜似亲人了。常言道,长兄如父,长嫂如母。 你是我的弟弟,照顾你,那是理所当然的事,用不着说这些见外的话。 一番寒暄下来,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可张麟脸上的急切之色却丝毫未减。 非但没有减退,反而像是被压了太久的弹簧,越压越紧,随时都要弹射出来。 他的眼珠子不停地转动,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把那块布料搓得皱巴巴的。 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碾得脚下那片青苔都磨掉了。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坐立不安的焦躁,像是一匹被拴在槽上却又闻到了远处草料香气的马,浑身不自在。 张信看在眼里,主动开了口: 大哥今日一早赶来,恐怕不是专程来找我叙旧的吧?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往前迈了半步,离张麟更近了一些: 有什么事,你直说就是。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小弟一定尽力而为,绝不推辞。 张麟搓了搓手,掌心有些出汗。 他又一次左右张望了一番,目光像两只受惊的麻雀,在墙头上、树梢间、巷子口来回飞了好几圈。 看到墙根下有一只灰色的野猫蹲在那里舔爪子,他还吓了一跳,直到那野猫被他的目光瞪得不自在,甩甩尾巴溜走了,他才放下心来。 确定墙根底下连只活物都没有了,这才凑近了张信,把声音压到了极低: 既然贤弟这么爽快,那我就不兜圈子了。 妍儿你也见过,我那闺女,今年都十二岁了,再过两三年就要及笄,该谈婚论嫁了。 张信点了点头,这事儿他知道。 喜欢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请大家收藏:()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46章 喜从天降 张麟膝下无子,就张妍这么一个独女,夫妻俩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逢年过节张信去拜年,总能看到那丫头被仝氏打扮得花枝招展,头上插着珠花,腕上戴着银镯,被她妈牵着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张麟提起女儿的时候,那眼神也跟变了个人似的,平时那股子唯唯诺诺的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牛护犊般的温柔。 我这辈子,也就这么一个指望。 张麟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声音也沉了几分: 妍儿的婚事,我琢磨了好些年了。普通的门户,我看不上—— 倒不是我眼高手低,而是妍儿那孩子,生得聪慧,性子又好,读书识字过目不忘,寻常人家的子弟配不上她。 可高门大户呢,又轮不到我们张家来挑。 所以我一直忍着,等着,想着总有一天,能等到一个合适的。 说到这里,张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两盏被点燃的油灯,里头跳动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光芒。 连带着整张脸都变得生动了,方才那种灰扑扑的、被生活打磨得没了棱角的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了: 贤弟,你猜怎么着? 昨日—— 天上掉下来一个乘龙快婿! 这可不是我张麟上赶着去攀的,是人家自己找上门来的! 天赐良缘,好事成双呐! 他越说越激动,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手指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张信被他这番话说得一头雾水,眉头拧成了三个疙瘩: 好事成双? 大哥,你话说我怎么听不明白?什么乘龙快婿? 到底是谁家的公子? 张麟嘿嘿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 他背过手去,仰起下巴,眯着眼,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可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得意,早就把他的底兜了个干净—— 嘴角在不自然地往上翘,像是被两根看不见的线提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不妨告诉贤弟—— 他拉长了声调,像说书先生讲到关键处故意停一停,吊吊胃口: 哥哥我这颗沧海遗珠,蒙了多年的尘,今日……终于要发光了!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狭窄的角落里回荡,撞在灰砖墙上,又弹回来,嗡嗡作响。 惊得老槐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枯叶也被震落了好几片,打着旋儿飘下来。 笑到后来,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眼角,然后猛地转过身,双手搭上张信的肩膀,使劲摇晃了两下,摇得张信骨头都有些发酸: 你的侄女——妍儿,就要攀上高枝了! 他顿了一顿,像是为了让这句话更有分量,刻意停顿了一瞬,胸膛高高挺起,然后一字一顿地吐出来: 她——要——成——为——秦——王——世——子——的——侧——妃! 这九个字,像九颗石子,一颗接一颗地砸进了张信的脑子里。 每一颗都砸得结结实实,砸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 秦王世子? 张信的嘴巴慢慢张大了,下巴像是脱了臼,合不拢。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秦王—— 那可是当今圣上的二儿子,封地在西安的秦王!大明朝九大塞王之一,手握重兵,权倾西北的秦王! 秦王世子—— 那更是正儿八经的皇孙!龙脉所出,金枝玉叶! 张麟一个从九品的巡检,女儿要嫁给秦王世子做侧妃?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张麟哪里看不出张信的震惊? 他心里头那个得意啊,就跟三伏天灌了一碗冰镇酸梅汤似的,从头爽到脚,每一个毛孔都舒坦得打开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盏灯—— 不,不是灯,是太阳,一轮又大又亮、金光灿灿的太阳。 他背着手,微微仰起下巴,目光越过张信的肩膀,望向那堵灰扑扑的高墙,仿佛透过那堵墙,已经看到了自己穿上锦绣官服、被人前呼后拥的那一天。 