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死去的哥哥缠上了》
1. 拜访
2026年3月2日
我又感觉到了。
昨晚,有东西扫过我的被子,是冰凉的东西,它摸我的脸,摸我的脖子。
我是做梦吗?
还是,哥哥还在?
你是不是没走?
桌面的日记本翻开某一页,硬质牛皮纸有几行凸起的小点,绿色的锥形盲文笔,轻轻地摇晃。
阴风翻开前面几页,每一页刺入微小的凸点,隐藏心事。
日记本重重地合上。
向日葵抱枕放在地上,黄色的中华田园犬蜷缩在上面,盯着书桌呜咽。
阴冷的风像梳子,扫过床上的牛奶绒被子,扫过如婴儿蜷缩的轮廓。
被窝的左边塞着高大的兔子布偶,右边塞着高大的熊布偶,把熟睡的楚诗蕴保护在中间。
自然卷的黑发披散于枕头,一浪一浪的光泽是月亮吻下来的银辉。薄嫩的皮肤仿佛荒芜的雪原,过分苍白,淡粉的嘴唇是唯一的血色,高挺的鼻梁撑着白色的绷带。
一圈又一圈绷带保护楚诗蕴术后的双眼。
阴森的寒意拂过她消瘦的下巴。
她瑟缩一下。
得寸进尺的寒意伸向她的脖子。
左侧的兔子布偶突然耸动。
“喵!”
雪白的猫头探出被窝,一黄一绿的异瞳凛冽如剑。
它蓦然张大黑洞洞的嘴巴。
阴风骤退。
暖意加深,被子遭到拉扯,毛茸茸的东西蹭楚诗蕴的脖子——她醒来,知道已经天亮。
每天两个小家伙分工合作喊她起床,白猫奶油负责蹭她的脖子,黄狗曲奇负责在床下拉扯她的被子。
“好了好了,我睡醒了。”
“呜……”
低呜应声来自曲奇,被子停止拉扯,楚诗蕴笑了笑,撸一把奶油的头顶就起床。
她摸到床边的桌角,摸着梳妆台的边沿坐下来。摸到梳齿,她拿起来梳头,纵然眼里只有黑暗,看不见镜子。
“嗬……”
是曲奇的粗喘声。
楚诗蕴笑着向下伸手,摸到毛茸茸的脑袋和竖耳,然后摸到它咬着的盲杖。
敲门声响起,传来王姨的声音:“小姐,可以吃早餐了,需要我帮忙吗?”
楚诗蕴:“不用,我等会自己下楼。”
她患有家族性渗出性玻璃体视网膜病变,视网膜血管发育异常。幼儿时期曾经视网膜脱落而半失明,视野像落下半块黑色幕布的舞台。
被楚家收养后做了手术,她的眼睛恢复健康。只是在一年前,视力和车祸身亡的哥哥一起失去。
可能是因为泪水太多,可能是因为不愿接受现实。
打开衣柜门,她摸索挂在每个衣架上的小卡片,上面刺了盲文。为了方便记忆,她给每一套衣服取名:
米白毛衣,配奶黄色呢子百褶裙,叫芒果奶昔。焦糖色毛衣,配黑色A字裙,叫榛子巧克力。白色的毛衣开衫,配浅粉色的阔腿裤,叫樱花牛奶……
今天没有出门的计划,她挑“芝麻牛奶”吧,是白色加绒卫衣,加上黑色铅笔裤的配搭。
嗒,嗒。
盲杖敲击地面,楚诗蕴的脚边掠过一阵风,肯定是曲奇跑过。
吧嗒。
第18步开外,盲杖的敲击混了两种声音,像敲在悬崖的边缘。
第一声敲某个物体的棱角,第二声落在平坦的地面——下楼的台阶到了。
“汪!”
果然,她听见曲奇叫一声提醒。
楚诗蕴摸到冰凉坚硬的扶手,小心翼翼地向下迈一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哒哒哒——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上楼,她知道是焦急的妈妈。
粗糙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腕,散发玫瑰手霜的香味;身侧多了一份厚重的温度,她像下楼梯的心,稍微跳得平稳。
“还是让王姨带你下楼吧,你现在是恢复期,要好好地休养。”
妈妈的语气令楚诗蕴想起,儿时来楚家后看的《哆啦A梦》电影。大雄又考零分,他的妈妈生气地批评和罚他跪两小时,禁掉他的所有娱乐活动。大雄生气地和妈妈吵架,然后离家出走。期间,妈妈看着天越来越黑,非常担心大雄的安危。
她的妈妈也是这样,嘴上说着嗔怪的话,语气则是浓浓的担忧,害怕她摔倒。
楚诗蕴笑道:“没事的妈妈,平时我闭着眼睛也能上下楼。”
“唉,你这孩子。来,多喝牛奶多吃鸡蛋,医生说有助于恢复。还有蓝莓的花青素对眼睛好,现在是吃蓝莓的季节,一定要多吃。”
冰凉的硬物边缘雕刻条形的花纹,是客厅的餐桌。左边发出淡淡的玫瑰手霜香味,爸爸的声音来自斜对面。
而正对面,是不再出现涟漪的结冰湖面。
粗糙但软的手感令她向下摸,一层,两层……一共五层不同食材,是三明治,最顶层的是燕麦吐司。右手边的杯子温热,散发奶香味。
一口,两口……她一边数,一边吃三明治。
“宋家提出和诗蕴联姻。”
爸爸的话像遥远的梦,不真切,拼命听清楚的楚诗蕴,忘了咬三明治。
左边响起妈妈的质问:“为什么?不是说说而已吗?楚家和宋家没有利益牵扯,为什么选我们诗蕴呢?”
爸爸:“我……我同意了,一确认就会定下,举行订婚宴的日期。”
妈妈:“什么?你为什么要同意!你又不是不知道宋燃他——”
席间突然鸦雀无声。
刚才吃的第几口?楚诗蕴忘了,甚至忘了正在吃什么,嘴里寡淡无味。
“是宋夫人同意的。”是爸爸哽咽的声音。“对不起诗蕴,爸爸……公司有公司的难处,不能得罪宋家,毕竟他们的家族背景太深了……”
“楚博松!诗蕴刚做完手术,你怎么敢替她决定联姻的!你怎么敢为了利益卖掉自己的女儿!我们就剩下一个女儿了!”
耳边哽咽的声音模糊不清,楚诗蕴感到手里攥紧的是一块冰冷坚硬的石头,四周的空气飞快地抽干。
她喘气,胃部痉挛。
“是宋燃自己提的!宋夫人发话之前,宋燃亲自找到我,说希望和诗蕴订婚,我以为他和诗蕴一早认识。”
“怎么可能,这种鬼话你都信?你为什么不先问诗蕴呢!他一定是想报复我们家!”
“他今天会来拜访。”
席间再次变成寂静的沼泽,拉她深陷淹没。
啪!
响亮的声音来自斜对面。
楚诗蕴庆幸自己看不见。
随着拖鞋跟的脚步声远去,泛凉的手覆盖她的手背。她摩挲对方的掌心,反扣柔软但凹凸的掌心。
妈妈年轻时和爸爸一起打拼,亲手把油漆的预混合物料初步搅拌,磨出厚厚的茧子,磨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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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留下疤痕,至今没法修复。
“诗蕴,爸妈对你不起……妈妈想方法拒绝……”
妈妈的抽泣使她深深地呼吸一口。她扬起嘴角说:“妈妈,既然宋先生今天拜访,我们先招待着,看他的态度吧。”
“他……”
左边沉默良久。
“你会受苦的,毕竟明律的车祸连累他受伤。不如这样,我们跟他说你要休养,不方便见客。”
楚诗蕴紧抓她的手:“能躲一时,躲不了一辈子。我自己和他说,他总不会欺负一个瞎子吧。”
“唉,你不了解他,他……名声不好……”
她听着妈妈支支吾吾,说不下去。
“妈妈,先安排招待的事,一步步来。”
“只能这样了。”
楚诗蕴并没上楼换衣服,留在一楼撸猫和撸狗。
当管家通知宋先生到了,她嗅到南方夏季的闷热空气,夹杂浓重的水气,家里准备下暴雨。
“楚叔叔,林阿姨。”
陌生的男声,穿过沉闷的空气,入侵她的耳畔。
“楚小姐,你好。”
他的声线低沉偏冷,语气却温和,像是她平常与奶油、曲奇说话时的柔和。
美式加冰,这是对方的声音带给她的感觉。
“宋先生,你好。”
“楚小姐喜欢小动物?”
怀里的小身体动了动,楚诗蕴想起自己正抱着奶油,点点头。
“我带了深海鳕鱼、燕窝和蓝莓、猕猴桃来,这些对眼睛好。”对面的客人又发出温和的声音。
她不自在地抱紧奶油。
身旁仿佛空了,脚下踩着纤细的钢丝。对方的视线像葡萄的藤蔓,到她的身上缠,牵引她走过钢丝。
爸爸:“你太客气了,请坐。”
她听见爸爸妈妈招待客人,旁击侧敲地询问他突然订婚的原因。
又来了。
她明显感到他的视线,在她这边停留一瞬。
“其实我并不赞同家族联姻,用利益换来的婚姻是冰冷的牢笼,我更希望和喜欢的人结婚。”
楚诗蕴对他的场面话波澜不惊。
妈妈的语气迟疑,也质疑他的话:“据我所知,诗蕴和你没有交集。”
没错,以前的社交宴会都是哥哥出席。
哥哥……
楚诗蕴的喉咙忽地烙疼。
“其实有的。”
楚诗蕴停下摸奶油的手。
“前年的一次聚会,11月13日,我见过楚小姐去接楚明律,就坐在车的后排。”
怀里的奶油叫了一声,带起一阵风溜走。她后知后觉用力抓它的毛,害它吃疼。
有段时间,哥哥和爸爸的应酬繁多,每次喝很多酒。她担心哥哥和爸爸的身体吃不消,勒令他们提早离场,并要求家里的司机载她到酒店接他们。
那晚,她坐在车的后排看着哥哥上车。
她只记得,在车里和一身酒味的哥哥抱怨,不记得见过宋燃。
“那晚,楚小姐穿着白色上衣。”
对方的话像一阵风,吹散记忆的湖面,哥哥带着醉意捉弄她的笑容变成碎片,每一片都锋利。
“是的,那晚我穿白色的衬衫。”楚诗蕴咬唇。
“这……”父母一阵无言。
“我可以和宋先生单独聊聊吗?”
她听见他说:“荣幸至极。”
2. 贴心
穿上妈妈拿来的外套,楚诗蕴支起盲杖。
她的订婚对象给予一定的尊重,没有询问需不需要搀扶。
哒,哒,噶咯。
盲杖敲击鹅卵石甬道,发出脆响,她毫不犹豫地迈出安全的家。
鞋底是凹凸不平的触感,料峭干燥的风带来喷洒花卉的细微水珠,一张温暖的薄毯从她的头顶盖到身上——原来今天是晴天。
楚诗蕴仔细倾听身旁的脚步声,判断对方大约离她两步远。他的脚步不疾不徐,仿佛他今天的目的只是陪她逛花园。
“楚小姐养的猫和狗有名字吗?”
她没想到他先问这个。“有,猫叫奶油,狗叫曲奇。”
然后,她听见旁人发出低沉的轻笑,不悦地问:“你认为幼稚吗?”
“抱歉,你误会了。”他的语气变得严肃:“我见过别人家养的猫或狗,大多是外国纯种的,如果我没认错,奶油和曲奇是本土的品种。”
虽然看不见宋燃的表情,但她没听出他对本土品种的蔑视,因为他没有直呼土猫和土狗。
她愿意谈谈它们的来历:“我遇到奶油那天,它是一只两个月大的流浪猫,身上有伤,正在翻垃圾桶找吃的,可是它连爬不出垃圾桶,没有力气。”
旁边的男人没有说话,似乎认真倾听。
“曲奇是流浪狗,它经常去后厨偷吃的,被厨师打伤肚子和后腿,躲在巷子的垃圾桶旁边舔伤口。”
这个男人记得第一次见面的准确日期,她认为他不是对猫狗感兴趣,而是想方设法了解她罢了。
“所以你带它们回家吗?”
楚诗蕴:“它们有生存的权利,不该因为被人遗弃而剥夺。”
说完,她感觉到宋燃的视线。
若非吹来的风捎带薰衣草的花香,她怀疑自己身处室内,面对着一个正在烤火的火炉,火焰雀跃舞动,灼灼的热气笼罩她整个人。
没有人挡在她的前面了。
楚诗蕴后退两步,远离高危的烈火。“宋先生,你还在吗?”
又听见他轻笑一声:“楚小姐不擅长说谎。”
她抿唇,抓紧唯一的依靠盲杖。“我说的是实话。”
“嗯,表层的实话。”
“宋先生,你不了解我。”
“我希望能了解。”
楚诗蕴抓紧盲杖,再次后退一步——不能再退了,身后是湿润的泥土和茂盛的花卉,陷一脚就被困住。
她直截了当:“宋先生,我这几年没有结婚的打算,而且我的哥哥……去世了,我希望多陪家人几年,请你改变订婚的对象。”
她只听见一片树叶飘落地面的声音。
又有一片飘下来,擦过她的肩头,轻轻地坠落。
她羡慕落叶,因为她的心还没能落地。
宋燃,是宋家的独子,没有继承家业,而是另开炉灶建立属于他的科技帝国,商业核心圈的人避他如蛇蝎。
她知道妈妈不忍心说的话是什么,无非是宋燃心狠手辣,锱铢必较,得罪他的人都从云端坠落泥沼。不过都是捕风捉影的传闻,没有证据证明他耍手段整人。
她还知道哥哥和他的关系不好。
有一次,她在笔记本电脑上看见,关于智能管家零号发布的新闻推送。她好奇地问哥哥,智能管家是不是真的由宋燃亲自设计。
哥哥第一次在她的面前,变得阴沉可怕。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手掌压着盖子,另一只手支着桌面。
前倾的他投下大片阴影笼罩妹妹。
“宋燃是一条毒蛇,逮谁咬谁。”
她最听哥哥的话了,不再提宋燃。偶然经过他的卧室,听见他和别人打电话提到宋燃,都带着冷漠阴鸷的语气,由此可见哥哥和宋燃的关系不好。
反之,宋燃也不待见哥哥吧,毕竟哥哥出事那晚,撞上了宋燃的车尾,造成一死一伤。
宋燃和她订婚,极有可能为了报复。
盲杖虽细,但硬,能当趁手的武器。
如果他威胁、硬来,她就,就用力地戳他的鞋子!
“楚明律是一位好哥哥。”
楚诗蕴愣了。
耳朵也会做梦吗?
“他把你保护得很好。”
肯定哥哥的话语像是赠予她的勋章,眼睛酸疼,刺刺的,撒了盐似的。她咬紧唇阻止泪水溢出,否则眼睛会发炎。
“我理解你们家的处境,理解你思念哥哥的心情。订婚只是一道流程,你想什么时候结婚都可以。”
“为什么是我?”思念堵在她的喉咙,堵得生疼。“你不怪哥哥吗?”
“当然很气,可是他人已经离世。而且……”他停顿一下,语气似是自嘲:“我和你相遇的那天,我透不过气,因为心跳得太快。”
楚诗蕴:“……”
如果他在演戏,所有影帝的演技都比不上他。
“前面栽了草莓吗?能不能陪我过去看看?”
她点点头。
“你们栽的草莓是观赏还是食用?”
心乱如麻的她脱口而出:“会摘来吃。”
“真好看。”
她已经闻到成熟草莓的甜味,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请等等。”
她闻声停下脚步,听见细微的“噶咯”之声。
“好了,你可以向前走。”
她疑惑地用盲杖探路,向前迈步。
没多久,手里的盲杖戳到结实的物体,她的疑惑加深。
花园的甬道一向畅通无阻,怎么突然在路中间多了障碍物?
低声的笑使她回神。“楚小姐,你绕开我走。”
“是你站在路中间?”
“我看见这里有一颗鹅卵石松动,暂时固定不了,如果被挑开,你可能会绊倒。”
“你现在踩着它?”
“嗯,至少你能避开我这个大型路障。”
她想象出此刻,阳光照耀宋燃的笑脸的画面。随即,她想起在孤儿院的时候,发生一件相似的事情——
“阿云,如果你的树枝碰到大石头,就绕着走,绕远一点。”
“律哥哥,他们又在土里挖坑了吗?”
“嗯,他们都是坏东西,阿云别靠近他们。”
“嗯嗯,我有律哥哥就够了。”
“楚小姐?”
往事被春风吹散,楚诗蕴回神,绕开“大型路障”。
接下来她和宋燃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拒绝订婚的话没再提起,暂时装进秘密瓶子。
“楚小姐,你什么时候拆绷带?”
“一周后。”
“冒昧问一句,你和楚明律的关系好吗?”
她不假思索:“非常好。”
“只是关系好吗?”
“感情也非常好。”
“你们的兄妹情真好。”
她觉得他的话,哪里怪怪的。
送别宋燃以后,她的手背覆上暖暖的、带着疤痕的手掌,熟悉的硌感令她安心。
“诗蕴,你对宋先生说了吗?”
她实话实说:“说了,但他坚持订婚。”
“唉,我就知道没有这么简单。那,你怎么想?”
楚诗蕴茫然:“我不知道,我搞不清楚他的为人和想法,他答应我想什么时候结婚都行。”
她听见妈妈哽咽:“对不起诗蕴,我们家没本事让宋家退婚,但护着你还是有资本的。放心,妈妈一定不会让他欺负你!”
“你不用担心,我会保护自己。”
卧室是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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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又安静的庇护所,楚诗蕴数着步数回来。
盲杖戳到硬物,她慢慢地数步数走近,摸到带弧度的书桌边缘,然后摸上冰凉的桌面,摸到有花纹的矩形相框。
她摸到相框的中间是一块薄薄玻璃,指腹抚摸一遍又一遍,发着呆。
一周后,家庭医生来给她拆绷带。
一圈又一圈解下来,释放鼻梁上的摁压感,最后家庭医生喊她睁开眼睛。
镜中的女子睁开双眼,慵懒的眼尾稍微向下,灰蓝色的眸子像折射光线的湖水,笔挺的鼻梁和饱满的唇珠,有别于普通的东方人面孔。
加上自然卷的乌发,她就是混血的洋娃娃。
“诗蕴,你看到妈妈吗?”站在旁边的林雪梅满脸忐忑,目光炯炯地注视楚诗蕴的反应。
她转过头看来,莞尔一笑:“看到,还看到你今天涂了豆沙色的唇釉。”
林雪梅破涕为笑。
钟医生也笑道:“诗蕴的眼睛恢复得很好,不过现在的眼睛还很脆弱,至少两周要避开强光照射,饮食清淡,千万别熬夜。”
林雪梅忙不迭在手机的备忘录记下:
避开强光照射,出门带墨镜,饮食清淡多吃水果,工作要适量不能熬夜……
末了,钟医生给她开养护眼睛的保健药。
夜里,奶油正大光明地跳上床,趴在楚诗蕴的肚子上。
曲奇只能趴地上的向日葵抱枕,伏下脑袋,黑溜溜的眼睛写满对奶油的羡慕。
休养许久,她忙着回复有意定制婚纱的顾客。
不久,一位陌生的好友发来一张照片。
第一张是一片绿中带红的草莓田。
这位陌生好友就是宋燃,今晚是他第一次发信息来。
楚诗蕴不明白他发草莓照片的意图。
【宋先生】:我朋友开的庄园栽了草莓,一起去摘吗?
