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寒玉本在灶台旁煮着猪食,可看见萧未梨将那件白色小衣,堂而皇之地挂在院中。
她连忙端着堪堪煮好的猪食,背着身到院中围出来的小猪圈旁。
她现在不能看见萧未梨的贴身衣物。
一看见就会想起萧未梨昨夜只穿着肚兜,将她拉进房中,又紧紧靠入她怀抱的画面。
那样会让她做事心不在焉,满脑子想的都是萧未梨。
猪圈和鸡圈都修在院门和灶房中间的篱笆旁,修的简单,用竹子又围了两个圆形篱笆出来,就好了。
现在猪小鸡少,如此随意的围两个篱笆,也够用。
等猪大些,鸡多些,这样简陋的篱笆就不行了。
得用泥土垒出坚实的猪圈,以防猪逃跑。用木头建一个离地的鸡舍,方便打扫。
猪圈里两只小猪崽闻到食物的香气,早已迫不及待,全都拱到猪圈旁冲陈寒玉哼哼唧唧叫着。
但陈寒玉脑海里根本装不下它们,也没有听到它们哼哼唧唧的声音。
背着身兀自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将猪食倒进猪槽里。
猪槽是用粗大的竹节挖出来的,有一只小猪急到不行,两只前脚已经站到猪槽里了。
陈寒玉没注意到它,猪食直接倒在它脑袋上,烫得它赶忙朝一旁躲去,又在猪圈里冲着陈寒玉的背影,大声叫着。
气愤不已。
陈寒玉一声都没有听见,回到灶台后,埋着脑袋开始洗锅洗盆。
小猪崽:……
小猪崽气得原地转了几圈,被食物的香气香的没办法,挤到猪槽旁,开始恶狠狠地拱里面的食物。
旁边鸡圈里的两只老母鸡见到猪都有吃的了,也开始着急起来,扑腾着翅膀想要往鸡圈外跳。
以往家里的人都各自有事做,没人会特意陪小妹玩耍,小妹就独自一人坐在板凳上。
看看天看看地,一坐就是一整日。
萧未梨来了后,会主动抽空陪小妹说话,带小妹做些事。
就比如现在,在擦头发的萧未梨,让小妹拿根红薯藤去喂鸡圈里的鸡。
小妹比一般的同岁小孩都要小些。还没有她小腿高,想拿红薯藤也很吃力。
只见小妹走到比自己还高出不少的背篓旁,扒着背篓,踮起脚尖,努力从里面抓住一根红薯藤。
朝外扯着。
背篓里的红薯藤一团一团绞在一起,小妹越扯,反倒绞得越紧。
扯到后面,小妹整张脸涨红,脸颊气鼓鼓的,眼睛也竖了起来,脑袋顶上的发丝晃来晃去。
显然是有些生气了。
萧未梨在一旁看着,想要上前去帮她。
但小妹气了一会儿后,就将红薯藤放开。
一脚踹到背篓上!
噗!
小妹一屁股坐在地上。
背篓也倒在了地上。
里面的红薯藤洒出。
萧未梨本以为小妹摔了后会哭闹,却只见小妹呆呆地在地上坐了会儿,生气的表情居然消失不见,眉眼都舒展不少。
米粒大的小孩手脚并用地爬到背篓旁,短短双腿抵住一团红薯藤,两只手用力拉扯着其中一根。
等她终于将红薯藤拉出时,脸上已经起了汗珠,整个人累到张着圆圆的嘴喘气。
成功将红薯藤拉出,小妹站起身,拖着红薯藤,摇摇晃晃朝鸡圈的方向走去。将红薯藤从篱笆缝隙里,塞入鸡圈。
她们这个偏远地方,连人都没有多少好东西吃,就更别提鸡了。
有一根红薯藤,两只鸡都抢着吃。
随后,小妹又一屁股坐在地上,朝前挪了挪。
双腿从篱笆缝隙中伸进,双手抓住篱笆杆,脑袋贴在篱笆中间。
睁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两只老母鸡叨红薯藤。
在旁一直看着小妹的萧未梨,有些惊讶于小妹这一系列动作。
还不到两岁的小妹没有其他小孩那般天真活泼、爱哭爱闹,但却比一般的小孩聪慧些。
