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叶令臻便蹲在灶前，盯着砂锅里那份咕噜咕噜冒泡的老鸭汤。
这些食材都是她让婢女阿桃准备的，她做妖时便不碰这些，嫌腥气，如今当了人，也不愿碰，只是她不好太过敷衍，只能全程在厨房盯着。
阿桃在一旁帮忙添柴，时不时偷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叶令臻知道这丫头在想什么，表小姐大清早起来煲汤送去给世子，这府里上下怕是又要多几句闲话。
但她不在乎，闲话归闲话，能达到目的就行。
汤煲了一个多时辰，叶令臻用筷子戳了戳鸡肉，骨肉已经分离，火候刚好。她将砂锅端下来，装了满满一份放进食盒。
“阿桃，我要给世子送汤，你在这继续炖着，剩下的我还有他用。”
阿桃应了一声，眼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叶令臻没有解释，沿着游廊往齐景玉的书房走去。
齐景玉的书房在府邸西侧，与齐王的书房隔着整座府邸。她穿过两道门，远远就看见书房的门半敞着，里面有人影在动。她走过去，站在门外，抬手敲了敲门框，随后推门而入。
齐景玉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抬头看见是她，面露惊诧。
“你怎么来了？”
“表哥”，叶令臻将食盒放在桌案上，笑道：“昨日本就要给表哥送汤的，只是后来耽搁了，今天我又煲了一锅，表哥尝尝？”
齐景玉看了她一眼，目光移到食盒上，斟酌开口：“这种事让下人做就行，不必你自己动手。”
“表哥，下人做的不过是寻常佳肴，而这……是我的一片心意。”叶令臻打开食盒，舀了半碗汤，双手递到他面前，“表哥愿意留我在府里，我没什么能报答的，只能尽力做些什么，还望表哥莫要嫌弃我。”
齐景玉沉默了一瞬，伸手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他喝的很慢，像是在品茗，但叶令臻觉得更像是在应付。
“不错。”他只喝了这一口，便放下碗，颔首称赞。
叶令臻笑了笑，将碗收了回来，又趁机环顾了一圈书房。
这间书房不算大，靠墙的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书，大多是史书和奏章汇编，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表哥”，她在书案对面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副乖巧的模样，“我想跟你借几本书看看。”
齐景玉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书？”
“什么都行。”叶令臻说：“我整日待在院子里，有些闷，想找些书来读，又不知道该读什么。表哥这里的书多，能不能借我几本？”
齐景玉反问道：“你识得多少字？”
“小时候母亲教过，后来继母不让读了，但我自己偷偷看过一些。”叶令臻低下头，声音弱弱的，“不算多，但应该够用。”
齐景玉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了几本书出来，放在她面前。
叶令臻低头一看，是《三字经》和几本诗词集。
合着他把自己当小孩哄呢？
叶令臻有些无语，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翻开《三字经》看了几页，又合上了。
“表哥，你这里有没有什么更有意思的书？”她问。
“有意思？”
叶令臻听出他语气里暗藏的审视，但神色不变，继续面露期待道：“就是那种讲故事的志怪传奇，我在桐州的时候听人说过，除了大齐，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国度，甚至连语言都和我们不一样呢，这听起来就很有意思。”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表哥这里连《三字经》都有，不会没有这些吧？”
齐景玉沉吟片刻，方道：“你想要的书不在我这。”
叶令臻眨了眨眼：“那在哪儿？”
齐景玉将手中的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幽深地盯着她看：“父亲的院子里。”
叶令臻面露失望，接着又小心翼翼开口：“那我能去看看吗？只看一眼就行。”
“父亲的院子平日不许外人进。”齐景玉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叶令臻没有再追问，只是低下头，轻轻“哦”了一声，手指下意识扯着袖口，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失落。
齐景玉看她这个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若是真想看，我可以帮你问问。”
叶令臻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
“只是问问。”齐景玉强调道：“父亲愿不愿意，不是我能做主的。”
叶令臻连忙点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多谢表哥，不管能不能看到，我都领表哥的情。”
