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火》
3. 第三章
碎花衬衫的女人出现在堂屋里,烫着一头卷发,耳朵上戴着夸张的饰品,像墙上画报里的人。
许文辉指了指门外的水井,“那儿呢,压一下就出水。”
女人出去了。
许蝉的目光顺着她的身影到了外头,心头刚刚的欣喜落空。
还以为是妈妈,她一声“妈”都要到嘴边了,结果发现是个根本不认识的女人,她记得妈妈并不长这个样子,妈妈离开的时候她六岁,村里的人说她跑了,许蝉不知道什么叫跑了,周海他们有时候会故意笑她,说她妈不要她了,许蝉每次听了都很生气,把周海打得屁滚尿流。
女人洗完了手,又走回了屋里,她的目光先是在许蝉身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然后嘴角往上牵了牵,露出一个客客气气的笑。
“哟,这就是你女儿吧?”她声音有点尖,笑着看向许文辉。
许文辉点点头,“对,我女儿,叫许蝉,小名小满。”
他说完,又看向许蝉,说:“小满,这是爸爸在省城认识的……朋友,是刚刚那个哥哥的妈妈,你……你先叫她王阿姨吧……”
许文辉话语磕绊,有种说不上来的不自然。
许蝉眨了眨眼,“哦”了一声,叫道:“王阿姨好。”
她抬头叫人时看清了女人的脸。
三十来岁的样子,皮肤保养得比村里的女人好,没什么皱纹,嘴唇是扎眼的红色,眉毛画过,细细弯弯的,长相浓丽,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在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女人笑了两声,鲜红的唇瓣咧开,“乖,文辉老跟我说起你,说你可聪明了,阿姨还给你带了点东西。”
她转身从桌上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条丝带,还有几个花花绿绿的发圈,现在在城里小姑娘中是个很流行的新鲜款式。
女人走过来,发圈自带一团棕色的塑料卷发,戴在许蝉的头上,却与她因为营养不良而略显干枯的头发格格不入,说不上的不协调与怪异。
“真好看,是个小美女!”
女人的态度有种熟稔过头的热络,笑的时候显得声音更尖了。
许蝉没说话,透过拿到面前的梳妆镜,盯着身后为她扎头发的女人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女人笑了笑,转头对许文辉说:“你闺女挺乖的。”
许文辉嗯了一声,没接话,堂屋里的空气突然有点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谁都不好先开口捅破。
他有些坐立难安,于是转身将堂屋的门推得更开,外头的热气滚涌进入,却更滞闷了。
许蝉摸了摸耳边的卷发,随口问了句道:“对了爸爸,我妈呢?从进来到现在一直没看到,她和奶奶一起去厨房做饭了吗?”
说完,许蝉放下手,准备出去看看。
“小满!”许文辉喊住她,声音莫名有些急,他脸色似乎红了红,“外面热,你……你别出去,爸爸还给你带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呀?”
许蝉又欢喜着跑回来,小孩子就是这样,注意力很容易被别的事情吸引走。
许文辉手忙脚乱地翻蛇皮袋,翻了半天没翻出合适的东西。
女人见状,走上前来。
“小满,你看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那种刻意的、哄小孩的甜腻,许蝉愣愣地抬起头,看见她手里举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顶端竖着一截短短的天线,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许蝉没见过这东西。
“这是……什么?”许蝉忘了刚才要说的话,眼睛被那东西牢牢吸住了。
“手机。”女人笑了笑,鲜红的嘴唇弯起来,“打电话用的,不用电话线,走到哪儿都能打,城里现在都用这个。”
许蝉瞪大了眼,她之前见周海她爸也有一个,不过和眼前这个有些不太一样。
周海家里开超市,是村里最有钱的人家,他爸有个BP机,响了就要到处找电话回过去,周海他爸从不让人碰,宝贝得很。
但女人手里的这个,比BP机大了一圈,黑色的机身上嵌着一排排凸起的小颗粒。
不用电话线?那声音怎么传过去的?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又不太好意思地收了回去。
“拿去看看,没事。”
女人把手机往她手里一塞,然后朝角落里一直不吭声的少年扬了扬下巴,“临蹊,你带妹妹到一边玩去,给她讲讲。”
她使了使眼色,少年与她对视几眼,最后慢吞吞地站起来。
他走过来的时候,许蝉正两只手捧着那个叫“手机”的东西,像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翻来覆去地看,不敢按,也不敢晃,生怕把它弄坏了,可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孩子嘛,对新奇的事物总是有数不尽的好奇心。
“你来。”
少年的声音不大,淡声说了一句,转身进了里屋。
“噢噢。”
许蝉跟过去,两只手还捧着手机,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那个黑乎乎的玩意儿。