他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里那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 阿信,你想想—— 等到妍儿成了世子侧妃,我们张家在长沙城里,还有谁敢小瞧? 那些平时对我不冷不热的、在背后嚼舌根的、见了面装不认识的、在衙门里当众给我脸子看的—— 到时候一个个都得登门来巴结! 说到这里,张麟的表情忽然一变。 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下子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五官都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 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嘴角往下撇,露出两排咬得紧紧的牙关。 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光,像是一条蛰伏了很久的蛇,终于探出了毒牙: 尤其是朱敬那个不长眼的东西! 朱敬这个名字一出口,张麟的声音都变了,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沙沙的摩擦声: 仗着他祖父是前翰林学士、中顺大夫朱升老大人,成天鼻孔朝天,目中无人! 在衙门里当面嘲笑我是附骥之蝇,说我是蝇营狗苟之辈—— 在酒席上当着满桌同僚的面,说我不学无术,沐猴而冠 “昨日,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诸位大人的面,屡次出言不逊,羞辱于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手也在发抖,指节捏得嘎巴响: 他朱敬算个什么东西? 不就是靠着他爷爷那点余荫吗? 我张麟是没读过几本书,可他也不能这么糟蹋人! 上个月在知府衙门的廊下碰见,我主动跟他打招呼,他看都不看我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还故意了一声—— 那一声,我都听见了!他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哼的! 张麟越说越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变得又急又粗。 喜欢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请大家收藏:()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47章 胸中不忿 他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了旁边的老槐树上。 的一声闷响。 树干太粗,纹丝不动,倒是他的拳头被震得生疼,指节上蹭掉了一块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他浑然不觉,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死死地盯着自己拳头上那点血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有些瘆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 等我女儿成了世子妃,我看他朱敬还敢不敢在我面前嚣张。 这笔账,我迟早要十倍奉还。 朱升这个名字,在大明朝可是响当当的。 此人是朱元璋打天下时最重要的谋臣之一,那九字真言——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就是他提出来的,堪称定鼎之功。 虽说后来功成身退,回了老家养老,可余威犹在。 朝中但凡提到二字,从六部堂官到七品小吏,哪个不竖起大拇指? 他那个孙子朱敬,靠着祖父的名头,在湖广官场上横着走,谁都不放在眼里,连知府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而张麟呢? 一个家道中落的穷书生,靠给人家当上门女婿才混了个功名,在朱敬眼里,连提鞋都不配。 这种落差,张麟憋了不是一年两年了。 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每一个被人当面羞辱的瞬间,那种屈辱感就像一根刺,扎在心口上,时间越久,扎得越深。 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到那些场景,在梦里把朱敬按在地上打,打得他鼻青脸肿,打得他跪地求饶—— 可每次醒来,面对的还是那个灰扑扑的、被人看不起的自己。 而现在,他觉得自己终于看到了一根拔掉这根刺的杠杆。 然而—— 张信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张麟预期的那样欣喜。 恰恰相反。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先是嘴角的笑容消失了,然后是眼里的光黯淡了,接着,整张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下按,按出了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凝重。 那神情,不像是在听一件喜事,倒像是听到了一道丧报。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老槐树的枯叶被风卷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有气无力的,像是被霜冻住了嗓子。 墙根下一只蚂蚁在搬家,扛着一粒比它身体还大的食物残渣,摇摇晃晃地爬过落叶,消失在墙缝里。 张麟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他注意到了张信的表情变化,心里的得意劲儿像是被戳了一个洞的气球,开始慢慢泄气。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里有些发干,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阿信?你怎么不说话? 张信缓缓抬起头。 他盯着张麟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嘲笑,没有轻视,只有一种深深的、几乎带着痛惜的忧虑。 