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慧盘算了几天,眼下最要紧的事有两件:一是自己的口粮,二是猪的吃食。
余大姐告诉她,在村里过日子,样样都买最费银子。若想长久扎根,最好自己有地,种些麦子、粟米供人吃,再种些红薯、玉米供猪吃,两不耽误。
所以,她得买地。
俞伯管着村里公产,手里有几块空田的记录。谭慧一早便去找他,在俞伯家门口等了好一阵,才见老人慢悠悠地开了门。她陪着笑脸,跟着他翻那本泛黄的名册。
手指顺着纸面划过,她看中了两块。
一块在村东头,三亩水浇地,那地方她知道,土厚,靠近溪渠,浇地省力,种麦子肯定会是好收成,可俞伯报的价也高,四两一亩,三亩就是十二两。
另一块在村西头,五亩旱地,地是便宜,二两一亩,五亩才十两,得自己挖渠引水,土质也薄,头两年怕是没多少收成。
谭慧眯着眼,心里算着账——买完那一对小猪,花了一两八,替陆家还债,垫了六两二。陈大娘子给的二十两遣散费,如今只剩下十二两。好在自己原先在宁府做丫鬟时,悄悄攒了十两体己银子,那是她的压箱底,揣在贴身的暗袋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也就是说,能动用的,只有这十二两。
买水浇地,刚好够,可买了地就一文不剩了,往后买种子、买农具、买米糠,处处要钱,总不能喝西北风。
买旱地,还能剩二两,可那地能不能种出东西来,还得打个问号。
她抿了抿唇,抬起头,目光在那本名册上又落了一回。
“俞伯,村东那块水浇地,还能便宜些不?”
俞伯靠在椅背上,撩起眼皮看她:“丫头,那地肥得流油,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四两一亩,一口价。”
谭慧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垂下眼睫,想了又想:“俞伯,村西那块旱地呢?”
“村西那块地原本是老赵家的,后来赵老头过世,儿子进了城,地就归了村里。这几年一直叫俞茂占着种,也没交过租子。你想买,得跟他商量。”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你要是能摆平他,把地收回,我只收你八两,你看可成?”
又是俞茂,上回在山上欺负她的那三人当中,就有俞茂的弟弟俞槐,这梁子怕是早就结下了。
谭慧叹了口气,心里又开始算起账来:一分好处不给,俞茂怕是不会让地,给他二两,村里收八两,总共还是十两,跟预算一样,不亏。
于是她应了俞伯,往村西去。那块旱地比她想象的要顺眼一些,虽说地薄,但西边不远就是一条小河沟,挖条小渠就能引水过来。地里种着半茬子玉米,秆子稀稀拉拉,叶子发黄,显然没怎么上心打理。
谭慧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间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土质不算肥,但地势敞亮,阳光也足,好好养两年,麦子和红薯都能长起来。
她正盘算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哟,小娘子看地呢?”
谭慧站起来,搓了搓手上的泥,转过身。
俞茂叼着根狗尾巴草,双手抱胸,歪着头斜眼打量她,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身后跟着两个壮汉,贼眉鼠眼,站的东歪西倒,一看就不是善茬。
“俞大哥。”她勉强挤出个笑,温声道,“村西这块地,我打算买下来。俞伯说了,这茬玉米熟了您收走,往后地就归村里了。”
俞茂把草吐掉,轻笑一声:“你想买地?行啊,十两一亩。”
谭慧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十两。”俞茂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这块地我种了好几年,肥力都是我养的。你想买,总得让我赚点吧?”
谭慧环顾四周,玉米秆子才到膝盖,杂草倒有半人高,这叫养地?
她将下巴抬了抬,柳眉稍稍一挑:“俞大哥说笑了,这地是村里的公产,不是你的私产。俞伯说了,谁买谁种,你只是暂时占着。”
俞茂蔑她一眼,冷笑道:“小娘子,你这是跟我讲道理?”
他往前逼了一步,身后两个壮汉也跟着往前。谭慧下意识后退,手往腰间摸,还好,今早揣了把匕首。
“我劝你啊,识相点。你虽说是咱村出去的,可走了这么多年,根早就淡了,无依无靠的,想在村里站稳脚跟,得懂规矩。”
“什么规矩?”
“我的规矩。”
谭慧倒也不怕他,迎上俞茂的目光,不急不躁:“俞大哥,村里的公产有村里的规矩。你要是想论,咱们找俞伯、找村长,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这块地你占了好几年,租子一个子儿没交,真要算起来,恐怕不好看吧?”
“你少拿村长吓唬我。”俞茂嘴上硬气,语气却已不觉软了几分。
正在僵持之际,一个声音从田埂那头传来:“那加上我呢?”