会自己想法子解决困难。
萧未梨看看在旁边埋头刷锅的人,再看看那坐在鸡圈旁的小妹,眼神软下。
走到小妹身旁,摸摸小妹的脑袋。
午食照例是陈寒玉备菜,萧未梨掌勺。
萧未梨将自己半干未干的头发用布包起来,免得被油烟浸入味。
她拿着锅铲,在下菜、炒菜间锅中油点子溅出,还会被吓到,看起来不像是会做吃食的模样。
但事实是,她就是很熟练,做出来的食物也很好吃。
陈寒玉站在一旁,帮忙递着东西。
看着萧未梨认真专注,双眼微眯,眼中并没有带着惯常的温柔,反倒是亮着点点星火,璀璨明媚的模样。
她仿佛窥见了一二分从前的萧未梨。
本来因着昨夜萧未梨的举动,而有几分心火滚烫的陈寒玉,又冷静了下来。
她并不唾弃自己内心出现的自私想法,出现想将萧未梨锁在自己身边的想法。
但她也不能全凭着自己的自私行事。
萧未梨不属于这儿,也不属于她,她只能和萧未梨拥有一段短暂的露水情缘。
如若不是永远,那最好不要开始。
陈寒玉将自己所有躁动压下,滚烫的身体都冷了。
吃完午食,她就进山了。
-
在家中的萧未梨带着小妹午睡后,又教了会儿小妹说话,就彻底没事做了。
她们家里人少,养的家禽也少,连地也没种,本就没有多少活可以干。
自然不像其他村民那般忙碌。
萧未梨倒是松了口气。
她以往从没干过这些活计,虽知晓自己如今不比从前了,但让她长久过这种日子,还是觉得有些劳累。
她和小妹一起窝在床上,躲着太阳,揉着自己的手臂与小腿。
她身上的伤差不多大好,但这两处地方又开始酸痛起来,都快动不了了。
而且人一旦闲下来,脑海中就开始胡思乱想。
萧未梨又想到自己过几日,恐怕不是被陈老奶撵走,就是被陈寒玉撵走。
可她昨夜已经对陈寒玉投怀送抱了,陈寒玉都无动于衷。
她心中那点隐秘的侥幸全然消失。
有些走投无路。
陈寒玉对她一点想法都没有。
她甚至不敢确定自己和陈寒玉真的成了的话,陈寒玉是会将她留下,还是会更生气,恨不得她早点走?
越想,萧未梨脸上的神情就越黯然,眉间蹙起化不开的愁,眼眶微微泛红。
她不想离开。
时间眨眼便过,等萧未梨打起精神,收拾好情绪时,日头已经挂在西边了。
估摸着再过一个时辰,就到了晚食的时候。
就在萧未梨盘算晚上吃什么时,屋外响起敲门声,却没人说话。
还在胡思乱想的萧未梨霎时回神,心提了起来。
她眼神微晃,忧心忡忡地抓紧被子,有些害怕是陈老奶来找她,也怕是村里的一些地痞流氓。
她还在汴京时,汴京城里有许多和丈夫和离后,就再也没改嫁的女子。
那些女子在城内做着各种各样的生意,个个脾气泼辣、声如洪钟,性格像风似的来去匆匆。
她尤为羡慕那些自由飒爽的女子,以为自己也能像她们一样。
可真到了此种境遇,她才发现那些女子要比常人更加有勇有谋,才能好好生活下去。
萧未梨将小妹留在屋内,走出屋将屋门紧闭,眼神扫向灶台上摆放着的菜刀。
随后才朝着院门的方向走去,离得近了,她才隔着篱笆看见院外的人是一位婶子。
那婶子衣着灰扑扑的,衣裳上还有许多补丁,一看就是梨树村后村的人。
萧未梨松了口气,紧绷的面容缓缓柔和下来,眼中又带上决不会出错的温顺笑容。
半打开门问道:“婶子可是有事?”
门外的人身形佝偻,面上是掩盖不住的疲惫,几缕银发顺着她包裹住头发的布带中露出。
她见到萧未梨来开门,脸上扬起点筋疲力尽的笑容,声音有气无力地说道:“梨娘,我住在你们隔壁,你叫我邓婶子就成。”
她就是之前让陈寒玉把不要的东西都给她的那个婶子。
她家中困苦,成日为了生计奔波,操劳无比,此时她也不想多说话,解释清楚自己是谁后。
又问道:“去河边割茭白吗?”
