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献祭后她成了天帝的黑月光》
1. 第 1 章
天帝是我前男友
文/余小跃
眼前,有道刺目的刀光从脑袋上方掠过,紧接着,一袭凤袍加身的沈仙仙失重倒在金砖地面上,高髻被沉重的皇后冠冕压得塌又乱。
她两眼一白,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又不幸嗝屁了……
为什么会如此说呢?
其实,这已经算是她第二次因错爱渣男,而嗝屁的。
这一切的一切,还得从另外一个时空开始说起……
在那时,沈仙仙经历着失恋和失业等两大人生重创,正想着狠狠地写好一本惊世骇俗的甜文,治愈下自己此刻的悲伤情绪,希望那些在现实生活中无法实现的故事情节,让它在虚构的小说世界里实现。
可如所有狗血影视作品中所示,当日好巧不巧地下了一场暴雨,沈仙仙在上天台取衣服时懒得打伞,人就好巧不巧地感冒症状加重了……
在服用完感冒药后,沈仙仙觉得身体状态好了很多,只是在电脑桌前码字时,脑中一片空白,灵感肯定都被渣前任叶行舟给气没了。
她在冰箱内翻找到了几瓶仅有的冰啤,想浅效仿下古代诗仙酒后即兴写诗,开启自己人生新的转折点,“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再然后,沈仙仙晕乎乎地蹲坐在电脑桌前,键盘敲着敲着就来到了现在这个世界……
沈仙仙穿入了自己此刻正在码的古风仙侠宠文——《蛇妖宠后》中,按她的原剧情设定,小白是只修炼了一千年的蛇妖,整个蛇族之中法力最牛X的存在,但小白离飞升成仙还差一小口气,在飞升失败后,小白受到了青云上神的指点,为了让自己的仙途亨通,她决定去做无数件好事。
在此之中,助凡人落魄皇子慕容忱顺利登上王位,便是小白所做过的主要好事功绩之一,慕容忱亦不负她所望,成为了位明君,让天下的万千凡人百姓都过上了幸福太平的生活,她做好事的任务也因此顺利达标。
遇到了慕容忱后,小白对他日渐生情,最终她放弃了成仙之路,选择成为慕容忱的皇后,达成了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圆满结局。
而眼下,女主小白因飞升失败,身体遭到了来自于天劫的重创,就在她神魂分散之际,沈仙仙意外穿越到了小白的身体中,成为了小白;为减少些不必要的冲突,沈仙仙便以女主小白的身份在这个世界中生存了下去。
书中的所有人物都是沈仙仙一手创立的,其中,书中的大量篇幅都是与男主角慕容忱有关的,想当年,为起刻画好这个人物,她不知是熬了多少次夜晚,现如今,沈仙仙既然都穿书到这个世界了,不去亲自看一下自己曾经笔下的男主,岂不是要把大好机会给白白浪费了?
于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沈仙仙按原剧情中的设定跑到了死亡谷底,捡到了被梁国敌军从山崖上推坠下来的慕容国皇子——慕容忱。
慕容忱跟她幻想中的所差无误,貌相完美得没得挑,想当初,对慕容忱的颜值文字描写内容,她可没有少下过功夫;在构思这个人物时,沈仙仙不知盯着前男友叶行舟是发呆了多久,她笔下的男主设定向来都是最帅最强的,在现实生活中,对于颜控满级的她来说,叶行舟的颜值算是特别好看的那种,然后就习惯性地把他当做是“脑补素材”了。
身为该小说作者的沈仙仙算是第一次见到自己亲自创造的男主,有种难以言说的激动之情顿时在心中涌起,人下意识往慕容忱身旁靠近。
此时此刻,看着躺在自己怀中的慕容忱双目紧闭,额头渗满冷汗,血似红溪流般地从头顶顺着脸庞弧度蜿蜒而下,嘴唇苍白,身为“老母亲”的作者沈仙仙心疼极了。
她一边怪自己当初丧心病狂,竟设计过如此残忍的情节,把人家可怜的美少年虐成这样,一边承受着剧痛,把自己体内的蛇妖丹生生掰扯成两半,并将其中的一半分给了慕容忱,最终救活了处于濒死状态的他……
在沈仙仙看来,慕容忱的诞生虽是以渣前任叶行舟为原型,这个两人在相貌上也有着五六分的相似,但慕容忱却是个独立的个体。
他和叶行舟的不同之处在于,同样是不苟言笑,叶行舟的五官整体线条是偏柔和内敛的,他的冷淡好像只是在针对于她,在面对工作业务时却热情至极,而慕容忱的唇角时常紧抿成一条线,他生得双狭长的凤眼,眸光锐利,不论是对谁,都好像是攻击性锋芒外露着的。
这一点,唯有沈仙仙能够理解慕容忱,这位少年虽出生于富贵登天的慕容皇室,却从小受尽了族人的欺凌和冷眼,被驱逐到异国他乡为质子,为了保护自己,他不得不像个尝过伤害的小兽般,不论是对谁都露起獠牙,从而让别人认为自己不好惹,就不敢去接近或伤害……
按照原剧情设发展走,沈仙仙随慕容忱一同灭了那些伤害过他的人,令梁国国君对他俯首称臣,击垮慕容国皇室,助慕容忱拿回本该属于他的慕容国皇位。
就在庆功宴那日,歌舞升平,宴宾四座。
慕容忱指尖摩挲着酒盏边缘,抬眸扫过阶下的心腹大臣,举起酒杯,慷慨陈词:“众卿家这些年跟随朕舍身忘死、连年阵仗,属实不易!今日四海升平的慕容国,少不了你们每一位的辛苦付出,故而今日特设此宴,犒赏大家!”
“此外,朕还有件重要的事要向你们宣布,”
他稍稍停顿片刻,目光温柔地望了眼正囫囵喝小酒吃大肉的沈仙仙,仿佛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朕心所系,唯小白阿姐一人,今特此宣告,立尔为后,愿与朕携手,共创盛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语罢,下面的众臣议论纷纷,有很多人的面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恰逢新帝登基,大家都上赶着巴结,想把自家女儿塞入后宫,以便于巩固自家势力,可新帝公然在此宣布心里只有一人,无疑是当面碾断了他们的后路。
该事件的主人沈仙仙继续吃吃喝喝,她对此并不在意,委婉地一笑了之道:“陛下,您喝醉了。”
经历过渣男背刺的沈仙仙早已是用水泥封心锁爱,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说的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就算对方是自己亲笔写出来的男主,自己也还是要谨慎。
沈仙仙只是正巧穿进了女主小白的身体里,并不是真正的小白,作为亲妈作者不忍看男主慕容忱倒霉,开金手指陪他度过这段艰难的称帝之路罢了,毕竟这些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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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剧情也是她当时亲手设定的。
现在确认他往后余生平安无恙,她完全可以选择悄然离开,继续走当年被小白放弃了的飞升之路了,比起当被拘泥于一方天地的凡人皇后,她还是更向往那种自己平时从未接触过的、手里掌握有无穷法力、自由自在地遨游于天地之间的神仙生活。
慕容忱立刻纠正,表情认真:“不!朕现在清醒得很!所言句句发自肺腑,朕要立小白为皇后!”
“……”
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因为这酒被人动过手脚掺了雄黄的缘故,沈仙仙听不进任何人的话,她趴在桌案旁,登时感觉浑身难受无力,如同大豆般的冷汗顺着脖颈间纷纷滚落而下。
身边人一下乱成一团,无数个声音在大叫大喊着有怪物,恍惚间,沈仙仙听见丞相似是早就预谋般,破口怒呵:“大胆蛇妖!竟敢公然蛊惑君上,觊觎我慕容国皇后之位,来人,快把蛇妖给处死!”
这时,有件温暖的明黄色披风罩在沈仙仙身上,完整地遮住了她那双早已幻化成了蛇尾的腿部。
慕容忱只身挡上前,刀尖抵在丞相的咽喉要害处,紧张时,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尊称:“住手!我看谁敢处死皇后?!——”
丞相的死侍见状,都暂时收敛了武器,一时不知该听谁的。
“妖怪现世,乃不吉之兆!——”
丞相仗着自己是肱骨之臣,身旁多数人的支持,他料定了新帝刚登基,为了美名,不敢拿自己怎么样,所以依旧是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为了我慕容国的昌盛国运,老臣我今日执意要替天行道,杀死这个祸国妖、妖……”
“噗……”
丞相的话音未落,陡然瞪大双目,口喷鲜血,整个人往地面倒去。
“皇后不是妖怪!就算是蛇妖,那也是我慕容国之祥瑞!忤逆她就等于是在忤逆朕,罪无可赦!”
视线转向下方,慕容忱眼疾手快,竟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手里的飞刀飞进了他的喉头正中央……
慕容忱将沈仙仙一把公主抱起,他回过头,冷眼剜向丞相的那些死侍,没有再说什么,兀自抱着沈仙仙离开了大厅。
死侍们都被吓傻了,不敢轻举妄动,有些人甚至要直接就地了结,这时,会察言观色的护卫们将其迅速一举拿下,及时阻止了他们的行为。
兴许是蛇族的天性使然,夜色朦胧间,沈仙仙竟觉得她的阿忱好像长大了,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瘦小无助的小少年,总而言之,他结实胸肌带着微凉之意,依靠起来特别舒适。
她忍住想吐信子咬人的冲动,小脑袋下意识贴近蹭蹭,对方的身子明显颤动了两下,抬眸,正好对向了慕容忱那双柔情得仿佛能融化成一汪清水的眼。
冥冥之中,情愫正不由分说地疯狂滋长着,在慕容忱的身上,沈仙仙看到了许多前任叶行舟没有的特质……
他明知沈仙仙是妖,却还是会当着群臣的面,不顾阻拦护着她,封她为唯一的皇后;而前任叶行舟,永远只是把他的律师事业放第一,甚至愿意为了事业,在大晚上的下班时间,陪富婆客户看电影、吃夜宵,奉献出自己的一切原则……
2. 第 2 章
沈仙仙回想起和前任叶行舟的那些过往,越想越酸涩难过,最终还是答应了慕容忱,愿意成为慕容国的皇后。
一切好像都在往顺利的方向发展,只是,跟随在她身后的玉米蛇小妹突然变了,往日活泼开朗的她一下变得沉默寡言,成了蛇族人中的极端。
直到最后,玉米蛇小妹欲刺杀慕容忱,奈何对方手里有能让妖类无法逃脱的上古法器——斩红尘,她法力丧失,整个人被生生擒住。
在赴死的前一夜,她用尽自己蛇生的最后几丝力气,向沈仙仙吐露了真言。
“其实,现在的我,不是你小妹,我是下凡来做任务的天界仙使,但至于我具体是谁,我不能跟你透露。”
“慕容忱是堕神的转世,有毁天灭地之先例,所以,为了三界太平,此人万万不能留,必须要扼杀在摇篮之中!”
湿冷的牢房内,尽管有些许残弱的阳光投射下来,仍照不亮玉米蛇眸底深重的阴霾,她神情严肃,一字一句说得恳切:“小白啊,希望你能早日看清本质,今日我无法完成的任务,来日你能替我完成。”
起初,沈仙仙是半信半疑的,可在正式的封后大典那日,慕容忱正要牵起沈仙仙的手,当着众多文武百官的面,同她一起走上慕容国王座时,天空乌云大作,异象突现,狂风将树上的枝叶一卷而尽,震得两旁的山石麒麟雕像滋啦裂开。
身边人纷纷不受控制,被摔得七零八落,相对而言,沈仙仙有千年的修为,比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慕容忱更能稳得住些,可在这一刻,比起自己的安危,他更在意沈仙仙。
“快!快去保护皇后!——”
情急之间,慕容忱一下甩开了沈仙仙的手,立即集结周围所有侍卫,让他们搀扶她到暂时还算稳固的皇宫屋檐下躲避。
沈仙仙自然不会乖乖听话,她轻松挣脱掉那些侍卫的束缚,想着,自己不能丢下他一人,可回眸望去……
物什和人影交错着的混沌光线中,天幕传来一阵阵炸耳轰鸣,恍惚间,无数电光穿梭过团簇着的紫云丛。
紧接着,有一道刺眼的惊雷,似是实现有预谋般,朝着慕容忱所在的王座方向精准地劈打而去,正中他本人,险些将他活生生劈成两半,打破了沈仙仙原本所设计的一切结局。
那场反常的天雷过后,在所有宫廷御医都束手无策的情况下,慕容忱竟奇迹地存活了下来,只是他性格大变,仿佛是一下换了个人。
他开始痴迷长生之术,广招术士,搜罗法器。起初只是取些妖兽内丹,后来渐渐蔓延至修炼有成的精怪;他以追求长生之法、成神为由,残害百姓和动物,变成了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彼时的沈仙仙对慕容忱仍抱有着最后一丝幻想,他之所以会做出这些事,很可能是因为上次被雷击中后的癔症还未彻底康复的缘故,只要好好加以调养,一定还会有转还的余地的……
“你说什么!?——”
炼丹房内,慕容忱砸案牍暴怒:“事到如今,朕已经吸收了这么多妖物的内丹,你到现在还跟朕说,离飞升成功还有一定距离?”
江湖术士匍匐在地,身体已是抖得不敢再抖,“陛下饶命!小的不敢欺瞒啊!您现在离成神真的就差最后一步了!只要再吸收个千年妖物的内丹,即可功法大成!”
“呵,你每次都跟朕说就差最后一步,废物!这次,你要朕如何再相信你?”
他这一声吼,沈仙仙身后的侍女被吓得不轻,手里的汤药也跟着洒落了一些,她的行为无疑是把沈仙仙的行踪也给现了出来。
慕容忱的怒意更甚:“是谁躲在后面偷听?”
沈仙仙无奈,只好随侍女从帘幕后一同走出来,帮忙解释原由:“回陛下,是臣妾给您送汤药来了。”
“陛下,你看皇后娘娘,她就是个有着千年修为的大妖!”
趁机慕容忱的注意力暂时被分散,术士暗暗瞟了沈仙仙一眼,忽灵机一动,忙不迭道:“皇后娘娘人美心善……相信为了我慕容国称霸三界的千秋霸业,一定会愿意做出贡献的!——”
“混账!快住口,朕不想听你的鬼话!——”
“……”
语毕,慕容忱从袖中掷出一记飞刀,正中术士的脑门,那人顷刻陨命,气氛一下静得诡异。
躲在沈仙仙身后的侍女惊恐万分,为了活命,竟一时顾不得礼仪尊卑,远远地逃走了,使得偌大的炼丹房内,仅剩他们二人。
慕容忱的眸中布满血丝,看沈仙仙的眼神陌生得令她心寒。
沈仙仙皱起眉头,率先打破安静:“阿忱,那些江湖术士干的都是些坑蒙拐骗的勾当,他说的话并不可信。”
“小白阿姐……”
丹炉内的火焰熊熊地倒映在慕容忱眸底,他剧烈地呼吸着闷燥的空气,艰难开口:“你是知道的,我这一路走来很不容易……”
“飞升成功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更何况你是要一步成神,我之前飞升成仙失败过,这种感受我深有体会,且比你有经验。”
沈仙仙皱眉,心中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但还是试着耐心劝导:“我们只要潜心修炼,走回正道,相信有朝一日,我们一定会成功飞升的,先成仙,然后再慢慢成神,到时称霸三界也是指日可待。”
“可是……我造这么多孽、害了这么多子民,事已至此,我没有办法回头。”
慢慢地,他全程低头咬着牙,从帝王神坛走下,身子颤颤巍巍的,一步一步地向她靠近:“对不起,小白阿姐!我现在完全控制不了自己,我不想再等,我必须要用我的成功,给他们一个完整的交代!”
“……”
沈仙仙忽地感到头颈间有一抹凉意,她动了动唇,准备再说些安慰话,可是完全说不上话,低头一看,原来慕容忱的斩红尘早已划过她的脖颈。
鲜血往下潺潺流淌,逐渐染湿了凤袍,沈仙仙与慕容忱那双痛苦中充斥着野心与不甘的目光相对,在视野模糊前,她看见少年帝王抱着她跪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像很多年前那个跌落在崖底的无助小少年。
可他的另一只手,仍死死握着刀柄,没有松开……
沈仙仙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长的队伍里;四周阴暗,是那种浓稠的、化不开的墨色。只有远处一点幽幽的绿光在晃,像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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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着队伍缓缓向前移动。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是透明的,能透过手掌看见底下青灰色的石板路,石缝里生着暗红色的苔,像干涸的血。
她死了。
这个认知很平静地浮上来,此刻,没有惊慌,没有不甘,甚至有种解脱般的麻木。脖颈处那道无形的伤口已经不疼了,只是空荡荡的,冷风能直接吹过那里,穿透她那早已停止跳动的脉搏。
队伍移动得很慢,前后都是影影绰绰的影子,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还在低声啜泣,有的已经沉默得像块石头。
沈仙仙听见身边人在说话,他们零零碎碎的字句飘进耳朵里。
“哎!慕容国……亡了……”
“天灾啊……连着三年大旱……”
“暴君……都怪那个暴君……”
她抬起头,顺着队伍往前看。远处那点绿光渐渐清晰起来——是座桥,一座很窄的桥,桥下流淌着暗沉沉的河水,河水里浮沉着无数张脸,有的似是在哭,有的似是在笑,有的张着嘴好像在喊什么,却没办法发声。
原来这就是奈何桥,真实的地府竟是这样,当传说照进了现实,却是如此沉郁骇人的光景。
“让开!都让开!”
队伍突然骚动,有阵尖利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像铁片刮过石板;沈仙仙回头,看见几个穿着黑甲、面色煞白的鬼差正粗暴地推开队伍里的亡魂,清出一条通路。
“月娘要过桥——闲杂鬼等避让!——”
“月娘”两个字像是某种咒语,话音落下的瞬间,整条队伍死一般寂静。连那些一直在哭嚎着的亡魂都死死捂住了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沈仙仙顺着鬼差清出的路望过去,桥那头走来一道影子,起初只是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位女子,身着一袭殷红如血的广袖长裙,裙摆在无风的地府里自行飘荡,像盛开的彼岸花。她从花轿上走下,步子极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绣鞋尖上缀着的银铃却一声不响。
沈仙仙终于大致看清了她的脸。
女子的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红雾,只能隐约看见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和一抹极艳的红唇。唇色红得刺目,像刚刚饮过血,在昏暗的光里泛着妖异的光泽。
她走到桥中央,停住了,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整座奈何桥都颤了一下。不是愉悦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癫狂的、破碎的、仿佛随时会变成哭声的笑。
“又来了这么多人呐……”她的声音飘过来,带着某种甜腻的蛊惑,“真好呢,地府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亡魂们瑟瑟发抖,有好几个甚至早已被吓得瘫软在地,化作一滩滩灰影。
红衣女子又忽然不笑了,她转过头,那双被蒙在雾里的眼睛,准确无误地看向了队伍里的沈仙仙。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仙仙浑身一僵。
那不是看陌生亡魂的眼神。那是一种审视,一种打量,一种……仿佛在看一件即将属于她的物品的眼神。
“你,”月娘抬起手,染着蔻丹的指尖遥遥一点,漫不经心地道,“过来。”
3. 第 3 章
鬼差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将沈仙仙从队伍里拽出来,押到月娘面前。
和她离得近了,沈仙仙才看清对方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银光——那不是鬼气,也不是仙气,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而扭曲的能量。
“你叫什么名字?”月娘问,声音温柔得仿佛像在哄孩子。
“沈仙仙。”
“沈、仙、仙。”月娘一字一句地重复,红唇弯起更深的弧度,“好名字。只不过这个‘仙’字太过轻飘无暇,配不上现在的你。”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抚上沈仙仙透明的脸颊。那触感很奇怪,明明没有实体,却让沈仙仙感觉到一种刺骨的寒。
“想知道为什么叫你过来吗?”
