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德琳夫人盯着雪莉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得承认，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故事。”
这故事气得人要死，却又勾得人想继续看下去。
从这里就能看得出来作者讲故事的功力，有的人文笔非常优秀，讲故事的能力却非常糟糕。
有的人文笔看似粗俗，讲故事的能力却是非凡的。
所以很多时候，文笔对于一个好的故事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
因此这小姑娘写的故事跟她的文笔搭配，才是最妙的。
“人的文笔是无法在短时间内提升的，除非你找人为你润色，但润色后的故事，却不一定还有这么精彩了。”
“你的故事跟你的文笔，可以说是天生一对。”
“所以。”玛德琳夫人没好气地将手稿放回柜台上，“你不改是对的，非但不能改你的文笔，更不能改里面的人物设定。”
“说实话，他们确实让人恨得咬牙切齿。”
雪莉微微一笑：“如果世界上只有好的一面，没有坏的一面，那这个世界看起来不是很虚假吗？”
“写小说也是一样的，为什么就不能有天生心理阴暗善妒的人，一定是因为身世悲惨，被人逼迫，才不得不变坏？”
“人性本就是复杂的，多面的，不是吗？”
玛德琳夫人听到这里，看向雪莉的眼神复杂极了。
明明是一个才16岁的小姑娘，却仿佛有着非常成熟的、她从未见过的、鲜活的灵魂。
“亲爱的，我明白你为什么会选择《女士之书》了。”
“不管是《淑女花环》还是《闺中秘事》，都绝对不可能让你过稿，《女士之书》看似是唯一有可能的……”
说到这里，玛德琳夫人顿了顿。
“但是，如果你听他们的，改了你的稿子，这个故事就远远没有现在这么吸引人了。”
雪莉点了点头。
她也是这么想的。
“你想让你的故事不改动一笔地出现在读者面前，”玛德琳夫人说，“似乎只有自费出版这一条路了。”
雪莉叹了口气。
自费出版，她哪来的钱啊？
“除非……”玛德琳夫人弯下腰，从脚边的报纸堆里抽出一份，抖了抖，放在柜台上。
是《布尼塔市井小报》。
“你或许可以考虑一下投稿给便士报。”老太太语气随意地说着，“他们不会在意你的文笔，不会在意你写的剧情有多出格，只要你的故事足够吸引眼球，他们就敢登。”
经常有人为了让自己的作品出现在人前，自己出钱上报，而便士报几乎来者不拒。
玛德琳夫人笑了一声：“当然，你的故事非常不错，你应该不用花钱，他们就会刊登你的故事。”
她看着雪莉，目光突然认真起来。
“或许便士报前期给不了你多少稿费，但你的故事缺少的就是出现在读者面前的机会。”
“只要给它机会出现在人前，之后，钱应该不会少。”
实际上，雪莉也在考虑便士报。
《女士之书》如果投稿不过，她唯一的出路，也就只有便士报了。
她不是什么高门淑女，不会嫌弃便士报低俗，对她来说，能登她稿子的报纸，就是好报纸。
“我原本就打算着，如果《女士之书》无法过稿，我就投稿便士报……”雪莉道，“便士报的限制少，读者多，虽然稿费可能不高，但只要能登出来，就有人看。”
“有人看，我就有机会。”
玛德琳夫人眼神意外，又有些敬佩。
她重新拿起那份《布尼塔市井小报》：“既然你原本就有这个想法，那我告诉你一个消息。”
雪莉连忙竖起耳朵。
“《布尼塔》的编辑，亚瑟·霍尔经常来杂货铺买东西。”玛德琳夫人说，“他人品还不错，《布尼塔》在便士报里的口碑也是最好的。”
“起码他们的编辑会认真审稿，不会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愿意登。”
“你或许可以直接自荐。”玛德琳夫人点了点柜台上的稿纸，“省得你寄来寄去，浪费时间。”
雪莉想了想，决定听从玛德琳夫人的建议。
她想着，能得到老太太认同的人，性情应该不会太差。
只是她并不认识那位霍尔先生，总不能直接拿着稿子冲去编辑部吧。
那也太莽撞了。
雪莉犯着愁，又趁没有客人的时候，先把自己的原稿再誊抄了一遍。
《女士之书》没有将她的原稿寄回来，她写信要求对方回寄再去投稿的话，就太慢了，她不想再浪费时间。
托比和莉齐静静地看着姐姐。
他们乖极了，即使这会儿满脑袋疑问，也没有去打扰姐姐。
雪莉刚把最后一页誊完，门外就来了个人。
她抬起头，下意识要起身招呼客人，却听见玛德琳夫人难得地提高了声音。
“霍尔先生，好久不见。”
雪莉惊讶地抬头，没想到这么快就看到这个人了。
她本以为没这么快见到这位编辑，没想到说来就来，这么巧的？
霍尔照旧穿着深棕色外套，手里还拎着公文包，雪莉知道，玛德琳夫人刚才故意提高声音，就是为了提醒她，她等的人来了。
亚瑟·霍尔有点懵。
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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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经常来杂货铺，就是三天前，他才来铺里买墨水，怎么就“好久不见”了。
再说，玛德琳夫人的态度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平时他主动打招呼，老太太都爱答不理的，今天居然主动跟他说话？
霍尔心里犯着嘀咕，脸上却没露出来，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
他下意识往柜台看去。
哦，是先前那个给人代写书信的“小男孩”。
霍尔有些意外，这次这么近的距离看到对方，他才察觉到，对方并不是“男孩”，而是做男孩打扮的“女孩”。
对方皮肤很白，容貌精致漂亮。
就是皮肤看起来有些粗糙。
“霍尔先生。”
柜台后的女孩说话了，声音清脆娇嫩，是年轻女孩的声音。
霍尔恍然。
其实这些天，他去邮局的时候也见过她几次，对方这几天似乎常去邮局，但他们并没有说过话。
雪莉笑着，态度大方得体：“我是这家杂货铺的店员，雪莉。”
霍尔点点头。
“我有个故事想请您看看。”雪莉开门见山，把手里的稿子递过去。
霍尔眉头下意识蹙起。
就算他家报纸是便士报，他好歹也是入行多年的老编辑了，各种拐着弯向他自荐的人不少，但基本都是男士。
还是第一次有年纪这么小的小姑娘向他自荐。
他低头看了看那沓稿纸，又看了看雪莉的脸，霍尔下意识地多了几分耐心。
口中惯常的“我们只接受邮寄投稿”之类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看在对方年纪小、又是个小姑娘的份上，看一眼吧，拒绝的时候也别太狠。
“我看看。”
他接过稿子，就下意识看了起来。
这次雪莉没有写标题，一开始就是正文内容。
霍尔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身为便士报的编辑，再烂的文笔他都看过，对方的文笔只是直白了些而已，他并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对方能在杂货铺工作，可见不过是个普通人，她或许有幸识字，文笔不好也是很正常的。
又往下扫了几行，霍尔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他接着又往下看，直到看完一整页，才艰难地克制住了往下翻的冲动。
雪莉站在旁边，屏着呼吸。
霍尔抬起头，看向雪莉：“这是你写的？”
雪莉只是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霍尔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把稿子合上，但没有还给她。
“《布尼塔》编辑部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他说，“如果你有时间，可以过去坐坐，我们详谈合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