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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拜访

作者:静静的土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2026年3月2日


    我又感觉到了。


    昨晚,有东西扫过我的被子,是冰凉的东西,它摸我的脸,摸我的脖子。


    我是做梦吗?


    还是,哥哥还在?


    你是不是没走?


    桌面的日记本翻开某一页,硬质牛皮纸有几行凸起的小点,绿色的锥形盲文笔,轻轻地摇晃。


    阴风翻开前面几页,每一页刺入微小的凸点,隐藏心事。


    日记本重重地合上。


    向日葵抱枕放在地上,黄色的中华田园犬蜷缩在上面,盯着书桌呜咽。


    阴冷的风像梳子,扫过床上的牛奶绒被子,扫过如婴儿蜷缩的轮廓。


    被窝的左边塞着高大的兔子布偶,右边塞着高大的熊布偶,把熟睡的楚诗蕴保护在中间。


    自然卷的黑发披散于枕头,一浪一浪的光泽是月亮吻下来的银辉。薄嫩的皮肤仿佛荒芜的雪原,过分苍白,淡粉的嘴唇是唯一的血色,高挺的鼻梁撑着白色的绷带。


    一圈又一圈绷带保护楚诗蕴术后的双眼。


    阴森的寒意拂过她消瘦的下巴。


    她瑟缩一下。


    得寸进尺的寒意伸向她的脖子。


    左侧的兔子布偶突然耸动。


    “喵!”


    雪白的猫头探出被窝,一黄一绿的异瞳凛冽如剑。


    它蓦然张大黑洞洞的嘴巴。


    阴风骤退。


    暖意加深,被子遭到拉扯,毛茸茸的东西蹭楚诗蕴的脖子——她醒来,知道已经天亮。


    每天两个小家伙分工合作喊她起床,白猫奶油负责蹭她的脖子,黄狗曲奇负责在床下拉扯她的被子。


    “好了好了,我睡醒了。”


    “呜……”


    低呜应声来自曲奇,被子停止拉扯,楚诗蕴笑了笑,撸一把奶油的头顶就起床。


    她摸到床边的桌角,摸着梳妆台的边沿坐下来。摸到梳齿,她拿起来梳头,纵然眼里只有黑暗,看不见镜子。


    “嗬……”


    是曲奇的粗喘声。


    楚诗蕴笑着向下伸手,摸到毛茸茸的脑袋和竖耳,然后摸到它咬着的盲杖。


    敲门声响起,传来王姨的声音:“小姐,可以吃早餐了,需要我帮忙吗?”


    楚诗蕴:“不用,我等会自己下楼。”


    她患有家族性渗出性玻璃体视网膜病变,视网膜血管发育异常。幼儿时期曾经视网膜脱落而半失明,视野像落下半块黑色幕布的舞台。


    被楚家收养后做了手术,她的眼睛恢复健康。只是在一年前,视力和车祸身亡的哥哥一起失去。


    可能是因为泪水太多,可能是因为不愿接受现实。


    打开衣柜门,她摸索挂在每个衣架上的小卡片,上面刺了盲文。为了方便记忆,她给每一套衣服取名:


    米白毛衣,配奶黄色呢子百褶裙,叫芒果奶昔。焦糖色毛衣,配黑色A字裙,叫榛子巧克力。白色的毛衣开衫,配浅粉色的阔腿裤,叫樱花牛奶……


    今天没有出门的计划,她挑“芝麻牛奶”吧,是白色加绒卫衣,加上黑色铅笔裤的配搭。


    嗒,嗒。


    盲杖敲击地面,楚诗蕴的脚边掠过一阵风,肯定是曲奇跑过。


    吧嗒。


    第18步开外,盲杖的敲击混了两种声音,像敲在悬崖的边缘。


    第一声敲某个物体的棱角,第二声落在平坦的地面——下楼的台阶到了。


    “汪!”


    果然,她听见曲奇叫一声提醒。


    楚诗蕴摸到冰凉坚硬的扶手,小心翼翼地向下迈一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哒哒哒——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上楼,她知道是焦急的妈妈。


    粗糙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腕,散发玫瑰手霜的香味;身侧多了一份厚重的温度,她像下楼梯的心,稍微跳得平稳。


    “还是让王姨带你下楼吧,你现在是恢复期,要好好地休养。”


    妈妈的语气令楚诗蕴想起,儿时来楚家后看的《哆啦A梦》电影。大雄又考零分,他的妈妈生气地批评和罚他跪两小时,禁掉他的所有娱乐活动。大雄生气地和妈妈吵架,然后离家出走。期间,妈妈看着天越来越黑,非常担心大雄的安危。


    她的妈妈也是这样,嘴上说着嗔怪的话,语气则是浓浓的担忧,害怕她摔倒。


    楚诗蕴笑道:“没事的妈妈,平时我闭着眼睛也能上下楼。”


    “唉,你这孩子。来,多喝牛奶多吃鸡蛋,医生说有助于恢复。还有蓝莓的花青素对眼睛好,现在是吃蓝莓的季节,一定要多吃。”


    冰凉的硬物边缘雕刻条形的花纹,是客厅的餐桌。左边发出淡淡的玫瑰手霜香味,爸爸的声音来自斜对面。


    而正对面,是不再出现涟漪的结冰湖面。


    粗糙但软的手感令她向下摸,一层,两层……一共五层不同食材,是三明治,最顶层的是燕麦吐司。右手边的杯子温热,散发奶香味。


    一口,两口……她一边数,一边吃三明治。


    “宋家提出和诗蕴联姻。”


    爸爸的话像遥远的梦,不真切,拼命听清楚的楚诗蕴,忘了咬三明治。


    左边响起妈妈的质问:“为什么?不是说说而已吗?楚家和宋家没有利益牵扯,为什么选我们诗蕴呢?”


