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在子时动的。
天武盟残部八十人,分三路,同时突袭江南联盟在苏州的三处产业:漕帮的码头仓库、盐帮的盐栈、船帮的货船。放火,杀人,抢货。动静很大,明摆着是挑衅。消息传到听风楼时,易小柔刚躺下,立刻起身。
“死伤多少?”
“漕帮死五人,伤十二人,烧了两个仓库,损失大概一万两。盐帮死三人,伤八人,抢走盐五百引,价值五千两。船帮的货船被凿沉三艘,货物全湿,损失八千两。天武盟的人打完就跑,没留活口。但有人看见,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是雷万钧的旧部,叫独眼龙。”曹少钦拿着刚送来的急报,“这是报复。我们杀了雷万钧,他们来报仇。但挑这个时候,很可能是赵子恒指使的,想试探联盟的反应。”
“他们现在在哪儿?”
“撤到城外十里坡的废弃砖窑,有探子跟着。大约八十人,但可能有伏兵。我们要不要动手?”
“动。但要快,要狠。天武盟敢挑衅,就是看我们联盟刚成立,人心不齐。我们要用这一仗,立威,也让四帮看看,联盟不是摆设。燕叔,你带护卫队一百人,连夜出城,围了砖窑。但别强攻,等他们天亮松懈时,再动手。抓活的,尤其是独眼龙。我要问出,是谁指使的。”
“是。”
“另外,让四帮各出五十人,在城外接应。但告诉他们,这是联盟第一次行动,要同心协力。谁不出力,或者暗中搞鬼,事后清算。漕帮张老三、盐帮李万金、船帮周大江、布帮钱如海,让他们亲自带队。我要看到他们的态度。”
“他们会来吗?”
“会。因为他们也想看看联盟的实力。而且,天武盟抢了他们的货,他们有理由报仇。但孙四海的旧部可能会趁机生事,你派人盯着。有异动,先压下去。”
“明白。”
命令传下去。一个时辰后,四帮的人马在城外集合。漕帮来了六十人,盐帮五十,船帮五十,布帮五十,加上听风楼的护卫队一百,总计三百一十人。燕北归统一指挥,分四路包围砖窑。易小柔和曹少钦在后方坐镇,周管事保护柳如月留守听风楼。
寅时,包围完成。砖窑里灯火通明,天武盟的人正在喝酒庆功,声音很大。独眼龙在窑口训话:“兄弟们,干得漂亮!赵大人说了,今晚的事成了,每人赏银一百两!明天还有更大的买卖!等灭了江南联盟,这江南就是我们的天下!”
果然有赵子恒的影子。易小柔对燕北归点头。燕北归发信号,四路人马同时杀出。天武盟的人措手不及,仓促应战。但独眼龙很悍勇,带着十几个心腹往北突围,正好撞上漕帮的人。张老三挥刀拦住,但独眼龙功夫高,几招就把张老三逼退。眼看要跑,燕北归赶到,一剑刺穿他大腿。独眼龙倒地,被擒。
战斗很快结束。天武盟死三十七,伤二十二,抓二十一。独眼龙和几个头目被押到易小柔面前。
“独眼龙,谁指使的?”
“要杀就杀,废话少说!”
“杀你容易。但你想清楚,赵子恒能保你吗?他现在自身难保。你替他卖命,他能给你什么?钱?命?还是前程?你现在说了,我饶你不死。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独眼龙咬牙不说话。曹少钦上前,从他怀里搜出一封信,是赵子恒的亲笔,上面写着:“今夜事成,赏银万两。明日午时,老地方,有要事相商。赵。”信上盖着总督私印。
“证据有了。独眼龙,你说了,是立功。不说,是死罪。选一个。”
独眼龙看着信,脸色变幻。“我说。是赵总督让我们干的。他说,江南联盟刚成立,人心不齐,打一下,看看反应。如果你们反应慢,或者各自为战,他就趁机分化,拉拢几帮,孤立听风楼。如果你们反应快,他就暂时收手,等机会。但明天午时,他要在城外的‘白云观’见一个人,谈一笔大买卖。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对你们不利。”
“白云观……”易小柔想起,白云观是赵子恒的产业,表面上是道观,实际上是他的秘密据点。“见谁?”