沈仙仙默默摇头,又点了点头。
月娘又笑,这次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奈何桥上回荡,惊起桥下河水中无数张脸睁眼,而后跟着一起扭曲地大笑。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她凑近,红唇几乎贴上沈仙仙的耳廓,吐气如兰,却带着腐朽的气息,“你心里有恨。很深的恨,恨到死了都散不掉,恨到……连孟婆汤都洗不净。”
沈仙仙瞳孔微微收缩。
“想报仇吗?”月娘退开一步,歪着头看她,似乎像个天真烂漫的少女,“想不想……亲手把那个害死你的人,拖进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想?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从心底疯长出来,瞬间缠紧了她的魂魄。她自是想复仇的,想得发疯,想得魂魄都在颤抖。
月娘看懂了她的眼神,满意地点头。
“我可以帮你。”她说,声音忽然沉下来,带着某种庄严的韵律,“教你法术,助你复活,让你变强,强到足以颠覆生死,强到……连天道都要为你让路。”
沈仙仙抬起眼:“代价是什么?”
“代价?”
月娘怔了怔,随后爆发出更癫狂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泪水从雾里渗出来,化作一颗颗晶莹的珠子滚落在地,碎若光尘。
“代价就是——”她猛地止住笑,声音冷得像万年寒冰,“拜我为师。从此以后,你做我的徒儿,你的恨是我的,你的痛是我的,甚至你的魂魄……也只能是我的。”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抹红唇在雾后勾起妖异的弧度,“沈仙仙,我会把你锻造成整个三界最锋利、最狠毒的刀,助你实现复仇大计……”
四周死寂,连桥下的河水都停止了流动。
沈仙仙看见远处那些鬼差在发抖,孟婆暗暗收起了汤勺,阎罗殿的方向有几道相对而言较强大的气息在窥探,却无一人敢上前。
这位叫月娘的女子,想必是个连地府之主都要忌惮的存在。
沈仙仙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染着蔻丹的手。她透明的手指缓缓抬起,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轻轻放了上去。
月娘握紧了沈仙仙的手,红唇扬起一个近乎温柔的弧度。
“好孩子。”她轻声说,另一只手抚上沈仙仙的头顶,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珍爱的宠物,“从今天起,你便是我月娘的徒儿。”
她顿了顿,笑声里染上疯狂的愉悦,“希望你能活得比奈河里的那些残魂要久一点。”
沈仙仙垂眸望去,奈河中无数扭曲的面容正在哭泣诉说着,原来这忘川之下密密麻麻、无法转生的鬼脸,都曾是月娘收下后,又被她弃如敝履的徒儿。
——
月娘所谓的“教”,和沈仙仙想象中完全不同。
没有口诀,没有心法,没有循序渐进的引导。月娘只是把她扔进了一座漆黑的屋内,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四面墙,墙上是密密麻麻的、用血画成的符文牌。
“这是聚魂阵。”月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阴森森的笑意,“能在里面待满十二个时辰不魂飞魄散的,才算过了第一关。”
门关上了,黑暗吞噬了一切。
沈仙仙起初还能保持清醒,但很快,墙上的符文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像活过来一样在墙上蠕动。每蠕动一次,她就感觉到魂魄被撕扯一次,像有无数只手在把她往不同的方向拉,要把她扯成碎片。
疼,那不是□□的疼,是魂魄被生生撕裂的疼。她蜷缩在地上,透明的身体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个房间仿佛连声音都能吞噬。
时间逐渐变得模糊。可能过了一刻钟,也可能过了一个时辰,沈仙仙早已经分不清。她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消散,像沙漏里的沙,每漏一点,意识就会少一点。
要死了……
看来这次是真的,要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她忽然听见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声音,是生前某个夜晚的回响。
那夜,慕容忱也是这样痛苦地蜷缩着。
他被天雷劈中后顽强地活了下来,却整夜整夜被噩梦纠缠。她守在他榻边,看着他眉头紧蹙,额间冷汗如雨,整个人在梦魇中挣扎颤抖。
“吾能有什么错!不过想活下去而已!——”
他忽然嘶吼出声,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怨毒。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挠,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什么天帝有好生之德,分明就是在以天地为刍狗!凭什么你是高高在上的天帝,而我就得是伏低做小的蝼蚁?”
沈仙仙当时只当是梦话,慌忙上前安抚,用帕子拭去他额头的汗,轻声细语地说着不怕不怕。
可慕容忱突然攥紧了被褥,咬牙切齿地迸出一句:“长风!待吾力量强大,终有一日,要将你打得神魂俱灭!——”
长风?
天帝长风。
当时的她并未深想,只当是病中胡话。可此刻,在魂魄即将溃散的边缘,在极致的痛苦中,这两个字却如闪电般劈开了混沌的思绪。
那场雷……
只劈向慕容忱的那道雷,实在太不寻常了。不偏不倚,正中封后大典的高台,仿佛……是瞄准了他而去。
自那之后,慕容忱就变了。
从温润隐忍的少年君王,变成痴迷长生、残暴嗜血的暴君。从会抱着她说“小白别怕”的阿忱,变成将刀刃对准她脖颈的陌生人。
“难道……”
沈仙仙涣散的意识骤然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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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
墙上的符文还在蠕动,红光还在撕扯她的魂魄。可不一样了——透过猩红的血光,她仿佛看见了那些符文流动的轨迹,看见了它们彼此勾连的节点,看见了……这个阵法的薄弱处。
就像她忽然看清了前世的疑点。
那场雷劫,慕容忱的梦呓,玉米蛇临死前的警告,还有那道仿佛悬在云端、若有若无的目光——这一切,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沈仙仙。”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正从魂魄最深处响起。
“你就这么认命了?”
不。
绝不!
这一刻,不知哪来的力气,她挣扎着爬起来,扑向墙角某个不起眼的节点——那个位置,就像前世所有疑团中最关键的破绽,透明的手指狠狠点进去。
咔……
符文牌轻微碎裂,红光骤然熄灭。
屋内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沈仙仙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虽然此刻作为鬼魂的她,根本不需要呼吸。
门开了。
月娘站在门口,红唇弯着,散漫地鼓了鼓掌。
“不错。”她说,“你不出六个时辰就破了聚魂阵。你前面的那些师兄弟,他们有的进去后再也没出来,有的侥幸逃了出来,但最快的也要花上十个时辰。”
她走进来,蹲下身,冰凉的手指抬起沈仙仙的下巴。
“知道为什么你能破阵吗?”
沈仙仙凝望着她雾后的眼睛,缓缓摇头。
“因为恨。”月娘轻声说着,那声音里带着某种痴迷,“小仙仙,你的恨太浓了,浓得连聚魂阵都压不住。不过,恨是最好的养料,也是最好的……力量源泉。”
她松开手,站起身,殷红的裙摆扫过地面。
沈仙仙撑坐起来,透明的身体还在微颤:“我都回想起来了,在生前,曾遭遇过天雷……”
她抬眸,低声问月娘,声音沙哑,渴望着能够从迷茫中找到一丝答案,“劈向慕容忱的那道雷……是不是……”
月娘没有回头,只是轻笑了一声。
“你自己心里不是已经有了答案吗?”她反问,“天劫有常,何时落下,落在何处,皆有定数。可若是有谁……暗中拨动了天轨呢?”
沈仙仙的瞳孔骤然收缩。
“休息一个时辰。”月娘转身走向门口,红唇在雾后勾起妖异的弧度,“然后,第二关。这一次……你会看到更多有趣的事。”
沈仙仙瘫坐在地上,盯着对方从手腕间摘下的那珠淡紫色缠花玉镯,只觉得魂魄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牵引着,蠢蠢欲动。
“月娘,这是什么?”
“这是云梦昙,具有溯魂之力。”月娘轻笑,“有了它,能照见魂魄深处的记忆,尤其是那些……你看不到的,却刻在魂印里的过往。”
她顿了顿,红唇弯起意味深长的弧度:“每个魂魄都有魂印,里面记录着此生最刻骨铭心的七情六欲。你的魂印里,恨意最深的部分,恰好连接着那个叫慕容忱的人——你前世的夫君,也是将你送上祭台的仇人。”
沈仙仙咬唇,手指微微蜷缩……
4. 第4章
“恨一个人,光知道他害死你是远远不够的。”月娘的声音忽然变得幽远,“你得知道他究竟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得看清楚他魂魄里的每一道伤,每一道扭曲,每一处……可以被你利用的脆弱。”
话音未落,月娘的手掌猛地张开。云梦昙上的花蕊化作无数如头发般的细丝,闪电般缠上沈仙仙透明的魂魄;木门再次被吱呀打关上,黑暗重新笼罩回屋内。
沈仙仙想要挣扎,但那些丝线早已将她牢牢捆缚。
“第二关——云梦炼心。”月娘妩媚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我会将你的意识送进慕容忱的魂印记忆中。你会亲身经历他所经历的痛苦、屈辱和绝望。”
眩晕过后,沈仙仙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七岁的孩子,准确来说,应该是她附在了七岁的慕容忱身上。
她更直观地感受到了他所有的感受,那种小心翼翼地讨好,那种渴望被爱的卑微,那种被众人唾弃却不知缘由的茫然。
“看,那就是慕容国的小杂种。”
“他爹不要他了,把他扔到我们梁国来。”
“呵,长得倒是一副好皮相,只可惜是个小祸害。”
沈仙仙透过慕容忱的眼睛,看着那些表兄弟姐妹们的嘲弄眼神,感受着他心里针扎般的刺痛。她想控制这具身体离开,却发现自己只能跟随慕容忱的意志行动。
原来这就是魂印记忆——眼下,她不是旁观者,而是亲历者。
夜晚,慕容忱被他母亲叫到房中。
曾被送去慕容国和亲的梁国嫡长公主——慕容忱的母亲,此刻正冷着脸坐在梳妆台前。
“跪下。”
年幼的慕容忱乖顺地跪了下来。
“知道今天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小小的孩子茫然地摇头,随即,一道耳光扇过来,力道不重,却足够羞辱。
“你不该在你王叔面前背诗。”母亲的声音冷得像冰,“谁让你出风头的?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记住!在这里,你只是个从慕容国派来的小孽种,是个多余的人,给我安安分分地待着,莫要再给我惹麻烦!”
慕容忱捂着红肿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流下来。
沈仙仙能感受到他心里的委屈和不解:为什么会背诗是错?为什么母妃看自己的眼神会如此厌恶?
夜深后,母亲却又偷偷来到他床前。
沈仙仙能感觉到慕容忱其实醒着,但他假装在睡着。母亲的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脸颊上,那是泪水。
“忱儿,对不起……母妃只能这样……只有让他们看到我厌恶你,我才能勉强在梁国这边立足,这样,咱母子俩的日子才有希望争得一线生机……”
母亲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
“等你再大一点……再大一点,母妃再传信,努力说服你父王,悄悄把你送回慕容国……但现在不行,你还太小,周围太危险……”
她哽咽着,在慕容忱额头上轻轻一吻,然后匆匆离去。
那一刻,沈仙仙分明感觉到慕容忱心里的波涛汹涌,悄然涌起的那一丝希望:原来母妃还是爱我的,她只是迫不得已。
可第二天,梁国长公主又在众人面前狠狠责骂他,一会说他不懂规矩,一会又骂他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就这样,反反复复,折磨持续了数年。
沈仙仙跟着慕容忱的魂印记忆,体会着他每一天的如履薄冰,讨好着母亲、讨好梁王阿舅、讨好每一个可能会决定他生死的人。他偷偷学武,偷偷读书,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就能获得认可。
可他越优秀,梁国王室对他的忌惮就越深。
直到那日,梁国的庆国宴……
沈仙仙清楚地记得这一段,小说原文:慕容忱很少提及梁国往事,只说母亲早逝。可眼下,她正亲身经历着他过去的一切。
宴会上,歌舞升平,慕容忱安静地坐在末席,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个侍从端来果酒,放在他面前,酒液清澈,散发着果香。沈仙仙透过慕容忱的眼,注意到侍从的手在微微发抖,眼神略有躲闪。
这酒,定有问题。
慕容忱自然也察觉到了,却仍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正要凑到唇边。他望着周围人欢声笑语的模样,手上不由一顿。
他想,自己本就是被世界抛弃之人,不如遂了旁人的意,干了这杯酒一了百了,结束这毫无意义的人生。然而,就在这一瞬,他的母亲——大梁长公主,忽然冲了过来,一把抢过那盏酒杯。
“孽种!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休想糟蹋我大梁的名贵酒水——”她圆睁双目,厉声呵斥,妆容艳丽,面色却煞白如纸。
然后,在梁国所有贵族来宾的注视下,她仰头一饮而尽。
慕容忱目睹那具软软倒下、七窍缓缓溢出黑血的身躯,心中涌起一阵对未来的迷茫。她从未给过他好脸色——就在前两天,还对他又打又骂;甚至就在刚刚,她依旧在骂他……
“此酒有毒!——”
周围的宫女与侍从惊恐尖叫,吓得魂飞魄散。
梁王唯恐天下不乱,立即拍案而起:“好你个慕容国质子!你竟敢在寡人的宴席上公然下毒弑母!”
“不是我!”慕容忱跪地,慌忙辩解,“那酒是这位宫人端来的!——”
“还有理由狡辩!”梁王根本不听,嘴角得逞地上扬,“来人,将逆侄拿下,明日处以绞刑!”
沈仙仙能感受到慕容忱那一刻的绝望——百口莫辩,众叛亲离,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他被粗暴地拖走,关进地牢,等待着第二天被处死。
深夜,梁国皇宫里的地牢潮湿且阴冷。
慕容忱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不甘,是恨。
沈仙仙听到他心里响起的声音,那声音和她前世临死前听到的慕容忱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凭什么……”
“凭什么我的生死要由他们来决定……”
“凭什么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何却要承受这一切……”
那一刻,沈仙仙忽然明白了什么。
前世的慕容忱,也是这样想的吧——父亲明明是慕容国君,母亲是梁国长公主,父母强强联合,他出生即天潢贵胄,可凭什么他要屈居人下?凭什么他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所以他要变强,要不择手段地活下去,哪怕是……牺牲别人。
地牢的窗户很高,但慕容忱还是倾尽全力,想办法撬开栅栏,瘦小的身体挤了出去。
于是,他逃了。
沈仙仙跟着他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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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奔,感受着他胸腔里快要炸裂的心跳,感受着身后追兵的呼喊声越来越近。
悬崖边,已是无路可逃。成百上千的梁国士兵举着火把围上来,为首的将领冷笑:“小杂种,看你往哪儿跑!”
慕容忱站在悬崖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面孔,冷漠的、嘲笑的、憎恶的应有尽有。
然后他闭上眼,向后倒去,坠落的瞬间,风在耳边呼啸。
沈仙仙能感受到那种失重感,感受到慕容忱心里最后闪过的念头:“如果能活下去……”
“我一定要变强……”
“强到再也没有人能摆布我的命运……”
“强到……让身边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
然后,是惊人的剧痛。沈仙仙感觉到慕容忱的身体摔在岩石上,五脏六腑都移了位,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温热的血从口鼻涌出,视线逐渐模糊。
就要死了么……
我不甘心……
我真的好不甘心……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小白阿姐,这个凡人的气息虚弱,若他一直是这种无人问津的状态,就快要死了!”
沈仙仙的心猛地一颤——那是玉米蛇妹妹的声音!
透过慕容忱逐渐涣散的视线,她看见不远处走来一个白衣少女,那是自己的生前,刚化形不久的女主——蛇妖小白。
“你快来救救他呀,正好,做好事有助于你飞升成仙!”玉米蛇兴奋地说,“你要是飞升成功了,那便是天佑我蛇族的超级大好事!——”
白衣少女听后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近。她蹲下身,看着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慕容忱,眉头微蹙。
“他伤得好重。”少女轻声说,“凡人这么脆弱,怎么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还没断气?”
“说明他命不该绝呀!”玉米蛇用尾巴戳了戳慕容忱的脸,“救救他吧!”
小白叹了口气,伸出手掌,掌心泛起莹莹白光,温暖的力量涌入慕容忱破碎的身体,沈仙仙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修复他的断骨,愈合撕裂的内脏,将濒死的魂魄从幽冥边缘强行拉了回来。
慕容忱的睫毛颤了颤,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一个白衣少女,周身笼罩着柔和的光,像是从天而降的仙子。
“……”他努力发出微弱的声音。
少女收回手:“你运气真好,还好是遇到了我。以后小心些,别再摔下来了。”
说完,她起身便准备要走。
“等等……”慕容忱用尽力气,抓住了她的裙角,“恩人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回头,犹豫了片刻,佯装笑容明媚:“叫我小白就行。”
这些都由云梦昙玉镯幻化而成的记忆画面,在这一刻骤然扭曲。
沈仙仙突然感觉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那不再是慕容忱的痛,而是她自己生前耗尽数百年修为救他的痛。
白衣少女收回手后,身形晃了晃。玉米蛇急忙用尾巴撑住她:“小白阿姐!你怎么了?”
沈仙仙透过白衣少女的眼睛,看见自己掌心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一股从未有过的虚弱感席卷全身,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魂魄深处被硬生生抽走。
她整个人陡然跌坐在地,魂体轻颤。
5. 第 5 章
月娘俯下身:“都看到了些什么?”
“我看到了……”沈仙仙哑声回答,“看到了他的过去、他的痛苦、他内心的挣扎。”
月娘挑眉,雾后的眼睛盯着她,像准备伺机狩猎时的蛇:“所以呢?更同情他了?”
“并不!”
沈仙仙缓缓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刃。
“他明明也经历过那样的痛苦,知道被人摆布命运是什么滋味——”她的声音越来越冷,“可他最终却变成了和他憎恨的人一样的存在;他受过苦,但这并不是他谋害众生的理由。”
月娘笑了,笑声里带着赞许:“很好。你看清了本质。他执着于你,又恨你帮不了他全部。”说着,她将自己视若珍宝的云梦昙递送至沈仙仙面前:“这枚玉镯给你。用它照清仇敌魂印里的每一道裂痕。”
云梦昙入手冰凉,顷刻化作一道流光,缠在沈仙仙纤细的腕间。沈仙仙魂体微震,眼底暗红流转,玉镯的力量登时迸进魂体……
第三道鬼门关开启,沈仙仙站在一片虚无之中。此刻,四周一片漆黑,没有置身于空间内,没有阵法,甚至没有光与暗的分别,这里只有纯粹的空,空得仿佛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最后一道关。”月娘坐在白骨椅上,红唇在雾后弯起一道温柔的弧度,声音却冷得刺骨,“我要你……让我进去。”
沈仙仙的瞳孔微微收缩。
月娘站起身,一步步走近。随着她的靠近,脸上的雾气逐渐淡去,露出了那双漆黑的眼,眸底依稀残存着某种破碎的辉光。
沈仙仙并不了解月娘的过往,但凭她那精致的五官轮廓可判断,或许在许多年前,她这张脸也有过寒月映雪般的绝色。
“在此之前,”月娘轻声说着,她那双完全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言语间带着蛊惑意味,“还没有谁能成功连过第三关的,小仙仙,希望你是我收的最后一个好徒儿~”
月娘伸出手,冰凉的手温柔地抚上沈仙仙透明的脸颊。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体炸裂成万千猩红光丝,暴雨般刺入沈仙仙的魂魄。
“呃啊——!”
一种超越肉身与魂魄所能定义的剧痛,在沈仙仙的魂魄内轰然炸开。
这一刻,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涌入意识海:崩塌的亘古天柱、万千星辰拖着血色尾焰坠落的景象、尸山血海战场上的悲号……最后,是一张在滔天烈焰中扭曲嘶吼的男人的脸,那双眼睛里的绝望与恨意几乎要将她一同点燃。
这一刻,她也不清楚自己是谁,究竟是沈仙仙?女主蛇妖小白?还是月娘?
