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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 7 章

作者:余小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梦魇的余烬终于散去。


    沈仙仙睁开眼时,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而是一种温热的、绵长的、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暖意。那暖意包裹着她,像幼时发烧的夜里,母亲轻轻覆在她额上的手掌。


    ——这是哪里?


    意识从混沌中浮起,像溺水的人终于触到水面。她动了动手指,触感真实而沉重,是血肉之躯的重量。


    “醒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榻侧传来,那声音低沉、温润,像深潭之水漫过玉石。


    沈仙仙偏过头看去。然后,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榻边坐着一个人。玄色深衣,墨发半绾——那发绾得松垮,只用一根褪色的旧发带随意束着,半黑半白的长发散落肩侧,面容隐在殿内缭绕的云霭之后,朦朦胧胧,却足够让她看清那张脸。


    她太熟悉了。


    她的目光,最终定在了那根发带上。


    那是一条极旧的发带,月白底子,绣着淡青色的云纹。绣工拙劣,针脚歪斜,有几处已经脱了线。


    是她曾经亲手绣的。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时她刚只是个还魂不久的尸体,在山中修行,某日捡到一只受伤的小老鹰。翅膀被妖兽撕开一道口子,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地蜷在岩石缝里。


    她把那小家伙捧起来,用灵力帮它疗伤,又怕它疼,便撕下自己束发的带子,笨手笨脚地给它包扎。


    那半个月,小老鹰就养在她洞府外的梧桐树上。伤好之后也不肯走,每日蹲在枝头看她修行。她出门采药,它就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落在她肩头。有时她走得急了,它就扑棱着翅膀追上来,用喙轻轻啄她的耳朵。


    小老鹰给她寂静孤苦的生活带来了许多欢乐,她给它取名叫“云渡”——云深不知处,渡她苦难时,后来它伤好了,回归去了它原本该过的生活里。


    她本以为云渡是个匆匆一瞥的过客,它只是她漫长修行路上的一段小插曲。


    可此刻,那条发带,那根她亲手绣的、早该腐朽于山野的旧发带,正松落落地绾在三界之主的发间,且这个人还长得跟渣前任叶行舟一模一样!


    沈仙仙怔怔地看着,一时竟忘了说话。


    “叶行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那人没有答话。


    云霭散开些许,露出他半黑半白的长发,和一双沉寂无波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她,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隔着千山万水,不敢靠近。


    “你……头发怎么白了?”她又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她怕不是在做梦,叶行舟不过才比自己大两岁,青春正茂的青年才俊,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


    “放肆!”


    一道苍老的声音炸响。沈仙仙这才注意到榻侧还站着一位老者,鹤发童颜,此刻胡子都气得翘起来,指着她:“无知小仙!此乃三界之主天帝陛下,岂容你胡乱称呼——”


    “无妨。”


    那人抬手,轻轻拦住了老者的怒意。动作很轻,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许姑娘刚历天劫,仙体未稳,不知者无罪。”他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玄武尊者,退下吧。”


    老者一怔,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躬身退去。临去前瞪了沈仙仙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也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殿门无声闭合。


    云霭重新聚拢,将这一方天地与外界隔绝。沈仙仙撑着榻沿缓缓坐起,目光再次掠过他发间那根旧发带,又移开,落在他脸上。


    像!


    简直太像了!


    可那眉眼间的疏离,那周身凛然的神威,又与记忆中温和内敛的叶行舟截然不同。他是天帝,是三界之主,是动动手指便能决定她生死的人。


    可那根发带……


    她垂下眼,将所有情绪掩于睫下。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如玉石轻击,清冷疏离,“你在梦中唤了两个人的名字。”


    沈仙仙微微一怔。


    “一个是慕容忱。”他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另一个……是你方才唤的‘叶行舟’。”


    他没有问,只是在陈述。可那目光太过深邃,像是能穿透一切表象,直直望进她魂魄深处。


    沈仙仙没有说话。


    “能让你在意识朦胧时脱口而出的,”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什么,“想必在你心中,分量不轻。”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天帝陛下博爱三界,”她说,声音不卑不亢,“竟连一介凡间帝王之名也了然于心。小仙斗胆一问——陛下与那慕容忱,可是旧识?”


    云霭凝滞,殿内骤然安静,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而直接,像山间溪水,一眼能望到底。可他分明看见,那水底藏有试探的警惕,还有一丝……连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锋芒。


    半晌,他收回目光。


    “仙神之心,当容天地,纳众生。”他的声音传来,已恢复了最初的疏离,“执着小爱私情,易生心魔,阻道途。你意志坚韧,强渡天劫,根基却虚浮,心念未净。”


    叶行舟起身,玄色衣袂垂落,遮住了他微微蜷起的手指,“雨花谷仙露明珠,需日日采集,以凝仙基,涤心尘。待仙体稳固,便去司仙职。”


    他没有回头。


    殿门无声开启,又无声闭合。


    他的身影消失在流转的云霭中,留下满室空寂,和一道若有若无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沈仙仙独坐榻上,良久未动。


    她抬手,抚上腕上的幽紫玉镯。质地冰凉,那是月娘留给她的云梦昙,如今月娘的气息已经淡漠,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的目光,忍不住再次望向殿门的方向,月娘曾和她说过,这枚玉镯能照见任何人的过往,不知那位天帝长风的过往会是什么?