她正想回复不去,被对方接下来的信息打断。
【宋先生】:那边提供做草莓酱的服务。
楚诗蕴下意识地舔唇。
草莓酱吐司,草莓酱面包,草莓蛋糕,草莓甜甜圈——食谱在她的脑海自动生成。
不,她可以在家里自己做。
【宋先生】:[照片.JPG]
楚诗蕴瞪圆灰蓝的眸子。
这是茂盛的、紫黑色的蓝莓照片,旁边是火红的樱桃树。
【宋先生】:原来那边也栽了蓝莓和樱桃,也能做酱。
【宋先生】:楚小姐,你这两天有空吗?
楚诗蕴盯着照片犹豫,直到奶油打哈欠。
【诗】:请问那个庄园叫什么?
她打算和朋友去。
【宋先生】:庄园平时不对外开放,不过我可以和朋友说一声,他会答应的。
他这么说,害她像过河拆桥的人。
理智上,她该去,找机会拒绝订婚。
感情上,她害怕事情的发展像脱缰的野马。
楚诗蕴无助地抚摸奶油的背部:“奶油,你说我该不该去?如果你认为去,就叫一声,不去就叫两声。”
奶油转头,用一黄一绿的异瞳瞅她。
“喵。”
楚诗蕴:“……”
【诗】:我后天有空。
【宋先生】:我后天早上到你家接你。
【诗】:不用麻烦,我安排司机载我去,你发庄园的定位给我,谢谢。
【宋先生】:[昱华庄园定位]
【宋先生】:后天见,晚安。
【诗】:宋先生晚安。
万籁俱寂,楚诗蕴枕着月光入睡。
兔子布偶和熊布偶把她夹在中间,盖着柔软的牛奶绒被子。被窝伸出长满吸盘的触手,轻抚她的脸蛋。
3. 约会
燕城的郊区露出蓝天,适合探春,楚家的车子,淹没在等绿灯的车流之中。
“……今天七点十二分,西二环的立交桥下发生一起追尾事故,车主……”
司机陈叔快速换电台,通过头顶的后视镜,瞄一眼后排的楚诗蕴。“小姐,今天的天气真好。”
“嗯,是很好。”她凝望窗外的车水马龙,摩挲自己的脸颊。
昨晚,她又朦朦胧胧地感觉到,有冰凉的东西摸她的脸。
轻轻的、温柔的触摸,一如当年在昏暗的宿舍里,哥哥温柔地摸她的头顶,哄她入睡。
哥哥还在。
不是梦,不是执念,是事实。
“今年的沙尘暴都集中在1月和2月,次数比往年少很多,看来政府多种树是对的。”
她笑了笑:“自从工厂改用液氢燃烧,空气也清新多了。”她话锋一转,关切地问:“婷婷现在的身体怎么样?”
婷婷是陈叔的女儿,患有遗传性糖尿病,每天要打胰岛素。
绿灯亮,陈叔拉手刹踩油门,抓紧方向盘行驶。“我们每天给她监测血糖,控制得挺好,她每天早上高高兴兴地去上学。”
在楚家当司机的月薪,比在外面当经理的高。患有糖尿病的妻子做收银员,负责挣生活费;他负担妻子和女儿的药费,学校的书本费,要干一辈子。
楚诗蕴感到欣慰,又听见他说:“医生说,只有父母一方患有糖尿病,孩子遗传的概率很低,要是没有那场流星雨,婷婷不会遗传到吧?”
她没法作答。
三十年前的一场浩大的流星雨,令人们基因中的缺陷完全暴露、催化,隔壁的车主、小区的邻居,或者路过的某个陌生人可能也患有遗传疾病。
她低头戴上墨镜。
郊外不堵塞,车子穿过沿路的飘絮抵达昱华庄园。
这是半私人的庄园,不对普通人开放。大门的保安低头,核实她的身份证和预约时间才放行。
春寒料峭,她的焦糖色长风衣浸润春风,沾上桃花香,自然卷的乌发如瀑布披散,墨镜遮挡她的半张脸。
她放慢脚步。
桃花树粉粉灼灼,暗粉花影下的男人,笑得比桃花艳。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宋燃,之前只通过照片。
他的头顶铺盖桃花的影子,黑发烫成雅痞的微分,长刘海的发梢在颧骨翘起,像是眼角的美人痣。
他的眼睛狭长如墨舟,一笑,带着迷离的醉意蛊惑人心,慢慢地靠近,最后才发现已被他勒紧。
不经意间,四周的桃花被眼前的胸膛堵住——怪她发呆,没察觉他走近。
宋燃笑着抬起手,伸向她的头顶。
她屏住呼吸后退。
他的手停在半空,蜷起手指收回来,嘴边依旧带笑:“是我冒昧了,我看见有花瓣沾上你的头发。”
楚诗蕴轻轻地拨弄头发,果真看见一块淡粉色的花瓣落在掌心。“谢谢你提醒。”
“不客气。”他温和的轻声,胜似清幽的花香。“你的眼睛恢复得怎么样?”
“医生说情况稳定。”
墨镜以外,他的笑容如拂来的春风。
这时,负责接待的管家上前来,介绍说:“欢迎楚小姐和宋先生参观昱华庄园,这边是赏花区,果园在另一边。如果你们想赏花,我等会过来。”
“我想去果园。”楚诗蕴抢先说。
管家看向宋燃。
“听楚小姐的,请你带路。”他双眼含笑,看着的是楚诗蕴。
带路的管家一边走,一边介绍果园:“现在是摘草莓、蓝莓、樱桃和桑葚的季节,果园里的果树都挂满果实,摘下来可以当场食用,可以带走,也可以交给我们制作果酱,桑葚可以酿酒。如果你们想亲手制作也可以,我们有专业的人士教导。”
楚诗蕴不假思索:“交给你们帮忙制作吧。”
宋燃的笑意更深。
管家:“好的。到了秋天,是摘葡萄的季节,我们提供酿造葡萄酒的服务。”
“葡萄酒?”她来了兴趣,但想到要通过宋燃预约,暗道可惜。
“后面的建筑物就是酒庄,有完整的酿酒工具和酿造线,酿好的葡萄酒可以由客人自己命名。”
爸爸和哥哥喜欢喝葡萄酒,楚诗蕴暗暗叹息。
宋燃低声笑道:“离秋天还有几个月,不着急计划。”
楚诗蕴觉得他所说的计划不是酿酒计划。
熟透的果香沁人心脾,拱形的保温棚笼罩草莓园,在一垄一垄郁郁葱葱的宽叶下,垂吊鲜红饱满的草莓。
楚诗蕴脱下长长的风衣,叠放在园外的长椅上,挎着篮子走进田垄之间。她想起宋燃,回头一看,竟然看见他也挎着篮子走进来,走到田垄之间。
她视若不见,蹲下来剪草莓。
宋燃蹲在她的对面,彼此隔着一垄翠叶白花红草莓。
“粉红色的能摘吗?”他问。
“不能,还没熟透,摘鲜红色的。”说完,楚诗蕴凝视碧绿的草莓叶出神。
初中时,家里栽的草莓第一次结果。她放学回到家,看见一篮摘下来的草莓,有红的,白的,还有粉红的。
她震惊,询问上高三的哥哥:“白的和粉的还没熟透,谁摘的?”
哥哥缓缓地眨一下眼睛:“原来没熟吗?是我摘的,你说想学做草莓蛋糕。”
“……”
借着墨镜的遮挡,楚诗蕴偷偷地抬眼,偷偷地收回视线。
人称“毒蛇”的宋燃,居然和她一起蹲着摘草莓。
她又偷偷地抬眼,窥看他有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却是全神贯注。
她暗暗警告自己不能心软,要找机会拒绝订婚。
摘满第一篮,她摘第二篮,盘算半篮现吃,其他的制作果酱分给同事和朋友。
四篮满满的鲜红草莓置于脚边,一次只拿得上两篮,她犯愁。
骨节分明的大手帮她提起其中两篮,她愕然抬头。
宋燃的面容背光,勾起的笑容却令暗影鲜活起来。“都拿去做果酱吗?”
她指着一篮:“留半篮现吃。”
“我先出去,洗半篮等你。”
楚诗蕴忍不住再剪几颗大草莓,提着剩下两篮站起来,走出草莓园。
一,二,三,四,五,楚诗蕴数桌面上的篮子——他才摘了一篮?
“一篮够做果酱吗?”宋燃晓得她的疑惑。
“绰绰有余,你不喜欢吃草莓吗?”
“不是,我想做果酱送人。”
她没有问下去。
洗干净的半篮现吃,每一颗已经摘掉草莓蒂。
宋燃坐在她的对面,拿起一颗,放进张开的嘴里。
他殷红的唇色和草莓的鲜红相差无几。
这个男人,比草莓艳丽。
“好甜,果然熟透了。”他笑眼弯弯,注视对面的人和果。
楚诗蕴没有接话,安静地咬开草莓,鲜红的果汁缠绕齿间。
宋燃的目光,仔细地描摹她白皙的手腕:“你的手链很特别。”
楚诗蕴愣住,盯着自己的手串。
手串比她的手腕宽松一圈,本来是刚刚贴合的。每一颗珠子晶莹剔透,颜色各异,乍看像一道彩虹缠绕手腕。
“哥哥送的。”她拉上袖口遮挡手串。
每一颗珠子由哥哥亲手串起,成了哥哥的遗物。
“很好看,为什么要遮挡?”
她抓紧袖口,确保每一颗珠子挡在衣袖下面。“避免被果汁弄脏。”
“你很爱惜哥哥送的礼物,你的哥哥一定很开心。”宋燃捻着一颗饱满鲜红的草莓,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慢悠悠地摩挲草莓凹凹凸凸的身躯。
是的,哥哥说她戴着很好看,每次一边说,一边触摸剔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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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珠子。
紧贴手腕的珠子,恍然残留哥哥的体温。
她心不在焉地与他四目相接。他的目光犹如锋利的磁石,吸引她内心的秘密浮出,然后割破。
桌下,她的双腿紧紧地往椅子收拢,用力踩着地面。
“难道你不会爱惜别人送的礼物吗?”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语气带有火药味。
宋燃目光炯炯:“我会爱惜我珍视的人送的礼物。你的哥哥,是除了父母对你最好的吧?”
“嗯。”
他的注视,是肆虐大海的风暴:“你每次看到手链,会想起哥哥吗?”
风暴带来闪电,劈落海底。
楚诗蕴的呼吸变重:“哥哥的离世已经给我们家带来无尽的伤痛,你不需要再利用哥哥刺激我。”
“对不起,我没想惹你不开心。”宋燃的黑眸像点燃的火炉:“我只是很羡慕他。如果我送你礼物,肯定比不上你哥哥送的珍贵。”
楚诗蕴:“……”
显而易见。
“旁边栽了蓝莓树,我们等会过去摘吧。”他提议。
这个人,每次谈话都勾起伤痛,偏偏每次面对他,她没来由想起哥哥。她要硬起心来,不再跟宋燃说话。
在一片深蓝色的挂果之间,她自顾自地剪蓝莓的茎。
没多久,宋燃的手机响了。他放下篮子,拿出手机对她说:“抱歉,是公司的电话,我很快回来。”
“哦。”
宋燃走到边上接听电话。
楚诗蕴深深地吁一口气,加快速度剪茎。
摘两篮好了,不,三篮,还是两篮吧……蓝莓好香好甜,还是三篮吧……
嚓啦——
身后的微响引起她回头,以为是宋燃回来。
谁知,蓝莓树后是陌生的青年,他鬼鬼祟祟地拿着单反,镜头朝向她这边,不像是单纯拍风景。
青年脸色一变,掉头就跑。
“你是谁?”楚诗蕴放下篮子追去,故意大喊。
两人一前一后,穿梭林间。
青年望见一簇簇蓝莓之间,隐约出现宋燃走动的身影,暗道倒霉。
“你刚刚拍什么?”
青年恨不得跑去捂住她的嘴巴,阻止她再大喊。
意识到跑不掉,他猛然转身恳求:“对不起,我只是想拍些素材回去交差,请你让我走吧。”
楚诗蕴吃惊:“你拍我和宋燃吗?”
“总编要求的,大家都好奇宋燃为什么突然订婚,好奇未婚妻是什么样子的。”他瞥见宋燃奔跑的身影近了,急忙走上前。
楚诗蕴警惕地后退:“请你删掉照片。”
青年忽然问:“你是小云吗?”
她的耳朵一阵嗡鸣,墨镜中的昏暗世界开始流下黑色的液体,扭曲一棵棵蓝莓树。
“小云,是你吧,我记得当年收养你的家人姓楚。”青年笃定没有记错。姓楚,有眼疾的养女,他百分百肯定她就是孤儿院里的小云。
如今她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他则是一个为了谋生的小记者。
“你……”
“我是小树啊!”
小树……
扭曲四周的黑色液体,汇聚成长长的、黑黝黝的走廊,旁边是狭窄的、黑洞洞的宿舍。
树哥哥……不要!!!
“走开!删掉照片!”她喘着气厉声大喝。
青年已经瞥见怒气冲冲的宋燃,沉下脸逼近楚诗蕴:“你帮我离开,我就不告诉宋燃你在孤儿院的那些事——”他压低声线:“尤其是那晚的事。”
楚诗蕴全身发抖:“那就鱼死网破。”
青年愠怒:“你想清楚,那晚是你勾/引我们,传出去你还能嫁谁?还有,宋燃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身边的每个女人呆不过一周,只要你帮我,等你们离婚的时候,我帮你写一份体面的报道。”
她脸色惨白。
4. 陪伴
急匆匆的脚步声在身后停下,宋燃挡在楚诗蕴前面。
“你是谁?”
青年打寒颤,身体像淋了冬天的潭水,头僵硬地抬起。
五官昳丽的男人连头也不低,只是视线向下,厌恶地盯着一只下水道的老鼠。
青年深信,如果这只老鼠弄脏他的鞋子,他会残忍地用鞋子把老鼠碾死,然后换一双新的。
青年强压下惊慌,换上熟稔的口吻:“你好,我是来拍风景找灵感的,恰好遇到同窗楚小姐,和她打招呼。”
戴着墨镜的楚诗蕴站在宋燃身后,唇色苍白,右手扣着左手的手肘。
这样就对了,只要她害怕往事暴露,她必然帮自己离开。青年胸有成竹。
“你们是同学?”宋燃一瞥他手里的单反。
青年看向他身后的楚诗蕴,彬彬有礼地笑道:“是的,我们一起上过学,没想到楚小姐还记得我。”
他暗示楚诗蕴赶紧吭声。
上流圈子的人最注重名声,一旦那件事爆出来,宋家必定悔婚,而且她的过去也会登上文娱版的热搜,声名狼藉。
真现实啊,底层就是底层,就算飞上云端变凤凰,也能一朝摔落谷底,粉身碎骨,变回蜷缩在阴暗角落的孤女。
“是初中同学还是高中?”宋燃冷漠。
青年的眼底闪过不耐,腹诽楚诗蕴不识趣。既然如此,别怪他不念同窗之情!
“不是同学。”楚诗蕴的回答比他更快:“他是记者,我不想我们的照片流出去。”
她怎么敢!
青年火冒三丈,破罐破摔:“小时候我们住同一个孤儿院,怎么不是同学?楚小姐,在孤儿院的那晚——”
伸过来的一只大手打断青年的爆料。
青年惊愕抬头。
宋燃竟然微笑,黑眸的寒芒像刀光。“把单反给我,删掉所有照片。”
青年抱紧沉甸甸的单反,手心全是冷汗。
“否则我喊保安过来报警。”他又说。
在只删照片和报警之间权衡再三,青年忍痛交出单反。
宋燃接过来,仔细浏览单反里的照片,眉心紧蹙,屏幕的冷光变成他眼底的倒影。
青年抓紧裤子外侧的裤缝,掂量现在说楚诗蕴的坏话会得罪宋燃,就没法顺利离开庄园。反正他已经提到“孤儿院”,疑心重的宋燃一定回去调查。
他确信,大家族的继承人不会容忍未婚妻来自肮脏的孤儿院。
末了,宋燃还单反给青年。诚如他的承诺,他删掉所有关于他们的照片后,没有惊动保安,让小记者安然无恙地离去。
“楚小姐。”宋燃刚转身,便见楚诗蕴后退,不由得一怔。
楚诗蕴深呼吸:“我,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家。”
“我送你。”
“不用!”她抓紧手肘缓和语气:“你帮我拿摘好的蓝莓去做果酱,我下次找你要。”
宋燃并不退让:“我送你去停车场,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走。”
她无奈地同意。
宋燃回头提起地上的两篮蓝莓,走在她的旁边,陪她去停车场。
楚诗蕴一脚深一脚浅,被抓紧的手肘,衣袖洇出若隐若现的水迹。
十分钟的路程,像磨着黄豆的石磨,漫长,煎熬。
停车场终于到了,楚诗蕴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车门的把手。不料,骨节分明的大手按住车门,黑压压的影子淹没她的半边身。
她屏息侧目。
斑斓的光晕,镀上宋燃高挺的鼻梁。他侧目,嗓音比笼罩的阳光柔和:“回到家后,给我说一声,可以吗?”
她点头。
宋燃松开车门:“不用担心,这事交给我处理。”
“谢谢。”
陈叔以为小姐下午才回家,没想到提前到中午。他驶出庄园,日常闲聊:“小姐,今天摘了多少草莓?”
后排久久没有回应。
陈叔觉得不对劲,调整后视镜看后排。
他吓一大跳:“小姐你怎么了?”
后排的楚诗蕴蜷缩成一只鹌鹑,低头挨着车门坐,垂落的黑发像招魂幡,双臂紧紧地环抱自己,依然抖个不停。
陈叔急忙调高车里的冷气。“小姐,要我送你去医院吗?”
“回家……回家……”
陈叔踩油门提速。
楚家的鹅卵石甬道凹凹凸凸,坚硬的轮廓承着她虚浮的脚步。
林雪梅看见她提早回来,忙问:“吃午饭了吗?不是下午回来吗?”