“小仙仙~记住这种感觉,”月娘的声音在她魂魄深处响起,带着癫狂的笑意,“记住被吞噬却还要守住‘自我’的感觉。这是成为强者……必须付出的代价。”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剧痛如潮水般退散。
沈仙仙睁开眼,四周是沉甸甸的黑。
她的意识从混沌深处浮起,视线缓慢聚焦,上方是半透明的玄冰棺盖,穹顶处镶嵌着明珠星辰图,数百颗明珠大多已黯淡,如今只剩寥寥数颗还在微弱地亮着;棺壁内厚而剔透,泛着幽蓝的光。
沈仙仙动了动手指,触感是带了些沉重的凝实,是属于血肉之躯的重量,这感觉陌生又熟悉。她慢慢抬起手,双手放至眼前,肌肤是一种不见天日的、死寂的苍白……
沈仙仙下意识摸向心口。
隔着单薄又略泛黄的素白衣裙,能触到一道微微隆起的丑陋疤痕。心口处的血迹早已干涸,没有痛楚,只有皮肉愈合后留下的、毫无生机的凹凸痕迹。
她低头,扯开衣襟少许,那道伤疤颜色浅淡,与周围苍白的肌肤几乎同色,像是一道被时间漂白了的烙印。这就是女主小白的尸体,是她死后三百年的躯壳。如今,魂魄归位,附于旧骸。
“小仙仙,感觉如何?”一个声音直接在脑海深处响起,慵懒的,带着一丝餍足的笑意,是月娘。“这具尸体我替你找得不错吧?虽无血气,但经络俱全,足够用了。”
沈仙仙没答话,她双手抵住沉重的棺盖,用力一推。
“咔——嚓——”
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冰屑与尘灰簌簌落下,在昏暗光线下扬起细小的晶尘。
她坐起身,打量四周,这是一处巨大的地宫。她所在的冰棺置于中央高台之上,四周立着十二根斑驳的生肖石柱。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处钻出幽绿色的苔藓,夜明珠泛着微光,勉强能照亮这空旷的墓室。
在她的主棺旁,稍矮一些的位置,并排放着另一口略小的玉棺,棺盖敞开,里面空空如也。而在高台之下,沿着石阶,竟堆满了东西。
不是寻常殉葬的陶俑车马,而是……琳琅满目的宝物,让人看得晃花了眼。
成套的翡翠头面、黄金项链、金丝绣成的华服叠放整齐、一盒盒早已干枯碎裂的糕点、甚至还有几卷兵书与一柄装饰用的宝石短剑……这些东西毫无规制地堆在一起,蒙着厚厚的灰,却奇异地被某种力量保护着,未曾完全朽坏。
慕容忱就是一个偏执的怪物,将他能想到的所有与她有关、或许她会喜欢的物事,统统塞进了她的地宫里,向后人证明他有多“爱”她。
沈仙仙的目光只在那堆东西上停留了一瞬,便挪开了。心底无悲无喜,一片冰冷的空旷。她赤脚踏下冰棺,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身上那件素白裙衫薄如蝉翼,广袖长垂,行动间悄无声息。
她在随葬品中翻检,找到一件墨黑色的连帽斗篷,料子奇异,不沾灰尘,披在身上正好。正要离开,月娘的声音再次响起:
“慢着,把台上那柄刀带走。”
沈仙仙回头,看向高台冰棺旁。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玄铁刀架,架上横着一柄带鞘的长刀。刀鞘古朴黝黑,无任何装饰。
是斩红尘。
那柄杀了她的斩妖刀……
她生前是半妖之体,与此类专克妖邪的法器天生相冲,靠近便会灵力滞涩,心神不宁。此刻即便已成尸解之身,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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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处对它的忌惮犹存。
“此刀已饮过你的血,斩断过你的因果,”月娘的声音带着蛊惑,“如今它与你之间,已是最深的联系。寻常妖怪碰不得,你却可以。拿上它,将来有大用。我助你。”
沈仙仙感到一股阴凉却强横的力量自意识海深处蔓延开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压下了肉身本能对斩红尘的恐惧与排斥。
她定了定神,走上前,伸手握住了刀鞘。
入手沉甸甸的,一股肃杀锋锐之气隐隐透出,却没有预想中的剧烈反噬。
借着月娘的力量,她稳稳拿起,佩在腰间。黑鞘蓝刀,与墨色斗篷几乎融为一体。
“此地依赖前朝残余灵气维系,禁制将散,不可久留。”月娘催促。
沈仙仙拉低兜帽,遮住大半张苍白的面容,沿着地宫长长的甬道向外走去。甬道两侧壁上的长明灯早已熄灭,只靠苔藓微光照路。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道厚重的石门,已然半塌。她侧身从缝隙中挤过。
外面是惨白的朦胧天光,从厚重的云层后透下来。她站在一处山坡上,放眼望去,眼前是旷野,原来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废墟。
曾经巍峨的慕容国皇城,如今只剩下犬牙交错的断壁残垣。高达数丈的城墙只剩下地基的轮廓,宫殿的台基上野树从碎裂的上好楠木缝中长出,宽阔的御道被泥土和杂草无情吞没……
四周一片死寂,连鸟兽之声都无。
“慕容国,亡了一百七十三年了呐。”月娘的声音在沈仙仙脑海中响起。
她笑得嘲讽,声音平淡得像在预报今日的天气,“你死后不过三十余年,王朝便内乱四起,诸侯反叛,敌国趁虚而入。末代国君被自己重金供奉的术士们联手暗.杀,皇族血脉尽断,龙气崩散,都城陷落,大火烧了七天七夜。如今,这里只是一片被修士和凡人皆厌弃的绝灵死地罢了。”
沈仙仙静静地望着那片承载了她前世所有爱恨、繁华被倾覆的惨淡废墟。寒风穿过残垣,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卷起斗篷的一角。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也被那场大火烧尽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前尘已了,旧地徒留残骸,多看也无益。”月娘的语气转为冷静的催促,“你既已‘复活’,当务之急,是完成我们的约定。你需要借我之力……去做你该做之事。第一步,离开这里,继续‘修行’。”
沈仙仙最后再看了一眼那死去的皇城,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入相反方向的荒野之中。
墨色斗篷在荒草上拂过,腰间那柄名为斩红尘的斩妖刀,随着她的步伐,轻轻叩击着冰凉的裙裾……
接下来百余年间,沈仙仙踏遍三界。
她在山洪暴发前救下整座村落,在瘟疫蔓延时以灵力净化水源,在忘川河畔引渡徘徊百年的冤魂……做过的善事如星子散落人间,每一件都化作功德,融入她的魂魄。
她心里清楚,这些不过是飞升路上最浅显的台阶,真正危险的历劫考验,还在后面……
6. 第 6 章
又到了个风雨交加的黑夜,然而这一幕早已在沈仙仙的心中预演过数遍,她苦心修炼百余年,就是为着这一日历劫的到来。
此处地势异常的陡峭险峻,是承接于天与地之间,位于凡界与鬼界的交界处——碧海沉珠峰,这是令前世的她退缩的历劫之地,也同样是每位凡界飞升者成仙历劫的必经地。
之前有过数以万计欲成仙,却不慎命丧于此地的飞升者们,他们之中,有些人承受不住阵阵狂风,身躯不慎被吹落入碧海之中,从此再无音讯、有些法术略强点的妖好不容易攀岩到山峰中间,却因体力耗尽而亡;在此之后,他们因欲成仙的执念过深,而魂魄化作恶魂,逐渐与碧海沉珠峰融为了一体。
沈仙仙长发飞舞,衣袂飘扬无定,迎着随时都可能会把自己这副小小身躯拍落下去的戾风、前仆后继地扑打而来的碧海汹浪,踏着坚如磐石的步子往山峰上方迈去。
“沈仙仙,待会就要降天雷了,雷劈在身上将会剧痛无比、肢体将四分五裂、性命堪忧,还是快些回去吧……”
“你和我们不一样,你运气好,重生了一世,现在有得选择,而我们就是因扛不住天雷、历劫失败,灵魂只得永远被镇压至此。”
“眼下,慕容忱重新进入转世轮回,他仍是个小小凡人,你想灭了他泄愤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何必还要大费周章地寻找事情的真相?”
“你别理会,”月娘的声音冷冽如刃,“它们活着时渡不过此劫,死了便想拉人陪葬。你只须记得——往上走,别回头。”
“我要上去。”沈仙仙低声说,不知是对那些魂魄,还是对自己。她并非为了长生,亦非为了逍遥。回想起前世慕容忱炼丹房里弥漫的血腥气,想起那些被生生抽离魂魄、永世不得超生的凡人面孔,想起自己颈间划过时冰凉的刀刃,和少年帝王癫狂又痛苦的泪。
如果自身的力量不足,大概连悲悯都是罪过。
狂风几乎要将她掀飞,沈仙仙催动体内修炼多年的灵力,周身泛起淡青色光晕,身形如钉楔入绝壁。
恶魂聚拢而来,化作狰狞面孔撕咬她的护体灵光。
“为了一个负心人,值得吗?”那声音在细细尖笑。
沈仙仙抬手,并指如剑,青芒划过,划灭一片袭来的黑影。
“稳住下盘,灵力聚于丹田,别被它们扰了心神。”月娘在意识中沉声指挥,“这些不过是开胃菜,真正的劫在上面。”
“不!”沈仙仙一字一句回答,声音在风雷中异常清晰,“不止是为了寻求一个真相。”
前世的爱恨已交织成茧,困住了将近两世的光阴。而她要做的,就是破茧而出,看清茧外真正的天地。
沈仙仙终于到达了顶峰。碧海沉珠峰的最高处是座充斥着岩浆的火山口,高处的巨云密布,伴有数道天雷环绕,声声震聋欲裂。
月娘的声音罕见地绷紧,“抱元守一,意守丹田。天雷淬体,痛是必然,但你体内有我的力量,只要扛过去,便会是脱胎换骨。”
第一道惊雷劈下。
沈仙仙浑身剧震,骨骼发出碎裂般的声响,鲜血从唇角溢出。但她没有倒下。
第二道,第三道……
一道又一道天雷无情地劈打而来。她反复摔倒,却又再次咬牙爬起。
滚滚热浪中,她那张本妖冶不俗的蛇妖面容已被斑驳血痕覆盖,严重毁容。布料褴褛、浑身是伤的躯体传来浓烈的焦糊味。
沈仙仙很清楚,这副躯体快到了所能承受的极限,脑海里异常清明——
有慕容忱被雷劈中后骤变的眼,玉米蛇小妹牢中那句“堕神转世”。
还有……在快咽气前,恍惚看见云层深处,那道模糊却熟悉的影子。
“天帝长风……”她咳着血,突然笑出声,“你是不是……也是一直在看着我们?”
“沈仙仙,回去罢……”风声里仿佛裹有叹息,“天雷劈下来,骨头都会碎成齑粉。你好不容易重活一世,何必要再走这趟死路?”
沈仙仙沉默不语。
最后一道天雷落下。
她的蛇妖躯壳终于承受到了极限。鳞片剥落,筋骨尽碎,意识坠入无边黑暗。
无尽的黑暗中,月娘的声音逐渐微弱,她的声音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又仿佛就潜藏在沈仙仙的心底:“仙仙,这峰你终究是攀上来了。天界与地府相隔甚远,剩下的路,我帮不了你,你得自己去走。”
自此,这不见天日的凡界碧海沉珠峰上,不曾再见到那抹渺小却倔强着的蛇妖身影,这一世,她要做那执棋之人,即便对手是天……
——
“陛下……”
“您快看!——这位姑娘,就要醒了!”
意识朦胧间,一道苍老的声音悠悠传来,像是枯朽的古木上,挣扎着绽出的一点新芽。
叶行舟守在云水榻边,缓缓掀起眼帘。他盯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连眨眼都舍不得,仿佛稍一错开目光,她就会像从前那样,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百年……
他又找了她整整三百年。
三界浩渺,九天十地,他曾踏遍每一寸土地。幽都的忘川河边,那些不肯投胎的孤魂,他逐一寻遍。
他是统御三界的天帝,不老不死,无所不能。可在这三百年里,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无能为力——他翻遍生死簿,没有她的名字;问遍六道轮回,仍找不到她的踪迹。
沈仙仙就像一缕轻烟,散在了三界之外。
直到几个月前,他在碧海沉珠峰偶然发现了她的一缕残魂。那魂魄残破得几乎无法凝聚,却偏偏还保留着最后一丝意识,固执地不肯消散。难以想象她这几百年来究竟受过多少苦,他只看到自己将她带回来时,那缕残魂已微弱得随时会熄灭。
他耗尽神元,用自己半生修为为引,以天地灵露为媒,照着自己记忆中的模样,一点一点地为她重塑仙身。那些日夜,他不敢阖眼,怕一闭眼,她就又散了,如今,她终于要醒了。
“尊长,此话当真?”他转向身侧的玄武尊长,声音里带着不自知的急迫与颤抖。
玄武尊长将枯瘦的手指搭在沈仙仙腕间,凝神细察片刻,缓缓点头:“天尊陛下明鉴,老臣以千年医龄作保,姑娘脉象已由危转安,不久自当苏醒。”
叶行舟闻言,拖着近乎枯竭的仙躯,缓缓倾身靠近。他望着那张清瘦苍白的脸,心中万千思绪翻涌,却终究只化作沉默的凝望。
上一次听见沈仙仙的声音,已隔了数载光阴,更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时她还是他的女友,叽叽喳喳,天马行空,变着法子逗他开心。婚期将近,却因一次小小的感冒,她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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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里闹起了脾气,说要分手。自相识以来,她没少使小性子,他总是好言温哄着,没有当真。
可那一次,她却一反常态的认真,像是提早做过重大决定,VX语音里的音调冷静得如结了冰的湖。
“这辈子别再找我了。”
然后她挂断视频,拉黑他所有联系方式。没有哭闹,没有纠缠,干脆利落得让他心慌。
他放下手头一切工作,当即订了最近的航班去找她。飞机穿过一团浓雾时剧烈颠簸,他在眩晕中失去意识。再醒来,已身在此界,成了统御三界的天帝。
叶行舟本以为这只是短暂的分离,总有一日能找到回去的路。可后来他才知道,那团浓雾是时空裂隙,他们之间隔着的,岂止是整个洪荒的距离。
叶行舟曾以为这已是最痛,可直到四百多年前,他从乾坤镜中发现,沈仙仙也穿了,她在凡间成了书里的小白蛇妖,走向那个名为慕容忱的凡人君王。他本是想,那不过是一场历劫,一世凡尘而已,他再多忍耐一下,暂且关了乾坤镜,眼不见心不烦,待沈仙仙顺利渡完劫,他一定去接她。
可书中男主慕容忱毕竟是梵忱的转世——那个由三界尘沙与上古魔魂聚化而成的堕神。
梵忱邪气太重,仅靠一世凡尘怎够净化?觉醒那日,慕容忱的神魂依旧癫狂,亲手扼杀了最爱之人。
他从镜中目睹沈仙仙倒在血泊里,胸口的刀伤贯穿心脏,眼睛还睁着,望向的方向,正是那人离去的背影。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被贯穿了。
他像发疯一样冲下凡间,可赶到时,只剩具冰冷的尸身,和一地早已干涸的血。他寻遍地府,可她的魂魄早已不知所踪,仿佛从三界蒸发。
如今他倾尽所有换她重生,只盼她能再睁开眼看一看他。
若当初能再多体谅她一些,再多陪她一刻,她是不是就不会在视频里红着眼说分手?是不是就不会消失得那样决绝?是不是就不会来到这个世界,受尽苦楚?
都是他的错……
叶行舟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传来的寒意刺骨,仿佛怎么也暖不过来。他已不知多少年没阖过眼,鬓角也不知何时悄然爬上了几缕白发。从前不觉光阴流逝,如今守在她榻前,才惊觉每一刻都如此难熬。
他怕惊扰她,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保持着一段克制的距离。当初分手时她说,再也不见。他心如刀绞,却也不敢违逆她的意愿。
忽然,榻上美人眉尖蹙紧,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呓语:“阿忱……不要这样做……”
叶行舟骤然僵住。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安静地降落至地面。可落进他耳里,却重若千钧。
他希望是自己听错。可那一声接一声的“阿忱”,似乎亲密又依恋,像是细针扎进耳膜——她从未这般唤过他,她梦中牵挂的,仍是那个伤她至深的人。
叶行舟凝视着她紧蹙的眉、轻颤的睫,还有那失了血色的唇,只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层层碎裂开来。愧疚与疼痛如冰锥席卷,刺得他无所适从。
他依旧握着她的手,不敢松开。哪怕她醒来后依然会说再也不肯见他,他也认了,此刻,他只希望她能醒过来。
窗外的天光暗下,他的白发又多了几根。而榻上的人,眉尖终于慢慢舒展开来,长睫微微颤动,像是终于要破茧的蝴蝶。
7. 第 7 章
梦魇的余烬终于散去。
沈仙仙睁开眼时,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而是一种温热的、绵长的、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暖意。那暖意包裹着她,像幼时发烧的夜里,母亲轻轻覆在她额上的手掌。
——这是哪里?
意识从混沌中浮起,像溺水的人终于触到水面。她动了动手指,触感真实而沉重,是血肉之躯的重量。
“醒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榻侧传来,那声音低沉、温润,像深潭之水漫过玉石。
沈仙仙偏过头看去。然后,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榻边坐着一个人。玄色深衣,墨发半绾——那发绾得松垮,只用一根褪色的旧发带随意束着,半黑半白的长发散落肩侧,面容隐在殿内缭绕的云霭之后,朦朦胧胧,却足够让她看清那张脸。
她太熟悉了。
她的目光,最终定在了那根发带上。
那是一条极旧的发带,月白底子,绣着淡青色的云纹。绣工拙劣,针脚歪斜,有几处已经脱了线。
是她曾经亲手绣的。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时她刚只是个还魂不久的尸体,在山中修行,某日捡到一只受伤的小老鹰。翅膀被妖兽撕开一道口子,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地蜷在岩石缝里。
她把那小家伙捧起来,用灵力帮它疗伤,又怕它疼,便撕下自己束发的带子,笨手笨脚地给它包扎。
那半个月,小老鹰就养在她洞府外的梧桐树上。伤好之后也不肯走,每日蹲在枝头看她修行。她出门采药,它就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落在她肩头。有时她走得急了,它就扑棱着翅膀追上来,用喙轻轻啄她的耳朵。
小老鹰给她寂静孤苦的生活带来了许多欢乐,她给它取名叫“云渡”——云深不知处,渡她苦难时,后来它伤好了,回归去了它原本该过的生活里。
她本以为云渡是个匆匆一瞥的过客,它只是她漫长修行路上的一段小插曲。
可此刻,那条发带,那根她亲手绣的、早该腐朽于山野的旧发带,正松落落地绾在三界之主的发间,且这个人还长得跟渣前任叶行舟一模一样!
沈仙仙怔怔地看着,一时竟忘了说话。
“叶行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那人没有答话。
云霭散开些许,露出他半黑半白的长发,和一双沉寂无波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她,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隔着千山万水,不敢靠近。
“你……头发怎么白了?”她又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她怕不是在做梦,叶行舟不过才比自己大两岁,青春正茂的青年才俊,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
“放肆!”
一道苍老的声音炸响。沈仙仙这才注意到榻侧还站着一位老者,鹤发童颜,此刻胡子都气得翘起来,指着她:“无知小仙!此乃三界之主天帝陛下,岂容你胡乱称呼——”
“无妨。”
那人抬手,轻轻拦住了老者的怒意。动作很轻,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许姑娘刚历天劫,仙体未稳,不知者无罪。”他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玄武尊者,退下吧。”
老者一怔,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躬身退去。临去前瞪了沈仙仙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也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殿门无声闭合。
云霭重新聚拢,将这一方天地与外界隔绝。沈仙仙撑着榻沿缓缓坐起,目光再次掠过他发间那根旧发带,又移开,落在他脸上。
像!
简直太像了!
可那眉眼间的疏离,那周身凛然的神威,又与记忆中温和内敛的叶行舟截然不同。他是天帝,是三界之主,是动动手指便能决定她生死的人。
可那根发带……
她垂下眼,将所有情绪掩于睫下。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如玉石轻击,清冷疏离,“你在梦中唤了两个人的名字。”
沈仙仙微微一怔。
“一个是慕容忱。”他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另一个……是你方才唤的‘叶行舟’。”
他没有问,只是在陈述。可那目光太过深邃,像是能穿透一切表象,直直望进她魂魄深处。
沈仙仙没有说话。
“能让你在意识朦胧时脱口而出的,”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什么,“想必在你心中,分量不轻。”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天帝陛下博爱三界,”她说,声音不卑不亢,“竟连一介凡间帝王之名也了然于心。小仙斗胆一问——陛下与那慕容忱,可是旧识?”