    那条发带……


    分明就是自己曾经亲手绣的,那绣工拙劣,针脚歪斜,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还记得曾经那些日子。小老鹰蹲在梧桐树上歪着头看她,只要她出门,它就会悄悄跟着,或撒娇地落在她肩头。


    她给它换药时它会轻轻啄她的手指,像在说“不疼”。那段时间是她在这个世界过得最安宁的时光——没有算计,没有阴谋,有的只是一只傻鸟及满山的清风明月。


    后来它走了,她难过了几天,但时间长了,也就这样放下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傻鸟似乎一直都很宝贝这根难看的发带,他会是它么……


    沈仙仙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她不打算认,至少现在不能认。


    她倒要看看,这位天帝陛下,究竟想做什么。


    ——


    雨花谷在天界之南,是灵枢汇聚之地。


    沈仙仙到的时候,正是卯时。晨雾未散,日光透过云层洒落,被雾气滤成一片柔和的金。谷中古木参天,奇花遍地,叶片与花瓣上凝结的露珠,每一颗都晶莹剔透,蕴着精纯的日月精华。


    她静立片刻,心念微动。


    周身草木之上的露珠似被无形之力牵引,纷纷脱离叶尖花瓣,化作点点流光,涓涓汇向她的掌心,自动凝成一颗颗圆润剔透的珠玉。


    这工作比她想象中轻松。重塑的仙身亲水,采集仙露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正悠然采集间,忽觉上方光线一暗。


    一道娇俏的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她面前。来者身着土咖色短裙,内衬月白,两条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肩侧,一张小脸气得鼓鼓的,葡萄似的水润眼眸瞪得溜圆——


    “哪里来的小贼!敢偷姑奶奶辛苦攒的仙露!”


    沈仙仙怔住。


    那声音,那眉眼,那气鼓鼓的模样……


    她没有闪躲,反而撑着草地站起身,目光定定落在那人脸上,轻声唤道:“……冰淇淋?”


    那姑娘闻声,愤怒的表情瞬间冻结。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声音陡然拔高,尖得能刺破云霄——


    “仙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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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仙仙?!真是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沈仙仙唇角微微弯起,那弧度很淡,却是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这话该我问你。”她打量着好友这身灵动俏皮的装扮,“你怎么会穿过来?还成了……雀儿仙?”


    “我啊?”杨婉淇眼珠一转,方才的怒气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她欢叫一声扑上来,亲热地挽住沈仙仙的胳膊,脸颊在她肩头蹭了蹭,“当然是为了来陪你呀!够意思吧?”


    沈仙仙没有推开她。


    那温热的触感,那熟悉的语气,让她有一瞬间恍惚,仿佛回到了二十一世纪的某个午后,她们逃课坐在奶茶店里,聊着些有的没的,抱怨着琐碎生活。


    “你呢?”杨婉淇抬起头,盯着她的脸,“快说说你怎么回事?看起来……经历很丰富啊?”


    沈仙仙沉默片刻,目光掠过谷口的方向。


    那里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知道,那位天帝的居所,就在那个方向。他发间那根旧发带,此刻是否正随风轻扬?


    “说来话长。”她收回目光,看向杨婉淇,眼中有一闪而过的锐利,“此地不宜深谈。”


    ——


    是夜。


    谷中僻静处,篝火驱散微寒。火光跃动,映亮了两张年轻姣好的面容。


    杨婉淇灌下一口用仙露酿出的果酒,长长叹了口气:“哎,看来不止我一人遇到‘意外’。”


    她晃了晃手中的夜光杯,目光有些放空:“我跟姓宋的那妈宝男离婚了。那天开车和他吵架,吵着吵着一脚油门……然后就冲进这神奇世界了。”


    她偏过头,看向沈仙仙:“你呢?”


    沈仙仙望着跳动的火焰,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别人的故事。她提及慕容忱,讲起在封后大典上的那道天雷,以及炼丹房里那柄刺入身体的斩妖刀,她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杨婉淇却听得心惊,末了又灌下一口酒,长叹:“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还有那个天帝……他长得像叶学长?”


    沈仙仙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手腕间的云梦昙。镯身依旧冰凉,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月娘的气息已经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她说过,助她渡劫会耗尽功法,需回阴间休养。可这玉镯还在,它的力量还在。


    “像。”她说,声音很轻,“但未必是。”


    杨婉淇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也有心疼:“仙儿……”


    “即便是,”沈仙仙打断她,仰头饮尽杯中酒,火光映亮她清冽的眉眼,“前尘已了。当下要紧的,是弄清此界规则,恢复并提升实力。”


    她放下酒杯,目光沉静:“唯有变强大,才是立足的根本。”


    杨婉淇怔了怔,随即重重地点头:“说得对!管他什么天帝前男友,咱们姐妹联手,还怕在这神仙地界混不出名堂?”


    她豪气地举起重新斟满的夜光杯,杯中仙酿在月光下流转着琥珀色的光晕:“来!为我们俩的新生——干杯!”


    两只酒杯在空中相遇,发出悦耳的轻鸣。


    沈仙仙看着她,唇角终于弯起一个真切的弧度:“干杯。”


    火光跃动,映亮了她们的眼眸。那里面有对未来的不确定,也有一种明亮的、灼热的、叫做勇气的东西。


    夜深了,杨婉淇靠着树干沉沉睡去,呼吸绵长均匀。


    沈仙仙却未阖眼。她坐在篝火旁,望着谷口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们这边。


    不是恶意,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沉甸甸的目光。她恍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只小老鹰蹲在梧桐树上,歪着头看她。那目光也是这样的——专注的,执拗的,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傻鸟……


    沈仙仙弯了弯唇角,又很快抿平,现在周围平静,暂时还没看到有任何风吹草动,想来自己最近一定是太累,得好好休息一下。


    这样想着,她双手环抱着,闭上了眼,静静倚靠在杨婉淇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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