少年转过身,微微低头看了她一眼,他比她高出一大截,许蝉要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
“这是按键。”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手机的按键上轻轻点了一下,“按了号码,再按这个,就能打通电话。”
“那红色的呢?”许蝉问。
“挂断的。”
许蝉“哦”了一声,盯着那一排排按键,上面印着数字和一些她看不懂的字,她试着用拇指按了一下“1”,按键陷下去,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把她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
身旁伸过来一只手,稳稳接住。
“不用怕,按不坏。”那个叫做顾临蹊的少年说。
许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嘴角也没什么弧度。
“这个能干嘛?”许蝉又问,声音小了些,语气里满是好奇。
“打电话,还能存号码,有来电会响。”
许蝉想了想,把手机举到耳边,歪着脑袋,像是在听什么,她又放下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
“这里面……能听见别人的声音?”她问。
“能。”
许蝉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她捧着手机,拇指摩挲着那排按键,嘴唇动了动。
“那……”
她抬起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顾临蹊,问道:“那是不是也能听见我妈的?”
顾临蹊的嘴角抽了抽,“不能,没有电话号码。”
他的目光落在许蝉脸上,她的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里面映着手机按键上的反光,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在听到他的话之后又黯淡下来。
许蝉“哦”了一声,低下头,手指又摸了摸那个绿色的按键。
捣鼓了一会儿,她失了兴趣,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金丝猴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奶糖很甜,甜得发腻,黏黏的,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她含着糖,腮帮子鼓出来一小块,又把糖纸抻平了,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顾临蹊站在她旁边,没再说话,也没走开。
许蝉又掏出一颗,递给他,“哥哥,你吃吗?”
少年瞥向她,“……不吃。”
“哦。”
她扭回头,反手往自己嘴里一塞。
过了一会儿,许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喊道:“吃饭!”
许蝉一听,从床上跳下,跑到门边,又回头,“哥哥,吃饭了。”
那少年“嗯”一声,如之前那般慢吞吞地出来。
饭桌摆在堂屋正中间,几把高低不一的凳子围着,许奶奶炒了几个菜,一盘青椒炒蛋,一盘炒南瓜,一碟咸菜豆腐,还有一碗许爷爷刚从镇上买回来的卤猪头肉,算是招待客人的。
许蝉穿上了爸爸买的新鞋子,坐在凳子上,两只脚够不着地,晃荡晃荡的,红色的新凉鞋穿在脚上,鞋底干干净净,她都不敢往地上踩。
许文辉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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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左边,那个卷发的女人坐在许文辉旁边,旁边是她的儿子。
许蝉想了想他的名字,爸爸刚刚说过,叫什么来着,顾临蹊,她还没开始认字,不晓得是哪几个字。
许蝉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里,后背挺得笔直,筷子拿得端端正正的,并不怎么吃,也不发出任何声音,不像大伯家的堂哥,总能让许蝉想起爷爷养的那些猪,堂哥进食时和它们是一样的动静。
许奶奶给他夹了一块肉,他微微点头,说了声“谢谢奶奶”,声音不高不低,清清爽爽的。
许蝉低头扒了一口饭,心想,可真文静,跟他们村里的孩子真不一样。
“小满,吃点肉。”许文辉给她夹了一块,“你太瘦了。”
他们都不在家的时候,许蝉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几个月才能吃一次肉,奶奶会养鸡鸭,可是它们生了蛋后,奶奶只会把蛋送给大伯家。
大伯一家住在镇子上,去年盖了新房子,三层小楼,许蝉远远见过,很是气派,但她家中还是土墙,下雨天就漏雨。
一年到头可没几次能吃肉的时候,许蝉疯狂扒拉碗里的肉,吃完了,继续盯着盘子。
许文辉看在眼里,心情复杂,一块接一块地夹。
爷爷看不过去,“她一个姑娘家,吃那么多做什么,别夹了,她吃不下的!”