“不知道。但听说是从北边来的,姓金,是蒙古人。带着一批马,和一张地图。地图好像是前朝皇陵的另一条密道图。赵总督想用那图,打开皇陵,取里面的东西。”
“前朝皇陵不是封了吗?”
“封了地上,还有地下。白云观下面有条密道,通皇陵侧室。当年修皇陵的工匠留下的逃生通道,知道的人很少。赵总督从一个老太监那儿买到了图,但图不全。那个蒙古人有另一半。两人要合作,打开皇陵,平分财宝。但皇陵需要前朝遗孤的血才能开最后一扇门。赵总督可能想抓你娘,用她的血。”
易小柔握紧拳头。赵子恒果然还没死心。皇陵里的财宝诱惑太大,他宁愿冒险。
“独眼龙,你带我们去白云观。事成之后,我保你不死,还给你一笔钱,让你远走高飞。同意吗?”
“同意。但赵总督身边有高手,是‘天残门’的掌门左天残的师弟,右天残。功夫比左天残还高,而且擅用毒。你们要小心。”
“知道了。燕叔,把他带下去,看好了。其余俘虏,按江湖规矩处理。死的埋了,伤的治,关起来。明天午时,我们去白云观。但去之前,要布置一下。曹少钦,你带听风楼的人,在白云观外围埋伏。四帮的人,分守四个方向,防止赵子恒的人逃跑。燕叔,你带护卫队,跟我进观。但记住,别打草惊蛇。我们要抓活的,拿到密道图,然后毁了它。皇陵,不能再开了。”
“明白。”
天亮后,众人回城休整。易小柔单独见了四帮帮主,说明情况。四人都表示支持,但张老三有些犹豫。
“易盟主,赵子恒是总督,我们动他,就是造·反。朝廷追查下来,我们担不起。”
“不动他,他也会动我们。今天烧你仓库,明天就可能要你命。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而且,我们有证据,是他先勾结天武盟,图谋前朝皇陵。这事捅到朝廷,他第一个倒霉。但我们要做得干净,让他死得不明不白。事后,朝廷追查,我们也有说法。就说他剿匪身亡,我们为他报仇。江湖事,江湖了。朝廷不会深究。”
“可万一朝廷派兵……”
“朝廷现在没兵可派。北方蒙古犯边,西南苗乱,朝廷自顾不暇。江南稳定最重要。只要我们稳住江南,朝廷就不会动我们。而且,我会让我朝中的朋友周旋。你们放心,不会有事。”
“那好。我们听你的。”
午时,白云观。
观里很静,只有几个道士在扫地。易小柔扮作香客,燕北归和几个护卫扮作随从,进观上香。独眼龙被押在后面,由人看着。曹少钦带人埋伏在观外山林,四帮的人守住下山路口。
在正殿等了一炷香时间,赵子恒来了。带着八个护卫,还有一个蒙古打扮的中年人,满脸横肉,腰挎弯刀。两人进后殿,关门密谈。易小柔示意燕北归绕到后殿窗下偷听。
“金先生,图带来了吗?”
“带来了。但我要先看到货。”
“货在这儿。”赵子恒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金条,大约一千两。“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付一千两。图呢?”
