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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作者:稻草人麦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基地比兰涯离开的时候更空了。


    走进仓库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好几次才消散。


    她穿过主仓库,朝拉曼查的房间走去,能听到冰柜压缩机在高速运转,那种低频率的嗡鸣从走廊尽头传过来,闷闷的。


    走近的时候,她听到了别的声音。


    撕咬声。


    牙齿咬进什么东西里的声音,夹杂着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喘息。


    喘息声很重,每一口呼吸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气管之后拼命挣扎出来的。


    然后是熟悉的呼唤。


    “——母亲。”


    兰涯推开门。


    墙壁上全都是影子。


    黑色的影子从地板蔓延到天花板,覆盖了四面墙壁的每一寸表面。影子不是静止的,它在流动,缓慢地、持续不断地从墙角涌向房间中央,又从房间中央涌回墙角,像一池被搅动过的黑色液体。


    影子的边缘带着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黑色背景上延伸、分叉、交织,形成了像眼睛一样的图案。


    拉曼查站在房间中央。


    他的右臂完全/裸/露,影子从他的右肩伸展出来,覆盖了整条右臂、右侧的胸腔和半张脸。


    露在外面的左半张脸是苍白的,嘴唇干裂,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


    但他的左眼是清醒的。拉曼查自己的意识还在这具被影子占据了大半的身体里面,透过那只左眼往外看。


    他看到了兰涯。


    左眼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嘴唇张开,想说话。


    但影子的力量先一步覆盖了他的声带,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不是他想说的那句话,是另一种声音,阴冷、潮湿、黏稠,从影子的深处挤出来的。


    “——母亲。”


    拉曼查的身体朝兰涯迈了一步,是影子推着他的腿在迈。


    他的左腿还在抗拒,但影子推着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走到兰涯面前。


    他低下头,影子的右手抬起来,五根手指上覆盖着的黑色物质延伸成尖锐的爪状,轻轻落在兰涯的后脑勺上。


    力道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指尖陷进头发里,没有抓,没有扯,只是贴在那里,微微收拢。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兰涯的颈窝,牙齿咬了上来。


    很轻的啃咬,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幼兽用乳牙试探食物的质地。


    牙齿压进皮肤,没有咬破,退开,换一个位置,再压进来。


    兰涯的颈部皮肤上留下了一排浅浅的牙印,从锁骨往上延伸到耳后,咬合的力度刚好卡在皮肤变红但不会破的临界点上。


    拉曼查的左眼睁得很大,眼珠在眼眶里剧烈地震颤着。


    他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影子主导的身体,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啃咬着兰涯的脖子。


    他的左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在用自己能控制的最后一部分身体做出反抗,用疼痛来维持意识,用疼痛来提醒自己,这是他不允许自己做的事。


    但影子不在乎,影子的嘴张大了。


    一张属于贪饕的大嘴在兰涯的颈侧张开,嘴张到最大程度之后停了一瞬,然后合拢。


    把兰涯整个吞了下去。


    黑暗。


    从外面看,兰涯站立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竖长的、茧状的黑色轮廓。


    整个房间墙壁上的影子都在朝那个茧状轮廓涌去,像是要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吞咽这个动作上。


    然后影子停下了。


    影子可不情愿主动停下的,当然是被迫停下的。


    兰涯站在影子内部。


    她的表情和站在外面的时候没有区别。周围是无边的黑暗,带着红色纹路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朝她包过来,想要解析、拆解、消化。


    影子的饥饿是真实的,它吞噬过绝灭大君诛罗,尝过丰饶令使倏忽的滋味,那种饥饿永远填不满。兰涯站在它的胃里,身上带着比影子吃过的任何令使都好吃的味道,影子疯狂地想要消化她。


    但它消化不了,咬不动,根本咬不动。


    影子不死心。它加大了力度。整个房间的黑色物质全部涌过来,层层叠叠地包裹在兰涯周围,厚度从几寸增加到几尺,从几尺增加到完全填满了拉曼查和兰涯之间的每一寸空间。


    然后,影子停了。


    所有的黑色物质在同一瞬间静止。


    墙壁上的影子保持着涌动的姿势,固定住了。


    地板上的影子保持着蔓延的姿势,固定住了。


    包裹着兰涯的茧状结构保持着收紧的姿势,固定住了。


    兰涯在影子的最深处睁着眼睛,面无表情。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走了一步,整个房间的影子随着这一步往后缩了一步。


    兰涯继续往前走。


    第二步。


    第三步。


    每一步都让周围的影子往后缩一步。


    她走到墙壁边缘,墙壁上的影子像被龙尊开的海一样从她面前退开,露出底下金属墙板本来的颜色。


    她走到门口,门框上的影子全自动从两侧剥离开来。


    她走回房间中央,站在拉曼查面前,影子已经从四面八方缩了回来。


    拉曼查跪倒在地上,影子从他身上褪去了大半,右臂上的黑色物质正在急速回缩,从肩膀退到肘部,从肘部退到手腕,最后全自动自己给自己装上三才钉,在钉子下缩成一小团,瑟瑟发抖。


    它以前只是见风使舵地卖乖,此时此刻,它是真心实意地乖了。


    拉曼查低着头,看着手腕钉子下那一小团影子。


    他的神志刚刚经历了一场彻底撕裂。


    影子的意识主导啃咬和吞噬的时候,他的意识被挤到了躯体的边缘,困在自己大脑的某个角落里,像一个人被关在玻璃隔间里,能看到外面发生的一切,能听到外面发生的一切,但手脚都被绑住了,嘴也被堵住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低下头,用牙齿啃咬兰涯。