他张了张嘴,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来: 大哥……你知不知道,陛下已经下了密诏,要将秦王贬为庶人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 不,不是冰水,是一块冰,一块从深冬的湖底捞出来的、寒气刺骨的冰,兜头砸在了张麟满腔的热火上。 张麟的笑凝固在脸上。 眼角的褶子还挂着,嘴还半张着,露出一排牙齿,可那表情已经完全僵死了,看上去有几分滑稽,又有几分可怖。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变得又干又涩,像是从裂了缝的瓦罐里倒出来的沙子。 秦王被废的旨意,虽然还没有正式颁下,可消息早就传开了。 张信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力感: 湘王殿下在官场上到处宣扬,搞得满城风雨,湖广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只是碍于朝廷的明文没有下来,又有知府黄福大人在背后压着,底下的人才不敢公开议论罢了。 张信作为潭王府的护卫指挥使,消息渠道远比张麟灵通。 别人可以装聋作哑,明哲保身,可他不能——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哥,兴高采烈地带着全家往火坑里跳。 大哥,你听我说—— 张信急切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要去抓张麟的袖子: 这件事万万不可冲动,你先回去打听清楚,等朝廷的旨意—— 可张麟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从鼻孔里哼出来的一声,带着一种你到底还是年轻的宽容和无奈。 他甚至摆了摆手,一副成竹在胸、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阿信啊,你真是小瞧了你大哥。 张麟微微仰起头,眯着眼,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道: 这些事,我早就打听清楚了。 秦王是被废了不假,可秦王世子呢? 他毕竟是皇上的亲孙子,更是皇长孙! 当今圣上那么多孙子,能排在前面的嫡孙就那么几个,皇上舍得动? 他伸出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在张信面前晃了晃,那根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砸树蹭破皮渗出的血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再说了,靖江王朱守谦的先例就在那儿摆着呢。 宗室犯法,祸不及家人。 朱守谦当年闹出的动静比秦王大得多,骄横不法、鱼肉百姓,什么出格的事没干过? 最后不也就是削了爵位、关了几年,人还是好好的放出来了嘛。 有这个先例在,我相信皇上不会对世子怎么样的。 世子是皇长孙,这身份摆在那里,谁也动不了。 靖江王朱守谦,是朱元璋大哥朱重四的儿子朱文正的嫡子。 此人骄横不法,屡教不改,被朱元璋废为庶人,后来又复爵,再废—— 前前后后折腾了好几回,可到底没要他的命。 张麟拿这个例子来佐证自己的判断,听起来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至少在他自己听来,是很有道理的。 他甚至觉得张信的担忧有些多余,有些小题大做。 可张信听完,非但没有被说服,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难看到了极点。 喜欢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请大家收藏:()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48章 分歧 那种凝重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恐惧的焦灼,像是看到一个人闭着眼睛往悬崖边上走,而自己怎么喊都喊不住。 他的太阳穴上青筋突突直跳,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了一条白线。 大哥,你糊涂啊! 张信猛地提高了声音,再也顾不上什么场合什么分寸,一把抓住张麟的袖子,死死攥着不肯松手,攥得指节发白: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额头上青筋暴起,在晨光里显得触目惊心: 靖江王是什么情况?他犯的是小事,皇上只是想敲打敲打他,让他长长记性。 可秦王呢? 秦王被废,那是动了国本的大案!这 能一样吗? 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退一万步说—— 就算世子真的没事,可秦王被废了,秦王府就塌了! 一个被废藩王的世子,还有什么权势可言? 谁还敢跟他来往? 谁还敢巴结他? 妍儿嫁过去,能享什么福? 到时候别说没人巴结,只怕人人避之不及,唯恐沾上一身腥! 张信越说越急,声音都在发颤,攥着张麟袖子的手也在抖: 万一将来朝廷秋后算账,牵连到世子身上—— 你的女儿怎么办? 你们老张家怎么办? 大哥,你想过没有? 他死死地盯着张麟的眼睛,眼眶都有些发红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 这不是攀高枝,这是跳火坑啊!大哥! 张麟脸上的笑容,在张信这番话里,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 像是一面被石子砸中的镜子,从中心开始,裂出一道道细纹,然后迅速蔓延,很快变得支离破碎。 他没有想到,满心欢喜地跑来分享这个天大好消息的时候,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不是朱敬,不是那些平时就看不起他的同僚,而是他一直视如亲弟、信任有加的张信。 这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 不是被反驳的恼怒—— 如果是别人反驳他,他也许不会这么难受。 而是一种被的错愕。 在他看来,张信的反应,跟那些嘲笑他的官场中人,本质上没有区别。 都是觉得他张麟配不上。 都是觉得他在做白日梦。 都是觉得他一个穷巡检的女儿,不配嫁给皇孙。 什么跳火坑,什么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说得好听,归根结底,不就是觉得他张麟高攀不起吗? 跟朱敬那些人嘴里说的沐猴而冠附骥之蝇,有什么两样? 一股积压了多年的酸楚和愤懑,像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的一下在胸口炸开了。 那火不是猛然窜起来的,而是从心底最深处的某个角落,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涌,涌过胃,涌过胸腔,涌过喉咙,最后涌到眼眶里,烫得他两眼发酸。 