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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角力

作者:莫辞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寅时初刻,静鞭三响破晓。


    承天门至午门的御道两侧,锦衣卫大汉将军金甲熠熠。百官分两班经左右掖门肃穆而入。丹陛之下鸿胪寺官唱班导引,东文西武依品级列位,象牙笏板如雪浪层叠。


    自大靖开国以来,元旦大朝仪最重礼乐。教坊司设中和韶乐于殿檐下,陈大乐于午门,六十四名佾舞生已就位。


    此刻,奉天殿前鎏金香炉中,香饼初燃,青烟袅袅升起。钟鼓齐鸣,乐声渐起,正是帝国威仪极盛之时。


    丹墀东南角的锦衣卫班列中,一道身着深青织金飞鱼赐服的身影挺拔如松。


    新任北镇抚司使燕风手按绣春刀而立,衣摆处的织金纹路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其特殊的恩宠与威势,即便在肃穆的朝列中也难以忽视。


    月前,这位名不见经传的锦衣卫统领雷厉风行,将数位权贵子弟缉拿下狱,其中便有刑部尚书薛兆的独子。


    此刻薛兆身着正二品云雁补服。他行经御道时,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燕风,眼中鄙夷与威慑之意昭然。


    燕风眼帘微垂,神色如常地执礼相迎。


    宗室队列前端,皇子们华服加身,气度非凡。


    其中当三皇子朱见埈最为瞩目,他与行五的永宁公主、七公主同为周贵妃所出,因母族功高显赫而备受恩宠,此时立于诸皇子之前,风光无二。


    不知何故,朱见埈也朝着燕风多看了几眼。他的视线毫不掩饰,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钟鸣三下,太监尖声唱诏:"陛下驾到——"


    三十六名太监手持华盖、旌节等卤簿仪仗,分列御道两侧。身着十二章衮冕的身影出现在奉天殿高阶之上。


    当龙纹赤舄踏上丹墀时,太常寺赞礼官高唱行礼,山呼声震得檐角铜铃齐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伏拜,天子威仪令人心神俱震。


    燕风亦俯首贴地,只是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唇角泛起一丝冷笑。


    元旦朝贺过后,便是连着四日的节假。


    宫中多歌舞宴饮,百官亦暂得清闲。


    北镇抚司,却不在此列。


    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正旺。燕风照常赴司,日坐厅上,查卷理事,缉令校文,丝毫未见懈怠。手下自千户至缇骑皆轮番值守,司中秩序如常。


    五公主不知从何得了燕风的住所,竟数次遣人登门造访。


    只可惜每次都扑了个空,只得与门上那唯一的丫鬟周旋。


    江鱼便扮作一派蠢钝模样,一问三不知:“大人?不在家呀!去哪儿了?我也不晓得啊,大人从来不和我说话的……”


    宫人无可奈何,只得转道直接去了北镇抚司。


    司门一向冷清,此时忽有公主钦使而来,署中众人无不肃然。


    燕风早已得报,先在偏厅拱手候见。


    她一身常服,言语温和:“几位远来,实在辛苦。殿下所命,岂敢怠慢?只是近日职事繁冗,若失礼处,还望宽宥。”


    几名内廷来人神色恭敬,奉上一封素笺与一只描金软匣:


    “殿下打算在下月初十设宴于赏梅台,邀京中贵女结伴清游。又因梅林幽僻,宫禁之外,恐有不测,思及镇抚司耳目最为通畅,便问大人可否于宴日亲为护送。”


    燕风略一思索,随即点头:“那几日正好无事,既是公主所托,自当从命。”


    她又遣人取来茶点,亲为奉盏,补充道:“护卫之事需事前筹备,日后还请公主宫中详告人数、出入时辰,我好提早布置。”


    几位小太监见她言行有礼,心中俱生几分好感,辞行时态度更胜来时。


    而在京中另一隅,一道口谕悄然传至刑部。


    宗恂自北地解押入京,羁押已月余,却仿佛被遗落在那座湿冷幽深的高墙铁狱中。


    直到这日清晨,皇帝才仿佛恍然记起似的:“宗恂数月前假托上司手令、诬告石亨通敌,朕记得此事尚未结案。着刑部再审。”


    无旨,无诏,讼台不闻,御史台亦不察,低调至极。


    案卷展开,原本值事的刘姓郎中却忽称身体不适,告假一月,遂由另一位主事接手。此人姓陈,年方四十出头,性情古板。既不结党营私,亦无权贵倚仗,素以清谨持正闻名。


    与此同时,皇帝又私授口谕,命北镇抚司旁查此案。


    燕风接旨,亦未声张。


    案情并不复杂,陈郎中又是个耐得下心的人。几日之后,便将复查结果呈送上官:


    宗恂确有假托手书之嫌,但揭发之事并非空穴来风,所禀之事证据确凿,诬告之说站不住脚;至于坊间所谓私通边瓦,更是无稽传言,稍作查证便已自破。


    结案陈词写得谨严缜密,几无可挑之处。


    谁料此时,北镇抚司使亲自登门。


    燕风带着一众属员,径直入刑部公堂,气势张扬。


    她捧卷就坐,逐段挑刺、逐句质难,行为举止虽还算克制得体,语气却锋利得几近咄咄逼人。


    刑部尚书薛兆端坐于上,眉头渐紧。


    他不知皇帝暗中授意,只看燕风言行,心中愈发笃定:此人定与宗恂有私怨旧仇。


    当晚,他便亲自去狱中探视宗恂,见过一面,又想到这几日属下带来的传闻,突然恍然大悟。


    回宅之后,立刻召集心腹属官议事,又悄然联络御史中交好之人。


    次日清晨,一道奏章递入内阁,矛头直指北镇抚司使:


    “燕风藉职报私,迫害忠臣;宗恂虽涉轻罪,却忠心赤胆,十七岁起戍守南赣边关,出生入死,战功赫赫,反被无端深陷。此等风气,若不整肃,朝纲焉存!”


