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妇看见谭慧,先是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偏过脸去,目光躲闪着,半晌才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娘子……你咋也在我们小江村呢?”
谭慧看出她的窘迫,温温柔柔一笑:“我原先就是小江村人,后来去省城做工,如今年纪大了,便回来了。在这儿租了间屋子,没成想跟大姐你是邻居。”
“那小猪……”农妇嘴唇动了动,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谭慧心里门清,她怕自己事后反悔,找她退银子,那两只小猪仔的价,确实比村里贵出一截。
她只是笑笑道:“大姐,你放心,买小猪的银子我不会找你要回来的。咱们既然做了邻居,就当我为你那病中的女儿尽点心意吧。”
只要大姐的女儿真是病得吃不起药了。
这话一出来,农妇肩膀一松,抬起头,真切道:“我出去那么久,只有你一个肯买我的小猪仔。以后咱们邻居互相照应,你刚回来,有事尽管找大姐。”
“谢谢大姐,大姐也是个敞亮人。”见大姐为人不坏,谭慧也乐意亲近,日后她一个孤女在村里行走,总归多个照应。
她转身钻进院子,不一会儿捧出一包油纸裹着的糕点。这糕点在宁府不算稀罕物,可在县城里头,寻常人家是舍不得买的。她把糕点递过去,大姐躲闪着摆手:“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拿着给孩子吃。”谭慧把纸包往她怀里一塞。
大姐这才将糕点捧在手里,嘴里连声道谢。
收了东西,大姐叫来自家丈夫过来帮谭慧收拾屋子。她男人姓陆,话不多,扛起锄头就开干,多了两个人搭手,屋子很快就拾掇利索了。
三人站在院子里歇气,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谭慧这才知道,陆家一共四口人:儿子十来岁,在县城读书;女儿一直病着,到了出阁的年纪也没人上门提亲。两口子都是能吃苦的,男人一有空就去县城做苦力,女人在家照料孩子、侍弄田地和猪圈。
余大姐的情况跟卖猪仔时说的一般无二,谭慧心里那点疑虑彻底散了,对她一家多了几分同情与信任。
屋子收拾妥当,余大姐看了看天色,拽了拽谭慧的袖子,笑眯眯道:“妹子,眼下时候不早了,你这冷锅冷灶的,估摸着也做不成饭了。走,去大姐家对付一口。”
谭慧本想说吃点干粮凑合一顿,但余大姐拉着她的手不放,粗糙的手心贴着她的手腕,谭慧心中一暖,便不再推辞,便跟着去了。
余大姐家虽有人住,境况却比谭慧租的屋子好不了多少,堂屋里一张桌子,两把条凳,四壁空空,一穷二白。她用袖子擦了擦板凳,按着谭慧的肩膀让她坐下,自己转身去灶房张罗。
陆大哥见谭慧一身衣裳不差,怕自家屋子破漏遭她嫌弃,难为情地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笑:“家里是破了点,你别嫌弃。”
“哪能呢?”谭慧温柔浅笑:“我孤身一人,你们肯留我吃饭,我感激还来不及。”
她坐不住,趁两口子忙活的工夫四处转了转。走到西侧小屋时,里面传出几声咳嗽,透过窗缝往里瞧——榻上躺着个年轻女子,脸上没什么血色,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一股浓烈的药味从缝隙里钻出来,苦得谭慧眼睛发酸。
她没敢打扰,轻手轻脚退开了,往院子角落的猪圈走去。猪圈砌了半人高,里头一头老母猪横躺着,肚皮下一溜小猪正抢奶吃,正是谭慧在县城里见过的那窝。
“啰啰啰,快点吃,长大了就能卖钱了。”
她随口逗弄了两句,小猪们听见人声,齐刷刷抬起头,一窝蜂拥到猪食槽边,仰着鼻子哼哼唧唧地等吃的。等了一会儿不见食落下来,又失望地散开,跑回老母猪身边拱奶去了。
谭慧蹲在猪圈边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喜欢,心想明天就给自家那两只添点好的,养得肥肥壮壮的。
等她再进入灶房时,见陆大哥蹲在灶前添柴,余大姐在灶台边搅粥。灶膛里的火光照得人脸红彤彤的,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地往上窜。
余大姐用锅铲搅了搅,又探身从坛子里捞出几筷子酸菜,拿刀切了切,放在瓷碗里。她眯着眼,笑着对谭慧说:“我刚腌好的,你算是赶上头茬了。”
谭慧看着那碟子酸菜,心里酸了一下,若不是她来,这碟子酸菜怕是上不了案,人家是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招待她了。她正想说什么,院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咣当”一声撞在墙上,“陆荆山,你给老子出来!”