楚诗蕴扬起苍白的笑脸:“吃过了。我眼困,先去睡一会。”
林雪梅忧心忡忡地目送她上楼。
熟悉的卧室反而令她的胃更胀,更疼。她来不及换衣服,捂着嘴冲进套卫,把早餐和吃的草莓全部吐出来。
盥洗池一片狼藉。
胃在痉挛,她感觉胸口下凹一下,又冲着盥洗池呕吐。最后只吐出水,压在胸口的巨石才消失不见,支着台面的两条胳膊发软颤抖。
镜中的楚诗蕴脸色铁青,嘴唇苍白,涔涔的虚汗打湿脸颊两边的发丝,背部的冷汗粘着肌底衣,变成薄薄的冰。
她狼狈地清洗盥洗池,捧水龙头的水洗脸,双手比水冰凉。
突然,她直直地盯着镜中的自己。
突如其来的冷风贴上后背,看不见的寒意蔓延到她的脖子。
像有一双手抚摸。
镜中,卫生间只有她一个而已!
“哥哥?”
一定是哥哥!他和以前一样,会在炼狱中保护她,带她走。
寒意收紧,她的脖子起鸡皮疙瘩。
“喵——”
寒意骤然消失,一切如梦。
“喵,喵……”奶油用脑袋拱她的裤腿,连续的叫声充满撒娇的意味。
楚诗蕴踉跄后退,背贴冷冰冰的墙壁坐下来。她仰起头,眼眶红了一圈。
孤儿院的宿舍大概和卫生间一般大,六个孩子挤一屋,下床的时候要侧身走。
那年她四岁,眼睛绑着粗糙的布条,盲杖是老师折的树枝。她总是靠墙走,活动时找到夹角蹲着,吃饭时找到最安静的地方,只是这些角落,很容易成为她无处可逃的斗兽场。
那一晚,隔着宿舍的墙壁,也能听见打雷的巨响。她没想到,比打雷更响亮的是关门、锁门的声音。
“小云,我们来玩游戏好不好?”
为什么女孩子的寝室有男孩子的声音?
“不、不玩。”她鼓起勇气拒绝。
没用,弱者的声音只会湮灭。
“这个游戏很好玩的,你只要摸出是什么东西就赢。”
“不玩,我不想玩。”
“拿手来!”
有人强行抓住她的手,向前伸,摸到的东西是硬的。她猜不出来,头发就被夹住,拉扯她的头皮。
又摸到硬的东西,这一次是冰凉的,纤细的,并且是锋利的。她听见他们的笑声,然后那东西夹下来,很疼,哭也没人管。
其他女孩子呢?
为什么不阻止他们?为什么不去找老师来?
第三次,她摸到小小的,有绒毛的东西。
他们的嘲笑声掩盖她的哭声:“是蜘蛛!哈哈哈哈这个蠢猪!”
“把布哭湿了,真丑哈哈哈哈……”
雷声冲击刺耳的笑声,她的嚎啕大哭怎么也穿不透,游戏继续。
最后一次,她的手被压下去,摸到短短的、软趴趴的东西。她从没摸过这种东西,猜了很多次都不对,他们却越笑越刺耳。
终于有人怜悯她的愚蠢,在笑声中揭晓答案:“是尿尿的地方啊蠢猪!”
“啊——!”
那晚,打了一晚上雷。
奶油跳上她的怀里,站起来用头顶拱她的下巴。
楚诗蕴抱紧仅有的温暖。
在她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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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九岁的哥哥来到孤儿院,照亮她的炼狱。
哥哥的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香味,总飘在她的前面。很神奇,大家的衣服用同一种洗衣粉洗,但她就是能分辨出哥哥的气味。
游戏没有终止,他们又一次来到她的寝室,关门反锁。
不过这次不同,游戏还没开始她就听见开锁声,随后是老师的呵斥。
那一晚没有打雷,她闻着哥哥舒服的香味睡去。
往后,就算她逼退到悬崖边上,哥哥也会抓住她的手,拉她回来。
哥哥不会扔下她一个不管的。
楚诗蕴仰着头,泪水倒流回眼球下,术后的眼睛没有发炎。
奶油的前腿趴上她的肩膀,伸出小舌头舔她的脸蛋。
酸涩的眼睛迎来一阵困意,她渐渐阖眼睡去。
外套的纽扣被灵活解开,漆黑扭动的影子,与她横抱的影子重叠。
末了,紫红的触手为她盖上牛奶绒被子。
吴浩明背着单反回到通讯社。
他原名吴树,十八岁离开孤儿院上高中,嫌名字老土,改成吴浩明。
“小吴,总编叫你过去。”社里的高级记者没有好脸色,因为浪费他十几秒传话。
“知道了,谢谢王哥。”食物链底层的文娱网络记者,点头哈腰是生存方式。吴浩明如常憨笑,心里烦。
素材删没了,总编又来催,他拿命交稿?
吴浩明走进总编的办公室,耷拉肩膀站着,犹如一只乖巧的绵羊。
“你马上收拾东西走吧。”
空气寂静一瞬。
吴浩明难以置信,对上总编的怒容。
咯噔,他产生不好的预感。“为、为什么?”
啪!
总编拍桌,指着他破口大骂:“你还敢问为什么?你是不是脑子进水?外面有这么多新闻你不去跑,居然私闯华家开的庄园?”
“我……”吴浩明的脑海一片空白。
是楚诗蕴!是宋燃!一定是他们举报!
他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进来飞燕社,不能丢掉这工作!
他辩驳:“我没,是保安放我进去的!”
撞上总编失望又厌恶的眼神,吴浩明如坠冰窟。
总编按鼠标,播放电脑上的一段录音。
“对不起!我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记者,他给的五百块在这,我本来想上交的!华先生请你放过我……”
总编:“我还有你在大门贿赂保安的监控录像,你要看吗?”
吴浩明面如死灰。
总编冷冷地挑明:“我们飞燕社不接纳品行不端的记者,请你在下午五点前离开!”
吴浩明的双手僵直直地垂落身侧,肩膀没有力气提起。
记者生涯就此终结,除非他去小作坊当狗仔。
“已经删了……”他的胸口起伏不定,眼睛通红:“照片都删了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总编,我认识宋燃的未婚妻,我们是同学,我一定拿到她的独家专访,你别赶我走!”
“你没搞清楚。”总编的眼神像看一件不可回收的垃圾。“开除还是拘留留案底,哪一条是明路还不明白吗?你愚钝的资质实在不适合当记者,离开吧。”
他不死心:“为什么他们要做到这个份上!可以扣我的工资,可以让我登门赔罪,公开道歉也行!为什么他们的一句话就要剥夺我的价值?”
“因为这是成年人的游戏规则。”
名贵的,普通的汽车来来往往,绿灯灭了又亮,灯光闯不进吴浩明黑黝黝的眼里。
他能带走的只有自己买的马克杯,几包饼干和泡面,连记事本和笔也是公司的。
开蓬的法拉利呼啸而过,艳红的车身成为他眼中的一滴血。
凭什么他是地底泥!
他怀着报复的愤怒,迈下人行道过马路。
刺耳的刹车声模糊不清,他在人生的最后一刻,只听见撞击的巨响。
5. 猫猫立功
敲门和爪子的刮门声,吵醒熟睡的楚诗蕴。
卧室黑漆漆,唯有奶油的眼睛明亮如火。
“到晚上了?”她竟然睡得这么沉,睡了这么久。
肚子一阵鸣叫,门外响起妈妈的声音,喊她起来吃饭。
楚诗蕴匆匆洗漱洗澡,一开门就看见曲奇趴在门外,黑黝黝的眼睛泪光闪闪,委屈巴巴。
“对不起,把你关在外面了。”她心疼地摸它的头顶安抚。
曲奇开心了,伸舌头舔她的手掌。
雪白的奶油翘起尾巴,睨一眼曲奇,随即抬头从旁走过,犹如一抹高傲的雪。
曲奇不舔了,对楚诗蕴呜咽一声,屁颠屁颠地跟在奶油后面。
周日是休息日,楚博松也在家吃饭。
夫妻俩齐刷刷地看向落座的女儿,欲言又止。楚博松给妻子打眼色,咳两声,倒是妻子比他淡定。
“来,吃饭吧。”林雪梅仔细打量楚诗蕴的脸色和眼睛——脸苍白了点,眼睛没有泛血丝,尽管女儿看起来没有不舒服,她依旧不放心:“今天有没有累坏?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没有。”只是很饿,楚诗蕴夹起肥厚的鸡翅啃。
哥哥刚去世那会,她什么都吃不下,睁着眼睛等天亮,几天后,吃什么吐什么。家庭医生诊断,她患有厌食症和失眠。
然而不到两天,饥肠辘辘的她忍不住进食,居然没有吐出来,而且睡得很香,堪称医学奇迹。
楚诗蕴感到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是死去的哥哥保护她。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妈妈。从某一年开始,她察觉妈妈对哥哥的隐约排斥。
林雪梅终于稍微放心,打开话匣子:“下午那会,宋燃送了很多果酱来,我都放在冰箱里了。”
她愕然,停下啃鸡翅。“宋燃来过?”
楚博松连忙接话:“是的,他知道你在房间睡觉才走的。”
林雪梅瞪丈夫,对他的气还没消。转而,她问楚诗蕴:“你们在庄园发生什么事吗?宋燃来的时候很担心的样子。”
“遇到偷拍的记者而已,没事了,已经处理。”她含糊其辞,说完便继续啃鸡翅。
林雪梅气恼地拍桌:“太离谱了!还记者,狗仔队才对!人家订婚结婚关媒体什么事!”
楚博松:“因为上市公司的高管结婚,会影响股票的涨跌,股民还会格外关注夫妻双方会不会交换股权,交换多少股权。”
林雪梅怒瞪:“股权!股票!你们眼里只有钱是吧!如果宋燃是为了股权和诗蕴订婚,我一万个不同意!”
楚博松被呛得摸鼻子,夹着求助的目光看向女儿:“诗蕴,你觉得宋燃为人怎么样?”
话题又扯到楚诗蕴的身上,她品味烧鸡片刻,说:“暂时,还行。”
林雪梅瞧出女儿动摇,无奈一笑:“他对你体贴吗?”
楚诗蕴顿了顿,点头。
林雪梅:“有照顾你吗?”
她又点头。
林雪梅:“他会强迫你的意愿吗?”
她摇头。
林雪梅笑了笑,紧握女儿的手:“找到合适自己的人最重要。不急,顺其自然。”
“嗯,知道了。”
怀揣心事的楚诗蕴坐在床上,背靠枕头,曲起的双膝支着笔记本电脑。
奶油踩着地毯,擦干净肉垫子,跳上床走近楚诗蕴。
她上网查看各个平台的热搜或新闻报道,确认她和宋燃的照片没有公之于众。
屏幕的右下角闪动,提醒她收到新消息。
她点开微信,看见宋燃的头像冒出红点。
【宋先生】:楚小姐,做好的果酱已经送到你家。很抱歉,本来今天的安排是在庄园吃午饭,是我的疏忽导致你饿肚子回家。
【诗】:谢谢,麻烦你了。今天出现的是意外,你不用自责。
【宋先生】:我能有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吗?
楚诗蕴停下敲打键盘,隐约猜到一旦答应,他会提出什么。
她虚握拳头摩挲手指,迟迟敲不出一个字。
哥哥回来了,她不该和宋燃再有交集。
她为什么产生这样的想法?
对了,哥哥和宋燃的关系不好,如果她和宋燃结婚,哥哥会不高兴。就现在,拒绝订婚的机会就是现在!
啪嗒啪嗒……
按键盘的响声吓得楚诗蕴回神,可惜晚了,调皮的奶油打出一句字母夹汉字的乱码,后腿按“enter”发送出去。
这一句乱码,含有一个“好”字。
楚诗蕴:“……”
她拎着奶油的后颈皮,气呼呼地警告:“不准再跳上来,不然你今晚睡猫窝!”
奶油睁着无辜的大眼睛,钻进暖洋洋的被窝。
【宋先生】:我可以看作答应吗?
楚诗蕴泄气。
【诗】:抱歉,刚刚奶油碰到键盘。
【诗】:好吧
【宋先生】:奶油真可爱
【宋先生】:明晚我请你吃饭,你有什么忌口?
她特意挑周日赴约,为的是没有下文,谁知道他周一晚上居然有空。不愧是情场老手,花样真多。
【诗】:不能吃辣,不能吃海鲜,不能吃牛羊肉。
【宋先生】:了解,我们明晚见。
楚诗蕴差点又失眠。
怪下午睡到天黑,加上心事烦乱,她闭着眼睛也睡不着,精神百倍。
可能是她的翻来覆去吵醒奶油,它探出脑袋拱她的脖子,舔她嫩薄的皮肤。
初时她很痒,没多久感到舒服,然后不知不觉地睡着。
周一早上,楚诗蕴坐上陈叔的车上班。
一进市区,满街放牧似的。
早餐的炊烟升到楼上,上班族抓着一袋包子追公交车。公交车开不走,车龙堵到站台前面。
幸亏楚诗蕴提早出门,在车水马龙变成胶着的浆糊前,提着一大袋果酱到达设计公司。
说是公司,实则规模等于工作室。
这是大学师姐创办的设计团队,服装设计师只有三个人,但她们三个的实力,可以匹敌国内的八成服装设计师。
“楚姐你回来了!”张歆雅是助理之一,毕业一年,身上的配色永远超过五种,像一颗五彩缤纷的水果糖。
“我再不回来,KPI要追不上了。”楚诗蕴打趣。“我带了新鲜做的果酱给你们,想要蓝莓酱还是草莓酱?”
张歆雅咽口水,眼巴巴:“我能不能两种都要?如果不够,就要草莓酱也行。”
“给你两种,做了很多罐。”
“哦耶!吃吐司的时候有救了!”
刚进公司的短发女人愣住,随即风风火火地走来,把手提包重重一放,毫无形象地叉腰呛声:“终于回来了?还敢不敢不爱惜眼睛瞎耗?我和师姐好好的设计师,忙成耕地的大黄牛了!”
楚诗蕴噗嗤一笑:“不敢了,是小女子的错。为了赔罪,你挑草莓酱还是蓝莓酱?”
樊君黎环手抱胸:“蓝莓酱,我喜欢酸酸甜甜的。”
去年,楚诗蕴为哥哥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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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礼后,熬夜工作不回家,气得樊君黎以拔掉她的电脑电源线威胁,驱赶她回家。
结果,她真的哭坏和熬坏眼睛。
“小东呢?”楚诗蕴发现另一个男助理还没到。
“他忙着跑布料市场,师姐忙着联络会场和赞助商。今年秋季,是我负责发布时装秀。”樊君黎拿起自己的手提包:“等你追上来。”
“放心,我会超过你的。”
“哼。”
楚诗蕴笑着把剩下的两罐果酱放进冰箱,在公司聊天群@小东和师姐。
剩下一瓶草莓酱送给闺蜜,她已经拜托陈叔送去闺蜜的工作单位。
第一天复工,有顾客来定制婚纱。一楼是成品展示厅,前台小妹带客人上楼,到会议室招待。
三个设计师,两个助理和一个前台小妹,便是公司的全部人员,财务外包。
楚诗蕴是婚纱设计师,樊君黎是晚礼服设计师,师姐则是女士职业套装设计师,她们狙击的是高端客户。
她们不做流水线,只做高端定制,品牌就是她们的名字,她们在国内的时尚圈中声名鹊起。
这次的顾客比较特别,她十分拘谨,呢子大衣的剪裁偏臃肿,包包是电商的品牌。
公司给予的自由度很高,只要每位设计师完成季度的KPI,不限制她们接中端还是高端的单子。
楚诗蕴抱着厚厚的样式图册坐下来,与女孩温声聊天。“你平时最喜欢什么样的衣着风格?”
女孩忐忑:“收费真的和聊的一样,不会太高吗?”
楚诗蕴莞尔:“放心,我会根据你的预算选择合适的用料,会最大程度帮你削减开支。”
女孩悬起的心放下了,原本她以为这种定制公司收费超高。当看见长得像洋娃娃的设计师进来的一刻,她捏着自己的手背,默默大喊完了完了,不像会收费适中的样子。
没想到设计师平易近人,慵懒的笑容反倒亲切。
楚诗蕴耐心地倾听女孩的需求,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
每个女孩憧憬拥有独属于自己的婚纱,她希望自己做出来的婚纱,会带给新娘子幸福。
忙前忙后到晚上六点,楚诗蕴收好手绘的设计图,收拾下班。
樊君黎还在画晚礼服的设计图,扭头打趣说:“看八卦群没?”
楚诗蕴没好气:“哪有空看,现在我是大黄牛3号。”
“哈哈。玲玲说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保时捷,是不是你的未婚夫等你呀?”
楚诗蕴确实给宋燃发过公司的定位。本来想找陈叔载她去餐厅,但妈妈今晚恰好有聚会,需要陈叔载,她只能搭宋燃的顺风车。
樊君黎嗅了嗅:“是不是我的蓝莓酱漏了?怎么一股恋爱的酸甜味?”
楚诗蕴心累,不知道如何解释,只说:“八字没一撇呢。”
樊君黎摆手:“快走,别碍我们单身狗的眼睛。”
“敢嫌弃我,小气的女人会拔电脑的电源线哦。”
“真实的商战如此恐怖,怕了怕了。”
插科打诨几句,楚诗蕴背着手提包下楼。
一楼昏暗,前台小妹已经下班,留下几盏筒灯照亮橱窗。
白色的保时捷披着路灯停泊,是跑车型,狭窄的后座只能放行李。
楚诗蕴杵在公司门口,没有靠近。
因为宋燃开的不是跑车。
这时,保时捷的车门打开,下车的男人是红棕色的短发,两耳的耳钉闪烁寒光。
他粲然的笑容,是夜幕下绽放的玫瑰。
“诗蕴,你下班了。”
6. 相似
楚诗蕴站在原地不动,灰蓝的眸子写满警惕。
他踩着影子慢慢走近,黑色的皮夹克衬着几枚耳钉,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的浓眉略压双眼,眼型是优美的薄刃,往这边一盯,锋芒流转。
此刻,走过来的不是一个男人,是一条狼。
“才几个月没见,就不记得我了吗?”许宥祺无视她的紧张,继续走近。
楚诗蕴冷若冰霜:“我没有接你姐姐的单子,请你离开。”
许宥祺是前年的一位顾客的弟弟,帮姐姐来取婚纱。那天,专注做立体剪裁的她感到背后的视线,转头就看见他倚着门框,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
当四目相接,他似笑非笑。
她以为来了神经病。
在去年哥哥的丧礼上,许宥祺来吊唁。她凝视哥哥的黑白照片发呆,泪腺坏掉般,不停地掉泪,没注意到他上前来。
不曾想,他突然搂着自己的肩膀,吓得她用力推开,关自己在楼上呕吐。
从那时起,许宥祺常常送玫瑰花到公司,在公司楼下堵她,约她,一一被她拒绝。后来失明的眼睛要做手术,两人便没再见过。
谁知道她第一天复工,许宥祺又来堵她。
灰蓝的眸子藏着颤抖的小兔,很美也可怜,许宥祺想网住她,带她回家。“你真的要和宋燃订婚吗?”