张麟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的红,而是一种发青的苍白,像是一张被水浸透后又晾干的纸,又硬又脆。 他慢慢抽回了自己的袖子。 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像是抽出了一把插在鞘里的刀。 袖子从张信手里滑出去的时候,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在寂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我不是功臣之后。 张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起伏,可每一个字砸在地上,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不像你们这些人,含着金汤匙出生,祖上有荫庇,官服穿在身上天经地义,走到哪儿都有人奉承。 你张信二十出头就是正三品指挥使—— 你知道我这辈子混到最大能是个什么官吗?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张信面前晃了晃: 从九品。 从九品啊! 那根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父母早亡,家道中落,连念书的钱都凑不出来。 小时候冬天穿不起棉袄,冻得手背上全是冻疮,又痒又疼,写字的时候笔都握不稳,墨汁和血水混在一起,把纸都浸透了。 要不是为了混个功名,我至于去给人家当上门女婿吗? 你知道那些年,我在仝家过的什么日子吗?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有些话,不说出来,比说出来更沉重。 张信知道。 长沙城里但凡有点消息渠道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 仝氏的河东狮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张麟在仝家受了多少气,外人也许不清楚,可他这个当弟弟的,多少听说过一些。 这些年,我在官场上卑躬屈膝,阿谀逢迎,赔了多少笑脸,说了多少违心的话,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张麟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吼了: 见了上官要点头哈腰,见了同僚要赔笑敬酒,被人指着鼻子骂了,还得打躬作揖说是是是,您教训得是—— 为什么? 不就是想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光耀门楣,不让列祖列宗因为我这个不肖子孙而蒙羞吗! 他的眼眶泛红了,不是那种悄悄湿润的红,而是一种充血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赤红,像两团烧着的炭,嵌在眼眶里: 我知道这长沙府上上下下,有多少人在背后嚼我的舌根! 说我张麟不知廉耻,说我是秦王的走狗,说我毫无读书人的气节,说我丢了祖宗八辈子的脸! 这些话,我全都听在耳朵里,一个字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头! 他死死地盯着张信,那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地剜过来: 可是我没有想到—— 连你张信,居然也是这样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 不是剜肉的刀,而是斩断绳子的刀。 它不仅割断了张信的解释,也割断了两人之间那根绷了六年的弦。 张信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当胸推了一把,踉跄后退了半步。 后背撞在了那块废弃的石碑上,石碑上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里,让他打了个寒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大哥你听我解释大哥,我是为你好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全都堵在了嗓子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在张麟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让他心惊的东西。 喜欢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请大家收藏:()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49章 拂袖离去 不是愤怒。 是绝望。 是一种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彻头彻尾的绝望。 那种眼神,让张信觉得嗓子眼儿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又酸又涩,说不出话来。 他的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热了一下,可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是当兵的人,不能在大哥面前掉眼泪。 张麟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退后一步,站直了身子。 脸上的情绪已经收了回去—— 所有的愤怒、委屈、心酸,像退潮一样,迅速地、彻底地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滴水不漏的客套。 那种客套,比愤怒更让人心寒。 因为愤怒至少说明还在乎,而客套—— 客套意味着关闭了门。 张麟抬起双手,理了理衣领,又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不迫,一丝不苟。 他的手很稳,一点都不抖了,刚才那种因为激动而浑身发颤的样子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然后,他抱拳,深深一揖。 腰弯得很低,低到额头快要碰到手背,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可偏偏是这种无懈可击的礼数,透着一种疏远到极点的生分: 今日打扰了,咱们就此别过了。告辞! 说完,他转身就走。 