云霭凝滞,殿内骤然安静,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而直接,像山间溪水,一眼能望到底。可他分明看见,那水底藏有试探的警惕,还有一丝……连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锋芒。
半晌,他收回目光。
“仙神之心,当容天地,纳众生。”他的声音传来,已恢复了最初的疏离,“执着小爱私情,易生心魔,阻道途。你意志坚韧,强渡天劫,根基却虚浮,心念未净。”
叶行舟起身,玄色衣袂垂落,遮住了他微微蜷起的手指,“雨花谷仙露明珠,需日日采集,以凝仙基,涤心尘。待仙体稳固,便去司仙职。”
他没有回头。
殿门无声开启,又无声闭合。
他的身影消失在流转的云霭中,留下满室空寂,和一道若有若无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沈仙仙独坐榻上,良久未动。
她抬手,抚上腕上的幽紫玉镯。质地冰凉,那是月娘留给她的云梦昙,如今月娘的气息已经淡漠,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的目光,忍不住再次望向殿门的方向,月娘曾和她说过,这枚玉镯能照见任何人的过往,不知那位天帝长风的过往会是什么?
那条发带……
分明就是自己曾经亲手绣的,那绣工拙劣,针脚歪斜,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还记得曾经那些日子。小老鹰蹲在梧桐树上歪着头看她,只要她出门,它就会悄悄跟着,或撒娇地落在她肩头。
她给它换药时它会轻轻啄她的手指,像在说“不疼”。那段时间是她在这个世界过得最安宁的时光——没有算计,没有阴谋,有的只是一只傻鸟及满山的清风明月。
后来它走了,她难过了几天,但时间长了,也就这样放下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傻鸟似乎一直都很宝贝这根难看的发带,他会是它么……
沈仙仙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她不打算认,至少现在不能认。
她倒要看看,这位天帝陛下,究竟想做什么。
——
雨花谷在天界之南,是灵枢汇聚之地。
沈仙仙到的时候,正是卯时。晨雾未散,日光透过云层洒落,被雾气滤成一片柔和的金。谷中古木参天,奇花遍地,叶片与花瓣上凝结的露珠,每一颗都晶莹剔透,蕴着精纯的日月精华。
她静立片刻,心念微动。
周身草木之上的露珠似被无形之力牵引,纷纷脱离叶尖花瓣,化作点点流光,涓涓汇向她的掌心,自动凝成一颗颗圆润剔透的珠玉。
这工作比她想象中轻松。重塑的仙身亲水,采集仙露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正悠然采集间,忽觉上方光线一暗。
一道娇俏的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她面前。来者身着土咖色短裙,内衬月白,两条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肩侧,一张小脸气得鼓鼓的,葡萄似的水润眼眸瞪得溜圆——
“哪里来的小贼!敢偷姑奶奶辛苦攒的仙露!”
沈仙仙怔住。
那声音,那眉眼,那气鼓鼓的模样……
她没有闪躲,反而撑着草地站起身,目光定定落在那人脸上,轻声唤道:“……冰淇淋?”
那姑娘闻声,愤怒的表情瞬间冻结。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声音陡然拔高,尖得能刺破云霄——
“仙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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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仙仙?!真是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沈仙仙唇角微微弯起,那弧度很淡,却是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这话该我问你。”她打量着好友这身灵动俏皮的装扮,“你怎么会穿过来?还成了……雀儿仙?”
“我啊?”杨婉淇眼珠一转,方才的怒气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她欢叫一声扑上来,亲热地挽住沈仙仙的胳膊,脸颊在她肩头蹭了蹭,“当然是为了来陪你呀!够意思吧?”
沈仙仙没有推开她。
那温热的触感,那熟悉的语气,让她有一瞬间恍惚,仿佛回到了二十一世纪的某个午后,她们逃课坐在奶茶店里,聊着些有的没的,抱怨着琐碎生活。
“你呢?”杨婉淇抬起头,盯着她的脸,“快说说你怎么回事?看起来……经历很丰富啊?”
沈仙仙沉默片刻,目光掠过谷口的方向。
那里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知道,那位天帝的居所,就在那个方向。他发间那根旧发带,此刻是否正随风轻扬?
“说来话长。”她收回目光,看向杨婉淇,眼中有一闪而过的锐利,“此地不宜深谈。”
——
是夜。
谷中僻静处,篝火驱散微寒。火光跃动,映亮了两张年轻姣好的面容。
杨婉淇灌下一口用仙露酿出的果酒,长长叹了口气:“哎,看来不止我一人遇到‘意外’。”
她晃了晃手中的夜光杯,目光有些放空:“我跟姓宋的那妈宝男离婚了。那天开车和他吵架,吵着吵着一脚油门……然后就冲进这神奇世界了。”
她偏过头,看向沈仙仙:“你呢?”
沈仙仙望着跳动的火焰,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别人的故事。她提及慕容忱,讲起在封后大典上的那道天雷,以及炼丹房里那柄刺入身体的斩妖刀,她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杨婉淇却听得心惊,末了又灌下一口酒,长叹:“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还有那个天帝……他长得像叶学长?”
沈仙仙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手腕间的云梦昙。镯身依旧冰凉,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月娘的气息已经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她说过,助她渡劫会耗尽功法,需回阴间休养。可这玉镯还在,它的力量还在。
“像。”她说,声音很轻,“但未必是。”
杨婉淇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也有心疼:“仙儿……”
“即便是,”沈仙仙打断她,仰头饮尽杯中酒,火光映亮她清冽的眉眼,“前尘已了。当下要紧的,是弄清此界规则,恢复并提升实力。”
她放下酒杯,目光沉静:“唯有变强大,才是立足的根本。”
杨婉淇怔了怔,随即重重地点头:“说得对!管他什么天帝前男友,咱们姐妹联手,还怕在这神仙地界混不出名堂?”
她豪气地举起重新斟满的夜光杯,杯中仙酿在月光下流转着琥珀色的光晕:“来!为我们俩的新生——干杯!”
两只酒杯在空中相遇,发出悦耳的轻鸣。
沈仙仙看着她,唇角终于弯起一个真切的弧度:“干杯。”
火光跃动,映亮了她们的眼眸。那里面有对未来的不确定,也有一种明亮的、灼热的、叫做勇气的东西。
夜深了,杨婉淇靠着树干沉沉睡去,呼吸绵长均匀。
沈仙仙却未阖眼。她坐在篝火旁,望着谷口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们这边。
不是恶意,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沉甸甸的目光。她恍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只小老鹰蹲在梧桐树上,歪着头看她。那目光也是这样的——专注的,执拗的,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傻鸟……
沈仙仙弯了弯唇角,又很快抿平,现在周围平静,暂时还没看到有任何风吹草动,想来自己最近一定是太累,得好好休息一下。
这样想着,她双手环抱着,闭上了眼,静静倚靠在杨婉淇边上。
8. 第 8 章
经过一醉方休的短暂逃离,沈仙仙睁开眼,神智逐渐恢复清明。
雨花谷的晨雾漫来,她望着雾中模糊的山影,忽然想起月娘说过的话——“恨是最好的养料,也是最好的力量源泉”。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懂了……
她要飞升,要走到足够高的地方,高到能看清那只摆布命运的手。
可现实是,她和杨婉淇这两个新晋的散仙,被安置在这偏远山谷,日复一日地手持玉瓶,承接叶尖坠下的清露。
“仙仙。”
杨婉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她晃着半满的琉璃仙露瓶凑过来,压低声音:“数百年一遇的‘仙使大会’快要开始了,我听身边其他小仙都在讨论这事。”
沈仙仙抬眼,安静地聆听她说话。
“在天界有句俗语——”杨婉淇清了清嗓子,学着某位老仙的腔调,“只要能考入蓬莱门,就相当于半只脚踏入了神职岗位。”
她越说越来劲,脸颊泛着淡淡红光:“听说蓬莱门出来的,最差也能混个一方山水小神。若是得了上神们的青眼……”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沈仙仙。
“仙仙,那你到时候就有机会当面问那个长风天帝了。而我,说不定能执掌天界乐府,再不用受现实那些破束缚!”
沈仙仙看到了她眼中复燃的光彩。
那是一种属于另一个失意者穿越后重燃的希望。她记得从前的婉淇,风华正茂,弹得一手好琴。后来英年早婚,婆家人只把她的价值框在相夫教子里,她那双手,便再没碰过琴弦。
而她沈仙仙自己,偏走了另一条路。职场不顺,爱情折腾多年无果,熬尽心血写的网文无人问津。说到底,她们不过是殊途同归的失意人罢了。
“很难吧?”沈仙仙问。
杨婉淇的笑容淡了些,染上几分凝重:“何止是难。大会百年一开,三界散修、地仙、甚至有些隐藏身份的精怪都会来碰运气。可每次……只取五六人。”
她顿了顿,朝谷中某处努努嘴:“谷里就有位青草仙人,考了十次,次次铩羽。”
沈仙仙默然。
十次,那可是近乎于千年的光阴,难道就该被耗在这一场场无望的角逐里?
“呵,就凭你们?也想去仙使大会?”
一个奶声奶气却透着浓浓不屑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两人回头。只见一只穿着小小褐色短褂、形似五六岁孩童的鼹鼠,正叉着腰,昂着头站在一片肥厚的仙菌上。
“我可是雨花谷斗法第一仙!”鼹鼠仙人挺起毛茸茸的小胸膛,“想参会?先过我这关!”
“胡说八道!”
另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炸响。旁边一丛青翠欲滴的仙草灵光一闪,化作一个穿着嫩绿肚兜、头顶还顶着两片草叶的胖娃娃。他气鼓鼓地跺脚,震得脚下的泥土都颤了颤。
“我才是谷里最厉害的!我参加过十次大会!经验最丰富!要挑战也是先挑战我!”
“我技能强!土地公夸过我!”
“我被天帝点名赞过‘勇气可嘉’!你有吗?”
“我……”
“我……”
两个小不点转眼吵作一团,声音一个比一个尖亮。
沈仙仙和杨婉淇对视了一眼,二人眼神里,是同款无奈。
“好了!”杨婉淇提高声音,压过那片嘈杂,“两位仙友,我们都知道了。既然都想指教,那我们便一并请教。”
沈仙仙颔首,对着那一鼠一草,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平辈仙礼。
“晚辈沈仙仙,谢二位前辈赐教。此番,必全力以赴。”
青草仙人轻哼一声。
绿影一晃,骤然散作万千光点,身子没入脚下泥土。
下一秒,异变陡生!
四周原本温顺的仙草灵植,仿佛被无形之手疯狂催长。粗壮的藤蔓与茂密的草叶如同有生命的牢笼,瞬间拔地而起,将沈仙仙层层包裹在内!
光线在被疾速吞噬,不过瞬息,她已被困在一片绝对幽暗、窒闷的绿色囚笼之中。唯有头顶极高处,还剩下一线可怜的天光。
几乎同时,杨婉淇那边也有异样。
“看招!”鼹鼠仙人尖笑一声,小爪子一扬——
一颗裹着泥巴的小石子“啪”地打在杨婉淇后颈。
“哎哟!~”
杨婉淇吃痛回头。只见那棕褐色的小身影在不远处扭着屁股做鬼脸:“笨蛋仙子,快来抓我呀!”
杨婉淇性子里的火爆被彻底点燃。仙力一荡,便飞身扑去。
鼹鼠仙人不慌不忙,小短腿一蹬,竟借着她扑来的风势,灵巧地弹跳起来,“滋溜”一下钻进了地面一个不起眼的小土洞。
“躲算什么本事!出来!”杨婉淇气急,围着那几个土洞东奔西跑。
“这儿呢!”声音却从侧后方另一个洞口传出。
等她再扑过去,那抹棕影又消失,再从第三个洞口探出头来。
鼹鼠仙人仗着身形小巧、熟悉雨花谷地下四通八达的洞穴网络,将“敌进我退,敌疲我扰”发挥得淋漓尽致。杨婉淇空有一身比对方强的灵力,却连对方的毛都摸不到。
几个回合下来,她累得气喘吁吁,心头火却越烧越旺。
——
另一旁。
绿色囚笼内,空气愈发稀薄。
沈仙仙闭目凝神,摒弃外界杨婉淇气急败坏的叫嚷和鼹鼠仙人得意的嬉笑。她能感觉到这“草笼”蕴含着青草仙人独特的生命灵力,蛮力破坏只会适得其反。
“仙仙子~”青草仙人慢悠悠的声音从草叶间传来,带着点撒娇般的埋怨,“你可别太凶狠,人家只是株娇弱的小草草~”
沈仙仙恍若未闻。
她调动体内仙力。那是一种与前世蛇妖之力截然不同的、清冽如泉涌的力量。她并指如剑,一道柔和却凝实的水蓝色灵光疾射而出,直击脚下某处灵力汇聚的节点。
“哎呦!”青草仙人惊呼一声。
然而——
预想中的破围并未发生。那被击中的地方,草叶反而更油亮了几分。青草仙人的声音透着餍足的舒坦:“嗯……还挺舒服,像喝了晨露似的。再来再来!”
沈仙仙心下一沉。
水系灵力?滋养草木?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飞升重塑后,她的容貌变回了穿书前的妈生脸,根本力量属性已然改变。不再是原书中女主小白那张美得近乎妖冶的脸,也自然不在拥有女主小白的蛇妖之术,她如今所拥有的,是更贴近天地本源、生机盎然的水灵之力。
这股力量对青草仙人这类木属精仙,非但无害,反倒成了补药,靠蛮力无用。
她想起月娘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又仿佛就在心底——“小仙仙,你要记住这种被吞噬却仍要守住自我的感觉。”
那时候她觉得疼,魂魄被撕裂的疼,意识即将消散的疼。可也正是那疼,让她学会了在绝境中寻找那一线生机。
沈仙仙屏住呼吸,在黑暗中闭上了双眼,她用新生仙身对灵力细微感知,触摸这绿色牢笼的脉络。
绿草在生长、缠绕、收缩……生命的韵律在黑暗中如丝线般清晰。
她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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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方某个因疯狂生长而略显脆弱、灵力流转稍滞的节点。
沈仙仙周身仙力内敛,不再外放分毫。她足尖一点,身若飘雪,凭借前世无数次险境搏杀练就的本能和对灵力波动的精准捕捉,沿着那幽暗缝隙,如一道逆流而上的光。
“诶?怎么没动静了?”
青草仙人正纳闷,忽然察觉自己构筑的囚笼顶端传来一丝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灵力扰动。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有一道身影已如破水而出的皎月,轻灵却坚定地脱出那重重绿障,稳稳落在他化形的胖娃娃身侧。
沈仙仙气息微乱,发丝被枝叶勾得有些散乱。但眼神清亮锐利。
腰间那柄斩红尘,安静地悬着。古朴黝黑的刀鞘,无任何装饰。刀刃未出,却自有一股肃杀锋锐之气。
“前辈,”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承让了。”
青草仙人瞪圆了眼睛。
看看自己完好无损却已困不住人的草笼,再看了看眼前气息已锁住自己的小女仙——她甚至没有动用那柄看起来就很可怕的刀。
他参加过十次仙使大会,见识过不少手段。却第一次见人如此破他的“生生不息笼”,对方不是靠蛮力摧毁,而是靠洞察与巧劲。
而沈仙仙没有再看他。
她的目光,已经转向另一边的杨婉淇。
那边还在被鼹鼠仙人戏耍得团团转,杨婉淇几乎要气得快要暴走,追着一道道棕影在土洞间来回乱窜,头发都散乱了几缕。
她气得直跺脚,向许仙仙诉苦:“仙仙,这只臭鼹鼠太会躲藏了!他的洞穴遍布整个雨花谷,地界这么大,我实在猜不出他下一秒会从哪个洞里钻出来——简直是个高配版的打地鼠游戏!”
许仙仙拍了拍她的肩,神色平静:“无妨,我有办法让他自己出来。”
她说着,指尖微微拢起。之前,数年的修行之路,什么苦没吃过,他的这点小把戏还难不倒她。
许仙仙闭目凝神,将周身灵力缓缓汇聚于手腕。再睁眼时,眸中清光流转,她抬掌,向下猛地一按。
地面轻轻震动起来。
起初只是细微的颤抖,像是春雷滚过远山的前兆。杨婉淇愣了愣,还以为是自己累出了幻觉。
紧接着,雨花谷内数十处坑洼洞口同时涌出清泉!水流冲垮土壁的闷响此起彼伏,鼹鼠仙人被泉水从地底直冲而上,“嗷”一声窜到半空,浑身湿透地摔在草地上。
“你、你使诈!”
鼹鼠仙人仓促化回人形,仍然不服。
沈仙仙看着他,唇角弯了个极淡的弧度,“前辈,承让了。”
随后,晨雾渐散,日光照进雨花谷,给那些被折腾得七零八落的仙草镀上一层金边。
青草仙人和鼹鼠仙人并排坐在一块青石上,两双小眼睛都盯着沈仙仙看。一个若有所思,一个还在气鼓鼓。
杨婉淇才反应过来,顺了顺头发,眼眸中充满了敬佩:“仙仙,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我就看见你嗖的一下出来了,然后这边……就打赢了?”
沈仙仙没有回答,只是垂眸,看了一眼腰间那柄斩红尘;刀刃未出,可她分明感觉到,那柄曾饮过她鲜血的刀,正在轻轻颤动……
沈仙仙抬眼,望向谷口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
指尖那缕幽蓝灵光微微跃动,周身气息沉静下来,却隐隐然有了某种不同于以往的、内敛的锋芒。
仙途的第一课,似乎才刚刚开始。
而属于水系仙灵沈仙仙的路,也在这雨花谷的晨雾与草叶间,悄然铺展。
9. 第 9 章
青草仙人叹了口气,悄声感慨:“天帝陛下这差事……真是难为人。”
“可不是?”鼹鼠仙人抖了抖小小的耳朵,圆滚滚的身子往同伴那边缩了缩,“沈姑娘的仙身是陛下亲手重塑的,咱们这种小角色哪儿是对手?……”
杨婉淇眯起了眼,目光在两个嘀嘀咕咕的小仙之间扫了个来回:“你们嘀嘀咕咕的,在说什么呢?”
沈仙仙本不欲多问,却隐约听见“天帝”二字,心头一紧,便也上前一步:“二位前辈,若有什么隐情,不妨直说。”
两个小仙同时一颤,像是被当场拿住了什么把柄。
鼹鼠仙人看着沈仙仙那双清凌凌的眼,苦着脸道:“罢了罢了,我说就是……”
他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安全,才压低声道:“其实我俩是天帝陛下的内侍,奉命来试探二位的修为。陛下交代,若你们能胜过我们,便允你们去蓬莱仙门参加仙使大会;若输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缩进嗓子眼里:“便会想方设法拦住你们,哪怕用上些不太光彩的手段。”
沈仙仙蹙眉:“天帝一直在监.视我们?”
杨婉淇也睁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他身为堂堂三界之主,日理万机,为何要关注我们这种毫无品阶的小仙?”
她忽然想到什么,促狭地碰了碰身旁人的胳膊,压低声音凑过去:“难不成……他真是你那位前男友叶行舟?所以才这般上心?”
沈仙仙沉默片刻,思绪翻涌。她回想起那日瞥见的天帝真容,轻声回道:“我见过天帝真容,与叶行舟的面容确实相似。只是他从未同我承认,我也无从确认。”
她抬眼看向二仙,目光沉静如水:“多谢二位坦诚相告。只是我还有一问——陛下为何要如此安排?”
青草仙人与鼹鼠仙人一同郑重行礼,他顿了顿,求生欲极强地压低了声音:“有些事我们并不太清楚、也不方便说,但仙使大会考场瞬息万变,二位务必谨慎。考得上固然好,考不上也别强求,安全最要紧,万一你们俩小祖宗有什么闪失,若天帝怪罪下来,我们也怕啊。”
“哦对了,还有,我们是陛下的人这事……还请二位千万保密!对谁也别说!”