许蝉嘴里都没嚼完,忙咕哝咕哝地说:“我吃得下吃得下!”
她一把捂住碗,生怕别人来抢。
坐在对面的许爷爷气坏了,却又不好在外人面前发作。
许蝉知道今天有外人在,爷爷不能把她怎么样,忙又夹了两块塞进嘴里。
老头子气得胡须都要翘起来。
许文辉只好打圆场,“孩子长身体呢,多吃是好事。”
见有人给自己撑腰,许蝉哼一声,嚼了两下,突然抬起头来。
对了,都吃饭了,妈怎么还没来呢。
她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
“爸爸。”
许蝉放下筷子,看着许文辉。
许文辉正在跟身旁的女人说什么,闻言转过头来,“嗯?”
“我妈呢?”许蝉问。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许奶奶的筷子顿了一下,在碗沿上磕出“叮”的一声脆响。
“怎么到现在都没看到我妈?她不来吃饭吗?”
许蝉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但饭桌上每个人都听清了。
“吃你的饭。”许爷爷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皱着眉头看她,“问问问,问什么问!”
许蝉没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文辉,爸爸的表情很不自然,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迟钝的脑袋终于察觉到了一点大人们之间古怪的氛围。
为什么提到妈妈的时候,他们的表情都这么……
许文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悬在饭碗上方,像是忘了要夹菜还是要把筷子放下,他的喉结滚了滚,目光从许蝉脸上移到饭碗上,又移回来。
“小满……”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我妈在哪儿呢?”
许蝉又问了一遍,这回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她是不是还在外婆家?我好久没见她了,你们没有一起回来吗?”
问完,不待别人回答她,许蝉先自己自言自语地说:“要是这几天有事回不来也没关系,我可以等等的,我很乖,让我等几天都可以,我……”
“你妈不会回来了。”
许文辉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把许蝉的话生生截断了。
许蝉愣住了。
她的嘴还张着,上一个字的尾音还含在舌尖上,没来得及收回去。
“为啥?”她问。
许文辉放下筷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搓了搓,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给许蝉一个人听的,但饭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和你妈已经离婚两年了,她早就改嫁了,以后不会再回来。”
4. 第四章
许文辉和妻子是在他入狱的第二年离的婚,在此之前,因为他一心想要跟朋友一起搭伙做生意,两个人的关系就已经开始破裂,但还算能维系,直到许文辉被骗,所有的积蓄被卷走不说,还被判了两年牢,妻子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个时候许蝉还小,并不知道父母之间发生了什么,以为只是像从前一样,两个人出去打工,过一阵子又会回来。
出狱后,他浑浑噩噩,但为了养家糊口,以及受不了村子里的非议,许文辉没呆多久就收拾东西去省城打工了,后来,也是在那儿认识的王晓南。
许文辉说完那一段话后,饭桌上落针可闻,谁都没再动筷子。
许蝉呆呆的,表情茫然。
身处于这样古怪的氛围中,顾临蹊今天第十次后悔跟着母亲一起来到海城。
对于母亲即将结婚的对象,顾临蹊并不看好。
他不知道为什么王晓南会执着于找一个男人来结婚,明明已经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和一段失败的感情。
但她向来强势,做什么决定也从来不会与他商量,一个月前,王晓南告诉他,她恋爱了,已经领了证。
顾临蹊愣在原地,在此之前,他甚至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王晓南说一不二,通知完他后,第二天才带着顾临蹊去和许文辉一起吃饭,闷热的小饭馆里,顾临蹊第一次见到母亲的结婚对象,看着面前那个笑容憨厚,张罗着点菜的男人,顾临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担心母亲又被骗,提议跟着两个人一起回到男人的家乡,转了两次车,最后租了个摩托,摇摇晃晃才拐进了村子里,黄泥路,土坯房,一眼望到头的贫瘠。
尤其是当得知男人还坐过牢的时候,他真想立刻拽着王晓南回省城去。
刚到村子里的时候,许文辉家里显然还不知道他会突然回来,门户紧闭,他说,可能是去田里了,最近在农忙。
顾临蹊与母亲站在银杏树下,男人去田里叫正在劳作的父母回家,见他走远,顾临蹊忍不住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妈,你非得和他结婚吗?”