“和你没关系。”
“为什么是他?”
“请你离开!”
许宥祺偏要入侵她的领域,捕猎瑟瑟发抖的小兔子。
越来越近,胃部隐隐痉挛,楚诗蕴抱紧手提包闪开。
“为什么你总是躲我?”
他的手抓向纤弱的肩膀。
另一只大手,紧抓住他的手腕。
“你要对我的未婚妻做什么?”来人背光,带来严寒天,染着轮廓的灯光像尖锐的霜。
许宥祺眯眼,转动手腕,从宋燃的手中挣脱出来。“当然是告诉她,宋燃多么讨厌她的哥哥。”
惨白的路灯把楚诗蕴照个透,照出窟窿,灌入寒凉的晚风。
许宥祺笑吟吟地揉手腕,整理衣袖:“你真卑劣,用结婚的手段报复楚家,和以前一样冷血恶毒。”
宋燃不怒反笑,低沉的笑声像拨动的大提琴:“我和楚明律在私交上,确实看对方不顺眼。他出事那晚,我正和他在盘山公路赛车,原因就是想赢不顺眼的对手。”
楚诗蕴愕然,对上宋燃坦荡荡的直视。
警方曾说哥哥出事当晚,疑似与人非法赛车,但没有证据,加上她和父母对此不知情,只好不了了之。
现在,宋燃竟然在她的面前亲口承认。
是为了降低她的戒心吗?
“所以你恨屋及乌,向他的妹妹报复。”许宥祺一针见血。
宋燃又笑了,嘲笑许宥祺的幼稚:“如果要报复,我可以让楚叔叔破产,有必要和不喜欢的人待一辈子吗?我不是自虐的傻瓜。”
许宥祺冷道:“始乱终弃就是你擅长的手段。”
宋燃越过许宥祺,来到楚诗蕴的面前,一瞬不瞬地注视:“对我的质疑,我全然接受,也可以直接质问我。至于我是不是心口如一,我希望得到一个考察的机会。”
许宥祺看向楚诗蕴,目光像收紧的丝线。
她的脸色和灯光一样惨白,抱紧手提包的指头泛白,手背凸显青色的血管。
宋燃挡在她的前面,对许宥祺说:“你令我们的约会推迟了十分钟,我们先走了。”
宋燃侧头,看身后的楚诗蕴。
她走在宋燃的另一侧,远离许宥祺。宋燃为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她犹豫半秒才上车。
许宥祺盯着黑色的迈巴赫离去,红棕色的短发像一团怒火。
车里,栀子花香与冷质的香味交织,互相浸染。
“我要回家,不去吃饭了。”楚诗蕴抱紧手提包。
宋燃轻轻地叹气:“你不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对我不公平。”
她抿唇看窗外。
“你又要我当,让你饿肚子回家的坏人吗?”
她一声不吭,不想说话。
为了缓和气氛,宋燃打开车内收音机,传出报道新闻的声音。他准备触屏,换音乐台。
“别换,就听这个。”
宋燃忍俊不禁,收回手。
电台报道,通过干预靶基因来治疗遗传疾病的药物,已经通过药物监管局审批,即将上市,流向各大医院。
楚诗蕴蹙眉凝望夜景。
这种药不是来自闺蜜所在的国家药物研究所,相反,闺蜜不赞同研发这样的药物。
车子停下,窗外的楼房挂着私房菜馆的招牌,并不是送她回家。
宋燃想帮她摁安全带插扣,不料她率先摁开,飞快地抱着手提包下车。
他失笑。
私房菜馆比普通餐厅幽静,包厢是独立空间,隔绝外面碗筷碰撞的声音。
宋燃把菜单推给她。
“可以把蟹粉换成其他调味料。”他察觉她盯着一道松茸蟹粉狮子头。
楚诗蕴没有搭理,推菜单给他:“我要清蒸鲈鱼和黄金豆腐。”
他看了看菜单,跟侍应生点餐。除了清蒸鲈鱼和黄金豆腐,他还点了焖土豆。
楚诗蕴微微色变。
“还要两份松茸蟹粉狮子头,请把蟹粉换成黑松露,我的未婚妻不能吃海鲜,谢谢。”
她瞪一眼宋燃。
待侍应生出去下单,宋燃拿出一个小型纸袋,轻轻地推给她:“这是送给你的。”
“我——”
“我亲手做的。”
楚诗蕴一瞥纸袋。
“是草莓酱。”他笑起来,是人面桃花。“我跟着庄园的老师做的,味道应该还可以。”
她沉默地拿出纸袋里的玻璃罐。
粉色的丝带绑着玻璃罐,打着蝴蝶结。
罐里的草莓酱鲜红浓稠,她稍微打开盖子,闻到香甜的气味。用勺子舀一口进嘴,没她自己做的甜——新手不容易拿捏放白糖的比例。
“谢谢。”她收下。
宋燃笑着指自己的嘴角,递给她面纸。
她低头擦干净嘴角,然后别过脸。
冷静,今晚一定要说出拒绝订婚。
黄金豆腐和狮子头先上来,楚诗蕴默默地吃饭。
待清蒸鲈鱼和焖土豆端上,宋燃拿起公筷,首先把大片鱼腩推离肋骨。
此举,把楚诗蕴的灵魂也推离躯壳,混混沌沌,盯着浸着酱油的整片鱼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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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爱吃鱼,尤其是鱼腩,哥哥每次都会先推整片鱼腩出来,笑眯眯地瞥向她:“没有鱼骨的鱼腩,要留给爱的人吃,你们来夹。”
爸妈夸他懂事孝顺。
“你吃香菜吗?”宋燃问。
“我……”她改口:“不喜欢。”
宋燃把焖土豆的香菜夹出来。
哥哥不爱吃香菜,总把香菜通通给她。
仿佛有尖细的鱼骨卡着她的心室,一呼吸就扯疼。
金黄色的土豆片放入她的碗中,另一片夹到宋燃的碗里。他一口吃掉一片,习以为常。
哥哥爱吃土豆,每次吃土豆片或土豆块都是一口闷掉。她曾经笑哥哥,生怕别人抢他的土豆吃。
“饿怕了,没办法。”哥哥苦笑。“不过,只有阿云可以抢哦。”
宋燃发现她没有动筷,灰蓝的眸子像水里的芝麻汤圆,惊得放下筷子。“不合口味吗?”
“够了……”她放下的筷子没有放稳,咕噜一声落到盘子上。她拿起面纸擦嘴,擦掉嘴边的泪水。“我不知道你调查我们多少事,请你停止,你对我们的惩罚已经够残忍了。”
宋燃垂首:“你还是认为,我和你订婚是报复吗?”
“我要和你解除婚约!我不会和你结婚!你要报复就冲我来,别玷污婚姻!别搞我的家人!”
“你是不想和我结婚,还是不想结婚?”
楚诗蕴嘴唇翕动。
这个人说什么,有区别吗?
结果她什么都说不出来,抱紧手提包逃出包厢。
宋燃没有追出去,凝视同病相怜的纸袋。
他们都被遗弃了。
但有些事必须由她自己想明白,否则他的归来毫无意义。
楚诗蕴跑到远离私房菜馆的街口,旁边的十字马路四通八达,没有一条是她回家的路。
茫然四顾,孑然一身。
她抱着手提包蹲下来,一边预约网约车,一边擦脸上的泪水。
从今晚到四月,她没有给宋燃找她的机会,把他拉黑了。
清明节,楚家一家三口到墓园拜祭楚明律。
楚博松一动不动地注视儿子的墓碑,黑发之中夹杂明显的白发,垂落身体两侧的手,留下发白的旧伤疤。
楚诗蕴沉默地擦拭哥哥的墓碑,不敢看爸爸忧郁的面庞。
妈妈隐约透露过,爸爸年轻时在车间监督涂料的生产,因为公司为了省钱,使用有毒的原材料,导致某方面弱的爸爸没法生育。
收养的哥哥学业优秀,对公司的管理得心应手,被爸爸视作完美的继承人。
然而,然而……
她抓紧抹布,想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要去非法赛车,之前她完全不知道哥哥有赛车的爱好,倒是偶然发现他凌晨回家。
如果她早点发现,早点劝阻,哥哥不会出事。
“天开始变暗了,我们走吧。”林雪梅仰视泫然欲泣的阴天。
最后看墓碑一眼,楚诗蕴跟着父母离去。
“宋家决定,5月1日举办诗蕴和宋燃的订婚宴。”林雪梅不想在儿子的坟前提这件事,于是在车上说。
“5月1日……”楚诗蕴无力地瘫坐。
只盼自己不沉沦,那么到被他始乱终弃离婚的一天,不会受伤。
7. 壁纸
清明节的短假期结束,楚诗蕴第一个到公司。同事们多少有点假期综合征,快到点才回到。
“楚姐,你好早啊!”一身多巴胺的张歆雅,匆匆进公司打卡,手里提着一袋吐司。
“因为没赖床。”
张歆雅哀嚎一声。
最近,楚诗蕴的睡眠质量很好,一觉睡到天亮,神清气爽,毫不贪恋被窝。
紧接冲进来打卡的是樊君黎,幸好她握着的咖啡杯有盖子,不然早就洒出来。“诗蕴,你今天要跑布料市场吗?”
楚诗蕴给办公桌的仙人球浇一点点水。“明天去,今天有新客户过来定制婚纱。”
樊君黎松一口气:“今天大家都别离开公司,下班就马上回家。新闻说有罪犯越狱,可能会混进市区,我们要小心可疑的陌生人。”
小东从布料样板中冒出脑袋:“我也看到了!新闻说是‘罪犯们’,是大型越狱事件啊!”
楚诗蕴疑惑:“燕城有不少监狱,是哪个区的罪犯越狱?离我们远吗?”
她坐陈叔的车上班,听见陈叔放电台,但她没有注意内容,隐约记得有“逃犯”、“市区”的字眼。
“这……貌似新闻没提,我再瞅瞅。”小东从浏览器的历史记录,找到该新闻报道的网站。“真的没提!奇怪了。”
张歆雅瑟缩脖子:“今天做公司的钉子户,吃喝拉撒都在公司不出去。”
小东:“你不怕外卖员是逃犯伪装的吗?”
张歆雅咬牙:“你的嘴巴变成黑色了?别再说话!”
工作始终是牛马的重心,恐慌很快就被繁忙的工作冲散。
幸好小东的乌鸦嘴没有灵验,陆续送餐来的外卖员正常得很,在前台放下外卖就走。
下午,楚诗蕴为新的顾客,手绘婚纱设计图。
突然,身后的手机铃声响起。
身后的工位是樊君黎的,但她的座位没人,手机落在桌面。
“君黎去哪了?”楚诗蕴问。
张歆雅抬头:“她和小东在设计室做立体剪裁。”
“我拿手机进去给她吧。”楚诗蕴拿起樊君黎的手机,走去关上门的设计室。
就在她敲门之际,来电铃声响够60秒,戛然而止。她下意识地低头一看,汹涌而至的回忆,成了她脚下的玻璃碎片。
“怎么——”
开门的樊君黎,瞧见楚诗蕴盯着亮屏的手机。屏保的壁纸是一个男人的背影,身穿天蓝色衬衣。
她霎时脸色大变,抢回手机。
楚诗蕴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刚刚有人打电话给你。”
那男人的背影,她看了19年。
光风霁月,文雅清贵,在初中和高中时期,她有送不完的情书,哪怕念同城但不同的大学,也不乏女生找她打听。
“你为什么……”
樊君黎窘迫,同时担心她触景伤情,解释说:“以前随手拍的。”
“随手拍?”恰好拍到哥哥的背影?楚诗蕴想问她,为什么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回答。
面对她泫然欲泣的双眼,樊君黎不忍,硬着头皮说实话:“以前,你哥送你回学校的时候,拍的……随手拍……我先回复电话……”
设计室的门关上,楚诗蕴呆呆地凝视褐色的门板。
凹凹凸凸的条形花纹,碾在她的心上,碾成一条条冒着酸水的伤痕。
她想起大学时,同寝同班的樊君黎偶然向她打听哥哥的爱好。每次她提起哥哥欺负她,提起哥哥遇到糟心的客户,樊君黎都会专心听。
原来……
楚诗蕴踉跄后退,回忆碎片戳破软皮的平底鞋,从脚跟开始,哪里都疼,碎片拔也拔不出去。
樊君黎是清冷美人,哥哥是谦谦君子,如果他们在一起,多么般配。
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设想过,哥哥会娶什么类型的女人回家,从来没有设想她会拥有一位嫂子。
太奇怪了,这样的她太奇怪了!
楚诗蕴跑出大办公室,逃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洗脸。冰凉的水,把身上掉落的秘密粘回来,加固。
入夜,陈叔接她回家。
路边停泊白色的保时捷。
不远处的斜对面,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今晚,爸爸早早回家吃饭。
楚诗蕴夹起一颗一颗米饭吃,没听清父母对于越狱逃犯的讨论。
忘了几点洗完澡,她回神时已经坐在床沿,擦湿发的毛巾搭在肩膀,凝视书桌上的一张合照。
拍照时她上初一,哥哥上高二,她的脑袋刚够着哥哥的肩膀,侧头靠着。他的右手自然而然地搭她的肩膀,脑袋朝她微侧,对着镜头笑得没了眼睛。
旁边的她却睁圆眸子,拘谨腼腆,脸颊的红晕若隐若现。
“你说,我们每年都拍一张合照好吗?”
年少的她不理解:“每天都见,有必要吗?”
“当然有,我想拍一辈子。”
就在她愕然又羞赧的瞬间,妈妈为他们拍下这张合照。
她懂了。
现在她懂了。
她拿起肩上的毛巾给相框擦拭。相框总有灰尘,擦不完,她一遍又一遍地让合照的画面恢复鲜活。
“我也想拍一辈子,哥哥……”她摸着合照哽咽。
思念招来冰凉的微风,轻轻地关上套卫的门。踩水清洗肉垫子的奶油扭头,惊愕地趴上门抓,长出好几条尾巴。
卧室的地暖似乎失灵,冷却的空气伏上楚诗蕴的后背。她打哆嗦,放下相框。
随即,她不敢动弹。
森冷的空气会蠕动,正沿着她的后背爬上来,趴在她的肩膀。
“哥……哥?”她颤声,试探性地呼唤。
刺骨的寒意擦过她的脖子,她冷得起鸡皮疙瘩。
“是你吗,哥哥?”
砰砰砰,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有力而活跃,仿佛从没被阴霾笼罩过。
她伸长脖子,微微侧头。
有生命的寒意来回划过她的颈侧,她能想象到一根冰冷的手指,不停地摩挲。
哥哥听见了,他在回应。
然而没来得及高兴,汹涌的阴寒覆盖她的脖子,狠狠地勒紧。随即,一道蛮力推她到床上。
乌黑的头发铺在碎花床单上,如泼血绽放。
楚诗蕴张开嘴却喊不出声,喉咙钝痛,喘不上气,看不见是什么掐着她的脖子。
难道不是哥哥?
还是哥哥听见她的回答,恼羞成怒要杀她?
深色的瞳孔瞬间张大,泪水从眼角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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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挣扎的双手垂落床上。
从孤儿院到学校,哥哥一直保护她,她竟然不知廉耻想独占哥哥,玷污他们之间纯洁的情谊。
是她不对,所以哥哥发怒,厌弃。
对不起,请带她走吧。
“喵——”
“汪!汪!”
“诗蕴!你在里面吗?”
“开门诗蕴!”
“汪!汪!”
妈妈……爸爸……她似乎听见父母的声音。
咔嚓,套卫的门从里面打开,掐脖子的力量顿时消失,卧室回温。
“喵——”
毛茸茸的脑袋拱她的脖子,拱她的脸,粉色的小舌头舔舐脸上的泪水。
“咳咳!”楚诗蕴一下子提不上气,侧身弓腰,剧烈地咳嗽。
“汪!汪——”
“诗蕴,你怎么了?别吓妈妈!”
抓门和拍门齐响,渐渐地把楚诗蕴从游离的状态拉回现实。
“喵~”奶油跨过去,跳到她的面前伏下身体,一黄一绿的眼睛荡漾水光。
“喵!”
她听出奶油的埋怨。
“诗蕴!”
楚诗蕴吃力地支起身体,回应门外的父母:“我没事……摔了一跤……”
林雪梅:“你先开门,我看严不严重。”
脑袋暂时缺氧,晕乎乎,楚诗蕴连滚带爬地扶着梳妆台下床,从镜中看见脖子一片淤青。
世上真的有鬼。
她遍体生寒。
来不及细想,她慌忙用擦头发的毛巾缠着脖子,一边搓左臂,一边走去开门。
林雪梅第一时间抓住楚诗蕴的胳膊,上下打量。
曲奇绕着她的脚打转。
楚博松迈开半步,隔着妻子端详女儿。
“疼……”楚诗蕴皱着脸蛋,假装喊疼。
“伤哪里了?”
“摔到胳膊。”她主动捋起衣袖,露出一片通红的胳膊。
林雪梅抽一口凉气:“太不小心了!我下去给你拿药酒,等着别乱动!”
楚博松拦住妻子:“我去拿,你陪着诗蕴。”
爸爸的脑后冒出大片白发,楚诗蕴不忍,看向妈妈。
妈妈精心地梳整齐每一根发丝,束在脑后,用镶嵌珍珠的鲨鱼夹夹稳。妈妈不知道,珍珠的白反而暴露藏起发间的秘密。
楚诗蕴如鲠在喉。
哥哥已经逝去,怀恋已是灰烬,还有爸妈等她回家。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林雪梅嗔怪:“你以后要更小心,地板滑的时候慢慢走。”
“嗯嗯。”
“尤其是结婚以后。”林雪梅也哽咽,红了眼睛。
楚诗蕴笑着打趣:“结了婚还能回家嘛,我会继续烦你和爸爸哦。”
她破涕为笑:“好好,给你烦一辈子。”
夜深,药酒的气味浸染床被。
奶油蜷缩成一团,窝在她的肩膀颈边。她睡得很香,睡死过去。
只有曲奇睡不着,瑟瑟发抖地趴在抱枕上,盯着爬上墙壁并扭动的触手们。
它们一大片紫红,大开大合,愤怒地横扫。
透明的粘液涂满每一堵墙,覆盖掉药酒味,留下普通生物闻不到的气味。
8. 拥抱
“昨日,警方在丰平区的盛发步行街,抓获两名意图对群众发起袭击的逃犯。直至今天,仍有多名逃犯在外逃窜,他们可能持有武器,请广大市民尽量不要前往人多密集的地方。”
听着电台的新闻报道,陈叔忧心忡忡:“小姐,逃犯还没抓全,你真的要去布料市场吗?”