沈仙仙与杨婉淇对视一眼,各自沉默。
……
正午的日头灼灼炫目,从高处云层往下俯瞰,蓬莱仙门的白玉长阶上已排起长龙。
这些人都是排队等待着参加仙使大会的新晋仙人,他们分别从凡界、冥界等各地飞升而来。
第一轮笔试考的是修行理论。沈仙仙修行千年,这些题目自然难不住她,落笔如行云流水。杨婉淇靠着考前几日临阵磨枪,捧着沈仙仙给她划的重点翻来覆去地背,也勉强过了关。
第二轮比试,杨婉淇运气不错,抽到只刚成仙的兔妖。对方本就没抱太大指望,怯生生地出了几招便被杨婉淇一一化解,几个回合下来便拱手认输,还腼腆地道了句“多谢赐教”。
而沈仙仙这边,运气就稍微有点背了。比试场上遇到的是一袭褴褛红衣、披着漆黑长发看不见任何表情的年轻女子,身上缠绕着若有若无的黑色煞气,应该是由冥界飞升而来的新晋女仙。
红衣女子全程没有一句话,浑身散发着又怒又阴的沉沉怨气,比试擂台上的炎热气温都被这股气息冷得骤减了好几分。
由于初次接触,对方的功底还未知,出于谨慎试探,沈仙仙没有选择轻易直面迎战。女子每次张牙舞爪地冲来,她都会微微侧身闪开,身形如流风回雪。
慢慢地,沈仙仙发现,自己每躲开那女子的攻击一回,她嘴里就会发出恶狠狠的咿咿呀呀低吟声。那声音很轻微,但是用感官能够感应到,对方的沮丧情绪正在愈演愈烈,像一团被水浇淋的火焰,滋滋地冒着不甘的青烟。她对自己能攻击到对方的信心亦是在逐渐丧失,攻击的力度也不比最初。
红衣女子想必就是靠着这股幽怨的执念一步步飞升成仙的,但大概连她自己也没料到,今日让她失败的原因,竟也是因为这股怨气,让她只是被眼前的愤怒和恨意蒙蔽住了双眼,从而永远看不到解决问题的钥匙。
沈仙仙又一次躲开了红衣女子的攻击。这一次,她整个人腾空跃起,双脚踏着簌簌流风,衣袂翩然,来到女子背后,抬手往对方的脖颈重重击去。
红衣女子未曾加以防范,闷哼一声,整个人失力摔倒在地面上。
女子缓缓爬起身,黑发间露出一张苍白而年轻的面庞,眼中那股怨气竟消散了几分。她朝沈仙仙微微颔首,心服口服地认了输,转身退下擂台时,脚步都比来时轻了些许。
就在此时,隔壁擂台传来一声巨响。那是从隔壁比试场内传来的,光是听声音便可判断出那人不简单,所使出的力道惊人,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使得周遭所有人都好奇地张望过去。
一位凡人修士装束的老年男子浑身都是血,灰色的道袍被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以剑触地,整个人持半跪着的姿势,屹立在比试场的正中心,目光颤颤,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可他对面那敌人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不远处,有位黄衣男孩两手持鹿角弯刀,身姿轻盈地立在石柱碎块之上。男孩长着副天真无邪的脸,一双鹿眼澄澈却冰冷,像冬日结冻的湖面,看不见半分属于孩童的温度。
老修士刚要起身,刀光已至。那一刀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只留下一道银白色的残影。老修士僵了一瞬,跪坐着的姿势愈发僵直。
慢慢地,他垂下了头颅,花白的胡须被鲜血浸透。刚才努力咽回腹腔的鲜血再也憋不住,连带着五脏六腑的碎块,大口大口地吐了出来,染红了身前一大片石台。
他的身体也随之化为齑粉,从脚底开始寸寸消散,逐渐消失在了空气之中,只余那柄剑“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天呐!你竟下杀手?!”有人惊叫出声,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修仙不易,一个凡人修到今日地步该吃多少苦头,你何必赶尽杀绝!”
小男孩收刀回鞘,动作不疾不徐,甚至还有几分优雅。他抬眼看向发声处,语气平静得可怕:“比试规矩只说胜负,没说不许取人性命。你们若有意见,不妨上台来论。”
杨婉淇气得脸颊通红,攥紧拳头不服道:“可是……这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啊!他修行至此,该是历经了多少劫难,你一刀下去便什么都没了!”
“仙使大会中的比试规则只论输赢,不曾有其他细则。因此,我宣布!此次比试仙人鹿鸣获胜,无需担责!”
杨婉淇实在看不过眼,挣开沈仙仙的手冲上前去,声音都在发抖:“身为仙者当存悲悯之心!对蝼蚁尚且留情,何况是对同修?你这样的仙,修为再高又有什么意义!”
“刚刚都已经跟大家解释过一遍了的话,难道还要我再单独跟你重复一遍吗?”一阵语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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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平仄起伏的淡漠女声从审判台传来。
月白道袍的女仙使凌空而降,袖摆轻拂便拦下了杨婉淇,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杨婉淇推回了原位。
杨婉淇还要争辩,沈仙仙已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腕。
“婉淇,”沈仙仙摇摇头,压低声音道,“罢了,我们得先保全自己,莫要意气用事。”
那位女仙使的目光在沈仙仙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认出了什么,但很快便移开,转身面向众人。
“道清仙使既已裁决,诸位且散了吧……”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各自散去,只是议论声仍如蚊蚋,嗡嗡不绝。有人低声说着鹿鸣的来历,有人叹息老修士的遭遇,也有人在偷偷打量沈仙仙与杨婉淇。
随后,沈仙仙向身旁一位年长的仙人打听,才知这位女仙使来历不凡。
她叫谢道清,与义兄青云上神皆是神裔。父母曾是上古神龙青渊的麾下大将,在一场天龙大战中双双战死。父母战死后,他们兄妹二人由天帝长风亲自抚养长大。
她天赋卓绝,五百岁便渡劫成仙,十年内通过仙使大会,成为天帝座下弟子。只可惜后来考取高阶神职时未能通过,至今仍是仙使身份。但凭她的资历与人脉,升阶不过是早晚的事,仙界中无人敢不敬她三分。
沈仙仙远远望着谢道清。她梳着长长的双丫流苏髻,发梢在风中轻扬,与周遭古雅的仙人格格不入,倒像是个误入此间的凡间少女。
那晃动的发辫让沈仙仙有些恍惚。
她想起很多年前,某个公司的年会上,为了哄领导开心,她被迫卖艺,装嫩走可爱路线,梳起双马尾准备女团舞节目。前一晚,自己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遍,动作笨拙得自己都想笑。
身旁的叶行舟则一边憋笑一边用手机偷录,手机镜头跟着她一摇一晃的双马尾来回转动。
“仙仙,你这个动作……像在炒菜颠勺。”
“给我闭嘴!”
她扑过去抢对方的手机,两人在客厅里闹成一团,叶行舟举着手机东躲西藏,她踮着脚尖去够,时间一长,她站不稳,整个人几乎快要挂在他身上……那是间很小且简陋的出租屋,可里面的笑声却是其乐融融的。
这时,微风吹来,穿过沈仙仙的指缝,仿佛什么都不曾留下,她慢慢收回了思绪……
擂台上,鹿鸣早已走下台。
路过她身边时,男孩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子,仰起头来。那双鹿眸清澈见底,映出沈仙仙的窈窕身影,干净得不含任何杂质,却也冷得不含任何感情。
“你看起来很强啊。”他说。
沈仙仙抬眼,没有答话。
“下一轮若遇上,”鹿鸣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仍不会留情。”
他说完便转身,那道小小的土黄衣身影很快没入人群。
杨婉淇凑过来,小声嘀咕:“鹿鸣这人真是怪里怪气的,明明是个小孩模样,说话却跟个老头子似的,还下手那么狠……”
沈仙仙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许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青草仙人的话,他提醒他们说“仙使大会考场瞬息万变,生死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看来这一程,远没有表面看着那么简单。
沈仙仙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先通过下一轮比试,且必须活着通过……
10. 第 10 章
谢道清立于审判台最高处,手中金册在晨光中流淌着庄严而温润的光泽。她垂眸展卷时,声音如冰玉轻叩,清冷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终试对阵名录如下——”
沈仙仙默立聆听,方才老道士化作飞灰的那一幕仍在眼前萦绕,她只盼莫要与那鹿鸣相遇才好。
杨婉淇则在身侧摩拳擦掌,眼中灼灼如有火种:“若对手是鹿鸣,我绝不放过他!我定要替那位老道长讨个公道!”
“婉淇,好话不能说得太早,比试的结果可不止是只有赢这一种可能性,对手的功底还尚未探知,我们还是要小心为上。”
沈仙仙在一旁小声提醒,到底是比婉淇多死过了一次的人,在处事方面显然已经要比她谨慎许多。
“和田玉对阵韩冰仙人、沈仙仙对鹿鸣仙人、无脸侠士对阵杨婉淇仙子……”
沈仙仙对鹿鸣仙人……
“……”
这一刻,谢道清的宣读声也仿佛戛然而止,沈仙仙的嘴角抽了一抽,果真是……担心什么就会来什么。
“且慢。”
一道清朗男声破空而来。
众人抬头,只见银灰斗笠掠过天际,身影翩然落在沈仙仙面前三丈处。
那人手中一杆青竹杖通体碧透,杖身流转着似水纹的光泽——那是上神级法器才有的灵韵。
沈仙仙瞳孔微缩。
她修行千年,见过龙王掌中珠、土地公怀里息壤玉,却从未在寻常仙家手中见过这般器物。青竹杖看似朴素,实则内蕴乾坤,杖身每道纹路都暗合天地法则。
“沈仙子,”斗笠下的声音含着三分笑意,“终试这一局,可否赏脸与在下过招?”
谢道清挑起眉梢,目光在沈仙仙与蒙面仙客之间打了个转,缓缓道:“既有人自愿请战,依大会旧例,可更对阵名目。”她看向沈仙仙,“你便与这位阁下切磋罢。”
“谢仙使。”沈仙仙行礼,语气不卑不亢,“素来听闻仙使大会的重要事项皆由主考官青云神君主持,我想临时更替对阵人员的名单这事也不小,应该不能全由你一个监考员做主吧?”
杨婉淇忍不住上前:“谢道清!你莫要欺人太甚!”
谢道清无视过杨婉淇的谩骂,她依旧高扬着下巴,冷冷地咬字,仿佛是来自于高高至上的天神审判:“沈仙子,这个倒也用不着你来刻意提醒!待比试过后,本仙使自会向上神哥哥禀告,会确保你们这次比试成绩真实有效的。”
眨眼间,蒙面仙客已飞身落于擂台中间,青竹杖在他腕间转出一轮碧影,恍若春水荡开涟漪。
他朗声笑道:“沈仙子还在等什么?莫不是怕了?”
与此人相比,鹿鸣反倒成了明处的刃,至少她见过那男孩出手的路数,知晓他的狠绝与果决。可眼前这位蒙面仙客,修为深不可测,兵器更是罕见,实是吉凶难料。
她稳住声线,抬眼望向审判台:“仙使先前宣读的名录,分明是我与鹿鸣对阵。如今这般更改,鹿鸣仙友又当如何?”
不远处,鹿鸣静静立在原地,他闻言只是抬了抬眼,未语。
“若要对战沈仙子,且先过了在下这一关。”
一道温润却坚定的声音响起。
沈仙仙心头骤然一紧。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
人群如潮水般分散,那素衣少年跪地行礼,背脊挺得笔直如松。正是慕容忱,准确来说,应该是这一世尚未染血的忘忱。
“依大会规章,宣判文书既出便如金科玉律。”少年抬头,目光澄澈如初雪,“在下名录尚未宣读,斗胆请仙使开恩,允我与这位阁下对阵。”
蒙面仙客低笑:“凡人忘忱?你师父方才已魂飞魄散,你不去收殓遗骨,倒来这里逞强?”
忘忱恍若未闻,他依旧跪得端正,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却平稳如初:“恳请谢仙使成全!——”
隔着银灰面纱,男子嘴角牵起一抹不显眼的弧度。他手中青竹杖轻轻一顿,杖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罢了。”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刃,“既然你执意赴死,那我便成全你这片孝心。”
“准!——”
“下面我宣布,沈仙仙继续对鹿鸣仙人、忘忱对阵蒙面侠士!”
远站高台的谢道清开始宣读起对阵文书,她宣读新令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蒙面仙客,仿佛二人之间存着某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擂台上,鹿鸣已执刀而立。
他手中的兵刃并非凡铁,而是一对天然鹿角炼化的弯刀,角尖流转着琥珀色的光泽,刀身隐现木质纹理,似枯枝又似新芽。
沈仙仙之前曾听老土地说过,东方有鹿妖一族,若得机缘将本命鹿角炼为法器,便可承天地草木之灵,刃出时带百草枯荣之意。
少年见她打量自己的武器,鹿眸静如深潭:“请。”
沈仙仙颔首。
她没有拔刀,斩红尘仍安静地悬在腰间,刀未出鞘,却已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萦绕周身。那是月娘教她的第一课——力量不在于亮出来,而在于你知道它在那里。
沈仙仙凝神,谨慎应战。
她毕竟有千年修为,起初尚能从容。鹿鸣刀法凌厉却守度,每招每式皆在规矩之内,与方才击杀老道士时的狠绝判若两人。
但三四十个回合后,沈仙仙察觉异样。
少年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呼吸微乱,可刀势却一刀重过一刀,那不是求胜,是求死。
“你……”她格开一记劈斩,压低声问,“何苦要如此?”
鹿鸣不答,刀锋陡然转势。
他竟将双刀反握,刀尖对准自己心口,猛力刺入——
沈仙仙骇然欲阻,却见刀身没入之处并无鲜血,只有万千碧光迸溅!小男孩的周身灵气暴涨,擂台砖石寸寸龟裂,风中弥漫开草木焚烧的焦香。
“他在燃角!”台下围观的老者惊呼,“鹿妖仙以角为内丹,燃角如燃命啊!”
沈仙仙心中一凛。
她自然知晓其中关窍,对于妖类而言,不论是否化形飞升,内丹皆是性命根本。丹碎之时,求生之欲迸发,法力会以回光返照之态倍增。可失了内丹,便如蜡烛火焰断芯,殒命不过是早晚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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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抬眸,眼中最后一点色彩褪尽,只剩枯槁般的决绝。
“沈仙子,”他声音沙哑,吃力地从地上爬起身:“这一战,我必须赢。”
刀光再起时,仿佛已带上了摧枯拉朽之力。
沈仙仙疾退,掌心凝出一条莹莹水鞭。鞭影与刀芒相撞,炸开漫天水雾,那鹿角刀竟斩雾而过,直逼她面门!
“躲什么?”
男孩嘶声道:“赢了我,便是赢了这一局,你不是也很想尽快过关吗?”
沈仙仙侧身避开。她没有反击,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她看着鹿鸣那双发红的眼,那双曾经冰冷如冬湖的鹿眸,此刻正燃烧着最后的炽烈。可在那抹炽烈之下,藏着的却是比恨更深的东西,那是绝望。
月娘教过她,要看清事物的本质。
眼前这个孩子,不是在求胜。他是在求一个交代。给谁的交代?沈仙仙不知道。但她知道,以命换来的胜负,从来不是真正的胜利。
“赢?”她再次避开一刀,水鞭碎作飞雨,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以性命换来的胜负,有何意义?”
鹿鸣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出刀,然后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
沈仙仙渐渐看清了,对方每出一刀,鬓边发梢便白去一分。
那双琥珀色的鹿角妖刀正在疯狂汲取主人的生机,刀身愈发明亮璀璨,可握刀之人的面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如蜡烛火焰燃在尽前最后的炽烈。
一炷香将尽时,鹿鸣终于再也承受不住,踉跄跪地……
双刀脱手,落地时发出枯木般的脆响。他垂首呕出一摊瘀血,血中混杂着细碎的、琉璃似的碎片,那是本命鹿角最后的残骸。
沈仙仙飞身上前,此刻距离比赛结束只剩四分之一炷香的时间,可她早已顾不得胜负输赢,蹲下身,扶住鹿鸣摇摇欲坠的肩膀。
男孩在她臂弯里抬起头,他那双总是冰冷的鹿眸,此刻竟泛起罕见的柔软,像被初春化开的冰潭,粼粼天光映入眼帘:“沈仙子,你看,我马上就要死了……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嗯。”
沈仙仙感到喉间在发紧,“你说。”
“去东芜岛,找到我母上胡隐娘。就跟她说……”鹿鸣舒展眉目,神情如释重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今孩儿阿鸣不孝,您的期望孩儿未能达成……仙仙姐姐,希望你帮我……取得我母上大人的原谅。”
说着,男孩歪过脑袋,彻底合上了眼睛。还残余在眼角的泪珠顺着脸庞滚落,最终幻化成一颗留影珠……
望着男孩的身躯化作万千光点,唯留一颗琥珀色的珠子滚落在地,里头封着一截小小的、正在枯萎的鹿角影。
沈仙仙心绪复杂,在取得胜利后并未感受到劫后余生般的开心和庆幸,取而代之的竟是无尽的悲凉。
她拾起珠子,掌心传来温凉触感。过了许久,才轻轻合拢手掌,将那珠子小心收起。
对着空荡的擂台低声道:“好,我答应你。”
11. 第 11 章
凌霄殿的晨光总是来得比其他地方更早一些,镂空的彩云纹窗棂将天光切割成细碎的金粉,洒在光可鉴人的白玉地面上。
叶行舟坐在御案后,手里握着那支用了百余年的紫玉笔,笔尖悬在一卷奏折上方,朱砂将滴未滴。
青草的鬓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身旁的鼹鼠膝盖在轻微颤抖,两个身影跪在殿上,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半柱香了。
“所以,沈仙子她们最终还是去参加了这届仙使大会?”
叶行舟今日穿着一袭山水墨痕的白衣,衣袂垂落如流云,袖口绣着极淡的青竹纹,走动时衣纹流转,像一幅会呼吸的水墨画。
明明是温润如玉的文人装束,可那双眼睛望下来时,却让人觉着满殿的光都暗了几分,那是藏在骨子里的锋芒,海纳百川的温和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青草与鼹鼠并排跪在冰凉的玉砖上,皆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高坐于御座之上的天帝。
最终,还是鼹鼠仙侍缩了缩圆滚滚的身子,壮着胆子颤声回禀:“陛、陛下明鉴……沈仙子天资卓然,悟性过人,小仙们虽竭尽全力,却实在……拦她不住。”
“青草,鼹鼠,你们在我身边当差,已有百余年了吧。”
这是陈述,不是疑问。
“大概……是有一百多年了。”青草讪讪地笑着,声音轻如蚊呐,这一刻,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陛下,您记忆力真好,记得还挺清楚。”
“既然记得清楚,”叶行舟抬起眼,那双眼睛深得像寒潭,映不出半点天光,“那么你们就该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最讨厌什么?他最讨厌办事不力,还欺上瞒下,最讨厌所有不在掌控之中的变数。
叶行舟手中御笔微顿,目光扫过殿内,那二位登时噤若寒蝉,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笔尖的朱砂在奏折上洇开一点红痕,像朵未绽的血梅。
殿内静得可怕。
“怎会连两位初登仙阶的小仙都拦不下?”他语气平缓,却叫人字字如坠冰窟。
鼹鼠仙侍暗自叫苦,偷眼去瞟身侧同伴。青草仙侍亦是面色发白,二人视线刚一对上,便齐齐撞进天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沉寂的、足以吞噬星光的晦暗。
“小仙知罪!”
鼹鼠连忙伏身,额头贴上冰冷的地面,急急又道:“可陛下也不必过于忧心!沈仙子既能胜过我二人,足见其修为心性皆有不凡之处,此番参会,未必不能……”
叶行舟弯了弯笑眼,竟露出抹连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微笑,淡淡地问:“哦?这要从何说起?”
鼹鼠几乎要把脸贴到地面上。玉砖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他却觉得浑身发热,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燥热。
“小仙知罪!”他猛地抬头,“可是陛下!沈仙子她……她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叶行舟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怎么个不一样法?他记忆里的沈仙仙,是个连打雷都要捂着耳朵往他怀里钻的姑娘。她怕黑,怕一个人睡,怕考试挂科,怕找不到工作,怕他不爱她——怕的东西那么多,多到他能列出一张长长的清单。那样一个姑娘,怎么会敢踏上仙使大会的擂台?那里刀剑无眼,生死一念,败者轻则重伤,重则魂飞魄散。她怎么敢?
