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让人瞧见,躲起来,躲起来,看不见俺,看不见俺……”
裴书珩刚刚走到牢房门口,就听见牢房内传来哆哆嗦嗦的话语,他眯起眼睛仔细搜寻,才找到那个躲在角落里的人。
那人将自己缩在卧具与墙的缝隙中,原本铺在卧具上的稻草都被他全部收集了起来,尽数洒在了自己的身上。
手中还握着两把稻草,胡乱在自己眼前划着,一边划着一边咕哝着些听不清的话。
裴书珩偏头看了一眼青文,青文会意道:“大人,他一直是这样,叫他王驼子也不应,只说要躲起来,等大人来了将冤情说与大人听。”
裴书珩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这默默无闻的乞丐,倒是将鬼上身这件事演了个淋漓尽致。
晨时青辞带着这人的画像去长安城中几处乞丐窝里问询,待到城南墙根时,被周老头一眼认出。
周老头一副惊惧至极的模样,直问大理寺怎么在找一个死人,难道是恶鬼被放了出来。
细问之下才知,原是正月二十那一日,有个蒙面人来城南处设下悬赏,若是有人敢去若有人敢去丰邑坊南曲第三巷第五门住上一夜,就赏一贯钱。
一贯钱对饥一顿饱一顿的乞丐们来说,无异于天降巨款,莫说是去住一夜,就是刀山火海,怕都有人要去试一试。
于是乞丐们当场呼朋唤友,欲借着人多为自个壮胆。
一夜后,去的人倒是全须全尾的带着一贯钱回来了,只是都是一副口齿不清,疯疯癫癫的情状,什么也问不出来。
剩下的人瞬间就吓破了胆,想是为这一贯钱,搭上自己的小命,也不值当。
本以为那悬赏就要黄了,谁料此后每隔一日,悬赏的赏格直接翻倍。
顶着翻倍的悬赏,便总有人跃跃欲试,可归来时情状却无一例外。
待到第五日时,悬赏价格已经达到了十六贯钱,快抵得上寻常人家两三年嚼用。
此时,王驼子动身了。
每日去的人虽多,可让周老头印象如此深刻的,还是因为王驼子是清醒着回来的。
他回来时虽有些失魂落魄,但眼神清明,一看就是神智清醒的模样。
只是这家伙宛若锯了嘴的葫芦,任旁人如何探究,都缄口不言。
周老头对悬赏价格实在心动,本想寻些他的熟人打听打听,才发觉他对王驼子,竟是只知他绰号身形,旁的一概不知。
还不等周老头想出法子,第七日的时候,这王驼子又去了。
周老头还以为他是找到了什么秘诀窍门,整个人蠢蠢欲动。
他打听到王驼子似是有病重的妻女,盘算着以求药为由向王驼子打听。
不料这一次,王驼子却是一去不归。
那悬赏却还在,等到第九日的时候,赏格已经来到了二百五十六贯。
周老头实在坐不住了,背着自己的桃木剑,就打算去那宅子探探深浅。
还不等他走入院子,就听见王驼子笑着迎了出来。
抬眼一看,那王驼子竟是七窍流血,浑身紫斑的模样,眼神空洞,又偏偏扯着笑容,行走如常。
周老头当即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回去连连做法求王驼子别缠上他。
等第十日的时候,那悬赏就消失了,那宅子成了远近闻名的鬼宅,价格一降再降,成了一块活脱脱的烫手山芋。
不知道那东家打算坑骗哪个外乡人把宅子脱手出去。
裴书珩听完这个故事的时候,无限的荒谬感在心中蔓延,甚至有几分想笑。
又是这样,一套看着处处是假,却又完整自洽的逻辑说辞。
他走上前,抬手重重叩了几下牢房的铁柱。
角落里的王驼子被惊得跳了起来,正手脚并用准备逃跑之际,转头对上了裴书珩的视线。
只见他忽而诡异地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连滚带爬地朝着裴书珩的方向而来:“裴大人,裴大人,草民冤枉啊,草民死得冤啊,只有裴大人,只有裴大人,才能为小人伸冤啊。”
裴书珩静静地看着王驼子,也不做言语,任王驼子自说自话。
有迷茫的神色浮上王驼子的脸颊,转而他又似恍然大悟般,双手猛锤自己的脑袋:“伸冤,伸冤!大人且听小人讲,听下官陈情。”
“小人从扬州去西山。对,去西山。在西山,有……”
那人忽而跪地,双手冲天大大张开,嘴巴大张,大喊道:“有好大好大的人,不,是扬州,扬州有,好大好大的人。”
“能听懂本官说话吗?”
裴书珩见这王驼子语无伦次的样子,出言打断了他的表演。
“大人,裴大人,能……能!”
那人似是找回了几分神智,膝行着爬到门前,双手猛地扣住两侧铁栅栏,头猛地磕了上去,一边磕,一边道,“能,能……”
“你住何处?”
“扬州,广陵城。”
“本官问的是,你,王驼子,住在何处?”