楚诗蕴眉头深锁,也担心还没抓捕的逃犯出现:“今天必须去,有一位客人的婚礼在5月下旬举行。”
陈叔:“我在布料市场外面等你吧?”
她想了想,点头说“好”。
全市最大的布料批发市场媲美战场,楚诗蕴抱紧帆布包包侧身,避让匆匆跑过的手推车或三轮车。
打特价的布匹堆积如山,一堆人围个水泄不通,争先恐后地抢布匹。
楚诗蕴找到空地落脚,给批发市场的招牌拍照,作外勤打卡。
做婚纱的布料特殊,她直接上二楼,前往经常合作的批发店挑选。乘扶手电梯时,她闻到一股腥腥的怪味。
“哪儿晒咸鱼?这么臭。”站在前面的大叔捂鼻吐槽。
隔壁的扶手电梯,一位清洁阿姨提着水桶下楼,抱怨说:“鬼知道哪儿这么臭!老娘洗了几遍地板还这样,累死了!”
莫名的,楚诗蕴希望电梯走快点,时针转快点。
相熟的店里,电视播放着本地新闻,喝豆汁的老板娘打趣说很久不见,是不是去结婚了。
楚诗蕴笑笑:“哪有,还是工作狂一个。今天老板不在吗?”
老板娘来气:“那死鬼给工厂送货去了。真是的,逃犯还没抓全,晚一两天送去都不肯。警察干什么吃的,一天了才抓到两个!”
又是逃犯。
从出门开始到现在,她的身边像烧着一锅热油,油炸“逃犯”两个字。一旦风吹草动溅入水花,就会炸开锅。
楚诗蕴按捺忐忑的心情,赶快挑选至少三种布料。一种是珠光绸面的裙身,一种是裙摆的轻纱,一种是头纱。
“怎么更臭了……”老板娘不满地嘀咕。
进店的另一位客人捂着鼻子,实在受不了奇怪的腥味,退出去。
老板娘气死:“又不是我的店臭!”
楼下吵吵嚷嚷,楚诗蕴挑好一匹绸缎和一匹轻纱,让老板娘分别丈量出9米和4米出售。
待老板娘拿着皮尺开工,外面突然爆发尖叫。
老板娘吓得皮尺掉落:“干嘛了?”
楚诗蕴冲到店门口,一探出头,吓得心脏快跳出嗓子眼。
矩形的柱子后面,伸出一条黑色的钩状尾巴,刺穿一个中年男人的胸口。
“啊——!”
“救命啊!”
“怪物啊——”
柱子后面,张开血管似的条状物,密集如网,随机抓住逃命的人。
世界观彻底崩塌,仅存的理智驱使楚诗蕴退回店里,声音抖不停:“快快关门……有怪物杀人!”
“什么?”老板娘不信,冲去门口看了半秒,扯破喉咙尖叫。
“快关门!”楚诗蕴在慌乱间注意到,怪物堵在扶手电梯的方向,下楼必定经过它的旁边,除非逃去消防楼梯。
只是楼下很吵,而且新闻报道说,昨天的两个逃犯一起在步行街出现,她有不好的预感。
如梦方醒的老板娘踹开摆在门口的纸皮箱:“大妹子,过来帮忙!”
店子位于转角,共有两道卷帘门,楚诗蕴帮她推开其他堵门口的箱子,一起拉下第一道卷帘门。
批发市场内的中央空调吹来恶臭的腥味,其中混有铁锈味。绝望的哭嚎,恐惧的尖叫,围绕楚诗蕴,她发现老板娘就算身形彪悍,双手也发抖。
拉下第二道卷帘门时,她们望见堵扶手电梯的怪物移位,露出不成人形的血红身躯,纤细的血管触手粘着天花板。
“拉!”老板娘一声令下,卷帘门落闸。她飞快地插钥匙孔,插几遍没有插进去。
楚诗蕴抓紧她的手腕稳住,钥匙才插进去反锁。
两人乏力地瘫坐地上。
门外的惨叫穿透进坚硬的卷帘门。
“那那那玩意是什么?我他妈的在做梦吗?”
楚诗蕴控制不了手发抖,哆哆嗦嗦地翻找帆布包包,找到手机报警。哪知,110占线。
她深呼吸:“老板娘,你记得管辖的派出所的电话吗?”
“哪会记这个,通常都贴在外面的墙……”老板娘懊恼:“早知道就记在手机里了。唉,先别担心,肯定有别人报警的,我们等警察来,等警察来……那玩意肯定怕枪……”
楚诗蕴想起陈叔在外面等,害怕他只身冲进市场,急忙给陈叔打电话。幸好,陈叔还在车里。
他一听市场里有杀人的怪东西,害她跑不出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小姐,你千万要躲好,我现在开去派出所报案!”
“好,你暂时别告诉爸妈。”
“小姐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两个无助的女人蜷缩在柜台后面,紧挨在一起保持安静,盯着电视等警察的回应。
电视机的音量调到静音,她们盯紧字幕,尽量不去看渗入门缝的鲜血。
老板娘频繁看手机,不见丈夫回复信息来就打过去。没人接听,她给丈夫留言市场有逃犯杀人,警告丈夫别回来。
“希望死鬼不像我们倒霉……”老板娘低下头,用衣袖擦眼泪。
楚诗蕴单手抱紧膝盖,另一只手轻抚她的后背安抚。
这个世界不但有鬼,还有怪物,到底怎么了?
她多么希望是一场能醒来的噩梦,梦醒时分回到前年。
胳膊被碰一下,楚诗蕴看见老板娘扬起下巴,示意她看电视机的字幕——
根据市民的报案发现,多名逃犯分别在景华区的奥林匹克公园、海扬区的红韵国际轻纺批发市场和绍延区的新兴农贸产品批发市场,发起恐/怖/袭/击,禁止广大市民前往以上地点……
“我就说有人报案了,我们好好等着。”老板娘小声嘀咕。
楚诗蕴则瞳孔紧缩。
官方承认,外面的怪物就是逃犯。换言之,政府知道怪物的来历。
难道因为三十年前的流星雨,令这个世界悄然巨变?
调了静音的手机不停振动,公司的工作群不断@她,问她有没有遇到逃犯,有没有事。父母直接来电,被她挂断。
她一一以文字回复,回复不过来。
忽然,陌生的手机号码来电。她的拇指停留在挂机键上一息,改按接听键。
可能是陈叔赶到派出所,警察来电了解批发市场内部的情况。
“楚小姐,你现在在红韵国际轻纺批发市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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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男声使她攥紧手机,低声质问:“你为什么有我的手机号码?宋燃。”
“你的微信号是手机号码。”
“你为什么知道我在批发市场?”
“抱歉,我担心你,打给林阿姨询问你今天的行程。你的四周很安静,是躲起来了吗?”
楚诗蕴不得不承认,宋燃沉稳的声音令她安心。“是的,我和店里的老板娘一起躲着。”
“很好,你留在原地等我过去。”
她大惊失色:“别!这里有杀人的怪物,你千万别过来!警察会来救我们出去。”
“怪物?我更要过去。”
“不,别来!”
“我快到市场的大门了。”
这么快?楚诗蕴难以置信,确实听见车里的电台报道逃犯袭击的声音——他不是怪物假冒的。
“诗蕴,你在几楼?”
“二楼18号,常美婚纱布艺批发店。”
“你别挂线,等我。”
接着,对方不再说话,她听见关掉汽车引擎的声音。
老板娘用嘴型问她是谁打来。
未婚夫。她做嘴型回答。
电话的那头开始嘈杂,尖叫、哭喊、呼唤名字的杂音如同惊涛骇浪,涌进话筒轰击她的耳膜。外面的人和困在里面的人一样,焦灼无助。
宋燃:“一楼的大门下了铁闸,有侧门或者消防通道进来吗?”
楚诗蕴小声问老板娘。
老板娘直接对着话筒告诉宋燃:“一楼有饭堂,厨房的后门每天都开着,你绕到市场的后面就找到。”
宋燃:“谢谢……我找到了。”
楚诗蕴忍不住叮嘱:“小心些,别走扶手电梯。”
“嗯。”一声柔和的轻笑传入耳中,她纳闷他还有心情笑出来。
咯哒咯哒的脚步声从话筒传来,楚诗蕴悬起的心走在钢丝上,摇摇欲坠。
宋燃:“市场里的监控都弄坏了。”
她莫名听出一丝愉悦。
“嘎啦——”
咯哒咯哒……
“窸窸窣窣——”
“啊——”
奇怪的声响和遥远的惨叫交织,楚诗蕴情不自禁地咬手指,耳朵不敢远离手机,生怕下一秒又天人永隔。
咯哒咯哒……
宋燃:“我到二楼了。”
楚诗蕴咬着手指,额头冒出一片冷汗:“小心,二楼也有怪物。”
老板娘完全不敢吭声,注意听外面的动静。
卷帘门外面变得静谧,三十平方米的小店仿佛矗立丛林中的孤坟,常有野兽徘徊。
过了一会儿,老板娘听见朝这边来的脚步声,很轻,却清晰。
“我到了,我会轻轻地敲一声。”
嗑。
楚诗蕴和老板娘听见了。
“大妹子……”老板娘咽口水:“开吗?”
“开。”
老板娘哆哆嗦嗦地转动钥匙,慢慢地升上卷帘门,尽量减弱惊心动魄的声响。
卷帘门才升到对方的膝盖,外面的男人便弯腰钻进来。他握紧手机,头发微卷,容貌赛桃李。
是如假包换的宋燃。
楚诗蕴和老板娘急忙拉下卷帘门,反锁,一气呵成。
还没放下心喘息,楚诗蕴猛然被拉进结实的怀抱。
9. 保护
冷质的香味带着体温,她跌入吹着夏风的海边,冲上沙滩的浪花就是他的心跳,迎面扑来。
“太好了,你没事。”
她的耳朵贴着西服下的胸膛,听了一段大提琴演奏。
楚诗蕴不知所措地推开他,惶然后退,碰到架着布匹的纸皮箱。
胃竟然没有痉挛。
灰暗的画面取代明亮的灯光,陈旧的窗户、柱子和墙壁变得巨大骇人,视野逐渐恢复一片黑暗。
“小云,想不想吃糖?”
恶魔的声音总是悦耳的。
“想。”她发出稚嫩的童音。
“等会你要穿着裙子来老师的办公室,才有糖吃哦。”
“好。”
糖果是大家梦寐以求的零食,她按照老师的要求,摸索着换裙子,摸到老师的办公室。
“糖在这里哦,你过来拿吧。”
她拄着树枝探路,另一只手向前摸索。等摸到圆圆的、硬硬的棒棒糖,另外的手也在她身上摸索。
那是温热的,犹如鼻涕一样的触感。
“老、老师?”她不想要棒棒糖了。
“嗯……老师和你一起吃糖……”
“不要——!救命——”
乒乒乓乓,撞出一串混乱的响雷——她听见门被撞开,女老师的呵斥是拯救的天籁。她被发抖的手牵出去,然后听见沉沉的抽泣。
自那以后,她不再独自去老师的办公室,往人声多的地方躲。
但恶魔是顽固的病菌,如影随形死心不息。
“小云,我找到你父母留下的信,你想要吗?”
她不敢吭声。
那只温热的手拍她的肩膀,使她颤抖,胃很疼。“老师在办公室等你。”
她想要父母的信,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扔下自己。她天真地想抢过来就逃跑,让哥哥读信给她听。
“阿云你别去,我帮你拿。”哥哥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那天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哥哥没有和她一起吃午饭和晚饭,等到晚上熄灯前的五分钟才等来哥哥,闻到他身上的药水味。
从此,恶魔不再找她,但会污蔑她和哥哥做了坏事,惩罚他们站立和打扫。她不害怕,因为哥哥在身边。
七岁那年被楚家收养,当爸爸第一次拥抱她,她紧张恐惧到吐,吓大家一跳。哥哥的反应最快,先是给养父养母道歉,然后牵着她的手去卫生间,帮她处理干净。
她的怪病,只对哥哥免疫。
庞然的疑云笼罩楚诗蕴整个人,她惊疑不定地保持距离,审视目光如炬的宋燃。
气氛尴尬,老板娘打圆场:“坐、坐吧,警察应该很快来救我们出去。那个,先生,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宋燃从容不迫地整理西服的领子,说:“很多人躲在关门的店里。一楼有血迹,二楼也有……”他顿了顿,迟疑说:“天花板有像血的痕迹。”
老板娘瑟瑟发抖:“那是怪物留下的!我和大妹子看见,那个怪物啊像只海胆一样,浑身是红色的刺,很长,长到天花板去。”
宋燃点点头,看向楚诗蕴:“我们坐下来等救援。”
话音刚落,外面有动静。
老板娘捂紧嘴巴发抖。
宋燃迅速挡在楚诗蕴的身前,紧盯紧闭的卷帘门。
沙沙沙——
像扫地的响声不大也不小,越来越近,冲这边来。
一定是刚才开门的声音引起它注意!老板娘掂量卷帘门能支撑多久的攻击。
宋燃目不转睛,乌黑的瞳孔微微张大,犹如黑暗的海底悄然往陆地扩张,屏蔽敌人的感知。
卷帘门下的门缝,快速掠过黑影。
窸窸窣窣——
外面的怪声渐渐远去。
老板娘软绵绵,跪下来喘气。
“你为什么要进来?太危险了。”他身后的楚诗蕴低声嗔怪。
他直言不讳:“我要亲眼确认你安全才放心。”
她直勾勾地审视宋燃,试图找出破绽,找出他和哥哥的相似之处。
忽然,她抓住宋燃的手腕,彼此的肌肤隔着薄薄的几层衣服。
不是幻觉,胃果真没有疼。
宋燃反向握着她的手。
她一惊,急忙抽出手。
不能沉沦,不能受伤。
“哎哟,特警来了!”老板娘的轻呼打断二人之间的暗流。
通过电视拼接的三个画面,他们看见武装部队在路上赶,其中一个画面拍到轻纺批发市场的大门。
没多久,他们隐隐约约听见外面的吵闹。
紧接着,外界的旷音器为特警传递谈判的声音:“我们是燕城的武装特警,已经包围红韵国际轻纺批发市场,请躲在里面的逃犯在五分钟内出来,否则我们会进入红韵国际轻纺批发市场,进行武装救援!”
老板娘心急如焚:“跟怪物谈什么,快进来啊!”
宋燃:“他们担心怪物挟持人质。”
楚诗蕴点头赞同:“怪物选择人多密集的地方袭击,就是为了给政府示威和施压,它们……”她如梦方醒,怪物是想利用群众和媒体曝光它们的存在?
她不经意地对上宋燃的注视,后者点点头。
楚诗蕴抿唇,腹诽他知道自己想什么吗。
乒乒乓乓的巨响突如其来,吓得她和老板娘换不上气。
随着巨响而来的是尖叫,来自二楼,也来自楼下——怪物在挑衅。
宋燃当机立断:“会有一场苦战,你们躲在柜台后面别出来。”
“你也一起。”楚诗蕴拉着他的袖子。
柜台是单人使用的,台后狭窄拥挤,老板娘蜷缩在最里面,楚诗蕴坐在中间,紧挨着外侧的宋燃。宋燃坐在地上,曲起双腿堵住,护着两个女人。
楚诗蕴偷看宋燃严肃的侧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传上来有力的步伐,混乱的枪声和尖叫震耳欲聋。
砰!砰!砰!
楚诗蕴已经分不清是哪个方向的枪声,只知道二楼发生枪战。温暖的大手带她进怀里,帮她捂着耳朵。
老板娘抱头战栗。
身边的枪战仿佛持续一个世纪,待这一层的旷音器通知他们安全,商铺陆续升起卷帘门。
特警维持秩序,引领大家下楼。
“大妹子,这些布都送你,你带下去吧。”
她诧异老板娘的大方:“不行,我得付款。”
老板娘苦笑:“不用了,没你提醒我关门,地上的血可能就是我的了,当是我答谢吧。”
见楚诗蕴犹豫,她悄声说:“你也快给自己做套婚纱呗。”
楚诗蕴只是笑笑。
躺在血泊的血红怪物勉强保留人类的四肢,这一幕在楚诗蕴的脑海挥之不去。
哥哥和宋燃的车追尾相撞,一前一后的距离,两人各自趴在车里,一死一伤。
她和家人亲眼看到,入殓师为哥哥的遗体还原面容,送去火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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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么是他们一家人认错遗体,要么是发生非自然事件。
但楚诗蕴想不通掐她的鬼从何而来,到底是不是哥哥。
“小姐!”跑过来的陈叔老泪纵横。“你没事太好了……怪物……太可怕了……”
楚诗蕴错愕:“你怎么知道有怪物?”
陈叔抹一把泪,亮出手机播放的短视频。
原来有人早就拍到怪物刚出现的模样,上传到社区APP,恐怕政府瞒不住。
幸存者很多,没法一一带回公/安/局录口供,民警们站在批发市场的门口,给幸存者做笔录。
警戒线外面的媒体疯狂拍照。
“诗蕴,你是回家还是回公司?”做完笔录,宋燃问。
大提琴般低沉声线搔她的耳朵,她躲开宋燃的目光,接过他帮忙抱着布匹:“回公司赶工。”
“我今晚接你下班。”
“不用了,你旷工一个早上有得忙,回去加班吧。”
宋燃忍俊不禁,却不退让:“我今晚接你下班再回去加班。”
楚诗蕴拗不过他。
抱着布料回到公司,樊君黎她们一窝蜂拥上,七嘴八舌问当时的情况,问视频里的怪物是真的还是AI。
“真的,不是AI。”
鸦雀无声。
“啊!世界末日了!”
“是不是要开始囤货?现在抢饮用水来得及吗?”
樊君黎:“冷静!你们家的防盗门坚固吗?”
“……”
“啊啊啊我回去加几把锁!”
楚诗蕴扶额,不晓得这是末日前的恐慌还是狂欢。
对末日的恐慌蔓延到各阶层,早早回家的楚博松遇到送女儿回来的宋燃,欣慰与不舍的滋味同时涌上心头。
宋燃:“诗蕴,能放我出黑名单了吗?”
她刚打开车门,没有回头:“再说吧。”
国台的新闻报道是一家人用餐时的必看节目。
虽然怪物的存在曝光于众,但是官方表示情况得到控制,所有“逃犯”已经抓回或者当场击杀,并表示末日论是谣言,请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别因为盲目囤货而造成食物浪费。
林雪梅很气:“政府欲盖弥彰,根本没有解释怪物怎么来的,从哪里来!一听就知道,政府早知道有怪物。真是的,完全不顾老百姓的安危!”
楚博松凭着商人的敏锐,和平时听到的风吹草动,惆怅地叹气:“难怪这十几年来,投行热衷于投资制药和生物科技行业,准备上市的改善基因药大概和怪物有关,它们出现的时机恰好是基因药上市的前夕,太巧了。”
“什么?那药还能吃吗!”