“哦?”他放下笔,笔杆落在青玉笔架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细细说来。”
青草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接话:“据……据小仙那些在大会当值的同族传回的消息,沈仙子与杨婉淇姑娘已连过两关。第一关笔试,沈仙子答得行云流水;第二关实战,她对上个从冥界来的红衣怨灵,竟能看出对方破绽在于执念过深,就这样,她毋庸置疑地赢了……”
他说得急,额上的汗滴下来,在白玉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如今只差最后一试,便可正式列入仙使名册。”
“最后一试。”叶行舟抬眉,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对手是谁?”
“回陛下,杨姑娘对阵的似是位无面修士,而沈仙子……”青草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补充,“原是对阵鹿鸣仙——就是之前……之前让那位老道士魂飞魄散的那位。可后来突生变故,似乎换作了一位……蒙面的神秘仙人。”
“蒙面仙人?”
叶行舟的眉峰微微蹙起。
青云呈上来的与会名册他仔细看过三遍,每一个名字都记得。没有蒙面仙人,更没有需要隐匿身份参赛的修士。仙使大会开赛万年,规矩森严如铁,谁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破坏规则?
除非……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历届仙使大会,为求胜而不择手段者不在少数。断人仙路、毁人根基、甚至让对手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这些事他不是没听说过,往常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弱者淘汰,天经地义。
可这次不一样。
沈仙仙那点修为,他是知道的。重塑仙身后虽比寻常小仙强些,可放在那些修炼了数千年的老怪物面前,还是不够看。更何况是面对一个敢破坏规则、隐匿身份的神秘强者?
他心头某处蓦地一紧。
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是一根猝不及防地刺进来的一针,不深,却足够让人清醒地疼。
“今日之事,”叶行舟忽然站起身,淡色帝袍的下摆拂过御案,带起一阵微风,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结了冰,“不得外传。”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化作清风散去,只留下一句余音,低低地环绕在大殿之内:“待我回来,再与你们算账。”
青草和鼹鼠还跪在原地,良久,二人才敢抬起头,看着御案后空荡荡的座位,长长舒了口气。
……
擂台上的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
忘忱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血液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漏壶里最后的那点水,每滴下去一点,生机就少一分。
他的右臂躺在十步开外的地方,手指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只是剑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断口处血肉模糊,白骨茬子露在外面,看着就疼。
可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所有的疼都集中在右眼——那里火辣辣的,像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温热的液体不断从指缝间涌出来,他知道那是什么,却不敢把手拿开。
拿开了,就真的怕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蒙面男子就站在三丈外,双手环抱,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被困在蛛网里徒劳挣扎的飞虫。那根青竹杖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悬在半空的数道墨青光影——每一道都凝实如真,每一道都锁定了他的要害。
“呵,凡人就是凡人。”男子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断了条胳膊就站不起来了?我还以为你能多撑一会儿。”
忘忱咬紧牙关,用剩下的左手撑地,试图站起来。
只是膝盖刚离开地面半寸,就又失了力气,人重重地跪了回去。断裂的臂骨在血肉里搅动,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浸透了里衣,贴在身上,冰凉黏腻。
可他还在试图站起身,虽然摇摇晃晃,虽然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一条腿上,虽然每呼吸一次胸口都像被钝刀割过,但人还是坚持着站起来了。
蒙面男子挑了挑眉。
“有点意思。”他抬手,食指轻轻一点。
悬在半空的一道青光骤然射出,快得像一道闪电,直取慕容忱的心口。
忘忱看见了。他的左眼还能看见,可身体却跟不上眼睛的速度。他想要躲,腿却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死亡的光越来越近,彼时,有一道素影挡在他面前。
沈仙仙背对着他,衣袂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只是抬手,掌心绽开湛蓝色的光华,水鞭如灵蛇出洞,迎向那道青光。
两股力量在空中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落水的声音。水鞭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水雾,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青光也被抵消了大半,残余的力道撞在沈仙仙撑起的水幕护盾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忘忱看得是提心吊胆,“仙子姐姐……”他哑着嗓子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这里危险,你不该来的……”
“闭嘴。”
沈仙仙的声音冷得像千年寒冰,她没有回头,更没有看他,甚至连语调都没有丝毫起伏。可慕容忱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的灵力正在透支。
“我好歹是妖族出身,”她继续说,语速快而利落,像是在说服自己,“总比你这一介凡人能扛。”
话音未落,蒙面男子已经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好听,清朗温润,像春风拂过竹林。可听在耳里,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
“沈仙子,”他慢条斯理地说,甚至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我等你多时了。从你踏进蓬莱山门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等你。”
沈仙仙的脊背僵直了一瞬。
“只是……”男子的声音里透出真正的疑惑,“为了这么个废物,值得吗?他替你挡了这一场,是他自己选的。你大可袖手旁观,待我料理了他,再与你堂堂正正打一场——那样,你的胜算或许还能大些。”
值得吗?
沈仙仙也在心里问自己。
身后这个少年,曾是慕容忱,是前世那个害她身死、性情乖张暴虐的帝王。她该恨他的,恨到希望他死,希望他魂飞魄散,希望他永世不得超生。
可是……
可是此刻跪在血泊里的,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个会为了素不相识的人挺身而出,一个断了手臂瞎了眼睛还要挣扎着站起来的少年。一张尚未被泼上黑墨的白纸。
“少废话。”
她能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水鞭重新在掌心凝聚,这一次不再是湛蓝色,而是近乎透明的琉璃色——那是她压榨本源灵力凝成的,每多维持一息,对她的损伤就大一分。
“你要打就打!——”
蒙面男子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真心实意,仿佛真的为她感到惋惜。
“也罢。”
他说着,然后,整个擂台都在动。青石地面开始龟裂,从男子脚下一直延伸到沈仙仙面前。罡风凭空而生,呼啸着卷起碎石尘埃,在空中凝成一条灰色的巨龙,张牙舞爪地扑来。
沈仙仙闭上了眼。
这是她在害怕时的习惯——现在是,以前和叶行舟在一起时更是。坐过山车会闭眼,进鬼屋会闭眼,凡是她觉得恐惧却偏要面对的时刻,都会紧紧闭上双眼。
只要看不见,或许就不会那么怕。
水幕护盾在罡风巨龙的冲击下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琉璃色的光明明又灭灭,她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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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到灵力在飞速流逝,像捧在手里的沙,再怎么用力握住,还是会从指缝间漏出去。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
水幕护盾上出现第一道裂纹。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密密麻麻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护盾的光芒急剧黯淡下去。
沈仙仙知道,自己就快要撑不住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在脑海里浮现时,她竟觉得有些解脱。
也许这样也好,死在这里,就不用再纠结前世今生的恩怨,但月娘的嘱托,鹿鸣的遗愿,还有那个旧发带……她还有许多事没完成,她也不想就这样死在这里。
水鞭彻底碎裂的那一刻,沈仙仙实在没有其他办法,手便握上了腰间的刀柄。
斩红尘,那柄饮过她血的刀,在刀出鞘的瞬间,仿佛天地都变了颜色……
这不是普通的刀光,一道湛蓝的寒芒,蓝得像最深的海,像最冷的冰,像三界之外没有人去过的虚空。刀身通体幽蓝,流转着水纹般的光泽,可刀刃却是红的,血一样的红,红得像她前世心口那道贯穿的伤口。
妖气冲天而起,不是那种寻常小妖的腥臊之气,而是一种古老的、沉重的、带有着滔天恨意的妖气。那是被月娘解开的力量,是无数死在这柄刀下的妖的怨念,是她自己前世被斩断的因果。
刀一出鞘,沈仙仙的面容依旧清冷,眼底也染上了淡淡的蓝光。
“这是……”
蒙面男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受到那股妖气不是普通的妖气,那是足以撼动他心神的力量。他甚至能听见刀在低吟,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凶兽,终于挣断了锁链。
沈仙仙持刀而立,浑身上下都笼罩在一层幽蓝的光芒中,衣袂无风自动,墨发在身后飞扬,那柄刀与她仿佛融为了一体。
“愣着作甚,”她说,声音低沉得像从无尽深渊传来,“既然要打,那就打个痛快。”
“住手。”
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罡风骤停,灰色的尘埃巨龙在半空中溃散,碎石哗啦落了一地,蒙面男子身形一滞,缓缓转过身。
叶行舟站在擂台边缘。他的衣袂在风中微微拂动,人不知是从何时来此。
“参见天帝陛下!——”
观战席上,群仙齐刷刷跪倒一片,声音汇成潮水,在擂台四周回荡。谢道清从高台飘然而下,敛衽行礼,姿态优美得像一只垂首的白鹤。
“天尊怎会亲临?”她轻声问,嗓音放得又柔又软,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
叶行舟没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蒙面男子身上,又或者说,是落在那张银纱斗笠上。良久,才开口,声音寒得像昆仑山顶终年不化的雪:“青云!你身为吾钦定的仙使大会主考官,为何要公然违背大会条规,前来匿名参赛,辜负我对你的一番信任?”
蒙面男子沉默了。
擂台下一片死寂,所有人几乎都屏住呼吸,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仙使大会开了万年,从未有过主考官亲自下场参赛的先例,更别提被天帝当场抓包。
良久,男子终于抬手,取下了斗笠。
银纱滑落,露出一张端方清俊的脸,那眉眼英挺深邃,额庭开阔,鼻梁高挺,是那种看一眼就能让人牢牢记住的出众长相。
沈仙仙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猜想过很多种,对方可能是某个隐世不出的老怪物,是某位与她有旧怨的仇家,甚至可能是天帝长风派来试探她的人,却唯独没想过会是青云神君。
这位执掌三界仕途擢升、以公正严明著称的上神,这位万人景仰、德高望重的主考官,为什么会伪装身份,亲自下场,而且目标明确地指向她?她有点想不通。
青云神君自然是感受到了这股强大又熟悉的气息正向自己悄然逼近,人微微一滞,但手里的动作并未因前来阻拦之人的身份显赫而停歇。
“青云,”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你太让我失望了。”
青云努力保持镇定,嗤笑提醒:“天尊陛下,您过来是要作甚?这可是仙使大会!难不成堂堂天帝也要徇私?”
而另一旁的沈仙仙早已控制不住手中的斩红尘,刀身幽蓝,刀刃血红。妖气如潮水般涌出,直逼青云面门,刀光已缠上青竹杖。
刀在吞噬灵力,刀身的蓝色愈深,血色愈浓。沈仙仙握刀的手开始发抖——刀中的力量太强,强到她的仙身快要承受不住。她能听见刀在低吟,能感受到那股怨念正在入侵她的心神。
擂台上,风止而云未歇。叶行舟负手而立,白衣如雪,山水墨痕在日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华。
“沈仙仙。”
一道声音落入沈仙仙的神识。很轻,却像春雨灌溉在她干涸的识海上。
是叶行舟……
他没有回头,可那声音蕴含着力量,在这一瞬穿透了一切,直直落入她心底。
“刀归刀,你归你,你该做执刀的人,而不是刀下鬼。”
沈仙仙浑身一震,斩红尘的刀光黯了下去。眼底的蓝意褪去,恢复清明,她握紧刀柄,刀身仍在微微颤动,像是在低声回应主人。
青云收敛住攻势,无声看了沈仙仙一眼。
他话语肃然,大义凛然依旧:“陛下!她沈仙仙的存在本就是一个错误。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替天行道,亲手了结这个错误。”
12. 第 12 章
刚赢了第三场比试的杨婉淇气喘吁吁地拨开人群冲上台。她以身挡在沈仙仙面前,美目圆睁:“你胡说!我们家仙仙怎么可能会是个错误?”
叶行舟没有回青云的话,只是看了一眼瘫倒在地的沈仙仙,女孩脸色煞白,浑身脱力,像一朵随时会凋谢的花。
而后他开口,声音不重,却令全场寂然:“传吾指令。沈仙子已通过三轮关卡,依规晋级,入蓬莱门为入室弟子。”
“不!我不同意!——”
谢道清面色惨白,双目泛红。她跪行上前,声嘶力竭:“神尊!青云师兄不是故意的!他是为了三界苍生!您忘了……白耀石的预言了吗?”
叶行舟没有搭理她,“青云神君徇私,神职暂扣,幽闭思过谷七七四十九日。谢道清明知故纵,罚幽闭二十五日。”
沈仙仙在杨婉淇的搀扶下缓缓站起。她浑身都在抖,眼神却清明。
她转头,望向倒在血泊中的忘忱。
那个少年断了一臂,躺在那里,像一具残破的偶人。前世,这个人杀她,剜心取丹,她记得刀刃刺入心口的冷。可眼前的少年只是他的转世,他什么都不知道。
“陛下……”她轻声开口,神情中着一丝疲惫。
“这位小仙友替我挡过青云,于我有恩,求您赐他一条活路。”
“此人与你非亲非故,你当真要救他?”
沈仙仙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淡得几乎就快被没入烟云。
叶行舟听到她在为慕容忱求情,微微皱眉,目光复杂。
“哼,沈仙仙,你倒是菩萨好心肠!——”
“想要如何安置他?”叶行舟问她,声音尽量保持着平静。
沈仙仙咬了咬嘴唇,思索片刻后,开口说道:“他如今修为尽失,断臂伤眼,难立足于天界。我会盯着他,保障他的基本生存。”
叶行舟瞥了眼慕容忱,沉默了一会儿,终是闭眼:“准。蓬莱门前正好缺个负责洒扫的低阶弟子,让他去。”
——
蓬莱仙门弟子册封大典如期举行完毕。仙山的白玉天阶上,霞光流转。沈仙仙心事重重地攥着绣有金纹的弟子令牌,指尖在“蓬莱”二字上反复摩挲。
她回想起曾经那个在现实生活里事业和爱情都屡屡不顺的自己,还有那个因为恋爱脑而窝囊惨死的自己——一堆数不完的负面标签。好不容易重活一回,这一次,绝对不能再做炮灰。
杨婉淇在一旁跟引路仙娥打听妙音阁的位置,笑声清脆,惊起檐角的青鸾。
“仙仙快看!”她忽然扯了扯沈仙仙的袖子,“那不是你救的少年么?”
沈仙仙顺着望去,百丈外的梧桐树下,慕容忱正握着竹扫帚,左手颤颤,右边袖管空荡荡地垂着。
“你怎么会在这儿干活?”
见沈仙仙向自己走来,慕容忱手里的动作一滞,露出笑容:“真是太好了,我现在还能活着,又见到仙子姐姐您了。”
沈仙仙皱起眉头,冷声责备:“慕容忱,你的身子前阵子刚遭受重创,现如今应该先回屋好好修养才是。”
“回仙子姐姐,我现在身体残缺,已然是个无路可走的废人。多亏了姐姐在天帝陛下面前说情,我才有处容身之地,自是要好好珍惜,把眼下的工作做好。”忘忱顿了一顿,单薄的身子微微佝偻,状似施礼,“还有,我叫忘忱。”
他好言好语地解释着:“是我师傅给我取的名字。他希望我能跟这个名字一样,忘却凡事俗情,静心练功。所以……不知您口中所说的那位慕容忱是何许人也?”
“……他是我的一位故人。”她看着他的眼睛,这才恍回神,神情柔缓了些许,“你和他长得很像,但你不是他。”
接着,她十指紧攥成拳,语重心长道:“他是个嗜杀成瘾、做事不择手段的大恶魔。而你如今年纪尚小,未来虽然会有许多不确定,但我希望你要善辨是非,希望你此生不再步他后尘。”
男孩面色苍白如纸,安静地凝视着沈仙仙,听她把话说完。
秋风吹起他蒙眼的素纱,露出了眼角未愈的灼伤,看着沈仙仙欲离开的背影,嘴里低低呢喃:“嗯,我一定乖乖听仙子姐姐的话,不步那个人的后尘……”
沈仙仙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
她转身,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还抱着扫帚站在原地,像被遗忘在角落的影子。
“你师傅的后事,可安置了?”
忘忱愣了愣,低下头:“新仙无依……只把旧物埋在后山,连像样的祭奠都没有。”
沈仙仙知道仙界的规矩。
亡魂归于天地,不设坟茔。只有“引路灯”——将遗物放入琉璃灯,以灵力点燃。灯升九天,魂归太虚;灯落九幽,永世沉沦。
她从袖中取出一盏灯。
灯身剔透,灯芯流转着淡淡的月华光。那是前几日在天街,她用攒了许久的灵石换的,当时也不知买来有何用,只是觉得好看。
“用这个吧。”
忘忱怔住,他独臂捧着那盏灯,眼眶微红。
“姐姐……这祭灯一定很贵,您才刚入门,灵石也不宽裕……”
“没事,能用上就好。”
忘忱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
只从怀里取出那截断剑——师傅留给他的,剑身已锈,却擦得干干净净。他小心翼翼放入灯中,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沈仙仙抬手,一道水蓝灵力注入灯芯。
琉璃灯缓缓亮起来,温暖的光晕流转,灯身升起,越升越高,最后化作一点星光,没入云层深处。
“师傅……”忘忱望着上空,跪下身来,声音哽咽,“徒儿不孝,没能护您周全……今日送您最后一程,愿您魂归太虚,再无苦厄……”
他伏身叩首,独臂撑着地面,肩膀轻颤。
沈仙仙安静地站在一旁,也看着那盏灯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风吹起她的衣袂,也吹散了他的哽咽。
良久,忘忱起身,看向她,眼中含泪,满是感激。
“……”
他正要开口,目光却落在了她腰间的那柄斩红尘上,幽蓝的刀就静静悬在那里。他脸色骤然煞白,人稍稍后退一步,呼吸急促。
沈仙仙皱眉:“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垂下眼,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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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只是……看着那把刀,会莫名害怕。”
沈仙仙沉默。
他好像知道这柄刀杀过谁。
“你害怕它?”
“怕。”他老实点头,却又补了一句,“可姐姐拿着,就不怕了。”
沈仙仙看着眼前这位单纯的少年。
他似乎并不知道前世。不知道这柄刀曾刺入过她的心口,更不知道跪在血泊里杀她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看着她,眼里近乎是出于本能的信任。
“回去好好歇着吧。”她终究只说了这一句,“等伤好了再干活。”
忘忱点头,抱着扫帚,慢慢走远。
他走到梧桐树下,回头望了她一眼。见她还在,又远远地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落叶深处。
他没有告诉她。
断臂那夜,残肢剧痛,冷汗浸透了衣衫。在意识昏沉间,他在梦里看见一个全然陌生、可怕的自己……
那一世,他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慕容国嫡出皇子。最初的他本性纯良,积极向上,却总遭受多方势力的欺辱,甚至被人诬陷并冠以弑母的罪名,在逃亡路上不慎坠入万丈悬崖。捡到他的是一个叫小白的蛇。
她一袭素衣,生得妖冶不俗,气质却宛如山间清泉般纯净动人。
小白阿姐法力高深,带着他过五关斩六将,灭了梁国,一路杀回慕容皇宫,拿回了本就该属于他的帝王之位。她也自然而然成为了他的皇后。
渐渐地,内心有一个怪诞的声音随之而来。它在脑海内反复叫嚣着、警醒着,甚至嘶吼着说:如今所拥有的这一切还远远不够,自己还能变得更强,称霸三界,成为至尊!