    他眼睁睁地看着影子的嘴张开,把兰涯整个吞下去。


    他在玻璃隔间里砸墙,用拳头砸,用头撞,用尽一切方法想要重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但影子纹丝不动。


    然后他看到了更远的东西。


    影子的意识在吞噬的过程中,和兰涯的存在发生了接触。


    影子试图解析、拆解、消化兰涯。为了做到这一点,影子必须深入兰涯的存在本质。


    当然,它做得到,在罗浮仙舟的星槎上它就短暂地影响过兰涯的浅层记忆。


    它钻进去了。


    然后它看到了。


    拉曼查作为影子的宿主,在影子钻进去的那一瞬间,也被拖了进去。


    他的意识被从玻璃隔间里拽出来,扔进了一片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领域。


    一棵树。


    他找不到别的词来描述他看到的东西。


    那是一棵金色树干的树,巨大的枝干从他意识的最底层向上延伸,穿过他,穿过影子,穿过房间,穿过基地,穿过宇宙中所有他见过和没见过的星域。


    枝干分叉,再分叉,每一个分叉点上都挂着一片叶子。


    叶子的颜色在不断变化,从嫩黄到翠绿到深绿到枯黄到褐色,然后凋落。


    凋落的叶子落到树下的水中分解,变成细小的光点。


    光点沉降到树根处,重新被吸收,从树根往上输送,在枝头长出新叶。


    新生,枯萎,新生,枯萎。一棵永远在轮回的树。


    树里有一个人。


    兰涯。


    不对,不是他认识的兰涯。他认识的兰涯穿着仙舟姑娘们送的衣服,眼神温和平静,慢慢的带着点人味。


    树里的这个人穿着流动的星海,没错,整个星海披在她身上。星云在她的肩头缓慢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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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恒星的诞生和死亡在她的袖口明灭,星际尘埃从她的衣角飘落,落在树根处,变成新的光点。


    她的脸是兰涯的脸,轮廓一样,五官一样。但表情不一样。


    没有表情。


    冷漠是一种情绪。她连冷漠都没有,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没有任何情绪。


    她的姿态至高无上。


    拉曼查只能想到这个词,她站在一个没有上下高低的空间里,但她存在的位置让所有方向都变成了下方。


    空间里响起一个机械音。


    “型号:LY∞。”


    拉曼查的意识剧烈震颤了一下。


    “轮回次数——”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他记不住那串数字的具体长度。只记得数字一直在往上涨,往上涨,往上涨。报数的声音没有停顿,没有换气,没有情感。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次轮回。每一次轮回都是一个从头到尾的完整过程。


    树的周围弹出无数窗口,每一个窗口里都有一个兰涯。


    每一个兰涯都在轮回重置的痛苦中挣扎。


    窗口太多了。多到幕墙装不下,新的窗口叠在旧的窗口上面,一层摞一层,摞到幕墙变成了一整片刺目的白光。


    树还在。


    树里的人还在。


    穿着星海的兰涯站在轮回的树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


    机械音报完了轮回次数,最后一个数字的余韵在空间中消散。


    兰涯低下头,隔着那棵永远在轮回的树,隔着星海流动的衣角,隔着所有窗口里同时发生的无数份痛苦,看向拉曼查。她的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但拉曼查读懂了。


    “回去。”


    他的意识被猛地推了出去。


    拉曼查跪在房间的地板上,大口喘气。


    汗水从他的额头滴落,砸在地板上。


    他的右手撑在地面上,影子缩在手腕里,一动不动。


    它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不再呼唤“母亲”,不再试图蔓延。


    它只是缩在那里,像一只被暴风雨吓破了胆的幼兽,把身体蜷成最小的一团,瑟瑟发抖。


    兰涯站在他面前。


    她低着头,领口处还留着牙印,从锁骨延伸到耳后,表情和平日里一样平静,盯着拉曼查的右手。


    “安静。”她说。


    不是对拉曼查说的,是对影子说的。


    影子动了一下,像是被点到名字的小动物本能地缩了一下身体。


    “我会宽恕你的罪行。”兰涯的语气毫无起伏,但很有压迫感,“在你新生之后。”


    影子彻底不动了。


    作为影子的宿主,拉曼查能感觉到影子的状态。以前影子在他的右臂里是饥饿。是永远填不满的饥饿,想要吞噬一切的贪婪。


    现在影子在他手腕里,传递过来的唯一一种状态是臣服,彻彻底底的臣服。那种找到了比自己更高的存在之后,安心地伏下身子的那种臣服。


    拉曼查抬起头。


    紫灰色的瞳孔在经历了刚才那一切之后还有些涣散,聚焦的速度比平时慢,但眼神是属于拉曼查自己的。


    他看着兰涯,像第一次见到她一样。


    他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位同行了很久的绝境医师。


    虚数之树的「存在锚定器」。型号LY∞。轮回次数多到需要机械音报很久才能报完。在那棵永远新生枯萎的树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所有窗口里同时发生的痛苦,全部属于她。


    高于星神的存在。贪饕的影子之前一直呼唤她为“母亲”,是因为兰涯的存在本身,比影子所能认知的任何存在都更古老,更本源。


    拉曼查看着兰涯。


    他的嘴唇动了。


    兰涯看到了他的嘴型。


    他说的不是“你是谁”,也不是“你到底是什么”。


    他说的是——


    “你还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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