“不然呢?”王晓南额头热得都是汗,扇了扇手风,说:“不和他结婚我过来干什么,证都领了,难不成去离啊。”
“为什么不可以?”顾临蹊着急地说:“离婚什么时候都行,领了个证而已。”
王晓南翻他个白眼,“你当过家家呢,说离就离。”
她简短地说起男人家中的情况,他结过婚,不过前两年离了,有一个女儿,快九岁了,他还坐过两年牢,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王晓南很随意,满不在意地说:“经济纠纷而已,不是什么大事,他那是被人坑了,人还是老实的。”
顾临蹊额角突突地跳,不可置信,着急地说:“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他说是经济纠纷你就信了?万一是杀人呢?你不怕他还在外欠钱吗?妈,我真想不通你图什么,为什么总是自作主张。”
王晓南神情却很平静,将粘在脸颊边汗湿的一点碎发重新拨到耳后,“坐过牢怎么了,你当我傻,杀人就不止做两年牢了,所以肯定不是啊。再说,你爸现在不也在牢里蹲着吗,再差还能比你爸差吗?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他,“什么叫我自作主张,你才多大,小孩子哪里懂大人之间的事情。”
顾临蹊眼皮子一跳,又来,又是这句话,每次都用这句话来搪塞他的疑问。
他深知母亲就是这样的性子,倔强,说一不二,极重面子,决定好的事情,就是天塌下来都不会更改,顾临蹊劝什么都没用,王晓南根本不会听他的。
王晓南的上一段婚姻很不顺利,她是大着肚子嫁给顾临蹊名义上的父亲的。
而这件事,王晓南没有与儿子讲过,关于王晓南的过去,顾临蹊都是从外公外婆,还有现在在牢里蹲着的“父亲”口中得知。
王晓南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上头有三个哥哥,却有两个都是聋子,她出生的时候顾临蹊的外婆已经四十多了,家里穷,供不起那么多孩子读书,三个哥哥也没怎么上过学,轮到王晓南,能认全自己的名字就已经算不错了。
四年级的时候她考了全镇第二,但那是镇上唯一的小学,总共就两个班,考第二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于是王晓南就没再读了。
十六岁那年,王晓南偷了爹妈二百块钱,跟着同乡人去了港城打工。
那时镇上有好些人都南下了,在港城务工一个月抵得上家乡一年的工资,王晓南进了一家制衣厂,一天要站十四个小时,手不能停,厕所只能上三趟,每次不能超过五分钟。
她每个月工资四百块,寄回去一半,剩下的一百要管吃管住管一切,厂里人多,男男女女混在一起,下了班就在宿舍楼下打牌、嗑瓜子、说闲话。
王晓南那时候长得好看,皮肤白,眼睛大,头发又黑又长,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女工里格外扎眼,追她的人不少,但她一个都瞧不上,那些男工,要么跟她一样在流水线上站着,要么在仓库里搬货,下了班就光着膀子喝酒,喝完酒就打架,嘴里永远叼着一根烟,说三句话就要骂一声娘,王晓南觉得他们粗俗,没出息,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看上的是厂办的一个文员,那男人也是内陆人,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跟厂里那些粗声大气的男人完全不一样。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好上了,男人会给她写纸条,都是些酸溜溜的诗句,王晓南没读过什么书,但她觉得这些话好听,听着就觉得他跟别的人不一样,再加上独在异乡为异客,颇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男人高中毕业,在当时算是学历高的,抄几句古诗文,用来哄她这种没读过书,又向往读书人的小姑娘,一哄一个准。
两个人好了有大半年,王晓南怀孕了。
她当时十九岁,一个人在外头,她把消息告诉男人的那天晚上,却得知那人去年就结婚了,他娶的是厂长的女儿,厂长管着三千多号人,在这片工业区里说一不二。
男人能从一个普通文员做到厂办主任,靠的就是这桩婚事,他需要这段婚姻在港城站稳脚。
他跪在地上,一迭声地说“对不起”,像一台出了故障的录音机,翻来覆去就这三个字。
王晓南没有闹。
不是不想闹,而是她性格天生就倔,她丢不起这个人,她最怕的就是被人笑话。
王晓南把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咽了下去,咽得干干净净,连一个嗝都没打。
总之,她辞了厂里的工作,收拾了行李回老家。