从一开始的索取境内百姓和未开灵智的动物们的性命,到后来悄悄集结天下术士,捕捉妖族,从妖丹中汲取能量——他变得愈发疯狂,不能自已,甚至夺了皇后小白的性命。
面对心爱的女人之死,他自然是痛心疾首。可是他太渴望变强了,只能眼含热泪,将她的所有价值都汲取干净,从而彻底为自己所用。小白是头修炼过千年的蛇妖,汲取了她的内丹,自己定会功法大增。
可就在他汲取了她的内丹之后,一切并未如他所愿。
耳畔,久违的诡异声音没有再鼓舞他继续变强,只是发出一阵连绵不绝的疯狂癫笑。
在此之后,山石倾倒、洪流四起、天崩地裂,那个世界沦为了哭喊声连绵不绝的末世。
临死前,他陷入了无尽的后悔与自责之中。自己不该听信那阵虚无的声音,更不该杀害心爱之人,他悔恨至极,可一切早已为时已晚……
而今转世轮回后,他以为自己不是梦里那个暴戾嗜血的君王,直到看见了沈仙仙。
她和小白分明是两张脸,可他看到她奋不顾身地挡在自己身前时,看着她握水鞭时的姿态,便能感应到,她一定就是前世的小白。
这些日子,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远远地跟着,远远看着。她让他好好养伤,他便好好养伤。她让他别步那个人的后尘,他便乖乖点头答应。
她不知道的是,他早已梦见了那些前尘往事。可他不想让她知道,也不敢……
13. 第 13 章
蓬莱仙山下,沈仙仙在踏进思过谷的刹那,四周白雾茫茫,谷内嶙峋的怪石棱角凝着摇摇欲坠的水珠,水滴声啪嗒作响,像是突然进入了一片没有颜色的灰白陌生地界。
谢道清坐在暗处打坐,沈仙仙带了自己在雨花谷亲酿的仙露明珠,默默坐到对方身旁。
没过多久,谢道清冷冷一笑,沉郁的声音似风,带着某种呜咽残响幽幽地穿过谷中:“沈仙使,恭喜你啊,能顺利通过了仙考进入蓬莱仙门,你现在很满意吧!所以,你现在来这边是为了看我笑话的吧?”
沈仙仙毕恭毕敬地朝对方行了一礼,“大师姐您莫要多见怪,师妹我才没这个意思!师妹在此,还要多谢大师姐您的恭贺!此次前来,其实是有些疑问需向您请教。”
“嗯?向我请教?”谢道清不禁觉得好笑,双手紧握成拳,仍是连看都不愿扭头多看一眼,“神尊他都如此在意你了,我现在还能有什么好多说的!总而言之,是我擅自违逆了仙使大会的规则,一切都是我的错呗……”
沈仙仙顺势提问:“师姐,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是存有误会,你为何会觉得神尊在意我?”
“实不相瞒,我曾偷闯入凌霄殿禁地打开了琉璃盏。你知道琉璃盏是什么吗?”沈仙仙摇头,以示不解。谢道清继续道:“琉璃盏内的火由白曜石而引燃,白曜石乃我蓬莱天族之圣物,预示着这世间的一切美好。可透过琉璃盏映射的灯火,我看到的……却是自从你出现在这里后,天帝对我的态度将会越来越冷淡。再往下看,琉璃盏里的光芒逐渐暗淡,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谢道清撇嘴,越想越气:“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现在能入蓬莱仙门,横竖也不过是因为走了狗屎运,我有哪点不如你?就你也配被神尊的偏爱?”
沈仙仙默默一怔,随后安静问:“所以,你喜欢的人是天帝长风吧?”
谢道清的面颊霎时通红,忙不迭道:“你,大胆!你怎可随意妄议神尊?”
看着对方捻酸吃醋的模样,沈仙仙不禁觉着好笑,“师姐放心,我早已看透情爱,此生只想愿心修炼,早日考得神职,为三界解忧。神尊对你冷淡,说不准只是在考验你,看你能否堪当大任。”
天帝长风就算是真的在意自己,又如何?光凭长得同她渣前任叶行舟一样这一点,她和他之间就永无可能。若他真的是叶行舟本人,那就更更更无可能。总而言之,事不过三,她绝对不容许自己在同一件事上再栽跟头。
“哦,原来是这样啊,”谢道清点头,暗暗舒口气,忽地想到什么,又皱起眉头,高扬着脖颈:“那也不行!神职岗的名额有限,就算是成神,也是我比你先成神!~”
“久闻大师姐您法力无边,相信他日成神亦是指日可待,师妹自然是要以您为榜样,向您看齐。”沈仙仙感觉像是在哄小孩般哄着谢道清,见对方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有点卸下防备,便继续问:“大师姐,我现在还是很不解,你们为什么都认为我的存在会是个错误?”
谢道清不假思索:“这个问题很简单,是因为…因为……”
沈仙仙安静听她把话说清楚,柔声追问:“是因为什么?”
“因为……”
谢道清喉间一哽,后半句话生生断在唇边。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混杂着懊恼与了然。
沈仙仙见状,心头一紧:“大师姐?”她低头,只见谢道清颈侧隐隐浮现淡金色的细密小花纹,又迅速隐入肌肤之下——是禁言咒被触发的痕迹。
“这咒……”沈仙仙轻轻握住师姐微凉的手,感受到对方经脉中紊乱的灵力波动,“不是普通禁制。”
她望着师姐蹙紧的眉间,忽然意识到:能对门中首徒下此咒术,且令其甘受约束之人,必定身份非凡。莫不是天帝长风有意为之?从心底呼之欲出的这个名字,令她骤然脊背发凉。
沈仙仙不动声色地催动腕间的云梦昙玉镯——那是月娘赠她的法器,能窥探对方魂魄深处的记忆。玉镯泛起微光,一道无形的意识悄然探入谢道清的识海。
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过:幽暗的殿阁,摇曳的烛火,一条玉米蛇盘在案上,正与当年的自己低语:“你若执意护他,三界将倾。到时候,你我都将拦不住……”
画面戛然而止。沈仙仙收回玉镯,指尖微颤。那条玉米蛇,正是当年在潜伏于她身边,最终死于慕容忱手中的“玉米蛇小妹”——那位下界来完成任务的天界仙使。
她垂眸,对上了谢道清那双仿佛写满了不可置信的眼。此时此刻,竟与她记忆中那条玉米蛇最后凝望她的眼神重叠了。她们一样的欲言又止,仿佛有浓得化不开的雾锁在内心深处。
沈仙仙的指尖还停留在谢道清腕间,那紊乱的灵力如被困兽冲撞,每一次挣扎都让那淡金纹路在皮下灼烧般一闪即逝,心口也像被什么细锐的东西猝然刺了一下。
一个念头如冰锥般扎进脑海:能在蓬莱首徒身上种下这等咒术,且令她甘受束缚、不敢有半分违逆的,这浩浩三界,又能有几人?
这个答案几乎要从沈仙仙心底呼之欲出——是天帝长风。
沈仙仙感到指尖蓦地一凉,她缓缓放开谢道清的手腕,有股寒意却顺着血脉蜿蜒而上,冻得她脊背发僵。
长风,他为何要封住谢道清的口?她和忘忱的存在……究竟碍着了什么?或者说,她身上,究竟藏有什么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难道就值得那位高坐凌霄宝殿的天帝,用这般手段来遮掩?
山谷的冷风呼啸而过,她袖中的指尖微微蜷起,凉意直透心底。
——
与此同时,思过谷另一头。
杨婉淇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绕开嶙峋怪石,朝青云上神所在的寒玉台靠近。
女孩天生雀目,在迷雾中视线清晰,远远便能瞧见那道被绑立在寒玉台上的青云神君,对方周身寒气缭绕,连周遭的白雾都被冻成了细碎的冰晶。
“青云神君,您这模样,可当真是威风得紧呐~”
青云神君抬头,只见不远处的嶙峋怪石旁,立着一道娇俏的粉色身影。
杨婉淇正踮着脚,伸手去拨弄了两下青云身上的铁链,那铁链泛着冷光,死死缚住了青云的四肢,将他困在一块巨石上,动弹不得。
青云的脸色黑得像锅底,自己本是九天之上的上神,如今却被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仙戏弄,偏生还因为天帝神尊的惩戒,灵力被封了大半,连挣脱铁链的力气都没有。
他咬牙切齿地看着杨婉淇,声音阴寒得似乎快要将雾气冻住:“杨婉淇,你别太过分!”
“过分?”杨婉淇眨了眨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笑得眉眼弯弯,“青云上神,您前两日在仙使大赛上,对我家仙仙百般刁难,怎么就不说自己过分了?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可不是报应不爽么?”
“不知者无罪,我不会同你计较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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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同你无话可说。”青云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恨恨地别过脸。
杨婉淇见对方这副模样,笑得更欢了。她伸手从袖中摸出一颗晶莹剔透的果子,那是她曾在雨花谷中摘下的仙果,放在青云眼前晃了晃:“想不想吃?这可是我从雨花谷摘的仙果,甜得很呢。”
青云闭紧了嘴,理都不想理她。
杨婉淇也不生气,自顾自地咬了一大口,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你们二位大神为何都觉得我们家仙仙的存在是个错误。青云神君,你与天帝情同手足,必定知晓内情,不如说与我听听?”
青云这才抬眼,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劝你,你最好离那个沈仙仙远些;要么,让她离天帝远些。总而言之,离得越远越好,对谁都好。”
“忠告?”
杨婉淇昂起头,“开玩笑!我家仙仙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凭什么要躲着天帝长风?你又不肯说清楚原因,我为何要听你的话?”
“原因?”青云闭了闭眼,发出轻声嗤笑,“不该你问的就别问,不该说的……我也定然不会告诉你。”
他能说什么?难道要说神灯琉璃盏早已预示,天帝长风最终可能会因沈仙仙而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吗?
长风对于他来说,是亦师亦兄长般的存在,他岂能亲眼看着那预言在神灯中清晰浮现,将那位会毁掉长风的人留在身边?
这个预言关乎天道轮回,关乎长风的生死,他便是豁出性命,也绝不能说出口。
“行!你不说,我自有办法让你说。”杨婉淇眼珠转了转,忽地灵机一动,突然伸出小爪子,挠青云挠得痒兮兮。
青云本就被玄铁锁链束缚着,动弹不得,此刻被她这么一挠,顿时浑身一僵,脸上却依旧强装镇定,只是耳尖悄悄泛红。
“杨婉淇,你放肆!”
他怒喝一声,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狼狈。
杨婉淇笑得更欢,指尖灵光一收,停了那恼人的痒痒术,故意冲他吐了吐舌尖,“反正你现在被锁着,也奈何不了我!除非你告诉我,仙仙的存在到底错在哪里,否则我就挠你一整天,让你尝尝这思过谷里的‘别样滋味’。”
青云下颌线绷紧,任凭她如何闹腾,始终不再开口。
只有越蹙越深的眉头,泄露着某种无声的对抗。他闭上眼睛,锁链随着压抑的呼吸发出细微的铮鸣。
杨婉淇折腾半晌,见他真如顽石般不为所动,终于失了兴致,悻悻收手。
她站直身子,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瞧着青云那副硬扛到底的模样,撇了撇嘴:“行!算你骨头硬,我白忙活一场。”
她转身准备离开,却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青云一眼,语气认真了几分:“仙仙性子冷静,做事有分寸。她若真想对天帝不利,早在仙使大会上就该想办法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青云神君,你与其在这里费尽心思地阻拦她,不如好好想想,那所谓的‘错误’,真的是我们仙仙的过错吗?”
说完,那位明媚的姑娘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谷口的方向走去,留下青云一人在思过谷内。
耳畔,唯有风穿过石隙的呜咽。谷内又恢复回最初的寂静。青云挺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又猛地绷紧。
他缓缓抬眼,望向空无一人的谷口方向,锁链冰冷,贴着腕骨,那股寒意似乎顺着脉搏,悄无声息地爬向了内心更深的地方。
14. 第 14 章
玄武尊长的声音像梅雨天里的雨,绵绵密密,念叨得没完没了:“蓬莱仙立派数万载,门规第七条,弟子当以谦恭为本,不得恃强凌弱。门规第八条,每月灵石俸禄按阶发放,入室弟子三百颗,内门弟子二百颗,低阶弟子一百颗,杂役五十颗。门规第九条……”
沈仙仙之前带着好姐妹杨婉淇尽管已是分别在思过谷探寻了好一阵,但还是想不通,为何那日仙使大会上,谢道清和青云神君会认为她和忘忱的存在会是个错误。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想多了也没用,渐渐地,她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窗外日头正好,暖洋洋的日光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成一片金色,沈仙仙用力掐了掐掌心,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入蓬莱门第一天上课就睡着,也太不像样子了,可这位老翁的声音实在是太催眠了。
“门规第一千二百十二条……”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杨婉淇,显然杨婉淇像小鸡啄米似的,脑袋正一点一点往下栽。
再往另一边看,同门朱旺旺已经彻底放弃抵抗。他这个人趴在桌面上,肚皮随着呼噜声一起一伏,呼噜打得震天响,口水在嘴角旁边汇成一条小溪,蜿蜒而下……
“……门规第一千二百五十条……”
玄武尊长站在讲台上,捧着玉简,念得抑扬顿挫。他须发皆白,面容慈祥,嘴角总是挂着和煦的笑,像个普度众生的老菩萨。
可沈仙仙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点什么。
“年轻人嗜睡是好事。”玄武尊长忽然停下,笑眯眯地看向台下,“老夫当年也爱睡,睡了八百年才醒。”
此刻,朱旺旺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抹了把嘴巴边的口水,茫然四顾:“谁啊?是谁上课睡着了?反正不是我!”
满堂哄笑。
玄武尊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捋着胡子:“无妨无妨!~继续睡吧,老夫只有一个要求,只有呼噜声不要吵到其他弟子就好。”
笑声在叶行舟踏入殿门的那一刻静止。
今日的他依旧身着一袭水墨色深衣,走动时像一幅会流动的画,昆仑扇收在袖中,露出半截白玉扇骨。
玄武尊长笑呵呵地拱手:“陛下亲自来授课,老朽就偷个懒了。”说完拄着拐杖慢悠悠走了,路过朱旺旺身边时,还谈了口气,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叶行舟的目光扫过众弟子,他的脸上明明没有任何表情,沈仙仙却觉得殿内的温度降了几分,“众弟子听令,速到演武场集合。”
……
演武场在蓬莱门东侧,占地百亩,青石铺地,四周立着十二根盘龙石柱。
叶行舟负手而立:“御器飞行,开始。”
杨婉淇第一个出列。她足尖轻点,整个人便轻盈地飘了起来,裙袂在风中翩然翻飞,像一只振翅的雀儿。
不用倚靠到武器,她自己就能绕着演武场飞了一圈,最后,稳稳落在沈仙仙身边,冲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低阶弟子们远远围观,发出一阵惊叹。
“杨仙子太美了!”
“哇塞,仙女下凡啊!”
朱旺旺第二个上场。他掏出那柄比他人还高的锤子,念念有词:“变变变,给我变对翅膀!”
锤子“砰”的一声炸开一团烟雾,烟雾散尽,锤子变大了许多,两旁生出一对小翅膀。巴掌大的小翅膀,肉嘟嘟的,在锤子柄上扑腾扑腾。
朱旺旺愣住:“……我变出了个什么玩意儿?”
他坐在锤子上,小翅膀疯狂扇动,居然真的把他带到了离地三尺的高度。然后开始转圈,越转越快,越转越高,随后,“砰”的一声,他人卡在了演武场边的梧桐树上。
“救命啊——”朱旺旺挂在树上,四肢乱蹬,“谁来救救我!——”
围观的低阶弟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韩冰冷冰冰地地走上前。他祭出冰刃,双刃在脚下凝成一片薄冰,踏冰而起,稳稳悬浮在半空。
冰刃折射日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冷光,他振臂一挥,将朱旺旺从树上震落了下来,看朱旺旺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上,他人依旧面无表情,嘴角却微不可查地扬起。
“沈仙仙,该轮到你了。”
沈仙仙回过神,发现叶行舟正看着自己。她深吸一口气,按上腰间的斩红尘。
刀身冰凉,她注入灵力,可刀身仍纹丝不动。于是,她再加一分灵力,刀身开始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明摆着在同她作对。
她咬紧牙关,将灵力尽数灌入……
斩红尘猛地一沉,刀身带着她整个人往前栽去。她踉跄两步,单膝跪地,刀尖点在青石上,溅起几点火星。
“嗤——”
围观的低阶弟子中传来窃笑。
“入门弟子就这水平?”
“哈哈哈,就是说嘛,我都能飞三丈高呢。”
“白瞎了那柄刀,看起来挺厉害的。”
沈仙仙低着头,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颤。
“你们在笑什么?”
一道冷声从人群后传来。
忘忱握着扫帚站在阴影里。他只剩一只眼睛,可那一眼扫过去,几个说闲话的弟子纷纷噤声。
他们都怕他。
同为低阶弟子,但他们都打不过他。这个独臂少年出手又快又狠,扫帚在他手里竟能当剑使。低阶弟子们私下骂他“那个疯子”,可当面,没人敢多说半个字。
“蓬莱门给你们发灵石,是让你们种花看戏的?”忘忱一步步走近,独眼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沉默的压迫感,“花浇了吗?草除了吗?活干完了?”
几个弟子讪讪低头,灰溜溜散了。
忘忱站在原地,望向演武场中央的沈仙仙。她背对着他,握着那柄刀,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他攥紧了扫帚柄,骨节发白。
那柄刀……
忘忱比谁都清楚,那柄刀曾经杀过谁。
前世,他便是用它刺入她的心口。刀刃穿过血肉的声音,他到今天还记得。她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望向他离去的方向。
今生,斩红尘在她手中颤抖,抗拒着她。
这把刀杀过她,她想征服它的同时,心底亦存有恐惧。
忘忱垂下眼,慢慢退回阴影里。他很想帮忙,但现在的他只是个负责洒扫的小仆役。他什么都不能做,更没有资格站在她身旁……
训练结束,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杨婉淇拉着沈仙仙的手臂,叽叽喳喳地安慰说:“仙仙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低阶弟子嘴太碎,你又不是鸟儿,不会飞很正常,更何况我们才刚入蓬莱门不久,慢慢来嘛……”
沈仙仙点点头,没有说话。
叶行舟从她身侧经过,脚步顿了一顿。
“沈仙仙。”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叶,“你今夜留下单独加训。”
他没有回头,说完便走,沈仙仙望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
她想起怀里的留影珠,在那颗珠子里,鹿鸣那双清澈的眼仿佛还在里面看着她,她该有许多任务没有完成,现在可没这么多闲工夫在这些琐碎小事上耗费……
入夜。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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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如水,铺满了整座演武场。
沈仙仙没有去那边加训,而是换了一身低阶弟子的灰衣,把头发塞进帽子里,趁用膳时分悄悄往后山溜。
去东芜岛,找胡隐娘……
这是她在比试场上答应过鹿鸣的。
快到结界口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将她拽进了阴影里。
“仙女姐姐。”沈仙仙瞳孔微缩,忘忱人站到她面前,独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你跟我走。”他压低声音,“那边有弟子守卫。”
他带着她钻进一条杂草掩埋的小径。荆棘刮过衣袍,他用独臂拨开枝条,把她护在身后。沈仙仙看着他空荡荡的右袖在夜色里晃,心里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前世的他杀过她,今生的他却要来护她。
命运究竟在开什么玩笑?
“到了。”忘忱停下,“往前百步就是蓬莱仙山的结界。仙女姐姐,保重。”
沈仙仙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只独眼里映出她的影子,她低声问:“为什么要帮我?”
慕容忱低头。片刻后,他扯出一个笑,旋即幻化成了对方的模样。
“姐姐对我的好。”他说,“我始终铭刻于心。”
沈仙仙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慌忙踏入夜色之中,忘忱就这样默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许久未动。
——
沈仙仙刚踏出结界,迎面撞上一道墨白身影。冷月下,叶行舟负手而立,昆仑扇在指间转了个圈,“啪”的一声合上。
他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道还未完全隐入黑暗的单薄身影,眸光微沉。
“沈仙仙。”他唤她名字,声音很轻,却让她脊背一僵。
沈仙仙深吸一口气,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天尊,我有事必须下山。”
“鹿鸣的遗言?”