背影笔直,步履生风,脚底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得咚咚作响,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次回头。 那道背影穿过窄巷,绕过影壁,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联系。 大哥——! 张信终于从那阵窒息般的沉默中反应过来,猛地迈步就要追上去。 他迈出的步子很大,几乎是扑出去的,靴底在石板上打了个滑,身子歪了一下,他一把扶住墙才稳住。 可还没走出两步,一个手下气喘吁吁地从巷子口跑过来,拦在了他面前。 那手下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帽子都跑歪了: 大人!大人!外面来了一个老和尚—— 说是岳麓寺主持方丈道成大师的好友—— 指名道姓——要见您! 张信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岳麓寺的方丈?他眉头一拧,语气不善,什么老和尚? 告诉他,本官公务繁忙,没空见他。 让他改日再来。 手下面露难色,搓着手,吞吞吐吐道: 可是……老夫人发话了……让大人务必去一趟…… 说不能怠慢了佛门中人……不然……不然佛祖会怪罪下来的…… 张信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自从六年前父亲过世之后,老母亲就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那个操持家务、精明干练、笑起来爽朗大方的妇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整日烧香拜佛、不问世事的老妪。 家里的粗细事务一股脑儿甩给了儿子,自己成天窝在佛堂里念经,供桌上摆满了佛像,香烟缭绕,把好好一个家弄得跟庙宇似的。 逢庙必拜,见僧必施,连街边化缘的游方和尚她都要给几文钱,更别说岳麓寺的那些大和尚了。 张信起先还以为母亲只是悲伤过度,时间长了自会好。 可六年过去了,非但没好,反而愈演愈烈。 如今连外头的和尚都敢直接往衙署里带了,还拿佛祖怪罪来压他—— 这话要是传出去,他这个堂堂正三品指挥使的脸往哪儿搁? 可话说回来…… 张信咬了咬牙,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指甲掐进肉里,掐得掌心生疼。 这些年,若不是大哥和大嫂在背后默默帮衬,出钱出力,自己恐怕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母亲的心态再怎么奇怪,那份养育之恩不能不认。 在这个年头,二字足以让人丢官去职、身败名裂,在洪武朝,不孝之罪甚至能掉脑袋。 他担不起这个罪名。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张麟消失的方向。 甬道空空荡荡,只有两个打盹的兵丁靠在门柱上,什么都没有了。 那道笔直的、不曾回头的背影,像是刻在了他眼皮底下,怎么都挥不去。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很沉,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无奈和焦急都叹了出来,在清晨的薄雾里凝成了一团白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罢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说: 只能等到改日,再跟大哥解释了。 张信脱下那身沉甸甸的官服。 补服是靛蓝色的绸料,胸前绣着彪形猛虎的补子,虎目圆睁,獠牙森然,在昏暗的房间里仍泛着冷冷的丝光。 他将补服从肩上卸下来,动作不快,手指却有些僵硬,像是在剥离一层长在身上的壳。 丝绸料子滑过指尖,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手解领口的盘扣。 一枚。又一枚。 每解开一枚,他的手指都要顿一顿,胸腔里那颗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最后一枚盘扣松开时,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可眉心的褶皱依旧顽固地锁在那里,纹丝未动。 他将腰间的银质腰牌解下,搁在案上。 腰牌与黄花梨木的案面相碰,发出一声脆而短促的响动,在寂静中弹了一下便戛然而止,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银牌上錾刻着“长沙卫指挥使张信”几个阳文小字,油灯下笔画分明,一笔一划都泛着冷光。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片刻,目光有些发直。 曾几何时,这块腰牌是他最大的骄傲——刚过而立之年便坐到正三品指挥使的位子,整个长沙府的卫所都归他节制。 在大明朝的武将序列里,正三品是实打实的高官,说一句年少得意毫不为过。 可此刻,这块银牌安安静静地躺在案上,什么话都不说,却比任何东西都更像一个圈套。 他猛地移开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 喜欢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请大家收藏:()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50章 佛堂之上 他取过一旁叠得齐整的便袍,抖开,披上。 衣裳是靛青色的,棉布料子,洗了不知多少水,袖口和领口的边缘磨出了毛茸茸的线头,却浆洗得干净挺括,贴身穿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 是母亲房里那个老嬷嬷的手艺,年复一年,从未变过。 他低头系腰间的束带时,不经意抬眼,瞥见了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是一张年轻的脸,不过二十来岁,眉眼称得上端正好看—— 眉骨高耸,眉峰如刀裁,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刚硬利落,是那种在军营校场上日复一日磨出来的英气。 可这张脸上,眉宇间却锁着一团与年纪极不相称的沉郁。 那沉郁不像是一朝一夕生成的,倒像是年深日久在水底积下的淤泥,一层一层地叠上来,表面波澜不兴,底下却沉重得搅不动。 眼眶下两团若有若无的青黑,是近来夜不安枕留下的印记,像是有人用极淡的墨在他眼皮底下各描了一笔。 他对着铜镜站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按住眉心那道越来越深的竖纹,用力按了按,像是想把那道沟壑碾平。 指腹下的皮肤微微发红,他松开手,那纹路仍旧顽固地留在那里。 