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的春宴只是一个小小插曲，在书院的生活渐入正轨。
那日商陆打着哈欠，飘忽地走进学斋时，苏鸿才神神秘秘地叫住她，“商陆！”
商陆左看看右看看，见没人注意到这里，被他的态度传染，也同样低声，“干嘛？”
苏鸿才将一张纸摊开，不出两秒又急急收了回去，商陆眼前一晃，根本没有看清。
商陆：“你……这什么？”
苏鸿才“哎呀”一声，用手捏住商陆的长袖，将她拉进些许，才摊开一条缝隙。
这回商陆总算是看清了。
她睁大眼，“契书？苏侍郎同意你这么干了？”
苏鸿才急急忙忙将手指抵在唇间，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我偷偷的。”
“你胆子也太大了。”商陆一把将契书从苏鸿才怀里抽过来，细细一看，苏鸿才紧张兮兮地四处张望。商陆饶是早有准备，还是因这个面值心中一惊。
“你们有钱人都玩儿那么大的？”
“这可是我的全部家当了。”
苏鸿才赶紧将契书小心收好。
“这个靠谱吗？”
看得出苏鸿才的确是个经商的材料，他细细将上头的门道解释了一番，见商陆连连点头，苏鸿才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还想着如果这个能成就去跟我爹说。”
商陆老实道：“我觉得你瞒不过去。”
苏鸿才一听这话，竟也点头，“我知道。”
“……那？”
苏鸿才微微赧然，“所以我才来找你帮忙啊。”
商陆一点就通，“你不会想让我代替你出面吧。”
苏鸿才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你太聪明了！我就是这个意思！”
商陆面无表情地把契书塞回他怀里，“再见。”
“别啊！”苏鸿才一把拽住商陆的袖子，胖乎乎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你听我说完！不是让你白帮忙的，我给你分钱！”
商陆脚步一顿。
苏鸿才见有戏，赶紧趁热打铁，“你看啊，这批货是南边来的宣纸，京里缺这个，我算过了，转手至少能赚三成。你只要帮我去跟对方碰个头、验个货，别的都不用管。”
“为什么非要我去？”
“因为那人见过我。”苏鸿才苦着脸，“我上次去的时候穿得太好了，他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开口就要价翻倍。你不一样，你一看就是——”
他上下打量了商陆一圈，斟酌了一下用词，“——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人。”
商陆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你是说我看起来穷？”
“我是说你看起来精明！”苏鸿才立刻改口，满脸真诚。
商陆懒得跟他掰扯，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契书。数字确实不小，苏鸿才把全部家当押进去，难怪这么紧张。
“那人约在哪儿？”
苏鸿才大喜，“东市的聚贤茶楼，后天下午。你什么都不用说，就帮我看看货是不是好东西，点头摇头就行！”
“就看看？”
“就看看！”
商陆沉默了片刻，伸出一根手指。
苏鸿才愣住，“什么意思？”
“赚的钱，我要分一成。”
苏鸿才的脸皱成一团，肉痛地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咬牙点头，“成交！”
商陆又细细斟酌了一番，这件事确实没什么问题，也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
这事她在行啊。
到了那日，商陆拾辍拾辍便在苏鸿才希冀的目光下登上了他提前准备的马车。最后在京城的第一酒楼——醉仙楼门前停了下来。
商陆顺利找到了碰头人。碰头人姓孟，单名一个渝字，是江南那边过来的行商，专做文房四宝的买卖。
商陆进门时，他正坐在临窗的位置上喝茶，一身半旧的青衫，相貌普通得扔进人群就找不见。
商陆看着对方点的菜，一阵肉疼。
她落座，小二上了茶。孟渝也不急着提货的事，先给她斟了一杯，笑道：“苏公子怎么没来？”
“他临时有事，托我来看看。”
商陆一口将茶闷了，活脱脱一个粗人。孟渝嘴角微抽。
“哦？”孟渝的尾音微微上扬，“敢问公子是——”
“账房。”商陆放下茶碗，面不改色，“苏家的账一向是我在管。”
孟渝笑了笑，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本来都按照苏鸿才交代的发展，一切顺利，到最后就要签字画押时，天降意外。
突然从一旁闯过来一个人，商陆隐约觉得有些眼熟。那人看到商陆时“呦呵”了一声，“这不是商陆吗？看来这贵人巴结得不错嘛，都吃得起醉仙楼了。”
商陆这时才想起来，这人是坤字的，也是褚成文那货的小跟班。商陆经常在环绕在钟敛川身旁的一堆人里见到这个面孔。
这个尖脸见商陆没反应，继续叭叭个不停，“啊对，你这种的不攀着点人还怎么进衔山书院啊，当初没少送银子吧。”
商陆心中哀叹，面上不动声色地瞥过孟渝，果然见他一脸若有所思。