    奏章笔锋如剑,语气铿锵。薛兆素有文名,这一篇更是修润三次方才封缄。


    与此同时,御史台数人亦联章弹劾,百官议论愈演愈烈。


    “镇抚司擅权逼供,徇私妄断,冤害忠臣!”


    “宗将军战功赫赫,国之干将,岂容构陷!”


    “行事专横,礼法不顾,公私混淆!”


    朝中骤起波澜,风云欲来。


    锦衣卫例不列朝,朝会上群臣激辩、御史抗章之盛,燕风自然无缘亲见。但只看署中属员一个个神色如土,便知局势不妙。


    然而,令人玩味的是,面对这般汹涌官怨,皇帝却并未如往常那般从善如流。


    早朝时他神色阴郁,一言未发,而一整日过去,宫中仍无半点动静。


    当日傍晚,燕风如常下值。


    她一进宅门,便脱下公服,披了件家常衣裳,静静坐于暖炉前,闭目不语。


    自早间杨胜火急火燎跑来说“被御史弹劾”,她便一直这样怏怏的模样。


    江鱼不敢触霉头,小心奉上热茶。


    她接过,却未喝,只问:“去曹府前看看,看曹公公回来了没有。”


    江鱼应声而去,半柱香后归来:“还没见着人。”


    燕风点点头,不再言语。她起身走入内室,不久又出来,手中拿着一壶酒。


    “我自己待一会儿。你自歇息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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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鱼犹豫片刻,终究退下,替她掩门。


    屋中烛火微摇,燕风独自坐于榻前,一杯接一杯,慢慢饮尽,一派借酒消愁的苦闷之状。酒至微醺,她抬手按了按眉心,终于起身,倒在榻上。


    夜愈深,风愈紧,窗棂吱呀作响。


    她静静躺在棉被之中,一动不动,仿佛已沉入梦中。


    许久后,被中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在那团温软黑暗之中,她嘴角渐渐不受控制地上扬。胸腔激颤中,她无声大笑:


    “成了!”


    *


    这场风波始于薛兆,亦是他最早察觉异样。


    薛兆,建熙十五年进士,历仕四朝三帝,坐镇刑部至今十余年,威望深厚、心思深沉。


    他一手执掌天下刑名,但真正熟稔于心的,却是那些帝王喜好与权门秘辛。


    他之所以如此迅速地上奏参劾燕风,固然有对其当众驳难的怨气,更是因为他自信知晓:宗恂不能死。


    宗恂十七岁起纵横沙场,南赣血战、军功赫赫,被南赣百姓尊为战神——这固然是一重护身的铠甲。


    然而真正让薛兆断定皇帝不会下死手的,并非战功,而是他那另一重身份:福瑛长公主的独子。


    宫中多年前的旧事,他怎会不知?


    陛下登基前不过宗室旁支,福瑛却是当朝公主、先帝膝下唯一的掌上明珠。


    年少时两人感情甚笃,甚至算得上情状暧昧,虽然后来公主另嫁他人,断了这段同宗不伦之情,但外头从来传得绘声绘色。


    只要枕边香风未冷,陛下就不会真的容忍宗恂死于狱中。


    薛兆相信,自己这一道折子,表面是弹劾奸人,实则是借风行船,替皇帝解围。


    君子不诛忠臣,皇帝的名声依旧可以洁白无瑕!


    至于燕风为何非要咬死宗恂?


    他自有一番解读。


    燕风此人,来历模糊、身世不显,却在北镇抚司横空出世。世间升迁多凭政绩人望,而他呢?


    薛大人猜,燕风背后大概便是五公主了。


    他那副不露真颜的面具,怕也并非为疤痕所迫,反是为掩俊色!


    朝中皆知五公主喜爱美姿少年,故而年过十八迟迟未嫁。更有传言,她早年亦曾对宗恂动情。那位年少成名的南赣战神,曾是多少深闺梦里的英雄。


    昨日他亲眼见过狱中那青年将军的模样,便知此说并非妄言。


    如此一来,燕风欲除宗恂,非是因公,而是情仇妒念使然!


    薛兆自以为一番推演入木三分,当日击节自喜,认为弹章一出,定能正中皇帝下怀。


    岂料事与愿违。


    直到翌日清晨,才有口谕传至刑部:“宗恂案中无实罪,予以释放,回府休养。”


    薛兆原本心头一松,谁知接下来却无任何处置燕风的明诏,仅有只言片语道:“镇抚司使近来烦忧过甚,着令休养数日。”


    非贬、非罢,甚至连申饬都算不上。


    一切,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薛兆心头顿生寒意。皇帝一个“休养几日”,竟打算压下百官联章、舆情汹涌?


    圣上此番态度,与平日处理廷怨之法大为不同。


    他沉吟许久,越想越不安,忽地生出一念:莫非那燕风……竟是奉了圣意而动?


    一念及此,冷汗涔涔。


    他立刻暗中传令,命自己安插在御史台与六部的线人暂且按兵不动,勿再提及此事。


    这一场讨伐,至此才悄然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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