按不倒,抹不去,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刻在脸上,嵌在命里。 他转身,推门。 暮色已经沉下去了。 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霞光散尽,院墙外几棵老槐树伸着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枯瘦的手指无声地抓向天空。 府中的回廊次第挂起了灯笼。昏黄的烛火透过纱罩洒下来,在青石地板上投下一个又一个摇曳的光斑。 晚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灯笼轻轻晃动,连带着廊柱的影子也在地面上左右摇摆,乍一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走动。 张信没有直接去后院。 他在回廊尽头拐了个弯,推开一扇小门,进了府中西侧的佛堂。 这是张家的家庙,也是他每日必来的地方。 自打父亲过世,母亲便在这里设了佛堂,日复一日吃斋念经,为亡夫超度,也替活人祈福。 十六岁袭职之后,张信也养成了每日出门前到佛堂来坐一坐的习惯—— 点一炷香,磕三个头,算是跟父亲说一声儿子出门了。 多年下来,这道门槛已经被他的脚步磨出了浅浅的凹痕。 佛堂不大,三面墙壁供着观音、文殊、普贤三尊菩萨像。 菩萨的金身有些年头了,彩绘一层层剥落,露出下面灰黄的泥胎,反倒比簇新时多了几分古朴庄严。 佛龛前的长明灯终年不灭,铜盏里的灯油永远是满的,是母亲每日清早亲手添的。 火苗不过豆粒大小,黄澄澄的一团,在铜盏里微微摇曳,将菩萨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你站在这光里看,一会儿是慈悲,一会儿是肃穆,一会儿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像是在替天下人担着什么担子。 檀香的气味塞满了整间屋子。 不是那种新点的香,是经年累月熏出来的,渗进了墙壁、梁柱、砖缝和每一寸空气里。 混着旧木头淡淡的霉味,混着灯油燃烧时若有若无的焦香,形成一种独属于张家佛堂的气息。 张信自幼在这种气息里长大,只要一踏进这道门槛,心就能静下来三五分。 少年时在外面闯了祸,挨了父亲军棍,也是躲进这里,往蒲团上一坐,闻着这味道,想哭都不好意思出声。 可今天,他的心没能静下来。 因为佛堂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黑袍僧人端坐在正中的蒲团上,背对着门,脊梁挺得像一杆枪。 那件黑袍是僧袍的样式,料子粗糙,洗得泛了白,肩头和后背的黑色已经褪成了不均匀的深灰。袖口和领口的边缘磨出了毛茸茸的线茬,看上去颇为寒素。 可这件寒素的旧僧袍裹着的那具身躯,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度—— 不是武将那种张扬的杀伐之气,而是一种更沉的、更敛的、像深水一样的沉默的压迫感。 老僧一手捻着乌木念珠,一手持着木槌,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木鱼。 念珠在他指间一粒一粒滚过,每一粒都被摩挲得油光水滑,在长明灯的光里泛着温润的暗光。 木鱼声笃笃啄啄,节奏不紧不慢,像是这屋子里另一颗心跳。 老僧喉中涌出的诵经声低沉而平稳,一个字接一个字,不急不缓,和木鱼的节奏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在狭小幽暗的佛堂里来回碰撞,产生一种沉闷的、令人生出几分不安的回响。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只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张信迈进门槛的脚步悬在半空。 门外的光线随着他推门的动作倾泻而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老僧背上。 长明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了几下,满墙的菩萨影子都跟着晃动起来,面容扭曲了片刻,又归于平静。 木鱼声停了。经文声也停了。 老僧缓缓放下手中的木槌,扶膝转身。 那动作极慢极稳,像是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需要灌足了耐心才能掰动。 一双寿眉底下,眼睛睁开的过程也是缓缓的—— 先是两扇沉重的城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条缝,然后一寸一寸地撑开,直到最后完全打开。 那是一双浑浊的老眼,眼球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翳,看上去和任何古稀老者没有区别。 可就在它们完全睁开的刹那,一点精光从眼底倏地掠过,快得像暗夜里一纵即逝的闪电。 那光只亮了一瞬便熄灭,再去看时,老僧仍然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长明灯晃了一下。 “阿弥陀佛。” 老僧双手合十,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长途奔波后积压的疲惫,像是风尘仆仆赶了很远的路才坐到这个蒲团上。 可他嘴角却挂着一缕似有若无的微笑,那笑意淡极了,淡到几乎看不见,却又偏偏让人无法忽视,像一面严丝合缝的面具在边缘处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缝隙。 “一别多年,张施主……可是别来无恙啊。” 喜欢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请大家收藏:()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51章 黑衣老僧 张信的脚这才落回地面。 鞋底与青砖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像是他终于下了某个决心。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立刻上前。 他的目光在老僧身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像在辨认一件极其危险却偏偏出现在自家屋里的旧物。 他看见了那袭黑袍领口内侧绣着的一朵暗金色莲花—— 那是皇家敕建寺庙的徽记,北平庆寿寺的标记。 他看见了那双垂在颧骨两侧的白眉,又长又白,像两把拂尘挂在脸侧,随着老僧的呼吸轻轻颤动。 然后他想起了这张脸,想起了这张脸背后所有的事。 道衍。北平庆寿寺住持方丈。燕王府僧纲司都纲。 后面的那个头衔才是真正要紧的。 燕王府的僧官,燕王朱棣的“佛学顾问”—— 说得好听是顾问,说得难听些,就是燕王养在身边的毒蛇。 