“那药是方舟医药集团研发的,国有资本的持股比例低,还是属于私企。我们观望,暂时别碰。”
林雪梅疑惑不解:“如果药有问题,国家不查吗?”
楚博松:“里面水很深。看股权架构就知道,方舟不是一个家族的企业,是许多家族参股的合资企业,而且有研究项目和国家的科学院合作。”
楚诗蕴暗自咋舌。
下一则新闻报道,印证楚博松的猜测。
准备上市的基因药因为不可抗力的因素,暂停上市。
楚博松更愁了:“唉,股市大跌,恐怕有很多股民要跳楼。”
楚诗蕴低头攥紧筷子。
这时,她的手机收到一条新信息。
【岑师姐】:明晚有ball
10. 晚会
入夜,会场的水晶灯晃得眼睛酸疼,直射的筒灯像一个个火球,推杯换盏间叮叮咚咚,衣香鬓影带起阵阵香风。
楚诗蕴佩戴无框的变色眼镜,感光的变色镜片防护刺眼的灯光,呈浅灰色。女士西服外套遮挡白色的吊带礼服,窄面的黑色领带垂落胸前,遮掩比礼服白的胸口。
“等会儿,如果有异性和你聊无关金融的事,你给他爸爸的名片,然后找借口离开。”楚博松与她并肩进入会场,低声叮嘱。
破天荒的第一次,女儿要求和他一起出席金融界的交流晚会。
她第一次进入名利场,堪比一只绵羊进狼窝,楚博松不放心。
“明白了。”微卷的乌发束起发髻,她是闲庭信步的慵懒美人。“爸爸,你去交际吧,我自己走走。”
楚博松:“你自己可以吗?”
“可以的。”
落单的绵羊迎上打量的视线,去拿起一杯葡萄酒,朝一袭黑裙的岑雪翎走去。
岑雪翎是设计公司的创立人,既是楚诗蕴的师姐也是她的老板。
“Ball”源自港剧的说法,是她和师姐设计的暗号,意为有目标对象出现的晚会。
楚诗蕴在哥哥的遗物中,找到父母的遗书。看完信的内容,她理解哥哥为什么一直不交给她。
原来当年,父母遭遇庞/氏/骗/局,被骗光她治疗眼睛的医药费,留下仅有3岁的她跳楼自杀。
师姐的遭遇相似。当年非法/集资的珠宝商,找来的第一个投资者是开连锁超市的舅舅。拉人头的行动就此开展,由于品牌效应,其他商家跟着买珠宝期货,带起一股风潮,引领老百姓疯狂囤珠宝。
最后集资了400亿的骗局曝光,所有买期货的人倾家荡产,找她的舅舅追债。
泼红漆,砸别墅大门,在别墅区蹲点,林林总总的报复手段一场空,她舅舅一家三口烧炭自杀。
虽然主谋被捕,但操盘手逍遥法外。
能够组织400亿的惊天骗局,操盘手必然是金融界的老手。
“成败的一半看今晚了。”岑雪翎抿一口红酒。
楚诗蕴嫣然一笑。
岑雪翎话锋一转,使她笑容凝固:“但你的未婚夫也来了,小心些。”
不用师姐提醒,楚诗蕴已经看见一身雪白西服的宋燃,捻着高脚杯走来。
她走去另一个方向,加快的脚步声从身后逼近,像被一条蛇穷追不舍。末了,她在空的高脚台旁停下,放下一杯葡萄酒。
微卷的中分刘海自眼角垂下,为魅惑的眼型增添妩媚的曲线,只是宋燃的眸色黑沉沉:“我记得酒精会令眼球的血管扩张?”
楚诗蕴慢慢地转动酒杯,给他看清楚杯口干净如新。“谁说拿了酒一定要喝?”
宋燃的目光从干净的杯口,移到她嫣红的嘴唇。在灯光下,玫瑰花瓣般的唇泛着润莹的光泽。
他捏紧细长又易碎的杯柱,笑容云淡风轻:“你知不知道,给异性看唇印是示好的暗示?诗蕴。”
高脚杯仿佛长了刺,她蓦地停下把玩。高脚台也长了刺,刺得她缩回手,浑身不自在。
经过一天,她从吊桥效应中彻底清醒,再次审视宋燃报复楚家的可能性——就在今天白天,她从师姐的口中得知,诋毁宋燃创造的AI模型的对手,被爆其创造的AI模型窃取用户的隐私并倒卖,引发许多起电诈案子被国家重罚。
还有,某个追求师姐的富二代,和宋燃在同一个赛车俱乐部。富二代赛车输给宋燃,不服输,划花宋燃的车。没过几天,富二代家里的公司被查出操纵证券影响市场。最后他的家人被捕,家业走下坡路。
抛开身体接触这事不说,哥哥害他出车祸,她依旧不能信他嘴里的话。
虽然订婚是板上钉钉的事,但她要拼命爬出漩涡,抵御他的伤害。
“我还有事,不打扰你了,失陪。”
男人和葡萄酒被她落下,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宋燃的微笑消失无踪,抿直薄唇。
他的妹妹依然纯真,但是多了他难以捉摸的秘密——以前,她不会出席纸醉金迷的社交宴会。
“宋先生你好。”
社交宴会就是烦人,不断有人来打扰他。
宋燃收敛戾气,朝来人礼貌颔首,接过他递过来的名片。这低头的时间,那边有狂蜂浪蝶缠着他的妹妹不走。
楚诗蕴刚找到空的高脚台喘口气,一头红棕的短发映入眼帘。她想走,但理智把她死死地按在原地。
许宥祺似笑非笑,两排耳钉闪闪发亮。“稀客,第一次看见你来这种场合。”
“来学习理财。”她言简意赅。
轻晃的葡萄酒,映着许宥祺单手托腮的倒影。他肆无忌惮的视线,穿过楚诗蕴的浅灰色镜片,变成一支笔,描摹她慵懒的眸子。
“我可以教你。”尖尖的犬牙,显得他的笑容不怀好意。
“不需要。”
“真冷淡,是对我的专属冷淡吗?”
楚诗蕴红唇翕动。
许宥祺抢先自问自答:“也不错,证明我对你是特别的。”
话音刚落,一条纤瘦的胳膊搭上许宥祺的肩膀。
许宥祺闪过不耐烦之色。
“你又欺负诗蕴了吗?”许宥雯束着高颅顶的发髻,眉眼和弟弟许宥祺相似。
许宥祺怕被她揪耳朵,拿开她的胳膊,后退两步远离。“哪有,我准备做诗蕴的老师,带她进门。”
“哈?”许宥雯上下打量弟弟:“你?教她风投企业吗?别一口吃成个大胖子,带坏诗蕴。”
许宥祺送她一记白眼:“你别在这挑拨离间,我怎么可能带她玩高风险的东西。初学者,先玩行业基金。”
楚诗蕴听出他故意抛砖引玉,吸引她的注意。
她却看向许宥雯。
许宥雯挽着她的胳膊:“别管他,他就爱玩高风险高回报的项目。如果你想买基金,可以找我,我教你玩。”
许家建立国内最大的、老牌的金融集团之一,姐姐是投行经理,弟弟是风投猎手VC。
“嗯嗯,我信宥雯姐。”
要不是生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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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乱她的发型,许宥雯真想摸摸她乖巧的脑袋。
从她帮自己设计婚纱开始,许宥雯就感叹她像一块遗落红尘中的玉,任世间纷扰,她始终洁白无瑕。
难怪她设计的婚纱,能拥抱新娘子的心灵。
许宥雯还说什么,被主办方喊去准备演示项目。她瞪许宥祺警告:“不准欺负诗蕴,听见没!”
许宥祺转动杯口,指尖流转杯口的冷光。“我很愿意当诗蕴的骑士,打败某个人。”
许宥雯环顾四周,望见不远处的宋燃一身雪白如鬼,盯着这边的神色不明,修长的拇指和食指转动高脚杯的杯柱。她冒出鸡皮疙瘩,产生被冷血动物盯上的惊悚。
不管他是不是喜欢诗蕴,以他锱铢必较的性子,哪会容许未婚妻的身边有别的男人。
傻弟弟,自求多福吧。
她无奈摇头,前往后台准备。
侍应生端着托盘经过,宋燃把高脚杯放在托盘,朝未婚妻走去。
突然,他脚步一顿,戒备一位不速之客。
“你这周末有没有空?我教你买基金。”许宥祺悄悄地沿着高脚台移动,离楚诗蕴更近一些。
“原来诗蕴想买基金吗?”
楚诗蕴和许宥祺闻声转头。
佩戴无框眼镜的男人斯文清俊,对楚诗蕴扬起浅浅的微笑,是一抹比水晶灯柔和的月光,隔开她和许宥祺。
“柏瑞哥!”她又惊又喜。
梁柏瑞是哥哥生前的多年好友,从高中到大学来过她家几次,自丧礼结束就没见过,她忘了他也在金融界。
出于礼貌,梁柏瑞给许宥祺递去名片。
不必看名片,也知道不速之客来自对头公司,许宥祺冷然:“利文的特许分析师。怎么,这里也是你们的战场,我的朋友是你们的猎物?”
楚诗蕴反驳:“柏瑞哥是我哥和我的朋友。”
梁柏瑞朝向许宥祺,半遮挡身后的楚诗蕴。“基金良莠不齐,如果诗蕴想买,我当然要帮她参详。”
清俊男人犹如一把优雅的餐刀,锋芒冷冷却不明显,三言两语把许宥祺划分到局外人,甚至是金融骗子。
浅笑的许宥祺注视楚诗蕴:“半导体准备回调,是买入的好时机,之后会反弹涨起来,适合你短期建仓。”
梁柏瑞转头对楚诗蕴说:“如果有耐心,想要更稳定,可以买入多个债券长期建仓,风险比较低。一旦行业基金暴跌,债券的收益可以兜底。”
“好啊。”
哥哥的好朋友果然靠谱。
她满眼的崇拜,不但刺疼许宥祺,而且招来含笑的宋燃。
他的好朋友果然信守承诺,帮他照顾妹妹呢。
不过,和以前不同,他能正大光明地守在她的身边。
崇拜,只能属于他的。
“在各个行业分散投资,收获的森林就是牌桌上的筹码。”宋燃用自己的高脚杯,分别碰一下梁柏瑞和许宥祺的杯子。“感谢你们对我未婚妻的照顾,说起投资,我颇有兴趣。”
他勾起嘴角,浅尝一口葡萄酒。
11. 吻
三个盛着葡萄酒的高脚杯伫立台上,风止不动,只有宋燃杯里的葡萄酒,残余轻轻的晃动。
台上的演讲如风一般,从他们的左耳进,右耳出。
楚诗蕴悄然后退半步,凝固的空气像结冰的湖面,很沉,压得她呼吸不畅。
既然他们要聊投资的事,她偷偷溜走也没关系。
许宥祺今晚身穿风度翩翩的西服,两颗犬牙令职业化的微笑变得痞坏。“我和宋总约个时间,到贵公司慢慢详谈。”
“贵公司有关于结婚的基金吗?我想和未婚妻一起投资。”宋燃注视心不在焉的未婚妻,微微一笑。
想溜走的楚诗蕴:“?”
许宥祺凝固礼貌的笑容,棕色的眼睛像一杯烈性的白兰地。
“哦?没有吗,真是可惜。”宋燃的语气懒懒,毫无失望的意味。
这时,一双手给他递出名片。
宋燃似笑非笑地看向梁柏瑞,接下他的名片。
“目前没有相关的基金,不过我们利文可以为你们创办,吸引准备结婚的男女购买。”梁柏瑞不紧不慢。
“听起来不错。”宋燃慢悠悠地转动名片,注视未婚妻:“诗蕴,你觉得呢?”
许宥祺的视线越过梁柏瑞,缠绕漩涡中心的女主角。她的回答,代表她对这场婚事的态度。
“从长计议吧。”
勾唇的宋燃,一瞥沉着脸的许宥祺,走到楚诗蕴的身旁,对另外两个男人说:“创办基金的计划我会考虑,我和未婚妻有话要聊,失陪。”
楚诗蕴跟着他走远几步,说:“宋先生,我爸爸在那边,不打扰你洽谈,再见。”
“一起过去,我该和楚叔叔打招呼。”
她停在原地不动,没有带他见家长的意思。
宋燃也驻足,侧目而视。
她深呼吸,心平气和:“宋先生,刚才我说从长计议是维护我们两家的颜面,我由始至终都不想和你结婚,请你别得寸进尺。别忘了,你还在我的黑名单上。”
宋燃波澜不惊,瞧不出喜怒:“你想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谈这件事吗?”
她一言不发,就是不带他见爸爸,倔得很。
“今晚的演讲很无聊,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我和爸爸回去。”
宋燃:“我认为我们需要一个机会,好好谈谈。”
楚诗蕴被他说动,发信息给爸爸说先回家,随他离开会场。
一上车,她想开口就被宋燃打断:“送你到家再谈。”
算了,今晚的露面任务已经完成,她放纵一会儿听他的。
眼睛出问题前,她从21年前的系列报道找出线索,排除很多家国有和民营的金融机构,和师姐一样盯上许家的明泰集团。
从明泰集团官网的山旮旯位置,她找到1977年,前身是典当铺的明泰,资助国家研究生物类项目的报道。
敢策划庞/氏/骗/局而且成功抽身的,大概率是民营企业,与政府/机关有牵扯,因此她们决定接近许家调查。
为父母报仇,是那时她活下去的动力。
楚诗蕴挨着靠背,听着电台播放的歌曲,闭目养神。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楚家的大门旁边。车顶镀上路灯的昏黄,两人被车里的昏暗困住。
楚诗蕴解开安全带。“我们订立婚前协议,写明婚后互不干涉对方的工作和生活。”
宋燃注视她坚决的侧颜,黑眸幽深如洞:“你依然不信我喜欢你吗?”
“我会为我的哥哥赎罪,扮演好妻子的角色。”
昏黄的灯光,从车头玻璃洒上操控台,低沉的笑声掀起光湖的涟漪。
不管他笑什么,楚诗蕴目不斜视盯着车前头的水泥路,抓紧手抓包,如果他动手就砸过去。
“我不会写婚前协议。”
她的袖口突然被炽热的手握住,心也被抓住,重重地落下一拍。
主驾驶的男人已经倾身靠过来,投下的黑影带来一片柔软的暖意,吻住她的红唇。
她瞪大眼睛。
变色眼镜成了多余的物品,防不住他的进攻。
宋燃恋恋不舍地退开:“呼吸,诗蕴。”
毋容置疑的话像一道命令,把她唤回神,她急促地呼吸,忘了用手抓包砸过去,泪珠划过脸颊。
宋燃一怔:“对不起,我——”
“你高兴了吗?”
变透明的镜片后,下起江南的烟雨,灰蓝的眸子朦胧不清。
有时她觉得自己是关在笼里的鸟,撞个粉身碎骨也飞不出去。有时她又觉得身上全是裂纹,到处泄出隐晦的心事,抽干她珍贵的回忆。
现在她已经没有任何办法,身体对她说谎,被他亲吻也不抗拒。
“你的目的就这样吧?捉弄我然后看我的笑话!接下来呢?是不是用一个证书绑我起来,要看我求饶的样子?”
她捶打宋燃的胳膊,泪水落在她的西服衣袖。
宋燃沉默着挨打,拳头是打在他的心扉,打在某根紧绷的弦上。
她就这么近,哭得像融化的糖人,他现在却不能用这个千挑万选的身份,亲口告诉她,他就是楚明律,是她死去一年的哥哥。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她会喜欢“宋燃”这件事。
他盼望楚明律是幸运的。
他盼望得到答案。
楚诗蕴哭着哭着,手像折断的树枝,没了力气。
而宋燃心中紧绷的弦,闷闷地断了。“你不能接受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抽泣戛然而止。
“是的。”
“是谁?”
她抿紧唇,别过脸去擦泪水。“和你没关系。”
宋燃的心脏跳得轻轻的,小心翼翼。“如果我和你解除婚约,你会和他一起吗?”
她丢掉面纸,扑过去揪住宋燃的西服衣领:“你算什么!你一句话我就能和他一起吗?你凭什么决定他的命运?凭什么……”
凭什么死的是他!
她眼中的泪水扭曲成恼恨,宋燃轻轻地拭去她脸颊的泪珠,哪怕她的底妆有点花,他也觉得可爱。
“他不能和你一起了吗?”
“你闭嘴!”
宋燃笑了,主动吻下润亮的红唇。
她愤怒地后仰,不料有力的大手扣着她的盘发,不让她逃离。
这一次的吻不容置疑,强势地攻陷嫣红的防线,与她的柔软追逐,纠缠,尝到微咸的泪水。
楚诗蕴推不开他,捶打他的肩膀,被动地承受入侵,呜咽搅碎回喉间。
直到感到她身子的软下来,透不过气,宋燃才慢慢地退出去,呼吸交织,舍不得完全放开她,贴着她的额头,追着红唇再轻啄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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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楚诗蕴软软地推开宋燃。
迷离间,对面的男人,妖冶的五官变得矜贵温润。
修长的浓眉下是凤眼,在外面冷淡,回到家像收起刺的刺猬,露出柔软的躯壳,温润如玉。
这是她的哥哥,楚明律!
楚诗蕴情不自禁地抚摸他的脸庞,然而一刹那,温润的五官恢复明艳妖冶。
莞尔的宋燃握着脸庞的手:“你该回家了。周六晚上,等你们来我家吃晚饭。”
下车的时候,楚诗蕴的脑海和心一团乱麻。
是太思念哥哥而产生幻觉吗?
她摸自己的肚子,确认真的没有应激反应。
眼睛会看错,身体不会搞错。
她暗下决心搞清楚,这个男人是怎么一回事。
大门旁的万巴赫还没离去,窸窸窣窣的车内掠过一根粗壮的触手,钻到副驾驶的底下。
一张一合的吸盘吸住遗落的面纸,贪婪地吮吸残留的泪水。
宋燃后仰,挨着椅子的靠背,惬意地闭目,享受妹妹的所有物。
第二天是周五,是牛马最爱、最肯拼的一天。
楚诗蕴整天待在自己的设计师,赶工婚纱。
就算准新娘的预算不高,她也能令这套婚纱的纱裙十分独特。她做成立体的玫瑰形状,从腰部倒扣到裙尾,穿上时,新娘子会最重要的一天怒放美丽。
她没有听见有人敲门,沉迷于做玫瑰纱裙。
“下班了,你还不走吗?”樊君黎见她连门也不开,佩服她的专注。
“下班了吗?”楚诗蕴茫然转头。
“晚上六点半了楚大师!”