那嗓门又粗又冲,像炮竹似的在院子里炸开。
余大姐和陆大哥同时一哆嗦,陆大哥脸色刷地白了,嘴唇打着颤:“怕……怕不是讨债的来了。”
“没事没事,”余大姐握着锅铲的手抖了抖,咬着嘴唇稳住心神,压低声音说:“今天妹子买了我两只猪仔,我手里有一两多银子呢,先把银子给他们。”
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塞进陆大哥手里,推着他往外走。
陆大哥回头看了谭慧一眼,目光里有歉意,也有感激,然后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出了灶房。
谭慧不放心,跟到灶房门口往外瞧——院子里站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方脸横肉,叉着腰,一双眼睛凶光外露。
陆大哥弯着腰陪着笑脸,把银子递过去,好话说了一箩筐。
那汉子接过银子掂了掂,脸色一沉,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银珠子滚落在地。
“一两来银子糊弄鬼呢?你欠的是八两!利滚利,八两!今天你要是不给钱,也好办——”他扭头朝院外喊了一嗓子,“弟兄们,进来拖猪!”
“别、别。”陆大哥扑上去拽住他的胳膊,“求求您了,姑娘的药钱、孩子念书的钱,都指着那头母猪下崽呢……”
“少废话!”汉子一甩胳膊,陆大哥踉跄着摔在地上。
谭慧看不下去了,几步跨出灶房,她挺直腰板,目光清凌凌地迎上去:“这位大哥,好歹让人喘口气。他们家这些小猪过阵子卖了钱,自然还你,你急什么?”
到底是宁府里摔打过的,什么阵仗没见过,这点场面还吓不住她。
那汉子转过头来,上下打量她一番,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哟,这是谁啊?陆荆山,这不会是你那个药罐子闺女吧?”
“不是不是,”陆大哥慌忙爬起来,挡在谭慧前面:“她是我邻居,您别乱说,不管她的事……”
“邻居?”汉子嗤了一声,摸着下巴,眼睛在谭慧身上溜着,“长得倒是不赖。要不我给你寻个好人家,你爹的债就一笔勾销?”
“你——”谭慧俊脸一皱。
陆大哥脸色煞白,推着谭慧往里走:“快进去,别出来,这不关你的事。”
那汉子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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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不饶,推开陆大哥,径直朝猪圈走去。
陆大哥死死拉住他的衣角,眼圈都红了,汉子被缠得烦了,一脚踹翻他,骂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子给你多少回机会了?今天要么拿银子,要么猪我拖走,你自己选。”
陆大哥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余大姐从灶房跑出来,搂着丈夫,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别拉猪……别拉猪啊……”
谭慧闭了闭眼,心里骂了一句,咬咬牙喊出声来:“住手,这钱我替他们还!”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汉子转过身,目光惊疑不定地盯着她。陆家两口子也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嘴巴张着,惊了一瞬。
谭慧掏出藏在衣裳里的荷包,低头数银子。数一个,心揪一下,再数一个,又揪一下。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夫妻俩做局了,没头没脑地就挥霍出去半副身家。
她凑了八两整,递过去。
汉子接过银子,放在手心里掂了又掂,又看了看谭慧,终于没有再为难,伸手从怀里掏出欠条扔在地上,一挥手,带着人走了。
谭慧弯腰捡起欠条,当着陆家两口子的面,撕成碎片。
陆大哥和余大姐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涕泪从横:“谭慧妹子,你就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啊!这银子我们一定还,砸锅卖铁也还。”
谭慧赶紧弯腰去扶,一手托住余大姐的胳膊肘,一手拽住陆大哥的袖子,使了好大劲才把两人拽起来:“别别别,快起来说话,这像什么样子。”
她心里早就盘算过了——以陆家这光景,还银子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她还指着手里那点银子买地呢,总不能全填进去。
谭慧伸手替余大姐拍了拍膝头的灰,望向她道:“银子不用还了。”
陆家两口子一愣。
“当然,也不是白给你们的。”她话锋一转,“等你们家母猪下一胎生了崽,还我八只小猪仔,抵那六两多银子,怎么样?”
余大姐感动不已,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哪知道刚搬来的邻居能帮这么大的忙。可人家这么帮她,她也不能让人寒了心,诚心诚意道:“不止八只,但凡生得多,全给你也成。今日要不是你,我们家的母猪可就被拖走了。我们现在就写欠条。”
陆大哥匆匆取了纸笔来,他跟着念书的儿子学过几个字,写个契子不成问题。趴在小桌上就写,写完念给谭慧听,又画了押,双手递过去。
谭慧接过欠条,折好,收进荷包里,心里踏实了一半。明算账才好相处,省得谁欠了谁,日后生出嫌隙。
危机过去,余大姐用袖口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转身又进了灶房,端出来的菜比原先多了一碗——年前杀猪时腌的腊肉,平时舍不得吃,逢年过节才切一点。
谭慧看着那碟子腊肉,心里头五味杂陈。
吃完饭,她一个人回了院子。今晚没有月光,院子里黑漆漆的,两只小猪不知钻到哪里去了,只听见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没心思管它们,锁了门,一头倒在床上。睡前把荷包里的银子倒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心头凉飕飕的。
地还没买,米糠还没着落,银子已经花了大半。
她叹了口气,把银子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