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一点预兆刚从喉咙里冒出来，就被狠狠捂了回去。
燕风把那个喷嚏压在掌心里，闷得眼眶发酸。她蹲在阴影里，拼命忍住第二波冲动，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见鬼，差点掉链子，可别在这阴沟里翻船。
她深吸了口气，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陇地这鬼地方，夜里冻得人骨头凉，偏生边瓦人的营地还扎在这高地上，风大得呛鼻子。
前面走着的罗同停了脚步。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下颌的线条绷紧，直到确认她那声动静没有被任何人察觉，才仿佛松了口气。
一旁的迟三则轻松得多，他斜眼打量着罗同，若有所思。
营地太大，两炷香的幻境时间不够从头到尾地掩护他们，于是开始的这段路他们得靠自己。三人虽都已扮成了蛮子的样子，但同行仍有些显眼，到了一隐蔽处，燕风便同事先说好的那样停下藏了起来，等罗同他们寻到了目标再联系她。
迟三和罗同并肩继续走着，前者轻笑，低声道：“你认得人吗？别到了时间姓宗那小子来了，咱们还没寻着目标。”
罗同瞪了他一眼。
迟三哼了声，索性把手搭在罗同肩膀上，靠心声同他对话：“这么紧张做什么？你看这满营的蛮子，个个皆松散得紧，醉酒的也不在少数。你这样绷着，反倒格格不入。”
罗同不理他，但一举一动肉眼可见地不再那么板正。
一路上既要防着被发现，又要防着因扮得太像被使唤做事，两人花了快三炷香的功夫才走遍了整个营地。蛮子们的队伍本身便是东拼西操，营地里的布局、帐篷也都各是五花八门，毫无规章可言。
眼前便是整个营地里头最豪华的一座大帐了，两人不约而同停了脚步。
用幻术悄悄潜入杀掉萨尔图，其实不算难。
但这样是远远不够的。边瓦贵族不缺人，萨尔图死了，蛮子们很快便能推举出一个新的首领。到了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支军队照样能拔营行军、烧杀抢掠。
只有在混乱中，在蛮子所有人众目睽睽下，一举歼敌首，才能打碎这支军队此时正蓬勃的信心。未来的拉锯战才能多一些希望。
故而他们商定以宗恂的偷袭引得萨尔图顺理成章现于人前。届时迟三和罗同以幻术配合，给蛮子们留下一场刻骨铭心的、单方面的绝望屠杀。燕风则在不远处潜伏，作为最后的后手。
三人之间可靠“能力者”的感应随时联系。但和宗恂无法用这种方式沟通，只能约定一个固定的时间节点，各自动手。
而三炷香的时间，快到了。
迟三把手搭在罗同肩上，心声递过去：“来不及了，进去看看？”
罗同点头。
脚下白雾无声涌起，薄薄一层，贴着地面蔓延开去。两人在雾内挑开帐帘，闪身而入。
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帐内灯火通明，正中还架着几只整羊在火上烤着，油脂滴进火堆里嗤嗤地响。七八个衣着华丽的蛮族男子散坐在厚厚的毡毯上，有老有少，有的已经歪倒，有的还在大口喝酒撕肉。几个衣着暴露的女子相伴其间，好不惬意。
仗着雾外的人看不见也听不见他们，迟三啧了一声：“白日里刚吃了瘪死了人，晚上不怕上头斥责，还敢如此毫无顾忌地享乐。萨尔图定在这些人中无疑了。”
罗同刚想回话，便听外头隐隐传来动静。马蹄声从营地的东面压过来，伴随着人畜的惊叫。
两人对视一眼，是宗恂来了。
帐门帘子被掀开，一个蛮兵探进半个身子，气喘吁吁地说了句蛮语。席面上的人瞬间酒醒了大半，都看向坐在最上首，显然地位最高的男子。
那男子放下酒碗，慢悠悠站起来，作势要走出去。
迟三肘肘罗同：“愣着做什么？趁现在？”
罗同回了神，上前一步，在迟三白雾的掩护下靠近了那男子，手轻轻碰在那人臂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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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那一瞬，他脸色骤变。
*
燕风蹲在藏身的角落里，屏息等待着。
不知为何，她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不安。
她自我安慰，这不安应是由于同罗同二人的感应。犹记得在青桥县孙宅，她第一次感受到‘同类’气息时的恐惧。那次罗同将这感应用作震慑她的考验。如今这感知却被他们当作了告知方位的工具，并以其强弱来传递讯息。
时间到了。
东面，马蹄声和喊杀声几乎同时炸开。宗恂偷袭的动静渐渐传来，蛮子营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周遭开始骚动起来。
几乎与此同时，与罗同等人的感应突然加强了，燕风捂了捂胸口。
这种强度，是得手了？
她来不及多想，趁着混乱，借着营帐的掩护在人群的缝隙中飞速潜往感应传来的方向。一路上不断有蛮子从她身边跑过，往东面去，没人来得及注意这个逆行的身影。在即将靠近的时候，她停了脚步，隐入角落的阴影。
她小心翼翼探出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空地。
许多蛮子已经围成一圈，火光辉映下，那些粗犷的面孔上写满了同一种情绪。
震惊，以及茫然。
他们看着圈中。
圈中是两个人。迟三负手站着，神情散漫。罗同面无表情站在他身侧，右手垂在身侧，左手却拎着——
一颗人头。
迟三忽然偏了偏头，朝着燕风藏身的方向，轻笑出声。
“你来晚了。这事太容易，做完了。”
燕风没有现身。她眯了眯眼睛，仔细看向那颗脑袋。火光映在那一脸粗硬的胡须上，映在那圆睁的、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里。
不对，这，这不是……
忽听身后一阵喧哗。一群人匆匆赶来，火把的光照亮了为首的华服青年——那张脸她认得，白日里才远远望见过。
正是萨尔图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