外人眼中不过是个吃斋念经的老和尚,与世无争,不问红尘。 可张信知道,这不过是披在最外面的一层人皮。 在燕王府那些不见天日的密室里,在那些见不得光的谋划和算计中,这个老和尚不是旁观的参禅人,而是亲自执刀的下棋人。 他手里捻的不是念珠,是一盘天底下最凶险的棋局;他口中念的不是阿弥陀佛,是一道道杀人不见血的乱命。 这是一头披着袈裟的恶虎。 而现在,这头虎不请自来,端端正正地坐在他张家的佛堂正中央,坐在他每日打坐的蒲团上,用那种慈悲又笃定的目光看着他。 张信的后背在一瞬间绷紧。 那是多年戎马生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遇到危险时,身体永远比脑子先做出反应。 他的右手下意识往腰间按去,却只触到了便袍柔软的棉布。 佩刀已经解在书房了。 他握了握空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心跳已经快了,但他不能让对面的人看出来。 他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的惊涛压回腹中,迈步走进佛堂。 脚步很稳,鞋底落在青砖上,一步一声,没有任何多余的回音。 他走到道衍对面的蒲团前,弯腰坐下,盘膝。整套动作从容舒展,像是在招待一位寻常的访客。 他甚至还有余裕抬手向门外打了个手势。 候在廊下的小厮一路小跑进来,捧着一只黑漆茶盘,上面搁着一把白瓷茶壶和两只同样白瓷的茶盏。 小厮跪在案几旁,提起茶壶,壶嘴微微一倾,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盏中,热气蒸腾而起,清冽的茶香在佛堂浓郁的檀香味儿里突围而出,鲜明得有些突兀。 张信端起茶盏,用碗盖不疾不徐地拨着浮在水面上的几片嫩叶。 他不看道衍,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在水光里扭曲破碎,看不真切。 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晚吃什么。 “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大师是方外高人,不在北平庆寿寺里清修礼佛,却千里迢迢赶来我这小小的长沙府——” 他抬起眼,目光从茶盏的边缘上方投过去,落在道衍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唇角微微一勾,挂起一个客客气气的、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微笑。 “这可真是稀客。” 茶盏搁回案面,瓷器相碰,叮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佛堂里弹了出去,把他的话锋切成两段。 他微微倾身,收起笑容,目光直直地与道衍对视。 “大师今日突然造访,到底有何指教?” 道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重新开始捻动那串乌木念珠。 珠子在他指间一粒一粒地滚过,互相碰撞,发出一声声清脆细密的声音,在安静的佛堂里听来分外清晰,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沉默拉得很长,长到张信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道衍抬起头,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脸上绽开一个慈祥的笑容。 那笑容若是旁人看来,便是一位得道高僧对晚辈的欣赏与期许,和煦又温暖。 可在张信眼里,那笑容像是用笔画上去的,每一道笑纹的弧度都透着一股叫作“算计”的东西。 “三年前,张施主陪同潭王殿下一同前往中都凤阳,练兵演武。” 老僧的声音苍老沙哑,语调里却带着几分说书人才有的抑扬顿挫,仿佛要讲一个又长又远的故事。 “那一日天气好极了,校场上尘沙漫天,旌旗猎猎,号角吹得震天响。贫僧奉燕王殿下之命,恰巧也在凤阳城中办事,机缘巧合之下,远远瞧见过施主的风采。” 他微微仰头,浑浊的老眼里竟然泛起一丝怀念的涟漪,像是在回味什么绝世珍藏的美酒。 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在半空中虚虚比划了一下,啧啧连声。 “少年英姿,翎羽鲜衣,指挥若定。那一手骑射功夫,当真是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校场上那许多将官,来来往往,盔明甲亮,唯有张施主一人,叫贫僧看过便再难忘怀。” 他摇了摇头,像在感叹,又像在咀嚼什么余味悠长的东西。 “啧啧啧,年少有为,一表人才啊。贫僧活了这么一大把岁数,见过的少年才俊不在少数,可像张施主这般人物…… 那是屈指可数,屈指可数。” 张信端着茶盏,面不改色地听完这长长一串溢美之词。 茶盏里的热气渐渐稀薄了,他没有续茶,只是慢慢地抿了一口,动作从容,仿佛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品这盏龙井。 可他心底的弦却在一根一根地绷紧。 道衍是什么人?燕王朱棣身边的首席幕僚,能在燕王府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 这样的人,不坐在燕王跟前参禅献计,却千里迢迢从北平跑到长沙,放下身段来拍他张信的马屁,把他说得天花乱坠—— 事出反常必有妖。 用老话说,这就叫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张信放下茶盏,不等道衍继续往下绕,直接开口打断了老和尚的话头。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快刀,照着那串奉承话当腰斩了下去。 “大师。” 道衍的声音戛然而止。 张信双手搁在膝上,腰背挺直如松,目光笔直地与道衍对视,没有丝毫躲闪。 喜欢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请大家收藏:()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52章 挟恩图报 他的语气平静而冷淡,不再是方才那种客客气气的寒暄,而是褪去了所有的客套和伪装。 “你不在庆寿寺里吃斋念佛,也不在燕王殿下跟前参禅论道,反倒千里迢迢跑来我这里叙旧,给我灌这些好听的话——”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只有审慎和戒备,像猎人在深林中骤然嗅到了猛兽的踪迹。 “你我都是明白人,就别绕弯子了。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大师今日来我府上,到底所为何事?” 佛堂里的空气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搅动了一下。