楚诗蕴束着随意弄的丸子头,脖子挂着皮尺,哪有千金小姐的模样,樊君黎无奈地叹气。
“啊?”楚诗蕴匆匆看手机的时间,果真是晚上18点32分。“我快做完了,做完再走。”
樊君黎的双手藏在背后,绕着未完成的婚纱打转:“嘿,玫瑰花纱裙,我看了也想穿。”
“等你结婚,我给你做一条。”
“我是女强人,暂时不结婚。”说完,她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个宽大的礼物盒。“噔噔噔!送你的订婚礼物,回到家才能看。”
楚诗蕴诧异地接过:“谢谢。”
樊君黎笑盈盈:“晚饭想吃什么?我帮你买,免得你忘记吃。”
“我要清蒸鱼。”
樊君黎吐槽:“你昨天中午才吃了蒸鱼,今天中午吃红烧鱼块,不腻味吗?”
“不腻,很喜欢很喜欢吃。”她模模糊糊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人经常做清蒸鱼给她吃。筷子一扒,雪白柔软的鱼肉冒出来。
“行吧。”樊君黎话锋一转:“你记得吃饭就好了,我以为你像Punch一样。”
“什么Punch?”她又茫然。
“就是一只网红猴子,被妈妈遗弃后,由饲养员养大。其他猴子不和它玩,饲养员送它一只布偶猴子,它天天粘着布偶猴子,把它当成妈妈。”
“和我有什么关系?”
樊君黎没好气:“你忙到玩手机的时间都没,担心你和Punch一样,移情到工作上不闻窗外事呗!去年你吓死我们了!”
移情……
楚诗蕴凝视洁白的婚纱。
她会找到证据,证明昨晚不是幻觉。
12. 试探
周六晚上,订婚宴前,宋、楚两家见面。
楚诗蕴和父母一起到达宋宅。
拱券长廊,伴随长方形的水池延伸到主宅。拱形竖窗,透出整屋的橙黄灯光。
宅子的主人拥有高雅的爱好,墙壁悬挂几幅山山水水,虚实浓淡的笔迹清晰分明。每一幅水墨画,每一次湿度的保养是普通人两个月的工资。
在玄关迎接的有两个人——宋燃轻挽宋家主母的胳膊。
在家里,他衣着休闲。半高领的黑色毛衣贴合若隐若现的肌肉轮廓,烫卷的黑发勾着上扬的眼梢,嘴边噙着浅笑。
那使坏的嘴,令她回忆大厦崩塌的吻。
楚诗蕴转眸,只对宋家主母莞尔,问声好,递出精心准备的见面礼。
宋家主母邓慧娴化着淡妆,黑发及肩,真丝连衣裙端庄优雅,微微一笑也显得严肃。“谢谢,你们有心了。”
宋燃接过见面礼,大手霸道地侵占她握着的位置。
楚诗蕴急忙缩手,仍是不小心擦过他滚烫的手指。
“我的先生在回来的路上,我们先到客厅坐会儿。”邓慧娴说着,完成对楚诗蕴的审视。
白色的小香风没有多余的碎钻装饰,配搭的伞裙柔软修长,只是露出脚踝,端庄得体。
眼神坦然自信,不会在长辈面前,跟她的儿子眉来眼去、动作黏糊,比以前纠缠儿子的女人顺眼多了。
以前无论吵多少遍,儿子就是不肯结婚,存心气死她。不但如此,总有不三不四的女人缠在儿子的身边,在他的别墅过夜。
只有出了车祸后才变得省心。
当他提出订婚的时候,吓得她以为被哪个妖艳女人勾了魂。
这一次,她认可儿子的眼光。
好景不长,宋燃接到一个扰人兴致的电话。
宋燃:“妈,爸说不回来吃饭,临时有事。”
邓慧娴体面的笑容隐隐裂开,死死地咬紧牙。
约好和未来亲家吃饭,他能有什么事,肯定是去狐狸精那边快活!
死男人故意的!
邓慧娴怒发冲冠,但强颜欢笑:“既然是这样,我们开席吧,边吃边聊。”
来到长方形的餐桌前,楚诗蕴不由得愕然。
清蒸鲈鱼占据最长的盘子,摆在正中间。香酥烤鸭、番茄鱼片、梅子酱水晶肉,也是她爱吃的菜。
林雪梅扫视这几道菜,神色微妙。
“听阿燃说,这几道是诗蕴喜欢吃的菜。”邓慧娴笑盈盈地看儿子一眼。
林雪梅笑着点头:“是的,宋燃对诗蕴真有心。”
邓慧娴满意道:“婚前了解彼此是好事,结婚之后少很多磨合。”
林雪梅客气地笑笑。
看来宋家已经认定女儿是儿媳妇,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忧。
楚博松一本正经:“只要孩子过得开心,我们做父母的就放心了。”
楚诗蕴游离于他们的谈话之外,内心的惊涛骇浪无人知晓。她从没告诉宋燃自己的口味,清蒸鱼可以是巧合,但烤鸭、番茄鱼片、梅子酱水晶肉一起出现,绝对是“预谋”。
尤其是番茄鱼片。
高三的学业压力大,她的胃口变小,消瘦几斤,妈妈知道她喜欢吃鱼,为了让她开胃,自创这道菜式。
还有爸爸、哥哥和闺蜜知道而已。
宋燃给她夹来清蒸鲈鱼的鱼腩,对她双眼弯弯。
“谢谢。”她看着蒸鱼上的香菜,灵光一闪。
楚诗蕴先给长辈夹菜,夹鱼肉的时候,把香菜也夹起,送到宋燃的碗里。
她对宋燃微微一笑。
碧绿的香菜像长在他的碗里,他笑着道谢。
“真细心,阿燃很喜欢吃香菜。”邓慧娴侧目,欣赏她乖巧的模样,对她的满意又添几分。
楚诗蕴置若罔闻,盯着坐对面的宋燃。
但见他连鱼肉带香菜一同夹起,面不改色地放进嘴里。
楚诗蕴怔了,信心如同风中的旗子,摇摆不定。
“很好吃。”宋燃彬彬有礼地回她一道微笑。
香菜带有刺激的气味,它们很不喜欢,在贴身的毛衣下挣扎,好几条溜出裤管,朝对面白皙的脚踝游走。
宋燃一闭、一睁眼,桌底下恢复平静。
没想到,对面的楚诗蕴又给他夹来,带着洋葱的鸡块。
“谢谢。”他双眼弯弯。
楚诗蕴看着他吃下洋葱,面无异色,突然不敢再找证据证明。
哥哥从来不吃气味刺激的食物,或许他是如假包换的宋燃,所有关于哥哥的细节只是她的臆想。
她心不在焉地吃完一顿饭,奈何长辈们还没有结束的意思。
邓慧娴发话:“阿燃,你陪诗蕴走走,我们确认一下订婚宴的所有流程。”
宋燃:“好的。”
橙黄的路灯一朵一朵,繁花茂草披着夜色,在灯光的摇篮里安睡。
一前一后的脚步声,是惊扰安睡的梦。
宋燃停下脚步。
楚诗蕴也停下来,偌大的花园装不下满腹的心事。
“今晚的菜合口味吗?”他转身,橙黄的灯光染轮廓。
“嗯。”
“呵,好吃到发呆回味吗?”
她别过脸,凝视一墙轰轰烈烈的红杜鹃,为黑夜上浓妆。“上次你把香菜全部夹出来,我以为你不喜欢吃。”
管它的破绽,管它的试探,她此时此刻只想问清楚。
“平时不喜欢吃。”
楚诗蕴抬眸,打量他有没有撒谎。
他笑吟吟地俯身,落下漆黑的影子:“所以你为了报复我亲你,夹香菜给我吗?”
她抬头:“对。”
宋燃欣然。
她没有后退,灰蓝的眸子带着一丝挑衅。没了之前的畏惧与警惕,反而露出“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我愿意多吃几次香菜。”
“你别得寸进尺!”
“嗯,我确实嚣张了点。”他抱有惭愧之色站直,嘴角却扬起。
哥哥才不会像他无耻,楚诗蕴不禁心想,但又希望出现奇迹。
她反复摩挲五颜六色的手串,步伐乱起来。
“啊!”走着走着,她惊呼:“我的手串不见了!刚刚还在的……”
宋燃环顾昏黑的花园:“可能丢在附近,我帮你找找。”
楚诗蕴打着手机电筒照亮小径,宋燃弯腰扒开灌木丛,仔细看小径和花丛底下。
“哥哥送给我的,千万别丢……”她嘟嘟囔囔。
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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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扒开另一侧的玫瑰花,原路找回去。
“你说会不会摔碎了?”她忧心忡忡。
“放心,碧玺不容易摔坏。”
楚诗蕴盯着弯腰寻找的背影,手里的电筒光抖动。
她从没说过手串的珠子是碧玺。
据她所知,宋燃也是双学位的理科生,鲜少了解珠宝——除非他以前经常送给前女友们。
她连续快速地眨眼睛,赶泪珠回去。“真的吗?看着和玻璃一样易碎。”
“你的哥哥肯定送你最好的。”
楚诗蕴抿紧唇,偷偷地从衣兜掏出来,轻轻地放在玫瑰花底下。“咦?是不是在这里?有东西反光。”
闻言,宋燃松开花枝,来到她旁边的玫瑰花丛找。
一拨开花丛,就看见五颜六色的手串躺在泥土上。宋燃捡起来,拍掉沾上的泥屑。
楚诗蕴瞧他逐颗检查,如鲠在喉。
不够。
这点证据根本不够,她需要更多。
最好是身体上的证据。
她咳几声:“我口渴,我们回屋吧。”
“好,我用纸巾擦干净手串。”
屋里的谈话似乎到了尾声,宋燃给她倒一杯温水。楚诗蕴没有马上喝,也给他倒一杯。
她磨磨蹭蹭地喝一口,看着宋燃喝光。“麻烦你帮我擦一下手串。”
“遵命,你在这等我一会。”
等他离开厨房,楚诗蕴拿走宋燃喝过的杯子。圆柱形的杯子很难藏,她急得像咬尾巴打转的小狗。
不一会儿,她只找到透明的塑料袋装杯子。
不管了,她藏在小香风下面运出去,偷摸塞进手提包里。
不巧,她回厨房时遇到回来的宋燃。
她面不红心不跳地撒谎:“妈妈刚才叫我过去。”
他看见楚诗蕴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递出手串:“我沾水擦干净了,还给你。”
“谢谢。”
漫长的聚餐终于结束,送客人离去后,仆人们开始收拾一楼。
宋燃伫立厨房的台前,注视剩下的一个的玻璃杯,忍俊不禁。
他的妹妹,每次对他撒谎会回避视线。
夜深,楚诗蕴反锁自己在卧室,埋头找哥哥的遗物。
“找到了!”她欣喜若狂,拿出哥哥生前用过的牙刷,然后打电话给闺蜜。
“敏敏,江湖救急!”
三天后,某个咖啡馆。
邱知敏从百忙之中偷鸡,溜出来交检测报告给楚诗蕴。
看见她顾着搅拌吸管不喝果汁,邱知敏按住文件袋,一本正经地推眼镜:“诗蕴啊,不如你去散下心吧,我请年假陪你。”
楚诗蕴丢开吸管:“先别说其他的,给我。”
她叹气,把文件袋推过去。
楚诗蕴迫不及待地打开,拿出检验报告查看。
她完全定住。
颤动的检测报告挡住她的脸。
邱知敏愁雾漫漫:“你是不是拿错样本?这是两个不同的人呀。”
最后一行黑字,像融化的油柏路,在她的眼中流泪。
检验结果:
根据以上生物检材的分析结果,样本-1的生物检材,非来自样本-2的生物检材,不属于同一个体。
13. 订婚
订婚宴如期而至,在五星级的罗赛酒店举办,宴会的女主角在化妆间做造型。
镜前灯的灯泡发出白光,像一圈白菊花,包围镜中的遗照。
镜中的楚诗蕴化好妆容,是一个未拆封的洋娃娃,与镜外的楚诗蕴目光相接,空洞洞。
她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要是信科学证据,掐她脖子的鬼魂和杀人的怪物算什么;要是信直觉,宋燃的DNA和哥哥的不匹配,又算什么。
还是相信她自己精神分裂,一切是臆想?
上天慷慨地送她一份礼物,在她最幸福的时候残忍收回。这个世界是一幅完整的拼图,她是多余的一块,丢进酸臭的垃圾桶。
她颓然低下头。
这时,一根调皮的手指,轻戳她的脸蛋。
她僵硬地转头看去。
“化了妆的女人不能哭。”
楚诗蕴含泪注视邱知敏,抓住她的胳膊问:“如果我有精神病,怎么办?”
邱知敏愣了愣,正气凛然地握着她的手:“我养你!”
她破涕为笑。
“对啊,化了好看的妆要笑,穿了漂亮的晚礼服要昂首挺胸,别让宋家看低。”
楚诗蕴抚摸身上的白色晚礼服,摸到一针一线的温度。这是樊君黎为她设计、为她做的晚礼服,是订婚礼物。
知道她不喜欢露皮肤,樊君黎特意设计成纱质的一字肩领口和纱质的长袖,不显笨重。
楚诗蕴提着裙摆站起来,昂首挺胸地注视镜中的自己。
邱知敏欣慰地推一下黑框眼镜:“等会我帮你观察你的未婚夫,任何生物的不良行为都逃不过我的火眼金睛。”
她嫣然一笑:“靠你了。”
邱知敏是她高中结交的好朋友。军训那时,她因为眼疾+,邱知敏因为先天性的哮喘,不参与剧烈运动,总是一起在树下乘凉休息,被同学戏称“公主二人组”。
即便在大学分道扬镳,她们依旧情同姐妹。
看见她重新振作,邱知敏先离开化妆间。她提起黑色的裙摆下楼梯,在二楼的楼梯口,遇到一个玩手机的男人。
蓬松的碎盖头像动物的绒毛,垂下的眼睫毛又长又翘,黑色的西服简洁利落。
今晚酒店的宴会不止一场,邱知敏不确定他是不是宋、楚两家的客人,加上他站在化妆间的楼下很可疑,警惕地询问:“你是参加宋楚两家订婚宴的客人吗?”
男人抬眼,注视黑框眼镜后明亮的眸子,冷酷的俊脸丧丧的,臭臭的。他惜字如金,用鼻音“嗯”一声。
“你在二楼做什么?”邱知敏愈发认为他可疑,绝不能让别人破坏订婚宴。
“不关你事。”
“我是诗蕴的好朋友,当然关我事。”
男人冷冷地打量她。
上楼的脚步声打断二人的交锋,他们齐刷刷地盯着来人。
以为是订婚宴的男主角,哪知是一个不系领带,花衬衣不扣领子的男人。
厌世脸男人的眼神转冷。
花衬衣男人看他们一眼,当他们是找角落亲热的情侣,径直上三楼。
厌世脸男人:“他是宋家的私生子。”
“什么?”邱知敏不寒而栗:“化妆间在三楼——”
还没说完,她提起碍事的长裙冲上楼。
华鸣第一次见跑得比他迅速的女人。
待邱知敏跑到三楼,花衬衫男人没了人影,而半开门的化妆间传出吵闹声。
造型师给楚诗蕴烫发的时候,听见有人敲门。对方连续敲几声不吭声,于是正在收拾化妆用具的化妆师打开门。
进来的是一个花衬衫男人,一双桃花眼多情浪荡。
“你是谁?”楚诗蕴抓起桌面的手抓包,戒备起来。
花衬衫男人眯着桃花眼笑吟吟,打量楚诗蕴的脸和身段:“我那个大哥找到这样的极品,真是令人嫉妒。”
造型师举起滚烫的卷发棒大喝:“请你出去,否则我们不客气!”
“呵,你试试。等其他人过来,我就说是未来嫂子勾引我。”
“什么!你——”
三个女人被他的厚颜无耻震惊。
楚诗蕴抓紧手抓包,语气强作镇定:“化妆间有监控,你的污蔑不成立,你再不离开我就报警,宋家会找你算账。”
他嗤笑:“算账?大哥就一个老女人护着,爸爸最讨厌那个老女人,到时要算账的,是你这个放荡的女人。”
没想到宋家的内部这么乱,楚诗蕴抢过滚烫的卷发棒冷道:“你敢过来,我就毁你的容!”
花衬衫男人的脸色像布满乌云。
他最恨“私生子”像下水道的老鼠!最恨总是高高在上的大哥和老女人!最恨幸福美满的人!他冒死也要宋家蒙羞!
“捣乱的滚出去!”邱知敏气冲冲地踹开门。
花衬衫男人狞笑:“呵,我的未来嫂子约我来见面,你们要看我们亲热吗?”
邱知敏:“放屁!诗诗才看不上你这个草包!”
他顿时扭曲面容,愤怒地冲向楚诗蕴。
邱知敏急忙拉住他。
楚诗蕴拔掉卷发棒的电源,跑向邱知敏,生怕闺蜜被无赖欺负。
忽然,一只狠厉的大手,抓住花衬衫男人的头发往外面拖拽。
“啊——是谁!放手!”
“我叫华鸣。”
“什么华——”他猛然噤声,僵硬地扭头,盯着抓自己头发的男人。
对方的眼神像尖锐的匕首,刀尖抵着他的眼球。
花衬衫男人吓得脸比纸煞白。
华家,从灰色产业转型成食品公司的神秘家族,□□和白道皆人脉广泛。
完了。
华鸣不再废话,抓住他的头发,拖他出化妆间,顺手关门。
四个女人呆在原地。
华鸣犹如一台杀人机器,不理会花衬衫男人的哀嚎,不理会一路上的异样眼光,把花衬衫男人带到一楼的宴会厅,丢垃圾似的,丢他在正在交际的宋燃面前,一撮头发飘落。
“他袭击楚小姐。”华鸣言简意赅,往严重的说。
狼狈不堪的花衬衫男人被灯光迷眼,发现身在宴会厅,被死寂的空气淹没,被刺目的视线穿透。
他脸色铁青,下意识地寻找宋父。
宋燃冷漠俯视,像戴上黑暗混沌的面具。“通知保安丢出去。”
“不……”花衬衫男人知道丢出酒店只是第一步。他深刻的明白,大哥能让他生不如死。
“是不是有误会?”不怒自威的宋屹河走来,狠瞪倒在地上的私生子。
华鸣面无表情:“我亲眼看见,还有三个人证在楼上。”
宋屹河阴沉愠怒,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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踹不成器的私生子一脚。
“我就说不该请来路不明的人来。”邓慧娴保持端庄的笑容,向四周的宾客鞠躬致歉:“对不起各位,是我们的安排出现纰漏,让大家见笑了。”
颜面无存的宋屹河假装不认识私生子,拂袖离去。
其他受邀的私生子女捂脸转头,远离宋家母子的视线。
随即,两名保安带走花衬衫男人。
花衬衫男人破罐破摔,一边走一边大喊:“楚——”
突然,一阵不知名的呓语在他脑海回响。他傻了一样,呆呆地跟着保安走出宴会厅。
宋燃对华鸣说:“谢谢,我上楼一趟。”
华鸣嫌手弄脏,去卫生间搓洗手液洗手。
浑浑噩噩的花衬衫男人恢复清醒,想不起自己如何离开宴会厅。
幽静的走廊悬挂油画,筒灯直射下来,墙根的高大花瓶,落下长长的影子。
花衬衫男人蓦地打寒颤,发现花瓶旁边有一道黑影。
是人形黑影。
轻轻的敲门声不疾不徐,经过刚才的突发事件,护小鸡似的邱知敏格外警惕:“谁?”