蒙古人掏出一张羊皮图,摊在桌上。“这是皇陵侧室的密道图,但入口在白云观地下十丈。要挖开,需要时间,至少十天。而且,入口有机关,需要懂行的人开。我的人能开,但你要保证安全。”
“安全没问题。观里都是我的人。但开皇陵最后一道门,需要前朝遗孤的血。我已经派人去抓柳如月,最迟明天到手。到时候,我们就能进皇陵。里面的财宝,三七分。我七,你三。”
“说好五五的。”
“图你只有一半,另一半在我这儿。而且,动手的是我的人。你出图,我出人出力,三七很公平。不同意,你现在就可以走。但图,得留下。”
蒙古人脸色变了。“赵总督,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里我说了算。”赵子恒拍拍手,从殿后冲出二十个刀手,围住蒙古人。“图给我,你拿钱走人。不给,你就死在这儿。”
“你——”蒙古人拔刀,但刀手一拥而上。混战中,蒙古人砍倒三个,但被一刀砍中后背,倒地。赵子恒上前,捡起羊皮图。
“图到手了。把人拖出去,埋了。”
刀手拖走蒙古人尸体。赵子恒正要看图,突然窗被撞开,燕北归冲进来,一剑刺向他咽喉。赵子恒大惊,后退,但剑尖已到面前。眼看要中,突然从梁上跃下一个人,挡住这一剑。是个独臂老者,正是右天残。
“右老,拿下他!”赵子恒喊。
右天残功夫极高,独臂使剑,竟和燕北归斗得旗鼓相当。易小柔带人冲进来,围攻赵子恒的护卫。但赵子恒身边还有几个高手,一时拿不下。曹少钦听到动静,带人冲进观,加入战团。混战持续一刻钟,赵子恒的护卫全灭,但右天残见势不妙,抓起赵子恒,从后窗跃出,往山下跑。燕北归要追,但易小柔拦住。
“别追,山下有四帮的人,他们跑不了。先看图。”
羊皮图在赵子恒逃跑时掉在地上,易小柔捡起。是半张密道图,标注着白云观地下的入口和机关。但只有一半,另一半在赵子恒手里。
“搜观。找另一半图。另外,把道士都抓起来,审。看还有谁知道密道的事。”
搜了一个时辰,在赵子恒的卧房暗格里找到另一半图。合起来,是完整的密道图。图上显示,白云观地下有条密道,直通皇陵侧室,但侧室有道铁门,需要前朝遗孤的血才能开。而且,密道里有机关,有陷阱,不好走。
“把图烧了。密道入口封死。白云观查封,道士遣散。赵子恒跑了,但跑不远。让四帮的人搜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立刻加强我娘的守卫。赵子恒狗急跳墙,可能会去抓她。”
“是。”
当天下午,白云观被查封,密道入口用炸药炸塌,永远封死。图烧了,灰撒进河里。赵子恒和右天残在山下被漕帮的人截住,一场恶斗,右天残被杀,赵子恒重伤被擒。押回听风楼,关进地牢。
“赵子恒,你还有什么话说?”
“成王败寇,无话可说。但易小柔,你以为你赢了?朝廷不会放过你的。江南联盟,是造·反。皇上知道了,会派兵剿灭。你和你娘,都得死。”
“朝廷那边,我自有办法。但你,是活不过今天了。不过,我可以给你个痛快。说出你在朝中的同党,我让你死得舒服点。”
“同党?哈哈,满朝文武,谁不想你死?你挡了太多人的路。易小柔,你活不长的。我在下面等你。”赵子恒咬破毒囊,毒发身亡。
人死了,但麻烦没完。朝廷那边,需要一个交代。易小柔让曹少钦拟了奏折,说赵子恒勾结蒙古,图谋前朝皇陵,事败自杀。江南联盟为朝廷除害,有功。奏折用八百里加急送京。同时,让朝中的朋友帮忙周旋。
十天后,圣旨下:赵子恒罪有应得,江南联盟护国有功,赏银万两,绸缎百匹。但联盟需解散,江湖各派,各归各位,不得再聚众滋事。易小柔加封“一品诰命夫人”,赐府邸,但需长居京城,不得再涉江湖。
这是明升暗降。把她调离江南,联盟自然瓦解。但易小柔没得选。抗旨,就是造·反。
“接旨吧。但江南联盟,可以明散暗不散。四帮还是四帮,但听风楼暗中协调。有事,互相照应。但明面上,要遵旨。我进京,你们留在江南。燕叔,周师伯,你们陪我娘回苏州。曹少钦,江南就交给你了。稳住,别乱。”
“明白。但你进京,凶多吉少。皇上这是要软禁你。”
“我知道。但不去不行。去了,还有转圜余地。不去,就是抗旨,会连累你们。放心,我死不了。江湖路,走到头了。但朝堂路,还得走。走一步,看一步吧。”
三天后,易小柔动身进京。燕北归、周管事、柳如月送她到城外。
“小柔,保重。”
“娘,您也保重。我会常写信的。燕叔,周师伯,拜托你们了。”
“放心。”
马车离开江南,往北去。易小柔看着窗外渐远的山水,知道,新的斗争,又要开始了。
但这次,是在朝堂。
而江湖,暂时远了。
但江湖,永远不会真正远离。
因为人心,就是江湖。
而她,还在人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