她是想着自己和陈寒玉已经说过几次话了,平日里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不好真像不认识那般。
平日里她们这些后村的人,也会结伴去河边、山上。
以往没和陈寒玉来往,是因为她们实在劳累,实在提不起精神新结交什么人。
陈寒玉也从没有找过她们,便如此僵下来了。
现如今又有了来往,自然不可能一直僵着。
邓婶子问完就没再多说,背弯着,手臂撑着自己的腰,等着萧未梨答复。
萧未梨有些意外,对方竟然会来找自己。
犹豫一瞬,答应了。
她在家没有事做,跟着去也好,能多和村里人接触,也能暂且按耐下自己的心绪。
但茭白长在河边,她不好带着小妹一起。
同小妹交代清楚后,提着篮子,拿着镰刀,同邓婶子出门了。
邓婶子则回家,抱了一盆衣裳,同她走在一起。
来到河边,两人先是去割茭白。
茭白长在一片水生野草中,形似禾苗,叶片细长,茎部膨大。
能吃的部分就它的茎部,用来炒肉非常香甜脆爽。
割茭白要下水,萧未梨见除她们二人外,还有其他后村的村民也在水中埋头割着茭白。
她略微抿唇,犹豫着跟着邓婶子下到水中。
水只没过她的脚踝,并不深,但很是刺骨。
萧未梨一下去就打了个寒颤。
她跟着邓婶子一起辨认茭白,割得慢,邓婶子割五根她才割一根。
周围人都互相认识,埋头割了一会儿茭白,就开始或大声或小声讲起话来。
声音传进萧未梨耳朵中,萧未梨懵了一下,才发现她们在说荤话。
都在说谁家那口子不行,谁家那口子晚上又勇猛无比。
萧未梨:……
她脑袋埋得更低,脸色通红。
说着说着,有人低声道:“我觉得我家那个外面可能有人了。”
“阉了他!天杀的,敢干出这混事!”有位婶子立马气愤不已,手还狠狠扯了把水里的水草,但随即又被她身旁的另一位婶子拦住,劝道:“可千万别听她胡说,你想法子把你家那个的心勾回来就成,你多费点心思,保管你家那个心都拴在你身上。”
“你这样……再是正经的人也会对你言听计从……”
那边的说话声越来越小,可萧未梨的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听着她们说话。
最后,茭白割得差不多了,邓婶子在河边洗衣裳,萧未梨则冒着满脸热气,恍恍惚惚回到家中。
-
家中不缺银钱,也不缺吃的,倒是缺肉。
所以陈寒玉上山后,时刻注意着猎物的动向。
抓了一只野兔、一只竹鼠,又割了许多猪草。
路过旱地芦苇荡,又捡到一窝鸟蛋。
回到家中,萧未梨已经将饭煮上了。
见她拿了肉回来,正好将野兔肉炒茭白,竹鼠烧竹笋。
萧未梨回来的有些迟,只来得及将湿掉的裤子与鞋子换掉。
做饭吃饭时,就觉得自己双腿有些冷,连食欲都不怎么好,匆匆吃了几口,便不动筷了。
再加上她心中又想着那些婶子说的话,越发心不在焉。
一双桃花眼数次落在陈寒玉身上,又心虚地移开,整张脸涨得通红。
任谁都能看出不对。
吃完晚食,两人分别沐了浴。
本该各自回房休息,但萧未梨又拉住陈寒玉的手臂,眼睛朝上抬,眼尾小钩子似地撩了陈寒玉一眼。
随即又柔和下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说道:“小玉冷不冷?”
“小娘身子有些冷,我们挨着睡,暖和些,可好?”
周围天色早已暗下,深蓝色如同被子般披在她们身上。
陈寒玉手中拿着盏油灯,暖暖的光在两人脸上跳跃,映照着两人的瞳孔成蜜糖琥珀色。
又甜又通透。
萧未梨的眼中有渴望,她渴望陈寒玉能对她言听计从。
而陈寒玉……意志也不够坚定,小娘一勾她,她轻而易举便走上了歧路。
她被萧未梨拉入房中,两人一起挤在一床被子里,像昨夜那般,萧未梨躺入她怀里,轻轻发着抖。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真的很冷。
感受到萧未梨身子散发着刺骨寒意,陈寒玉对小娘说的冷深信不疑,将人往自己的怀中压了压,双腿去找寻萧未梨的腿。
当碰到萧未梨的双脚时,陈寒玉心中一惊。
那双脚太冷了,一片冰凉,像是才从冰水中泡过。
可她明明烧的是热水给萧未梨。
陈寒玉越发贴近萧未梨,想用自己的体温将人温暖。
而萧未梨,明明是她用的冷做借口,可真当陈寒玉碰到她的双脚时,她却缩了一下,想把自己的脚藏起来。
不想冷到陈寒玉。
“别躲。”陈寒玉声音很低,非常强势地将她双脚夹在腿间。
被如此小心对待,萧未梨感觉心中有许多细线缠绕。
剪不断,理还乱。
不是滋味。
她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卑劣,但她不得不继续下去。
她抖得更厉害,似乎是冷极了,握住陈寒玉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胸脯上。
凑到陈寒玉耳边,吐气如兰。
“小玉,你摸、摸摸小娘、看小娘的心、心慌不慌。”
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险些咬了舌头。
却还是让陈寒玉大脑翁鸣,呼吸滞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