那人瞳孔微缩,似是想起了什么,却又痛苦万分地捂住了头:“大人,草民,草民是江望山。”
“江望山?”裴书珩缓缓地拉长了语调,瞧这王驼子不住的点头,语气陡然凌厉,“江望山分明只是借住你的身体,你若对本官如此欺瞒,本官又如何帮你伸冤。”
“你可要好好想一想。”每一个字,都被裴书珩咬得极重。
随着裴书珩的话语一字一句地砸下,王驼子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痛苦地嚎叫了起来。
那叫声分外凄厉,在大理寺牢狱中反复回荡着。
裴书珩却完全不受影响,语气依然凌厉:“王驼子,本官问的是你,你王驼子,家住何处?”
“草民……草民王驼子。”
王驼子的嚎叫声戛然而止,空洞的眼神渐渐聚焦,死死看入裴书珩的眼睛。
“王驼子,你住何处?”
“也……也是广陵……”
“那为何来了长安?”
“杀……杀……”只见王驼子的眼神又逐渐变得惊惧,身体开始向后瑟缩,“他们要杀,莲儿,莲儿……”
“本官会保护你们的,告诉本官,莲儿在何处?”裴书珩的语气变得柔和,他一把扣住王驼子的肩膀,“莲儿在何处,我去接她。”
“莲儿,莲儿……不知道……不要,不要,再坚持一下。”痛苦忽而盈满了王驼子的话语,两行浊泪从他眼中滚滚而落,他的眼神再一次涣散。
看着王驼子涣散的眼神,裴书珩抓紧问道:“谁引你见的江望山?”
“江望山?草民是江望山,”王驼子忽而挣开裴书珩的手,冲着裴书珩疯狂磕起了头,“裴大人,裴大人,草民冤枉啊,草民死得冤啊。”
眼见着王驼子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裴书珩缓缓直起身体,吐出一口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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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要不要派人去广陵城?”
“先让广陵城那边的探子暗查,”裴书珩答着青文的话,忽而话锋一转,“他的妻女找到了吗?”
“还未,因着不知姓名住处,逐户排查,破费功夫。”
“给青辞加派人手,尽快排查。再向前倒退半月,查问所有出现在城南的陌生面孔。”
裴书珩言罢,回头看了一眼抱着稻草又手舞足蹈的王驼子,又道:“派个人拿朝中重臣名册来,对着他念,把他的反应都记下来。”
“是,大人。”
待差事分派停当,裴书珩静坐桌前,研墨提笔,正斟酌着如何为昨夜动静写奏本时,昨夜纷乱的景象却突兀地闯进他的脑海。
“大人,大人帮帮杳杳好不好。”温热的气息无孔不入,湿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有毛茸茸的触感在他脖颈处反复蹭着。
“阿珩,那你可是问对人了,我若是没在梵医楼呆过,哪怕是太医院首席,怕也是对这肤悸症闻所未闻。”沈砚之摇着扇子,在他的面前来回踱步,边踱步边眉飞色舞地介绍着。
“大人,杳杳幼时逢难,孤身漂泊,只想寻一安身之处,杳杳听闻长安繁华,只要聪慧勤勉,自能寻到立身之处。”怀里的人将他的腰缠得更紧了些,声音里却还多了几分颤抖。
“肤悸症,那是受到剧烈惊悸,情志重创后遗留下的顽疾。发病时初期肌肤钻心刺痛,继而转为奇痒难忍,待痒痛稍缓之时,引生渴肤之症,极度渴求熟悉气息的肢体触碰。”沈砚之不知何时凑到了他的身边,兴味盎然地打量着他。
“是杳杳不好,不该贪慕这繁华,如今鬼神缠身,还遭大人猜忌厌弃。”有冰凉的泪水滑入他的衣衫,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冷颤。
“待痒痛与渴肤退去后,浑身会气力尽失,持续一整日。不过呢,这小娘子的药方倒是配得极妙,取合欢皮、檀香末、夜交藤,再辅以当归和珍珠粉,从而在初期就遏制这般病症。”沈砚之见他没有反应,索性鸠占鹊巢坐到了他的椅子上,径自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大人,是杳杳还不够聪慧吗,大人,杳杳哪里做得不好,大人告诉杳杳好不好?大人大人,别不要杳杳。”原本呢喃的话语变成了颤抖的啜泣,原本环着他脖子的手忽而开始胡乱摸索着,湿热的触感沿着他的脖子向上攀缘。
“但是呢,要是错过了初期,这药便无用了。不过初期病症,半柱香的时间总是有的,足够用药了。”沈砚之仰头将茶一饮而尽,颇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似是嘲笑他猫哭耗子。
“咔”的一声。裴书珩猛地回神,才发现手里的笔杆已是折成两截。
“阿珩,阿珩,”沈砚之清朗的声音从书房外传来,裴书珩指尖微动,将折断的笔杆推入案下暗格。
声音还未落下,一身月白云纹锦袍的沈砚之就轻摇折扇,挑开门后的帘幕,款款而入。
这沈砚之生得就是一番多情样貌,面若敷粉,唇似涂朱,微挑的狐狸眼里泛着潋滟的眸光,颇有几分妖冶散漫之感。
偏生这人不仅医术卓绝,还多学了几招三脚猫功夫,耍起剑来更是风姿翩翩,凭着这一副风流皮相,成了长安城里颇受追捧的风云人物。
而此刻,那双多情的狐狸眼里,正毫不掩饰地闪烁着兴奋的精光。
“阿珩,咱们昨日不是为着那事愁眉不展,我回去琢磨了一宿,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