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他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有人夸沈明远:“沈兄,您去年写的那首诗,我拜读过了。写得真好!‘黛染峰峦秀,烟迷浦溆岚’。这两句绝了!”
沈明远谦虚道:“哪里,听说最近有个林什么秋的,他写的诗也不错。”
旁人问:“姓林?哪个?”
沈明远道:“林砚秋林兄。他的诗才,我是佩服的。”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林砚秋是谁?咱们南昌府有林姓世族吗?”
有人回答:“就是那个袁州府的秀才,不是世家大族的,听说是寒门学子,”
众人“哦”了一声,便不再问了。
林砚秋听见了,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在豫章省文坛上虽然有些名气,但毕竟只是最近一两年才冒出来的,根基浅,背景薄。
这些世家子弟、名门之后,骨子里瞧不起寒门书生,嘴上不说,但行动上表现得很明显。
他们夸陆文渊,夸沈明远,夸白鹿书院的教授,就是没人来搭理林砚秋。
徐长年坐不住了,小声嘀咕:“这帮人,什么眼光?砚秋的诗比他们强多了,他们居然不搭理你。”
林砚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道:“人家论资排辈,我算什么?一个寒门书生,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凭什么让人家主动来结交我?”
徐长年不服气:“可你有才学啊!你写的那些诗,哪首不比他们的强?”
林砚秋笑了:“才学?才学有什么用?在这个圈子里,光有才学是不够的。还得有家世,有关系,有人脉。我什么都没有,人家凭什么高看我?”
徐长年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在这种封建时代,才气?
还真算不上什么!
要不然为什么古代那么多文人墨客,怀才不遇,郁郁而不得志?
古往今来,多少胸藏锦绣、落笔惊鸿的文人墨客,空有一身才学,满腹经纶,到头来不过落得怀才不遇,郁郁终老的下场。
世族高门看重的从不是你的诗词文章、策论才情,而是门第、家世、人脉,是手里握着的权柄与地位。
别的不说,就说历史上有名的那几位。
屈原,辞赋冠绝千古,心怀家国,忠君忧民,一腔赤子之心,却遭奸佞构陷,被楚王疏远流放,最终纵身汨罗,以身殉国,空留千古离骚;
李白,诗仙之名震彻大唐,斗酒诗百篇,才气冠绝当世,可终其一生,也不过是帝王身边点缀太平的弄臣,一身抱负无处施展,只能仗剑天涯、醉卧江湖;
杜甫,诗史流传后世,心怀苍生、悲悯天下,一生忧国忧民,却仕途坎坷,颠沛流离,晚年贫病交加,客死孤舟;
孟浩然,山水田园诗自成一派,性情高洁,才华卓绝,只因一次应对失当,便终身不仕,隐居山野,空负一身才名;
柳宗元,年少成名,诗文一流,锐意革新,却卷入朝堂党争,一贬再贬,半生荒蛮之地,壮志难酬;
苏轼,文、诗、词、书、画无一不精,通透豁达,心怀天下,可一生辗转贬谪,黄州、惠州、儋州,半生漂泊,朝堂从无他立足之地。
他们哪一个不是才气盖世?
可在门第森严、权术当道的时代,才华撑不起家世,文章换不来权位。
世族盘根错节,朝堂派系林立,没有靠山,没有根基,纵有惊天之才,也不过是砧板上的浮萍,风吹即散,雨打即沉。
所谓怀才不遇,从不是才不够,只是这世道,本就容不下寒门才子的青云之路。
所以都说,学成文武艺,卖给帝王家。
只有对帝王有用的才学,才算得上好的才学。
不然的话,在现在这种时代,也不过是比普通人活的稍微好些而已。
这世道,从来不是有才者居上,是有权者定乾坤。
钟氏坐了一会儿,觉得前头那些文人互相吹捧没什么意思,便开口道:“相公,咱们去赏赏花吧?”
崔清婉在旁边听了,也是一脸期待地看着林砚秋。
林砚秋和徐长年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四人起身,往旁边的小花园走去。
这王府就是不一样。
府中的下人说是小花园,可这面积可真不小。
园子里种满了各种花草,桂花、菊花、芙蓉、海棠,一丛丛一簇簇,争奇斗艳。
石子铺的小路弯弯曲曲,两旁点着灯笼,照得园子里亮堂堂的。
远处还有一座假山,山上有亭子,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想来是赏月的好地方。
不过听说,王爷在郊外有一处庄园,那院子才是大的可怕,到了春天的时候,那是一片花海望不到边际。
所以说,王府内这个花园被称为小花园,那也没错了。
钟氏和崔清婉这儿看看,那儿嗅嗅,简直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钟氏虽说是小户人家出身,家境也算殷实,可家里哪有这么大的花园,更不可能种这么多花。
崔家在当地算大户人家,可跟王府比起来,那就是蚂蚁跟大象。
崔清婉看着那些从没见过的花,眼睛都亮了,时不时蹲下来闻一闻,嘴里啧啧称奇。
林砚秋倒是没啥想法。这算什么大场面?
他在后世见过的那些植物园、花海,那是现在的人想都不敢想的。
不过他不说,只是背着手,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看着崔清婉开心的样子,心里也挺美的。
几人一边赏花,一边闲聊。崔清婉忽然问:“砚秋哥哥,今天是不是又要作诗?听说省内的才子大多都来了,怕是你们又要作诗了吧?”
徐长年点头道:“对,听说王爷酷爱诗词一道,作诗肯定是免不了的。今儿个,怕是林兄又要大出风头了吧?”
林砚秋哭笑不得:“我难道就是如此肤浅之人吗?这个风头,要不让给你出?”
徐长年连连摆手:“可别,我几斤几两我还是知道的,这种大场面,我可不行。”
林砚秋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