    爸爸:“我……我同意了,一确认就会定下,举行订婚宴的日期。”


    妈妈:“什么?你为什么要同意!你又不是不知道宋燃他——”


    席间突然鸦雀无声。


    刚才吃的第几口?楚诗蕴忘了,甚至忘了正在吃什么,嘴里寡淡无味。


    “是宋夫人同意的。”是爸爸哽咽的声音。“对不起诗蕴,爸爸……公司有公司的难处,不能得罪宋家,毕竟他们的家族背景太深了……”


    “楚博松!诗蕴刚做完手术,你怎么敢替她决定联姻的!你怎么敢为了利益卖掉自己的女儿!我们就剩下一个女儿了!”


    耳边哽咽的声音模糊不清,楚诗蕴感到手里攥紧的是一块冰冷坚硬的石头,四周的空气飞快地抽干。


    她喘气,胃部痉挛。


    “是宋燃自己提的!宋夫人发话之前,宋燃亲自找到我,说希望和诗蕴订婚,我以为他和诗蕴一早认识。”


    “怎么可能,这种鬼话你都信?你为什么不先问诗蕴呢!他一定是想报复我们家!”


    “他今天会来拜访。”


    席间再次变成寂静的沼泽,拉她深陷淹没。


    啪!


    响亮的声音来自斜对面。


    楚诗蕴庆幸自己看不见。


    随着拖鞋跟的脚步声远去,泛凉的手覆盖她的手背。她摩挲对方的掌心,反扣柔软但凹凸的掌心。


    妈妈年轻时和爸爸一起打拼,亲手把油漆的预混合物料初步搅拌,磨出厚厚的茧子,磨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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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心留下疤痕,至今没法修复。


    “诗蕴,爸妈对你不起……妈妈想方法拒绝……”


    妈妈的抽泣使她深深地呼吸一口。她扬起嘴角说:“妈妈,既然宋先生今天拜访,我们先招待着,看他的态度吧。”


    “他……”


    左边沉默良久。


    “你会受苦的,毕竟明律的车祸连累他受伤。不如这样,我们跟他说你要休养,不方便见客。”


    楚诗蕴紧抓她的手:“能躲一时,躲不了一辈子。我自己和他说,他总不会欺负一个瞎子吧。”


    “唉,你不了解他,他……名声不好……”


    她听着妈妈支支吾吾,说不下去。


    “妈妈,先安排招待的事,一步步来。”


    “只能这样了。”


    楚诗蕴并没上楼换衣服,留在一楼撸猫和撸狗。


    当管家通知宋先生到了,她嗅到南方夏季的闷热空气,夹杂浓重的水气,家里准备下暴雨。


    “楚叔叔,林阿姨。”


    陌生的男声,穿过沉闷的空气,入侵她的耳畔。


    “楚小姐,你好。”


    他的声线低沉偏冷,语气却温和,像是她平常与奶油、曲奇说话时的柔和。


    美式加冰,这是对方的声音带给她的感觉。


    “宋先生,你好。”


    “楚小姐喜欢小动物?”


    怀里的小身体动了动,楚诗蕴想起自己正抱着奶油,点点头。


    “我带了深海鳕鱼、燕窝和蓝莓、猕猴桃来,这些对眼睛好。”对面的客人又发出温和的声音。


    她不自在地抱紧奶油。


    身旁仿佛空了,脚下踩着纤细的钢丝。对方的视线像葡萄的藤蔓,到她的身上缠,牵引她走过钢丝。


    爸爸:“你太客气了,请坐。”


    她听见爸爸妈妈招待客人,旁击侧敲地询问他突然订婚的原因。


    又来了。


    她明显感到他的视线,在她这边停留一瞬。


    “其实我并不赞同家族联姻,用利益换来的婚姻是冰冷的牢笼,我更希望和喜欢的人结婚。”


    楚诗蕴对他的场面话波澜不惊。


    妈妈的语气迟疑,也质疑他的话:“据我所知,诗蕴和你没有交集。”


    没错,以前的社交宴会都是哥哥出席。


    哥哥……


    楚诗蕴的喉咙忽地烙疼。


    “其实有的。”


    楚诗蕴停下摸奶油的手。


    “前年的一次聚会,11月13日,我见过楚小姐去接楚明律,就坐在车的后排。”


    怀里的奶油叫了一声,带起一阵风溜走。她后知后觉用力抓它的毛,害它吃疼。


    有段时间,哥哥和爸爸的应酬繁多,每次喝很多酒。她担心哥哥和爸爸的身体吃不消,勒令他们提早离场,并要求家里的司机载她到酒店接他们。


    那晚,她坐在车的后排看着哥哥上车。


    她只记得,在车里和一身酒味的哥哥抱怨,不记得见过宋燃。


    “那晚,楚小姐穿着白色上衣。”


    对方的话像一阵风,吹散记忆的湖面,哥哥带着醉意捉弄她的笑容变成碎片,每一片都锋利。


    “是的,那晚我穿白色的衬衫。”楚诗蕴咬唇。


    “这……”父母一阵无言。


    “我可以和宋先生单独聊聊吗?”


    她听见他说:“荣幸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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