她瞳孔微颤,原来他都知道。
叶行舟缓步上前,昆仑扇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停在她几步之外。
“给你两个选择。”他说,“一,把留影珠给我,我替你去东芜岛。”
沈仙仙攥紧袖口:“不可能。”
“二——”扇尖轻抬,指向别在她腰间的斩红尘,“打赢我。赢了,你想去哪就去哪。”
沈仙仙盯着他,冷笑。
测试,是天帝长风一贯爱耍的把戏。在入蓬莱门前,鼹鼠和青草仙人拦在雨花谷,也说过“想参会先过我这关”等类似话语。
她当时只当是两位前辈有意刁难,后来才得知,原来他们是奉了他的命,来试探她的修为深浅。
先派人试她的底,看她够不够格;如今又堵在这里,给她两个选择——交留影珠,或者打赢他。
说到底,其实都一样。
交出去,是服从他的安排;他们之间的修为悬殊太大,打赢他,几乎是个不可能的事。无论选哪个,规则都是他定的,路都是他铺的,而自己却永远是被动的那一方。
沈仙仙瞳孔微缩,叶行舟的手指沿着刀身缓缓滑过,落在刀柄上,覆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却稳稳压住了斩红尘的暴动,带着刻不容缓语气,冷沉道,“松手。”
“……”
沈仙仙咬唇,依旧不肯撒手,好不容易得来的上等法器,自己凭什么要拱手让予他人,难道就因为对方的身份是天帝?
叶行舟低头看着眼前的女孩,只觉好笑,柔和的月光落在她脸庞,那双明眸里写满了的倔强和不服,原来,她还是自己最初认识的那个敢爱敢恨的沈仙仙。
15. 第 15 章
月光下,夜风拂过的梧桐树叶正沙沙作响。
沈仙仙拔刀,在斩红尘出鞘的瞬间,妖光四现。刀身幽蓝的光芒几乎要刺破夜幕,剧烈震颤着,像一头被囚禁了千百年的凶兽,想要挣脱她的手。
叶行舟的微微蹙眉,他没有退,只是看着她手中的刀,目光沉了几分。
那柄刀他认得,此刀名为斩红尘,曾饮过她的血,里面封印怨魂无数。它不该在她手里,更不该被她这样驱使。
沈仙仙挥刀斩去,刀光干脆利落,如水银泻地,直迎他面门。
叶行舟侧身,昆仑扇轻描淡写地一拨。扇面擦过刀身的刹那,一股阴冷凶戾的气息沿着扇骨窜上来,他眉心一跳,这柄刀,比他想的要危险些。
沈仙仙拼尽全力,翻身再斩,可她越打越觉得不对,对方不再像之前那样引导她了。他只是挥扇阻挡,像在审视着什么。
最后一刀,她整个人扑空。叶行舟的扇面轻轻压在了斩红尘的刀背上。
“够了。”
他声音不重,却令沈仙仙的手腕一沉,“沈仙仙,你知道那东芜岛是什么地方吗?此处前身名为东夷,气候常年偏热,是座与世隔绝的小岛,岛内凶兽云集,据我所知,当年魔尊无忧转世时,便是命陨于此。”
沈仙仙听后,面上神情依旧坦然,并未流露出恐惧之色,“多谢陛下好意提醒,当年魔尊无忧转世时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凡人,而今,我的修为根基尚可,乃蓬莱仙门入室弟子,锄强扶弱,匡扶正义,自是弟子们该肩负的责任。”
“就凭你刚刚这套刀法,还修为尚可?”
叶行舟被气笑,随后声音轻了一些,“沈仙仙,我想你应该是想活着走出东芜岛的吧?”
“……”
沈仙仙听出他话里不言而喻的嘲讽,她低头不甘心地咬了咬牙,内心登时有点挣扎。
叶行舟收手,斩红尘发出低沉的哀鸣,沈仙仙感到掌心一空,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就取走了她的刀。
叶行舟握着那柄刀,刀身的幽蓝光芒在他指间挣扎了几下,最终黯淡下去。他将刀收入袖中,动作很轻,像收起一件不该再被碰触的旧物,“今夜,就先练到这里。你且先回去好好休息。”
沈仙仙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
她并没有追过去,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腰间——斩红尘,就这么被他这么堂而皇之地拿走了。她的心口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一时说不清是怒还是别的什么。
不远处,梧桐树的阴影下,幻化成沈仙仙模样的忘忱倚靠在粗糙的树干旁,独眼望着演武场上的那两道身影。
月光将沈仙仙他们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持扇翩然离去,一个站在原地。
风穿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响,像位在落寞叹息的少年,忘忱垂下了眼,右袖在夜风中轻轻晃荡,他转身,身影很快便与夜色融为一体……
沈仙仙推开寝殿的门时,杨婉淇正盘腿坐在榻上修炼,面前摆着盏青瓷小碗。
“仙仙,可算是回来了!~”
杨婉淇抬头,见对方脸色不对,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玄武尊长今晚给各位弟子都煮了固元汤,听说是増补灵气的。我帮特意你留了一碗。”
沈仙仙看了一眼那碗汤。这汤色浑浊,泛着古怪的青绿色,那气味说不上来,像是某种草药混着泥巴。
“趁热喝?”杨婉淇试探着问。
“不了。”沈仙仙解下外裳,随手搁在架子上,有气无力道:“没胃口。”
杨婉淇也没再劝。她把碗往桌旁挪了挪,给沈仙仙腾出坐的地方。
“什么?天帝长风把你的斩红尘给收了?”
“嗯。”
“为什么?”
“说是凶.刀。”沈仙仙无声坐下,“这把刀会反噬心神,他不许我再用。”
向来咋咋呼呼的杨婉淇难得沉默了一会儿,而后轻声道:“这事天尊做得确实不地道,但……他说的也不全无道理。那把刀蓝幽幽的、我看着也觉得有点瘆人,感觉里头像是关有什么东西。”
沈仙仙没说话,她当然知道斩红尘有问题。这把刀换过几代主人,献祭过前世的自己、后面又借过月娘的力,怎会是寻常法器?她虽对斩红尘仍存有畏惧之心,但那已是她手中最趁手的武器。
如今斩红尘没了,水蛇鞭断了。她空有一身灵力,却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
东芜岛凶兽云集,连魔尊转世都命陨于此,她一个刚入仙门的蓬莱弟子,赤手空拳的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嗨~别想太多了。”杨婉淇拍拍她肩膀,“先睡一觉,明日再说。”
沈仙仙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吹灭灯。
夜色昏暗,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几道银白的格子花。杨婉淇的呼吸渐匀,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仙仙睁着眼,漫无边际的黑夜里,恍然间,仿佛又看到了鹿鸣的明眸。
那只小鹿仙妖临死前望着她,他眼中充满了希翼,以及那如释重负后残存的疲惫。他在恳求她:“去东芜岛,找到我母上胡隐娘。”
那是她沈仙仙亲口答应过的,无论如何,她都不能不去……
午夜时分,夜幕陷入至最深沉的黑。
沈仙仙换上一身暗色衣裳,头戴面纱,挽发高高束起,她悄声推开殿门,侧身闪入廊道的阴影内。
有两位负责守夜的仙侍提着灯笼从拐角走过,她屏住呼吸,等那几点光亮渐渐远离,才贴着墙根往前挪。
天帝的寝殿在蓬莱仙门最高处,名为凌霄殿。她从未来过此地,但在白日闲聊时听到杨婉淇提过一嘴,说是在东边最高的那座峰上,穹顶处的琉璃瓦金光璀璨,远远就能看得到。
沈仙仙沿着山道往上走,又躲过了几波巡逻的仙侍,当中换班的间隙有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便卡着这个间隙,一路摸至凌霄殿外。
殿门虚掩着,里头没有点灯。
沈仙仙贴在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寂静无声。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月光从殿顶的琉璃瓦透下,落在地面上,像是铺了层洁白的霜。殿内陈设简朴,没有多余的装饰,除了堆满卷宗的书架外就只有一张长案和一把椅子、一架屏风,以及空气里弥漫着那一缕极淡的沉水香。
斩红尘究竟会被天帝长风放置在何处?
沈仙仙环顾四周,寻找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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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天,仍是毫无头绪。
“深夜不归,擅闯寝殿。”
一道声音不疾不徐的从身后传来,像朔风直穿竹林。
沈仙仙浑身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叶行舟正倚在床榻边,淡色寝衣松松垮垮,领口微敞,半截锁骨若隐若现。
发丝半散,垂落在肩侧。
他应该是刚从榻上起身,但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依旧清冷,带着几分刚醒未醒的慵懒,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她。
“哦?是沈仙仙?”他明知故问地唤着她名字,声音很轻,“你来做什么?”
沈仙仙立在原地,抿唇没有说话。
叶行舟直起身,缓步朝她走来。他赤足踏在冰凉的白玉地面上,没有声音,有的只是衣料的擦响,以及女孩越来越快的心跳。
“我的斩红尘……”
沈仙仙也不知为何,自己一时竟有点心虚,沉默片刻,她抬起下巴,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声音不大,但依旧倔强,“还给我!——”
叶行舟停在她面前,月光从身后落下,他的面庞半明半暗,就在方才,那双眼在暗处还闪亮得像是两颗寒星,却在沈仙仙启齿的刹那暗淡了几分。
“你的刀?”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我收走的刀,就是我的。”
沈仙仙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你贵为堂堂天尊!怎可如此不讲理,抢夺弟子法器?”
“把它还给我!——”
她咬牙切齿,又强调了一遍。
叶行舟低头看着沈仙仙,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里的倔强和不服,他的心登时漏跳了一拍,跟很多年前她下定决心一定要追到自己那样。总而言之,她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拿到,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即便是撞到南墙,也依旧死不肯回头。
他朗声大笑,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动作不快,却不容拒绝:“就像你说得那样,我可是天帝,莫说是一把小小的斩妖刀,就算放眼整个三界,只要我想要,就没有什么东西是我得不到的!——”
沈仙仙瞳孔微缩,下意识想挣脱眼前人,可那人的手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她想办法往后撤了一步,后背不小心撞到书柜,人已是无路可退。
他们二人现在的距离太近,近得让沈仙仙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沉水香味,近得能让她感觉到对方呼吸拂过自己额头的温度。
“沈仙仙,”叶行舟继续凑近,注意到沈仙仙目光里的躲闪,他又开始唤她的名字,声音比方才低沉几分,像头深山里蛰伏多时的凶兽,“你究竟在害怕些什么?”
沈仙仙别过头,微微喘了一口气:“你想多了……”
“没怕?”叶行舟偏要追着她的目光,微微侧头,注意到对方微微泛红的小耳垂,“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敢呼吸?”
“……”
沈仙仙一时竟无言以对,脸腾地也跟着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虽说这个天帝长风长得跟她那渣前任叶行舟一模一样,但她还是很吃前任哥的颜的。
面对这样个仅有几面之缘的大帅哥,更何况刚才还离得这么近,她很难不犯几乎全世界女人都会犯的错……
16. 第 16 章
不,不行……
沈仙仙咬住了下唇,强迫自己从那张好看的脸的蛊惑中抽离。
她还有太多更重要的事要做——夺回斩红尘,完成鹿鸣的遗言,查明自己身上的秘密。自己绝对不能被美色冲昏头脑,更不能被眼前人给牵着鼻子走!
眼下,她仍被对方死死扣住,手腕挣不开,她垂下眼,余光瞥见腕间那枚云梦昙玉镯正泛着幽微的光——月娘赠她的法器,能窥魂魄深处的记忆碎片。
既然挣不开,倒不如来赌一把……
她凝神,催动玉镯。一缕细微的意识如花蕊般地探出,沿着肌肤相触之处,悄无声息地没入叶行舟的识海。
由于天帝长风的修为太高,使用云梦昙,仅能窥见对方的一点点过往,她不敢贪多,但能有机会看到一点,是一点。
天雷轰隆隆划过,对方的回忆如被打碎的镜片,此刻在沈仙仙眼前一闪而过——
冲天四起的火光将半边天际染红,大地破裂,江河倒流,凡界的城池接连坍塌,哭喊声被火山迸发的岩浆吞噬。
沈仙仙听老仙人们闲聊时提起过,这大概是在千百万年前,上古天族与曾经的凡界霸主——龙族的战争,上古天族忌惮龙族的血脉之力,以“龙族祸乱三界”为由,几乎是倾巢而出,听说这场战争持续有数百年,打得惨烈,最终战争致使凡界的天灾不断、龙族尽数灭绝,而上古天族这一脉也因此元气大伤,慢慢走向了神脉耗尽之路。
小少年站在废墟之上,他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出头,眉眼轮廓初见清隽,那双眼里有着同龄孩子没有的成熟,像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的坚毅,而这却是天帝长风的童年。
沈仙仙看到他手中握有一封刚飞来不久的纸鸽。那纸鸽双翅残破、被血浸透,仿佛在无声诉说它此前的遭遇。
“少主,发生了何事?”
青年男子不迭地赶来,那时的玄武尊者还不是沈仙仙经常碰见的那位白发老者,他五官周正,正值盛年,在看到自家少主看完信后,竟然静得连声都发不出,心也跟着没来由地慌张。
小少年眼神空洞,但说话却是超乎本身的冷静:“尊长,我的父亲母亲……他们应该已遭遇到不测。”
玄武蹲下身,从小少年手里取回皱巴巴的纸鸽,少年的手指僵硬,在被掰开时指节发出了嗑啦轻响,却没有反抗。
他展开那张纸,看见纸上赫然写有两行血迹斑驳的字:龙王离渊已战死于东海之滨。龙后随夫殉节,尸骨无存……
“不!不可能!——”
玄武眼眶骤然泛红,有点难以置信,迟迟不愿接受这不争的事实:“如月公主可是我们幻族的希望!她还有你们要抚育,就算龙王青渊战死,如月为了她的孩子们,也不可能会随夫殉节。”
这位龙后,是小少年的母亲——幻族的末代公主如月,也正是他自幼时起侍奉了数百年的主人,是一直他藏在心底最深处,却从未说出口的那个人。
他曾以为如月公主就是无所不能的天才,她就像一轮美丽的明月,会永远照亮幻族子民前行的路,可这封信却在以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他,他的月亮陨落了……
玄武闭上了眼,将那纸鸽攥进掌心。纸鸽被血浸透,有血水从指缝间渗出来,分不清是纸鸽上本就有的,还是他掌心流出的。
然而,他们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悲伤,身后传来上古天族追兵的喊杀声,那声音似乎越来越近。
“少主,”玄武将那封纸鸽收入袖中,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并压下,他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双手按上小少年的肩,“我们幻族的血脉就只剩下您了,您可千万不能再出事,您先逃,一切交由我断后!——”
小少年侧过身,好让玄青注意到身后那两个孩子,一个是比他略小的龙族男孩,他瘦弱得像根随时会被风吹折的枯枝,那小男孩名唤青云,正日后那位不可一世的青云神君。而此刻的他还只是个龙族旧部的遗孤,瘦弱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折的枯枝。
而另外个,还只是枚泛着淡金光芒的龙蛋,里头是尚未孵化的谢道清。
他们都是龙族旧部的遗孤。如今龙族覆灭,只剩下这两个残存的血脉,而他是龙族少主,他必须带着他们一起活下去。
“别怕。”小少年只身护在年幼的青云和龙蛋前,同时不忘记安慰比自己年纪大许多的玄武:“听我的,我们都会没事的。”
“嗯,谨遵少主之命!我们一起走……”
玄武望向小主人,哑声回应着,眼里充满了心疼,然后,他故意放慢了脚步,替他们挡住后面几波追兵。
昆仑扇在小少年的手中缓缓展开。
他没再回想父母的死讯,只是带着活着的族人,迎着刀光,一步一步地在黑夜中前行。
沈仙仙看到他后背被天兵劈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半身衣裳;他仍然没有停下,甚至都没功夫皱眉。
那一刻,他不过是个孩子。
一个被迫长大的孩子,画面至此碎裂……
沈仙仙的意识被弹回现实,指尖微微发颤。她看见的画面虽短暂,却足以让她窥见他那道被岁月掩盖的伤疤。
原来他跟她一样,都有过悲惨的过去。
他并不是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天帝,当年那个的他,明明自己都还只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却仍能将身后的族人护住。
那样弱小,却那样坚定……
沈仙仙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天帝长风确实是存有一点偏见。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收回云梦昙的灵力,一只手覆上了她的腕间。
叶行舟的手按在她的玉镯上,力道不重,却恰好阻断了灵力的流转。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玉镯的瞬间,镯身泛起阵细微的震颤,像是在畏惧。
沈仙仙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朦胧的月光下,二人的视线相触。
他松开手,眉峰微蹙,眼里竟闪过一丝从未见过的慌乱。
“你……”叶行舟垂眸,目光落在女孩腕间的玉镯上。那镯子正缓缓收敛光芒,像做错事的孩子不敢再动,“竟用云梦昙窥我过往?”
沈仙仙知道在他面前撒谎毫无意义,被发现也没打算否认,“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这句道歉是出于真心,她本意的只是想找回斩红尘,窥探过往不过是一时起意,没想到会撞见对方最不愿示人的伤痛。
“咳咳……”
见对方沉默不语,沈仙仙稍显不自在,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干巴巴地安慰说:“那个……你也别太难过了。那些打不死你的磨难,终会使你变得更强大,嗯,变得更强大~”
说完她自己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可话已出口,没法收回。
叶行舟低头看了看她拍在自己肩上的手,又抬眼看她,表情有点一言难尽,那不像生气,也不像感到,更像是一种“你认真的吗”的困惑。
“变得更强大?”叶行舟重复了一遍,语调淡然,“我现在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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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界之主。”
他微微偏头,月光下,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影子,问得格外真诚:“请问,我还会如何变得更强大?”
“……”
沈仙仙扯了扯嘴角,搭在他肩上手忽地变得有些僵,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是说了句多么荒唐的话,相当于是在安慰一个站在三界食物链尖端的男人“你会变得更强大”,就像对首富说“你会更有钱”一样,不仅多余,还有点可笑。
室内安静了片刻,夜风从殿门缝隙钻来,吹得书案上的纸张沙沙作响,也吹散了方才那点微妙的氛围。
“……也是啊。”她讪讪收回手,干笑道:“就当我没说。”
叶行舟看着沈仙仙这般副心虚的模样,嘴角动了动,笑得让她很想打他,仿佛在无声说“你终于知道是说了句废话”。
他转过身,沈仙仙以为是时候不早,他要赶人了,正想找补两句,却见他拉开了帘布,从殿内取出那柄幽蓝的长刀。
斩红尘正静静地躺在他手中,刀身的蓝光不再暴戾,而是像被驯服的野兽,温顺地伏着。
叶行舟走近她,将斩红尘递到了她的面前,“你拿好。”
沈仙仙愣住,有点不敢相信,她带着几分试探问:“你要把它还给我?”
“不然呢?”叶行舟淡淡嘲讽道:“难道要留着,等你半夜再来擅闯我寝殿?”
“……”
沈仙仙伸手接过刀柄,面颊微微泛红。
斩红尘入手的瞬间,她便察觉到了异样。刀身依旧是幽蓝色,可那种刺骨的、带着怨念的凶戾之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制住的温凉,像暴烈的山洪被引入了河道,它不再是毁灭性质的洪水猛兽,而是能在可控范围内流淌着的温和小溪流。
她低头细看,发现刀刃上原本缠绕的暗红纹路淡了许多,刀柄处多了一道极细的金色封印纹,“你……帮我封住了刀里的凶气?”
叶行舟嗯了一声,人已走回榻边,拿起枕畔的昆仑扇漫不经心地挥了两下,扇骨抵着眉心,闭了闭眼。
“这是把凶.刀,但也不是无法正常使用。”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疏离,可沈仙仙却听出了里面藏着的那丝疲惫,“帮你我封住了里面的怨念,短期内不会反噬。但你要记住,它饮过你的血,与你仍存有因果。你若心存畏惧,它便会趁虚而入;若心志坚定,它便是你最趁手的兵刃。”
沈仙仙握着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凉。那刀身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认主。
她抬眸,望着那道倚在榻边的墨白身影。月光安静地落在他肩上,像是一幅凝了一层薄薄霜华的遗世画卷。
“谢谢。”
沈仙仙的声音不大,却很认真。
叶行舟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只有昆仑扇柄在指间晃动的幅度微微变小、动作变慢。
沈仙仙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将斩红尘佩回腰间,转身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
“天尊。”她郑重地唤他。
叶行舟睁开了眼。
沈仙仙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可她的声音却格外清晰地传了过来:“今日之事,我会帮你保密……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她没有等他回答,推门,兀自踏进夜色。
殿门被对方轻轻地合上了。
叶行舟靠在榻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他再次闭上眼,唇角微不可见地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