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跳,菩萨的面孔在明暗之间瞬息变化—— 一座慈眉善目,一座金刚怒目,一座无悲无喜。 道衍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那停顿极短,不过是眨一下眼的功夫,快到几乎不可察觉。 他面上的每一道纹路都还维持着笑意,可那双眼睛里的慈祥却在这一刹那退了个干干净净,像一扇窗户被冷不丁推开,露出窗后截然不同的风景。 但那道光也只是一闪。 下一刻,老和尚重新笑了起来。 这笑容和方才不同,不再费心伪装慈眉善目,却也没有多余的锋芒,反倒带着几分被戳穿之后索性不装的坦然,甚至还有那么一点找到了同类的快意。 “呵呵呵……善哉,善哉。” 他的笑声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在狭小的佛堂里回荡,惊得长明灯的火苗又晃了几晃。 “张施主快人快语,刀子一样的性子,跟三年前一般无二,一点都没变。好,好得很。 贫僧就乐意跟你这样不兜圈子的痛快人说话。” 他收起笑容,双手缓缓合十,闭眼。 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念一句简短的经文,求佛祖恕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再睁眼时,老和尚周身的气场全都变了。 方才那慈眉善目、与世无争的老僧像是被什么东西收走了,此刻坐在张信对面的,是一个目光锐利、气势迫人的谋士。 他的脊背挺得比方才更直,双肩微沉,下巴略收,整个人的姿态从谦恭变成了俯视。 那双浑浊的老眼变得清明而冷厉,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水面不起一丝涟漪,却让你只看一眼便觉得脊背发凉。 “既然张施主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贫僧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道衍开口,声音比方才压得更低,可在这佛堂的寂静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刀凿进石碑。 “秦王擅离职守,未奉圣旨便私闯长沙府——” 他停顿了一息,特意让这个停顿在安静的佛堂里发酵,然后才一字一字地把后半句送出来。 “这可是图谋不轨的大罪。” 张信的瞳孔倏地收缩。 道衍没错过他这细微的变化,语速沉稳地继续往下说,一字一顿,不带丝毫多余的情绪,像是在宣读一份预先起草好的判词。 “长沙府是潭王殿下的封地,更是你张施主的辖地。你身兼长沙卫指挥使和王府属官两重身份,守土有责。在这件事上,你—— 避无可避。” 他微微向前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无声中缩短。 老僧黑袍上那股陈旧的檀香味扑鼻而来,还混着一股极淡的墨香,像一本尘封多年的旧书被人翻开,抖落了一地的秘密。 道衍的目光死死锁在张信脸上,不给他任何躲闪的余地。 “施主难道打算袖手旁观,置潭王和湘王二位殿下的身家性命于不顾?” 张信感到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黏住了贴身的衣衫。 三伏天,佛堂里闷得像个蒸笼,他却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温度低了几分,凉意从屁股底下的青砖缝里丝丝缕缕地往上钻。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也没有任何遮拦了。 道衍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话里话外翻来覆去,其实就是一个意思—— 让他出兵,去抓秦王。 这几个字在张信脑海里轰然炸开。 耳畔有一瞬间的嗡鸣,长明灯的光晕、木鱼的残影、檀香的余味全都模糊了,混成一团看不真切的漩涡,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咚,咚,咚,一下重过一下。 他看着道衍。道衍也看着他。 一个步步紧逼,一个无处可退。 良久,张信收回目光,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几分对这荒谬局面的自嘲。 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发干,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用力挤出来。 “大师,你是方外之人,有些规矩你可能不懂。那我就跟你说说——朝廷的旨意一天没下来,秦王就一天是大明朝堂堂正正的亲王。 我一个长沙卫指挥使,几品官? 正三品。 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以下犯上,去动一位金枝玉叶的藩王。” 他摊开双手。 那双手修长有力,掌心和指腹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是多年握刀拉弓磨出来的印记。 这双手能在战场上取敌将首级,能在校场上拉满最强的硬弓,却不敢碰一位亲王的一根汗毛。 “兹事体大,动辄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他的目光直视道衍,眼里带着恳切,也带着决绝。 “在下无能为力。此事,实在不敢从命。” 佛堂里沉默了。 道衍没有露出任何意外或失望的神情,仿佛张信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头捻动念珠,一颗,两颗,三颗。 珠子滑动的声音在寂然中格外清脆,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走向终点。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脸上那点笑意没了,语气也冷了三分,可声音依旧是稳稳当当的,不急不躁,像个正在给弟子讲经的师父。 “张施主啊,俗话说得好—— 朝中有人好做官。” 他的眼皮半垂着,目光从下往上挑起来看张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 “你怕是一时贵人多忘事。 怕是忘了你这个卫指挥使的位子,当年是谁在陛下面前保举的?” 张信的眼神动了一下,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碰到了。 喜欢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请大家收藏:()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