那个时候,她肚子已经遮不住了,她妈瞧见她,就抄起门后的扫帚,一边打一边骂,王晓南未婚先孕的消息在村里传开,村里的女人见了她妈就叹气,男人们倒是笑嘻嘻的,看见王晓南时总多看她两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媒人更是不用说了,以前隔三差五就有人上门提亲,现在一个都没有了,直到后来,王晓南的爸妈收了别人八百块,就将大着肚子的女儿嫁了。
那男人姓顾,四十出头,之前娶过两个老婆,都没生出孩子来。他年轻的时候因为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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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斗殴蹲过几年牢,出来之后也没个正经工作,靠种地和打零工过日子。
王晓南不愿意,但也不想让人笑话,笑话她被搞大了肚子,没人要,于是就这么嫁了。
只不过那个男人,不喝酒的时候还行,但一喝了酒,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眼珠子发红,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看什么都不顺眼。
顾临蹊小的时候,没少被打,谁叫他是别家的种呢,男人自己生不出孩子,只能认别人做儿子,心里面觉得憋屈,所以总要找别的事情发泄出来。
王晓南身上的青紫就没断过,可她要面子,夏天穿长袖,冬天也穿长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过胳膊。
那个时候顾临蹊年纪小,还不知道个中缘由,后来大了几岁,开始记事了,就能从父亲口中的“杂种”两个字,以及每次和母亲回娘家,邻居的指指点点中,拼凑出一个真相。
他的生父并不是那个姓顾的男人,至于是谁,王晓南从来没和他说过,顾临蹊仅知的一些事情,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不过他不在乎,他只认一个妈,父亲是谁并不重要。
王晓南的第一段婚姻持续到顾临蹊十岁的时候戛然而止,这一年,顾临蹊名义上的父亲因为酒后斗殴,打死了人,被判了八年。
王晓南听到判决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说不上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离婚后,娘俩在省城住了下来,王晓南勤快,能说会道,人又长得漂亮,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总能把顾客哄得眉开眼笑,她自己学着进货,白天在饭店刷碗端盘子,晚上在夜市摆地摊,卖头花、发卡、丝袜之类的小东西,一天能赚几十块钱。
后来,顾临蹊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和许文辉认识的,只是听她说起,她打工的饭店常有附近工地的工人来吃饭,估计也就是在那里认识的吧。
这个男人同样没什么学历,但有一身力气,能搬砖,扛水泥。
顾临蹊连这个人的名字都没听说过,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是他妈跟他说她要结婚了。
她不是不知道许文辉条件不好,离过婚,有个孩子,坐过牢,但她自己呢?她不也是一样,带着一个更大的儿子,所以谁也别瞧不起谁。
她对顾临蹊提起要跟许文辉一起回去见父母的时候,是直接通知,并没有任何要征询他同意的意思。
顾临蹊没有说不许,他只是沉默,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妈,你确定吗?”
王晓南说:“确定。”
顾临蹊就没再问了。
所以现在他坐在这张破旧的饭桌前,面前摆着一碟咸菜豆腐和一盘炒南瓜,旁边坐着他妈和他妈即将嫁的男人,对面坐着那个男人黑瘦刻薄的老父亲和一张嘴就停不下来的老母亲,还有那个头发乱糟糟,胳膊肘上结着血痂,穿着一件明显小了两个码的新衣服的小女孩。
她和他不一样,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将要结婚了,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亲爸妈已经离婚了。
天真、懵懂、对什么都稀奇,王晓南让他带着妹妹去一边玩,好转移她注意力的时候,顾临蹊面无表情地想,有必要吗,反正迟早要知道的。
但他还是走过去,教那孩子怎么用手机。
现在在饭桌上,女孩又问出了那个问题,这次似乎再也没有借口能隐瞒敷衍下去。
顾临蹊头好痛,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碗里的米粒,听到长久的安静之后,女孩茫然地看向自己局促的父亲,呆呆地问道:“什么意思,爸爸,你不和我妈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