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比兰涯离开的时候更空了。
走进仓库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好几次才消散。
她穿过主仓库,朝拉曼查的房间走去,能听到冰柜压缩机在高速运转,那种低频率的嗡鸣从走廊尽头传过来,闷闷的。
走近的时候,她听到了别的声音。
撕咬声。
牙齿咬进什么东西里的声音,夹杂着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喘息。
喘息声很重,每一口呼吸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气管之后拼命挣扎出来的。
然后是熟悉的呼唤。
“——母亲。”
兰涯推开门。
墙壁上全都是影子。
黑色的影子从地板蔓延到天花板,覆盖了四面墙壁的每一寸表面。影子不是静止的,它在流动,缓慢地、持续不断地从墙角涌向房间中央,又从房间中央涌回墙角,像一池被搅动过的黑色液体。
影子的边缘带着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黑色背景上延伸、分叉、交织,形成了像眼睛一样的图案。
拉曼查站在房间中央。
他的右臂完全/裸/露,影子从他的右肩伸展出来,覆盖了整条右臂、右侧的胸腔和半张脸。
露在外面的左半张脸是苍白的,嘴唇干裂,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
但他的左眼是清醒的。拉曼查自己的意识还在这具被影子占据了大半的身体里面,透过那只左眼往外看。
他看到了兰涯。
左眼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嘴唇张开,想说话。
但影子的力量先一步覆盖了他的声带,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不是他想说的那句话,是另一种声音,阴冷、潮湿、黏稠,从影子的深处挤出来的。
“——母亲。”
拉曼查的身体朝兰涯迈了一步,是影子推着他的腿在迈。
他的左腿还在抗拒,但影子推着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走到兰涯面前。
他低下头,影子的右手抬起来,五根手指上覆盖着的黑色物质延伸成尖锐的爪状,轻轻落在兰涯的后脑勺上。
力道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指尖陷进头发里,没有抓,没有扯,只是贴在那里,微微收拢。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兰涯的颈窝,牙齿咬了上来。
很轻的啃咬,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幼兽用乳牙试探食物的质地。
牙齿压进皮肤,没有咬破,退开,换一个位置,再压进来。
兰涯的颈部皮肤上留下了一排浅浅的牙印,从锁骨往上延伸到耳后,咬合的力度刚好卡在皮肤变红但不会破的临界点上。
拉曼查的左眼睁得很大,眼珠在眼眶里剧烈地震颤着。
他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影子主导的身体,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啃咬着兰涯的脖子。
他的左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在用自己能控制的最后一部分身体做出反抗,用疼痛来维持意识,用疼痛来提醒自己,这是他不允许自己做的事。
但影子不在乎,影子的嘴张大了。
一张属于贪饕的大嘴在兰涯的颈侧张开,嘴张到最大程度之后停了一瞬,然后合拢。
把兰涯整个吞了下去。
黑暗。
从外面看,兰涯站立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竖长的、茧状的黑色轮廓。
整个房间墙壁上的影子都在朝那个茧状轮廓涌去,像是要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吞咽这个动作上。
然后影子停下了。
影子可不情愿主动停下的,当然是被迫停下的。
兰涯站在影子内部。
她的表情和站在外面的时候没有区别。周围是无边的黑暗,带着红色纹路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朝她包过来,想要解析、拆解、消化。
影子的饥饿是真实的,它吞噬过绝灭大君诛罗,尝过丰饶令使倏忽的滋味,那种饥饿永远填不满。兰涯站在它的胃里,身上带着比影子吃过的任何令使都好吃的味道,影子疯狂地想要消化她。
但它消化不了,咬不动,根本咬不动。
影子不死心。它加大了力度。整个房间的黑色物质全部涌过来,层层叠叠地包裹在兰涯周围,厚度从几寸增加到几尺,从几尺增加到完全填满了拉曼查和兰涯之间的每一寸空间。
然后,影子停了。
所有的黑色物质在同一瞬间静止。
墙壁上的影子保持着涌动的姿势,固定住了。
地板上的影子保持着蔓延的姿势,固定住了。
包裹着兰涯的茧状结构保持着收紧的姿势,固定住了。
兰涯在影子的最深处睁着眼睛,面无表情。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走了一步,整个房间的影子随着这一步往后缩了一步。
兰涯继续往前走。
第二步。
第三步。
每一步都让周围的影子往后缩一步。
她走到墙壁边缘,墙壁上的影子像被龙尊开的海一样从她面前退开,露出底下金属墙板本来的颜色。
她走到门口,门框上的影子全自动从两侧剥离开来。
她走回房间中央,站在拉曼查面前,影子已经从四面八方缩了回来。
拉曼查跪倒在地上,影子从他身上褪去了大半,右臂上的黑色物质正在急速回缩,从肩膀退到肘部,从肘部退到手腕,最后全自动自己给自己装上三才钉,在钉子下缩成一小团,瑟瑟发抖。
它以前只是见风使舵地卖乖,此时此刻,它是真心实意地乖了。
拉曼查低着头,看着手腕钉子下那一小团影子。