谭慧循声望去,俞巍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肩上扛着一头刚打的野鹿,鹿血顺着毛皮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枯黄的玉米叶上,他整个人像是从血泊里走出来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野性的压迫感。
俞茂看见他,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撑住了,梗着脖子道:“俞巍,这事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俞巍把野鹿往地上一撂,一本正色道:“她是我东家。”
谭慧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两步,离俞巍远远的。前几天他拎来那只兔子,血淋淋的,好在她以前杀过鸡,勉强还能撑住。可这么大一头鹿,又腥又红,她看着实在有些发怵。
等会儿,他说她是他什么?
东家?
自己什么时候成他东家了?
转念一想,搭伙吃饭也算雇佣关系吧。她便抿了抿嘴,没吭声。
俞茂盯着俞巍看了片刻,又看看地上的野鹿,那鹿少说二百斤,一个人扛下山,这份力气让人心里发怵。
“你想怎样?”他有些底气不足。
“请你把地还给村里。”俞巍看着他,“若你不还,这块旱地市价一亩二两,你便买下来,白白占着,算怎么回事?”
“你——!”俞茂脸涨得通红,可对上俞巍那双平静的眼睛,硬是把脏话咽了回去。
谭慧趁势开口:“俞大哥,我也不跟你多说了,这块地,我出二两银子给你,你拿着银子走人,地归村里,我跟俞伯另算。你要是肯,现在就去请俞伯来写契,要是不肯,那你继续占着也行,不过俞伯说了,要么你即刻把地买走,要么把往年的租子补上,你继续租、继续种,一年一算。”
这一刀捅得精准,俞茂占这块地好几年,一文租子没交过,真要算旧账,够他喝一壶的。
他咬了咬牙,最终黑着脸,伸出手:“拿银子!”
当下便请了俞伯来,写了地契,画押按手印。俞茂拿着银子,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还用手指了指谭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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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慧全当没看见,抱着地契,心里总算踏实了。五亩地,够她种麦子、粟米自己吃,再搭些红薯、玉米喂猪,人和猪的口粮算是都有了着落。
她转头看向俞巍,他正弯腰捡起地上的野鹿,准备扛回去。
“俞大哥,方才多谢你。”
俞巍“嗯”了一声,扛起鹿就走。
谭慧追了两步,笑盈盈问:“这鹿你打算怎么办?”
“卖了。”他站住脚,又补了一句,“留条腿,明天带来,你帮我做。”
言讫也不等谭慧回应,大步流星地走了。
谭慧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这鹿要搁在我们那时代,可是保护动物,你倒好,说杀便杀,想吃便指使我做,真当自己是山大王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人话少心热,但要吃的从不客气,倒是坦诚得可爱。
地契到手,她却没有急着走,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目光越过那五亩旱地,落向更远处的一片山坡。
那坡地势高,土质贫,种庄稼费劲,俞伯方才翻名册时提过一嘴,说那片山坡地荒了好些年,一直没人要,若是想买,几十文就能拿一亩。
她转身又回了俞伯家,俞伯见她去而复返,有些意外:“怎么,还有事?”
“俞伯,村西那片山坡地,怎么卖?”
俞伯愣了愣,随即摆摆手:“那片地种啥啥不长,你买它做啥?”
“种不了庄稼,总能种些果树、瓜藤,再不济也能放猪。”谭慧笑的真诚,“价钱便宜的话,我想买下来。”
俞伯见她不是一时兴起,便又从柜子里翻出册子,查了查:“那片山坡统共十来亩,一直没人要,算是村里的公产。你要买就给五百文,全拿去吧。”
谭慧大喜,十来亩地,五百文,简直是白送。
“成,我买了。”
俞伯又写了一张地契,谭慧按了手印,递了五百文银过去。
这下好了,旱地种粮,山坡种果、放猪,两不耽误。
谭慧揣着两张地契出了门,心情大好,她哼着歌,一路小跑,追上正扛着野鹿站在家门口的俞巍。
“俞大哥!”
俞巍扭过头。
谭慧跑到跟前,气还没喘匀,先把地契摸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又买了块地,村西那块坡,十来亩。”
俞巍见她白润的额角沁着细汗,脸颊跑得透红,胸脯还在轻轻起伏。他把视线移开,敛了敛神:“那片地种不了庄稼。”
“我知道。”谭慧把地契往怀里一塞,偏偏头,不以为然,“种不了庄稼就种果树,种不了果树就放猪。反正便宜,不亏。”
俞巍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让谭慧意外的话:“那片山坡朝南,日头好,种果树能活,山脚有股泉水,引下来就能浇地。”
“真的?”谭慧猛地睁大眼睛,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俞大哥,你什么时候有空?帮我看看从哪儿引水最方便,好不好?”
她仰着脸看他,一双眸子黑白分明,像镶在白玉盘上的两颗黑曜石,亮晶晶地映着天光。
俞巍眼睫轻轻动了下,低头看了看被她攥住的袖口,没抽开,只说:“明天。明天我带你去。”
“那可太好了!”谭慧松开手,眨眨眼,嘴角漾开一个俏皮的笑:“那我明天多做些吃的,带上山去。”
俞巍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下,扛着鹿推开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