齐景玉没有多言，继续低头看书，叶令臻也没有再打扰他，起身收拾好食盒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表哥，我突然想起来，方才我忘加盐了，下次我再给你重新做一份。”
齐景玉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叶令臻面无表情地关上门，她根本就没忘放盐，可见他刚刚根本没有认真尝她做的汤。
不过这不重要，汤不过是她的一块“敲门砖”，门已经敲开了，汤咸不咸，有没有人喝，都无所谓了。
叶令臻她提着食盒回了自己的院子，阿桃迎上来，接过食盒，看见砂锅里的汤还剩大半，嘟囔了一句“世子怎么喝这么少”。
叶令臻没有解释，只是摆了摆手，让她把汤热一热，盛一碗出来。
阿桃愣了一下：“小姐，再热一遍，这汤怕是味道没那么好了，不如另做一份。”
“不必。”叶令臻坐在窗前，双手交叉撑着下巴，语气随意道：“你热好了装食盒里，我一会儿要出门。”
阿桃没有再问，端着砂锅去了小厨房。
等她端着热好的汤回来时，叶令臻已经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
她从阿桃手里接过食盒，掂了掂分量，盖子没揭开，但热气透过棉布渗出来，温温的，刚好。
“小姐这是要去哪儿？”阿桃跟在后面，一直送到院门口。
“沈公子昨日救了我，我总该去道一声谢。”叶令臻没有回头，提着食盒往外走去。
阿桃站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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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张了张嘴，想说“这汤是世子喝剩下的，送去给沈公子不太合适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叶令臻的背影渐渐远去，转身回了院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叶令臻出了齐王府，让门房替她叫了一顶小轿。轿子晃晃悠悠地穿过长街，她坐在里面，将食盒放在腿上，双手扶着，生怕汤洒出来。
轿子在相府门前稳稳停住，叶令臻掀开帘子，看了眼门楣上“谢府”这两个大字，付了轿钱，提着食盒下了轿。
她理了理裙摆，走到门前，对守门的侍卫微微欠身：“我是齐王府的表亲，姓陈，昨日沈公子救了我，特来登门道谢，烦请通报一声。”
相府的门房通报之后，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出来领她进去。
她穿过前院，又绕了座假山，方到了沈意衎的书房。
一缕琴音自屋内缓缓飘出，曲调沉郁，似是信手拨弄。叶令臻在门外静立片刻，待曲毕，方轻叩房门。
“进来。”沈意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推门而入，见沈意衎正坐在窗前的琴案后面，手指还搭在弦上，像是刚收住最后一个音。
他身着一件蓝衣，头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簪子随意挽着，瞧着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散漫。
见她进来，他的目光从琴弦移到她手上的食盒上，嘴角微微勾起。
“陈姑娘怎么来了？”
叶令臻将食盒放下，退后一步，朝他微微欠身：“昨日沈公子救了我，我无以为报，便煲了一锅汤，想着送来给公子尝尝。”
沈意衎起身，在桌案前落座，叶令臻的目光随着他流转，最后落在桌案上的一本书上。
书的封面写着“异物志”三字，据她所知，讲的也是奇闻异事，她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陈姑娘太客气了。”沈意衎终于开口，似笑非笑，“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对沈公子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却是救命之恩。”叶令臻打开食盒，将那碗汤端出来推到他的面前，“汤可能有些凉了，路上耽搁了些时候，公子莫要嫌弃。”
沈意衎接过碗，低头喝了几口。
“不错。”他放下碗，说了一句和齐景玉一样的话。
叶令臻不知道他是真觉得不错还是在客气，也没有追问，只是温柔地笑了笑：“沈公子喜欢就好。”
她收拾好食盒，提起欲走，指尖刚触上门框，便被沈意衎开口拦下：“陈姑娘，手札的事可有进展？”
叶令臻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沈公子在说什么？”
沈意衎玩味一笑，将琴案上的《异物志》合上，随手搁在一旁，“你身边的那个暗卫，刚入府便被拦下了，你大可放心，你与我的交易，不会被你的好表哥知道的。”
暗七被拦了？沈意衎的人倒是盯得紧。
她有些不悦，但还是如实回道：“我借看书一事问过表哥，他答应帮我问问齐王，这算进展吗？”
沈意衎沉吟了片刻：“算，但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