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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 11 章

作者:淡淡的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二日从医馆回家,郑令苓风风火火走进前厅,问斜倚在矮榻上正在看书的郑晏秋:“你有看见我袖子里的纸条吗?”


    她记得塞在那件衣裳袖中,今天早上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回来又找了一会儿,还是找不到。


    虽说本来在的时候也没想着看,现在突然丢了,却越想越在意。


    早知道一开始就看了。


    郑晏秋握着书的手指一顿,面上仍然是八风不动,淡然自若地问:“什么纸条,写的是什么,很重要吗?”


    他抬眼审视她:“该不会是陆云修给你写的什么酸诗吧。”


    “不是,是寺庙山下的道士算命写的,花了我五个铜板,”郑令苓没好气反驳完,又为陆云修辩护道:“陆郎君不是孟浪之辈,你不要妄加揣测。”


    陆郎君不是孟浪之辈~


    虽然郑晏秋的确妄加揣测,但郑令苓怎么能直接指出来。他敷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陆郎君最是有礼,让你昨天那么晚回来。”


    又撑着头,若无其事抬眼问:“算命?写了什么,既然看过了还找什么?”


    她烦闷道:“就是还没看才找。”


    郑晏秋笑了,心里庆幸她没看,道:“不过五个铜板而已,收这么点钱算出来的命,你也敢信?不过是骗人钱财罢了。”


    他在对郑令苓说,也在对自己说。


    郑令苓听了,不阴不阳道:“我信与不信倒是无关紧要。可你们这些王侯公卿皆以为自己命贵,殊不知在盲眼道人眼里,自己的命数和贩夫走卒一样,都只值五文钱罢了。”


    郑晏秋听了也没生气,他瘦削的手掌支着下颌,眯着眼看着她,浅浅打了个哈欠,有些困倦道:“你这大道理确实说的不错,可怜那道人再怎么窥破天机,蔑视权贵,也还是为五文钱折腰了,整日在山下日晒风吹。不像我,每天舒舒服服坐在衙门里,单论月俸就有四百贯,加上禄米,职田,仆役等……”


    他说着说着,声音反而越来越低,眼睛也越来越睁不开,自己睡着了。


    书也从手中滑落,啪嗒掉在了地上。


    郑令苓弯腰捡了起来,轻轻拍了拍。


    郑晏秋眼下青黑一片,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眉眼间藏不住的倦意。


    郑令苓打量他的样子,觉得好笑极了,谁能想到,这人辩着经,还没驳倒她,先把自己给哄睡着了。


    她撑着脑袋打量着他,越看越觉得这个人有点可疑,平时也不见他这么关心什么算命不算命的,今天还一副精神萎靡的样子,也不知道昨天做什么贼去了。


    这么想着,她拿起旁边的书,卷起来指着他,小声恶狠狠地质问:“说,是不是你昨天偷偷看了那个道士给我的纸条,然后烧掉了!”


    午后橙黄的霞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熟睡着的郑晏秋垂着脑袋,下巴从掌心滑动,无意识点了点头。


    郑令苓瞪大了双眼。


    啊,她就知道!


    郑令苓凑上前,拖着他的脑袋让他倒在了榻上,无聊地轻轻吹了吹他的发丝,郑晏秋微微蹙起眉头,她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目光略过他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单薄的嘴唇,最后滑过他消瘦的下巴。


    最初她的唇角还露出浅浅的笑,之后那抹笑消失了,眼神逐渐复杂,最后慢慢变得冷淡,望着他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真可怜啊,郑晏秋,每天活得这么累,忙忙碌碌睡不了一个好觉。


    她不由抬手,抚平他微蹙的眉心,拿起一旁的薄毯,盖到他的身上。


    然后离开了前厅。


    暖风吹拂,院中竹影摇曳,沙沙作响,今天仿佛是在平静不过的一个下午。


    郑令苓在府里随意地转了一圈,打量了这座宅子的景致,府里的一草一木和屋内陈设都是她来后布置的。


    最终她站到了祠堂前。


    只有这里不是。


    她走了进去,转身将祠堂的门锁住,像是怕谁进来偷听一样,自己一个人和一堆死物呆在一块,她细白的手指抚着嘴唇,一边踱步一边思忖。在这片方寸之地内,如同一缕徘徊的幽魂。


    少顷,她转头,黑黢黢的眼睛看着供案上供奉的牌位:“娘,你的亲生女儿马上要嫁给大盛的太子殿下了,你高不高兴。”


    邓婉净下个月就成为太子妃了,之后她会成为皇后。这是一件除非邓婉净,或者太子死亡,否则无法改变的现实。


    她嘴角露出一抹纯粹的微笑,竟仿佛真心地高兴一样:“婚期是三月十八,我想你应该是高兴的,她如你所愿,嫁给了这个世界上第二尊贵的人,成为了这个世界上第二尊贵的女人,之后她会成为皇后……”


    郑令苓说到这,语气停顿了一下道,“不,应该说也许会……”


    然后久久不言,仿佛心里藏着许多心事,却无法向任何活人倾诉的苦闷中。


    “从哪里开始说呢……”她呢喃着,忽然提到一个半月之前的一件事:“那天,郑晏秋来医馆接我,那天他来的时候骑着马,看见医馆门烂了也不惊讶,不问问我出了什么事。”


    她晚回家又不是什么不寻常的大事,他换过衣服,说明之前原本已经回了家,医馆又离家那么近,来接她走过来便好了,为什么郑晏秋要骑马来找她?