他的神志刚刚经历了一场彻底撕裂。
影子的意识主导啃咬和吞噬的时候,他的意识被挤到了躯体的边缘,困在自己大脑的某个角落里,像一个人被关在玻璃隔间里,能看到外面发生的一切,能听到外面发生的一切,但手脚都被绑住了,嘴也被堵住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低下头,用牙齿啃咬兰涯。
他眼睁睁地看着影子的嘴张开,把兰涯整个吞下去。
他在玻璃隔间里砸墙,用拳头砸,用头撞,用尽一切方法想要重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但影子纹丝不动。
然后他看到了更远的东西。
影子的意识在吞噬的过程中,和兰涯的存在发生了接触。
影子试图解析、拆解、消化兰涯。为了做到这一点,影子必须深入兰涯的存在本质。
当然,它做得到,在罗浮仙舟的星槎上它就短暂地影响过兰涯的浅层记忆。
它钻进去了。
然后它看到了。
拉曼查作为影子的宿主,在影子钻进去的那一瞬间,也被拖了进去。
他的意识被从玻璃隔间里拽出来,扔进了一片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领域。
一棵树。
他找不到别的词来描述他看到的东西。
那是一棵金色树干的树,巨大的枝干从他意识的最底层向上延伸,穿过他,穿过影子,穿过房间,穿过基地,穿过宇宙中所有他见过和没见过的星域。
枝干分叉,再分叉,每一个分叉点上都挂着一片叶子。
叶子的颜色在不断变化,从嫩黄到翠绿到深绿到枯黄到褐色,然后凋落。
凋落的叶子落到树下的水中分解,变成细小的光点。
光点沉降到树根处,重新被吸收,从树根往上输送,在枝头长出新叶。
新生,枯萎,新生,枯萎。一棵永远在轮回的树。
树里有一个人。
兰涯。
不对,不是他认识的兰涯。他认识的兰涯穿着仙舟姑娘们送的衣服,眼神温和平静,慢慢的带着点人味。
树里的这个人穿着流动的星海,没错,整个星海披在她身上。星云在她的肩头缓慢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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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星的诞生和死亡在她的袖口明灭,星际尘埃从她的衣角飘落,落在树根处,变成新的光点。
她的脸是兰涯的脸,轮廓一样,五官一样。但表情不一样。
没有表情。
冷漠是一种情绪。她连冷漠都没有,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没有任何情绪。
她的姿态至高无上。
拉曼查只能想到这个词,她站在一个没有上下高低的空间里,但她存在的位置让所有方向都变成了下方。
空间里响起一个机械音。
“型号:LY∞。”
拉曼查的意识剧烈震颤了一下。
“轮回次数——”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他记不住那串数字的具体长度。只记得数字一直在往上涨,往上涨,往上涨。报数的声音没有停顿,没有换气,没有情感。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次轮回。每一次轮回都是一个从头到尾的完整过程。
树的周围弹出无数窗口,每一个窗口里都有一个兰涯。
每一个兰涯都在轮回重置的痛苦中挣扎。
窗口太多了。多到幕墙装不下,新的窗口叠在旧的窗口上面,一层摞一层,摞到幕墙变成了一整片刺目的白光。
树还在。
树里的人还在。
穿着星海的兰涯站在轮回的树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
机械音报完了轮回次数,最后一个数字的余韵在空间中消散。
兰涯低下头,隔着那棵永远在轮回的树,隔着星海流动的衣角,隔着所有窗口里同时发生的无数份痛苦,看向拉曼查。她的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但拉曼查读懂了。
“回去。”
他的意识被猛地推了出去。
拉曼查跪在房间的地板上,大口喘气。
汗水从他的额头滴落,砸在地板上。
他的右手撑在地面上,影子缩在手腕里,一动不动。
它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不再呼唤“母亲”,不再试图蔓延。
它只是缩在那里,像一只被暴风雨吓破了胆的幼兽,把身体蜷成最小的一团,瑟瑟发抖。
兰涯站在他面前。
她低着头,领口处还留着牙印,从锁骨延伸到耳后,表情和平日里一样平静,盯着拉曼查的右手。
“安静。”她说。
不是对拉曼查说的,是对影子说的。
影子动了一下,像是被点到名字的小动物本能地缩了一下身体。
“我会宽恕你的罪行。”兰涯的语气毫无起伏,但很有压迫感,“在你新生之后。”
影子彻底不动了。
作为影子的宿主,拉曼查能感觉到影子的状态。以前影子在他的右臂里是饥饿。是永远填不满的饥饿,想要吞噬一切的贪婪。
现在影子在他手腕里,传递过来的唯一一种状态是臣服,彻彻底底的臣服。那种找到了比自己更高的存在之后,安心地伏下身子的那种臣服。
拉曼查抬起头。
紫灰色的瞳孔在经历了刚才那一切之后还有些涣散,聚焦的速度比平时慢,但眼神是属于拉曼查自己的。
他看着兰涯,像第一次见到她一样。
他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位同行了很久的绝境医师。
虚数之树的「存在锚定器」。型号LY∞。轮回次数多到需要机械音报很久才能报完。在那棵永远新生枯萎的树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所有窗口里同时发生的痛苦,全部属于她。
高于星神的存在。贪饕的影子之前一直呼唤她为“母亲”,是因为兰涯的存在本身,比影子所能认知的任何存在都更古老,更本源。
拉曼查看着兰涯。
他的嘴唇动了。
兰涯看到了他的嘴型。
他说的不是“你是谁”,也不是“你到底是什么”。
他说的是——
“你还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