商陆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她平常躲着钟敛川都躲成什么样了，他的小迷弟们怎么还能找茬找到她身上。
商陆扼腕，“早就听说这位仁兄与钟世子关系甚好。……”
尖脸尖酸刻薄道：“你少在这儿攀扯世子爷的名头！就凭你也配？”
商陆一脸无辜地摊手：“我怎么就攀扯了？方才不是你自己先提的‘巴结贵人’？我还以为你说的贵人就是钟世子呢。怎么，你是觉得钟世子不配当我的贵人？”
尖脸被她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接上话。
见此人这般反应。商陆心中了然大半。
原来纨绔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商陆摸着下巴，老神在在地想道。
商陆趁热打铁，叹了口气，语气真诚得不像话：“我倒是想巴结世子爷呢，可人家那等身份，正眼都不瞧我一下。倒是兄台你，成日跟在世子爷身后，鞍前马后的，想必很得看重吧？”
她说这句话时非常诚恳，看起来像是认真在向对方讨教。
尖脸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微妙的得意，下巴微微扬起，“那自然。”
“难怪！”商陆一拍大腿，满脸恍然，“我就说嘛，兄台这样的人物，一看就是有来头的。方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兄台莫怪。”
尖脸张了张嘴，那声“哼”卡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他原本是来找茬的，结果被商陆这么一捧一绕，火气莫名其妙就消了大半，反倒生出几分“这人还算识相”的微妙好感。
尖脸总算找回了一点场子，冷哼一声：“算你识相。”又上下打量了商陆一眼，“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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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注意点，别什么人的名字都往嘴里搁。”
人走了之后留给商陆一个烂摊子。
孟渝：“你与钟世子关系不好？”
商陆敏感道：“我与他关系好不好与你何干？”
然后商陆就眼睁睁看着那人的脸色迅速一变，敲起竹杠：“镇西侯府的大名孟某如雷贯耳，你偏偏得罪了这位世子……嘶，这买卖嘛，风险大了，价钱自然也得涨涨。”
孟渝伸出五根手指，“一口价，五千两。”
商陆迅速道：“四千五！”
孟渝脸色微变，“四千八，不能再低了。”
商陆立刻：“四千二，你买不到吃亏买不到上当。”
“四千六。”
商□□千！孟老板是个爽快人。”
孟渝脸色难看：“那就四千五，一个子都不能少。否则这桩生意作罢。”
商陆一拍桌子，“成交！”
对方青黑着脸离开。商陆看着那个手印，只觉得白花花的银子从自己指缝里溜走，她把纸张盖在自己脸上叹了一口气，正要走时，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小厮道：“剩下的菜全部打包！”
“……”
商陆拎着大包小包，回去的路上气结，一脚踹在镇西侯府门口的一个大石头上。然后顿时抱住脚原地蹦跶了两下，偷偷瞄了眼四处无人才郁郁溜走。
商陆叫苏鸿才白白少赚了那么些银子，即便苏鸿才满口说无事，也不好意思再去讨这一分利了。
最后商陆一口气将过错都归结在钟敛川身上，这些天她一看到这人就会想起那些银子，然后瞪着他的后背来翻一个白眼。
“商陆，你眼睛不舒服？怎么全是白眼珠子了？”褚成文本来好端端地跟在钟敛川身后，突然偏头好奇道。
走在前面的钟敛川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商陆和气一笑，“小人天生斜眼，没想到碍到褚公子的眼了。”
心中暗骂。
你才全是白眼珠子。
好在从春宴结束后赵元一直暗中盯着钟敛川，见他和褚成文在商陆旁停留，生怕他去找茬，随手拿着本书就站起来踱步到钟敛川身侧。
“钟世子，上堂课夫子讲到了这句话，我百思不得其解，特地来向你讨教一番……”
赵元热情地将胳膊搭在钟敛川肩膀上，回过头瞪了商陆一眼。
商陆双掌合十。
突然耳旁传来一声闷笑，商陆扭脸，就见项志新拱手，“抱歉。”
想来刚才那幕都被这人看了去。商陆郁闷地摆摆手，“无妨。”
商陆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有段时间没看见钟敛川，听赵元随口提过一句，似乎是正在被皇帝禁足。
也不知是何原因。
商陆又回想起方才钟敛川的脸色，更加愤愤不平。
惹这活祖宗的又不是自己，冲她摆什么脸色？
商陆自幼闲来无事时便喜读书来打发时间，只是博而不精。书院里的课业完成得倒也不算吃力，唯一让商陆吃尽苦头的是骑射课。
商陆仰躺在丛间，头枕着双臂，看空中云霭飘过。
实则正在发呆。
赵元寻商陆时看见这一幕，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不如放令出，去住得自在。
赵元不由自主地怔忪一瞬。
……仿佛非此间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