    他在担心她,可他来了却不问发生什么,他知道医馆出事了,所以来的那么快。他盯的不是医馆这边,如果那样他的人会优先保护她,他派人盯的是闹事的那些举人,并且希望他们闹的越大越好,否则不会任由他们到医馆这里。十几个举子,如果他想管,绝对是有能力管的。


    他一个兵部侍郎,举子闹事和他有什么关系,他盯着他们。


    她静了许久,嘴里轻声重复着那天在医馆听到举子说的一句话:“别以为你们是兵就了不起,告诉你们,杨禅,卢召安,王正南等大人已经请旨彻查了。”


    杨禅,卢召安,这两个人虽然从来不在郑晏秋平时的交往名册上,但三年前在宋云韵的葬礼上,这两个人私下送过奠仪。而王正南,和郑晏秋是同乡。


    郑晏秋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郑令苓可不信他鼓动举子闹事是为了为他们讨公道,以求兼济天下,他所求一定远不止如此。


    昨天下山时她借着那日闹事的举子们问陆云修他们的下场,最后事情怎么样了,借此从他口中套出今年主持科举的人叫李规念。两人之后又随意聊了几句,她得知李规念是太子的老师。


    郑晏秋为什么要和太子过不去,对付太子,要帮谁?


    一个人选出现在她的脑中。


    仔细想想,郑晏秋变得忙碌的这段时间,不正好和京中开始传言信王即将回京的时间重合吗?


    郑令苓闭上眼,回忆着自己来京所有细枝末节的信息,很远的记忆此刻都仿若犹在眼前,她的思绪不断跳跃连接拼凑着,最终将一切都连成一条线。最终,寺庙厢房内自己与那青衣男人的对话在她脑中过了一遍。


    她呼吸变得急促,连抚着嘴唇的手指也微微颤抖。


    “哈,”过了许久,她忍不住发出短促的轻嘲,“堂堂信王,回京不过数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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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竟认得我这样一个无名无姓的小人物,还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最后,她缓缓睁开眼。


    郑晏秋选的,原来是信王啊。


    那种乍然窥探到阴谋的冰山一角的现实让她的身体不自觉战栗,以至于需要扶着供案站着。过了很久,等到那种情绪略微平复了之后,她缓缓睁开眼,直视着宋云韵的牌位。


    邓家和太子喜结连理,郑晏秋却选了信王辅佐,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有意思的事情吗?


    她简直要讽刺地大笑。


    命运本无常,世事难两全。


    两个被撕裂的姓氏,成为了棋局的两方,站在对立面,一个为了延续尊容,一个为了为官更进一步,互相对弈。


    一个女人,有着如此魄力,二十年前将自己女儿留在富贵乡,六年前又将儿子送来这名利场,求得便是一个名利荣耀。


    可这天底下的事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最后却造成了儿女两相妨碍,一方求存的局面。


    郑令苓冷眼看着描金的宋云韵三个字,内心被一种扭曲的快意包裹着,她已经不再考虑回归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家族,努力弥合自己和血亲之间的关系。


    她回想着昨天邓玉通在石阶上,对她那种陌生的上下打量的眼神,一想到自己说出真相要被邓家或者其他人这样打量,质疑她的身份,将自己放在一个受人审视,等待着被人接纳,甚至是同邓婉净比较的可悲位置上,想象着自己在邓家里外不是人的样子,她就受不了,觉得恶心想吐。


    她不要这样,永远不要!


    无论是邓家也好还是郑家,什么亲啊爱啊,她都决心抛弃,抛弃他们对自己身为亲人的认可,那种认可她一辈子都没有在宋云韵的身上看到过,那种努力过后依然不被接受的痛苦她也不想再尝一遍,她再也不愿努力做某个人的女儿,姐姐或妹妹了,她做不好的。


    她的所有关于感情的期盼,已经被强烈的恨意撕裂了,最后她已经不期盼,不在乎了。


    郑令苓曾无比痛恨,痛恨宋云韵摆弄自己的命运后将自己丢到一边不管不问,她也恨郑晏秋,恨宋云韵最爱他。因为他的存在她知道,宋云韵不是一个冷血无情的母亲。


    她只对她,只对她郑令苓这样!


    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摆弄别人命运的人,也会被命运戏弄。


    她就只做棋局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旁观者,旁观这一场由换婴闹剧引发的,另一场关于骨肉相残的好戏。


    郑令苓靠着供案,缓缓跪坐在了祠堂冰冷的地上,伸手抚着牌位上的刻字,她从未这么贴近过宋云韵的牌位,渴求着想要看清楚宋云韵的内心。


    她像一个依赖母亲的孩子,仰头急切地寻找着一个答案,唇角露出古怪的嘲弄的笑容,问:“娘,告诉我,信王和太子,儿子和女儿,郑家和邓家,你站在哪一边?”


    “很难抉择吧,”她盯着牌位,眼中涌动着疯狂的情绪,不知何时蓄满泪花,声音轻而柔低声说:“我站郑晏秋和信王这边。”


    因为这世上他对她最好,也只有他对她好。


    她想到刚才郑晏秋说她看人的眼光不好,可她这次看好的是他啊。


    说完自己仰头笑了笑,眼泪也流了下来。


    她扶着供案站起来,一不小心碰倒了宋云韵的牌位,她重新摆正,垂眸郑重许诺说:“你放心,她成为太子妃,我会代你为她道贺的。”


    郑令苓推开门,清凉的风吹起了她的发丝,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清泪,然后走入昏暗的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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