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雪的父亲赶到时,手术已经进入收尾。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裤脚上还沾着雨水。应该是下车后一路跑进来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吕檬站在等候区墙边,看见他,脸色一下白了。
男人冲到护士站前。
“我女儿呢?”
没人立刻回答没事。
林琛从一号间外出来,摘下外层手套。
“姚雪父亲?”
男人点头,眼睛红得厉害。
“我是她爸。她人呢?她怎么了?”
“正在手术,出血已经控制住,生命体征比刚才稳定。”林琛说,“还没到能说没事的时候。”
姚父听到“手术”两个字,整个人晃了一下。
“她不是肚子疼吗?怎么就手术了?”
吕檬小声说:“叔叔,她刚才晕过去了……”
姚父猛地转头看她。
“她跟你住一起,你不知道她怎么了?”
吕檬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林琛挡到两人之间。
“现在先说病情。”
姚父盯着他。
“那你说。她到底什么病?”
林琛停了一秒。
姚雪是成年人。
她刚才在签字前问过能不能不告诉父亲。
这个问题不是医生可以随手越过的。
林琛说:“她是急性腹腔内出血,妇产科已经手术止血。具体病因涉及她本人隐私,等她清醒后,由她决定怎么跟家属沟通。”
姚父愣住。
“我是她爸。”
“我知道。”林琛说,“所以我告诉你她现在的生命情况。她活着,正在手术,出血控制住了。后面还要观察、输血、抗感染和复查。”
姚父嘴唇动了几下。
“妇产科……”
他像是终于从这三个字里摸到了什么。
脸上的愤怒先冲上来,又被恐惧压回去。
“是不是……是不是怀孕?”
林琛没有直接回答。
“等她醒了,听她自己说。”
姚父眼睛一下红得更厉害。
他转身看向吕檬。
“男的是谁?”
吕檬眼泪掉下来。
“我不知道。她不跟我说。她就是怕你们知道,她才一直不来医院……”
姚父抬手,像要指她,手却在半空停住。
周燕从一号间方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物品袋。
袋子上贴着姚雪的名字和急诊号。
里面有手机、钥匙、一张幼教工牌,还有几枚小孩贴纸。那根家用试纸被另行封在小袋里,外面写着“患者携带物”。
周燕没有把袋子直接递给姚父。
她只放在护士站内侧。
“患者物品暂存。等她清醒后本人确认,或者按流程交接。”
姚父的视线落在那张幼教工牌上。
照片里的姚雪扎着低马尾,穿着浅蓝色工作服,胸前别着卡通小熊胸针。
工牌背面还贴了一张小孩画的太阳。
姚父盯着那张照片。
刚才冲上来的怒火,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他忽然问:“她疼不疼?”
没人嘲笑这个问题。
辛岚这时从一号间出来。
“手术顺利,出血源已经处理,命保住了。”她说,“但她失血不少,后面要监护。有些情况需要等她醒后,由她本人决定怎么跟你沟通。”
姚父看着她。
“会不会……以后不能生?”
辛岚没有把话说满。
“这次为了止血,处理了出血的一侧。另一侧情况要后续评估。现在最重要的是,她活下来了。”
姚父低下头。
他肩膀塌下去一点。
像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追问的那些问题,都排在“她还活着”后面。
过了很久,他才说:
“她才二十三。”
急诊里有太多“才”。
才二十三。
才七岁。
才刚结婚。
才退休。
这些词不能改变结果,只能让结果更重。
姚父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
“她醒了……”
他看着林琛,又看周燕,像不知道该求谁。
“你们先别骂她。”
周燕看着他。
“我们不骂病人。”
姚父点头。
然后他靠着墙慢慢蹲下去,双手捂住脸。
吕檬站在不远处,想过去,又不敢。
林琛把一张椅子推到姚父旁边。
“坐着等。”
姚父没说谢谢。
但他坐下了。
一号间的门重新合上。
里面,姚雪还在麻醉里。
外面,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事,都先停在了那只透明物品袋旁边。
......
晚上八点零九分。
护士站电脑前,陈宇第三次修改病程记录。
他原本写的是:
患者自测尿妊娠试纸阴性。
秦干事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蓝色文件夹,看了一眼屏幕。
“自测和医院检查分开。”
陈宇点头,把那句删掉。
重新写:
患者携带家用尿妊娠试纸一份,称昨晚自测显示“一条线”。急诊未以该结果排除早孕相关急腹症。
秦干事这次没有再改。
“时间线补齐。”
陈宇继续往下写。
18:31,到院,腹痛伴近晕厥。
18:36,初测血压106/64,心率112。
18:44,隐私采史,患者自述月经不规律,近期少量褐色出血,有性生活可能。
18:49,复测血压96/58,床旁超声提示盆腔液性暗区。
18:53,起身后二次晕厥,血压78/44,复查床旁超声液性暗区较前增加。
18:56,妇产科急会诊到场。
18:57,血β-hCG低值阳性回报。
18:58,患者本人签署急诊手术知情同意。
19:02,转入一号急诊复合手术间,妇产科接手手术。
19:37,术中确认左侧输卵管妊娠破裂,腹腔积血。
陈宇写到这里,手停了一下。
“相应处理”四个字在屏幕上出现,又被他删掉。
林琛站在他身后。
“按妇产手术记录写。急诊记录写交接和已知结果,不替她们写术式细节。”
陈宇改成:
术中情况详见妇产科手术记录。急诊完成术前识别、复苏、会诊、交接及绿色通道启动。
秦干事点头。
“这句可以。”
林琛把一线负责人记录表拿过来。
秦干事把签字页翻到最后。
“一线负责人。”
笔递到林琛手边。
这一次,没人把笔先递给陆渊。
林琛低头,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琛。
两个字压得很实。
陆渊站在旁边,右手支具垂在身侧。
他没有伸手。
也没有说“我来”。
秦干事看了一眼下一栏。
“陆医生会诊意见?”
林琛说:“现场口述,我已记录。后续按支具情况补签,或者左手确认。”
陆渊抬眼看他。
林琛没看回去,只把病历转到陆渊面前。
“你确认内容。”
陆渊用左手按住纸页。
一行一行看完。
“可以。”
秦干事把“陆渊现场确认”写进备注栏。
很短。
但够用。
周燕从一号间方向回来,把姚雪的物品暂存单夹进病历袋。
“物品袋先放护士站柜。患者清醒后本人确认。父亲那边只告知生命状态和术后注意,不交隐私物品。”
秦干事点头。
“写进交接。”
陈宇低头补上。
他写得比以前慢。
但每个词都比以前稳。
他终于明白,病历不是抢救结束后的负担。
它是另一个战场。
写错一个词,病人会在纸上被误解第二次。
陆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琛瞥见屏幕亮起。
沈芸。
陆渊用左手划开。
消息很短。
【手外复查,明天上午九点。别装忘。】
陆渊看着那行字。
护士站的灯有点白,把手机屏幕照得很亮。
他没有回“忙”。
也没有回“再说”。
他用左手慢慢打了两个字。
【知道。】
发送。
林琛看见了,没有说话。
下一秒,急诊大厅叫号声响起。
“请A127号到分诊台。”
门口又有人扶着一个老人进来。
护士站电话同时响起。
周燕已经转身去接。
陈宇把姚雪的病历夹合上,放进待归档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