“是我,宋燃。”
邱知敏回头看楚诗蕴。
她点点头。
随即,邱知敏去开门。
宋燃不意外她也在化妆间,朝她礼貌地微笑。
邱知敏侧身让开给他进来,然后和造型师、化妆师一起离开。
“他有伤到你吗?”他抬手,想为她整理额前乱了的发丝。
“没有。”楚诗蕴侧头避开。
宋燃失落地放下手。“抱歉,让你卷入宋家的麻烦,举行婚礼的时候一定不会邀请他们。”
“说太远了。”她不满地嘟囔:“不一定要嫁给你。”
“我听见了。”
“哦。”
她闹脾气时,腮鼓鼓的,宋燃捏紧手指,忍住捏脸蛋的冲动。
他曲起手肘邀请:“我们一起下楼吧。”
楚诗蕴注视他的胳膊犹豫。
闺蜜的话再次回响耳畔,她昂首挺胸,落落大方地挽他的胳膊。
订婚宴的男女主角相挽出场,万众瞩目。宴会厅换上柔和的灯光,对楚诗蕴的眼睛十分舒适。
她抓紧宋燃的胳膊,弄皱他的西服衣袖。
白胜雪的晚礼服,白如月色的西服,一对璧人。
宾客举杯祝贺。
楚诗蕴看向人群中的闺蜜、樊君黎、师姐、设计公司的同事粲然一笑。
邱知敏笑着推眼镜,仔细观察宋燃。
宋家这么乱,她生怕闺蜜所托非人。
一对璧人被宾客包围,在起哄之下互相戴上订婚的戒指。
香槟折射炫目的灯光,宋燃侧身上前半步:“诗蕴不能喝酒,我来代她敬你们。”
邱知敏发现,他每敬完一位宾客,回头看楚诗蕴一眼,生怕丢了她一样。
她皱眉扶眼镜。
高一的某个周末,她们与楚明律、他的同班同学一起去游乐园看花车巡游。当时人挤人,她旁边的楚诗蕴换成陌生人。
幸好,楚诗蕴抓住楚明律的胳膊,没有走散。
楚明律用一条胳膊隔开拥堵的人群,半个身着妹妹,每挤一步就回头看一眼,担心妹妹走丢。
一模一样的一幕,在今晚重新上演。
14. 撒娇
楚诗蕴偷闲找熟人聊天,随后找到邱知敏说悄悄话。两人端着香甜的草莓蛋糕,在安静的角落边吃边聊。
“你的观察怎么样?”楚诗蕴偷看邱知敏的反应,灰蓝眸子充满好奇。
邱知敏狡黠地斜睨,捕捉到她的偷看,笑问:“你很想知道吗?”
“你不说就算了。”
“哟,不想知道啊,那我烂在肚子里,说梦话给枕头听吧。”
楚诗蕴好气,给她挠痒痒。
怕酸的邱知敏投降:“我错了!我从实招来,请法官大人判我无罪释放。”
“哼。”她满意地放闺蜜一马,竖起耳朵吃蛋糕。
“唉,我可能也有精神病。”
楚诗蕴:“?”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谈恋爱了。”
楚诗蕴送她一记白眼:“你能不能正经点?”
她大喊冤枉:“我很正经的!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见他宠你上天了,你被宾客围住的时候,一个人都碰不到你,连我也被挡了,真是的!霸道!”
一个人都没触碰?
楚诗蕴一愣。
细想起来,她才发现没有异性碰到自己,胃没有应激痉挛。巧合?还是……
她不敢信自己的直觉,不敢信所谓的证据,害怕沉沦在美丽的泡沫之中,看着轻盈的泡沫一个个飘走,丢下裸身的她暴露于众。
邱知敏察觉她发呆,欲言又止。
其实,宋燃看她的眼神,也跟楚明律很像。以前她以为是哥哥看妹妹的宠爱眼神,经过今晚她才看明白。
她决定不提,不想闺蜜再伤心。
一道粘腻的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缠绕呆在角落的人。
与客人举杯的宋燃,嘴边含笑,浅尝香槟时注视人群以外,红丝绒窗帘旁边的一袭雪白。
一有空隙,他笑着抚摸订婚戒指,仔细感受戒指的精致纹路。
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他突然感觉到一股杀意涌来。
对于他而言小菜一碟,只要影响对方的大脑就能阻止,不过——他望向角落的未婚妻。
当有人注意到宴会厅多一个人的时候,花衬衫男人已经冲向宋燃,手里抓着一把牛排刀。
“楚明律你去死吧!”
哥哥的名字,精准地钻入楚诗蕴的耳中,她惊骇四望。
同样变了脸色的,还有华鸣。
怨毒扭曲面容的花衬衫男人撞宋燃,然后得意洋洋地后退,露出血染红的西服。
银闪闪的牛排刀,插进宋燃的腹部。
“啊——!”
“杀人啊!”
宋燃直勾勾地盯着花衬衫男人——背后的厉鬼,它怨恨,狰狞。
宋燃稍微张大的黑瞳像冰冷的海底,搅碎花衬衫男人的神志。
厉鬼迅速逃离。
“哈哈哈!”花衬衫男人仰天大笑:“死啦死啦,你要死啦!嘻嘻!姓宋的全部去死,老女人都去死!”
宾客看着他一边大喊,一边流口水,并且拍手大笑。
这人疯了。
跑来的楚诗蕴,绕开围起来的宾客,挤进两个女宾客之间,被白西服的一抹鲜红吓坏。
慢慢扩散的鲜血,在她的眼前扭曲成两辆破碎的跑车,两个鲜血淋漓的人。
“宋燃!”她颤抖的双手,只敢轻轻碰他的胳膊。她朝围观的宾客大喊:“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脸色铁青的宋燃弯腰踉跄,被她及时扶稳。他苦笑:“别弄脏你的裙子,这么美。”
楚诗蕴泣不成声:“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闭嘴别说话!”
邓慧娴和怒发冲冠的宋屹河跑来,华鸣按住疯癫大笑的私生子。
救护车赶到,楚诗蕴坚持陪宋燃上车。
“诗蕴,阿燃拜托你了。”邓慧娴红着眼睛送别,留下善后。
医护人员给宋燃剪开西服,剪开衬衣检查伤口。不忍心看的楚诗蕴转头,擦拭泪水的手冰凉无比。
“别哭,会没事的。”躺着的宋燃虚弱一笑。
楚诗蕴嗔怪瞪他:“别说话了,省一口气歇着。”
到了最近的医院,医护人员抬他下病床,匆匆推去急诊科的手术室。
楚诗蕴留在外面等候,乏力地背靠墙壁蹲下来。
她环抱膝盖,混乱的思绪缓缓沉淀下来,拼凑完整的回忆。
出事前,行凶的私生子对着宋燃大喊“楚明律”,这是为什么?
哥哥离开一年了,私生子没道理认错人。
她想不明白,恨自己笨,握拳捶打脑袋。
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证明哥哥还在?
她绞尽脑汁,想起一个人或许能帮忙。她拉开手抓包,掏出手机。
在好友列表,她找到梁柏瑞的头像。
【诗】:柏瑞哥晚上好,我有事想请教你。不急的,你有空再回复我。
【诗】:哥哥生前有没有做奇怪的事,或者说过奇怪的话?
【诗】:[动画表情]拜托
楚诗蕴蹲着不舒服,站起来揉发麻的双腿。不一会儿,她在排椅前面走来走去,频繁地低头看手机。
说不急是假的,但她知道梁柏瑞很忙,晚上也忙,今晚不一定会回复。
她来回走动,拇指的关节咬出牙印。
二十分钟后,她收到邱知敏的信息,到急诊科门口接她进来。
邱知敏递给她一个袋子:“你家陈叔送我来的。喏,这是你换下来的衣服。我帮你盯着手术室,你快去换吧,穿着长裙不舒服,而且医院凉飕飕的,别着凉。”
她抱着袋子:“我想等他出来再换。”
“别!这种手术最快30分钟结束,最晚2个小时,你等了不止30分钟了吧,快去换!不准着凉!”
无奈之下,楚诗蕴去卫生间换回常服。
洗手时,语音通话的铃声响起。
竟然是梁柏瑞,她用力划绿色的接听键。“柏瑞哥?”
“你不是在订婚宴忙着吗?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他的声音冷静沉稳,使她犹如钟摆的心渐渐静下来。“出了一点意外,提前结束了。”
“什么意外?你有没有事?”
“没事。柏瑞哥,你有想起什么吗?”
那头沉默片刻。
梁柏瑞:“没什么奇怪的事,只有一句算是奇怪的话。”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
“他说,如果他出什么事,让我照看你。”
楚诗蕴咬紧下唇,凝视镜中的自己,连腮红也提不起脸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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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说的?”
“他出意外的前一个月吧。”
手机连同手一起发抖。
“诗蕴,我知道你还放不下,但是人要向前走,让你和明律的美好回忆推动你大步向前吧。”
“嗯……我明白的,我就问问。”
她挂线才抽鼻子,双手支着洗手台,指甲泛白。
她想起一件怪事。
出车祸后,家人坚决不同意法医解剖,警方却扣留哥哥的遗体一天,说是为了调查。
不过哥哥的遗体确实没有解剖的痕迹,可是警方为什么扣留?凭什么扣留?
当时大家顾着伤心,没觉得不对劲,现在回想,透着一丝古怪——原来匪夷所思的事早就出现苗头。
她心不在焉地回到手术室外面,让邱知敏先回家,因为邱知敏明天要加班。
邱知敏不放心:“我等你一起走,不然你会偷偷熬夜。”
“不会的。”
“总之我要等你。”
楚诗蕴没辙,随她去。
四十分钟后,护士推清醒的宋燃出来。医生对楚诗蕴说:“幸好有衣服阻隔,牛排刀没有伤到内脏。他的伤口已经缝合,没有大碍,留院观察一晚,如果伤口没有发炎就能出院。”
楚诗蕴松一口气:“谢谢医生。”
她陪宋燃到普通病房。
宋燃脸色苍白:“既然医生说没事,你先回家吧,有护工看着。”
她端详未婚夫憔悴但昳丽的五官,问:“他为什么捅你?”
“他一直讨厌我和妈妈,嫉妒吧。”
“他为什么捅你前,喊我哥哥的名字?他认识我哥哥吗?”
宋燃苦笑:“谁知道,可能他看错人?”
楚诗蕴沉默。
“或者他看到什么……”他喃喃自语。
她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宋燃面不改色:“我说你不能熬夜,该回家休息了,别让你的朋友等太久。”
楚诗蕴狐疑地审视狡猾的男人。
被子下面的大手悄悄地伸出来,抓住她的袖子。他满目期待:“你会来接我出院吗?”
“我说不呢?”
他黯然垂眸,面容虚弱苍白:“没关系,我理解。”
楚诗蕴抽出袖子:“我出去帮你办住院手续。别乱动,有需要就喊护工。”
“麻烦你了。”
半小时后,麻醉药的效果彻底消退,护士来给宋燃换生理盐水,并检查他的伤口。
伤口的疼痛并未让他不适,他反而能自己下床,推着吊针架子去卫生间。
邻床的室友:(☉_☉)
今晚的月色真美。
宋燃仰视窗外的弯月。
一份血液检材通过警方的现场取证所获,于深夜送到某个检验机构。
经过检材对比,检测人员如实汇报:“未发现两份生物检材的DNA相同。”
背光的中年男人伫立窗前:“没一点异常?”
“血细胞的活跃度比平均值高一点,这种浮动不属于异常。”
男人一言不发。
检测人员:“可能B-00号真的在车祸中丧生了。”
“如果真的丧生,今晚的袭击者怎么会喊出他的名字?”
15. 越界
【宋先生】:警察已经问完话,医生说吊完两瓶药水就能出院
【宋先生】:我妈忙着处理昨晚的事[皱眉]
【诗】:[动画表情]诶?
【宋先生】:[可怜]
【诗】:知道了,我会尽未婚妻的责任
【宋先生】:我等你[愉快]
宋燃放下手机,对拿衣物前来的管家说:“你先回去,我的未婚妻会接我出院。”
管家颔首:“我给您办理出院手续再回去。”
“嗯。”宋燃抚摸订婚戒指,嘴角忍不住翘起。
美中不足的是,他听见病房区外面聊电话的声音。
年轻女人:“……我蹲了一个早上她还没出现,她真的会出现吗……这事真的没问题吗,我怕宋燃会报复……就算不露脸也……呃……行,我知道了……”
一锅美味的粥总要出现老鼠屎。
宋燃带给他的麻烦,使他烦躁。
陈叔载楚诗蕴来医院,她驾轻就熟地来到病房区。经过护士台的时候,她遇到一个衣着时髦性感的年轻女人。
女人瞥她一眼,大声问护士:“请问宋——”
楚诗蕴转头。
女人张着嘴巴摸喉咙,对于突然失声手足无措。她还没完成前炮/友对未婚妻的挑衅,拿不到钱啊!
有什么东西伪装成空气,悄然从她的耳朵进入,分析她的基因,触发基因中携带的、一定概率发作的遗传病。
她的意识开始下沉,整个人如同跌入黑洞,深藏恶意形成风暴,把身体搅成四分五裂。
忽而,她身体抽搐,口吐白沫。
几名护士脸色大变:“可能是癫痫发作,快按住她!”
楚诗蕴看着护士们把女人按在地上,撬开她的嘴巴,自觉帮不上忙,快步来到宋燃的病房。
“怎么了?”宋燃瞧见她脸色发白,蹙眉询问。
“刚才有人发病,吓我一跳而已。”
宋燃默默记下,再有下次,直接弄晕对方算了。
她转移话题:“你收拾好了?”
宋燃正襟危坐于床沿,换回休闲的便服,床边的架子没了药水袋。“出院手续已经办好,我们可以走了。”
楚诗蕴沉下脸:“既然你能办好出院手续,想必也能自己回家。”
他面露难色:“可是管家把车开走了。”
楚诗蕴:“……”
觉得自己被做局了。
宋燃站起来,轻扶腹部皱眉。
“伤口疼吗?”她又心软。
“有一点,可能是拉扯到。”他略带歉意:“我能不能扶着你走?”
“好吧。”
转眼,宋燃的胳膊搂着她的肩膀。
楚诗蕴:“?”
这叫扶吗!
她紧绷肩膀,同手同脚地带着他走。
邻床的室友:(☉_☉)
男人的体温很高,身体紧贴她的左臂,烫着她的半边身,她感到自己的脖子和脸颊发烫,后背冒出一层薄汗。
想叫他别靠太近,但一说出口,不正表明她十分在意两人的姿势吗?
呼~矜持,忍耐。
等来的电梯内有五个人,楚诗蕴扶宋燃走进去。
她感到肩膀收紧,被带进他的怀里。他的另一条胳膊横过她的身前,隔开前面的人,按“1”的按键。
宋燃搂她肩膀的手下移,搂紧她的手臂,把她护在无坚不摧的城池内。
他垂首侧头,在她的耳边低语:“抱歉,因为人多。”
“嗯……”
楚诗蕴只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
既是他的,也是她的。
五一假期,车里的人看着前面的车屁股,等待一轮又一轮的黄灯转绿。
宋燃却惬意地欣赏窗外的拥堵,等绿灯的时间段是对他的恩赐。
楚诗蕴与他隔着一个人的空位坐,凝视外面的车龙,脑里回放的场景是拥挤的轿厢。
身体一次又一次,告诉她实情。
车子来到陌生的别墅小区,她后知后觉不是回宋家。“你不回家吗?”
宋燃笑了笑:“这就是我家,我自己的家。”
“你平常不和家人住?”
“谁想回乱糟糟的家呢?”
她沉默。
宋燃话锋一转:“要到我家坐坐吗?”
“不了。”她还没做好,和他独处一室的心理准备。
宋燃不勉强:“谢谢你和陈叔送我回来。订婚宴被破坏,我下次约你补偿。”
她抛去无语的眼神:“你先养好身体吧。”
“遵命。”
陈叔通过后视镜偷看。
待宋燃下车,陈叔说一句心里话:“小姐,我看宋先生对你很好。”
楚诗蕴冷哼:“骗我送他回家叫对我好?”
陈叔挠头:“堵车的时候,我看他很有耐心地等,应该是想和你多相处吧。”
她不吭声。
陈叔不再多言,开车回楚家。
她没有想到几天后,所谓的心理准备遭遇直接跳过。
按照许宥祺和梁柏瑞的指导,楚诗蕴买了半导体、稀土、有色金属基金,也买了多种债券建仓,顺利地进入一个“资管家族”的群聊。
一周后,许宥雯在群里发布一则好消息。
【许宥雯-IBD】:各位家人晚上好[玫瑰]
5月的聚会在三亚举行,限20位新成员参加,先报名先得哦!
时间:5月15日至5月17日,可以提前一晚入住,机场有专车接送。
聚会地点:三亚海滨度假区180号
【许宥雯-IBD】:报名的成员请填写接龙
楚诗蕴马上翻日期,确认是下周五举行聚会。
目前,手里剩下的订单不着急,准备春季的婚纱发布会的时间充裕,她决定请假去,填写报名接龙。
这次聚会,是真正的敲门砖。
报名接龙的速度很快,不到十分钟增加九个。
【宋燃】:[参与接龙]
楚诗蕴吃惊地撸猫。
他什么时候进群的?
他是新成员?
奶油探头看她的手机屏幕,然后兴趣缺缺地缩回脑袋。
【许宥祺-VC】:[参与接龙]
【许宥雯-IBD】:@许宥祺撤回,你属于组织人员
【许宥祺-VC】:[撤回一则消息]
楚诗蕴:“……”
她烦恼地揉太阳穴。
这时,聊天的界面弹出一则新信息。
【宋燃】:诗蕴,原来你想去三亚玩?
她不知道回复什么才好。
【宋燃】:希望这次旅程愉快^_^
【诗】:呵呵
【宋燃】:周四晚上一起出发吧,我帮你订机票
【诗】:我自己订
【宋燃】:座位会分开[皱眉]
【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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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
【宋燃】:那你帮我一起订吧^_^
【诗】:。。。
【宋燃】:我的身份证号是11……
楚诗蕴订好机票就甩去一张截图,不想再搭理他。
到了下周二,许宥雯忽而私聊她。
【许宥雯】:诗蕴,有人带了6个朋友参加,别墅的房间不够住,能不能拜托你和宋燃住一个房间?
【许宥雯】:我也安排了其他同性的、单独参加的成员住一个房间。
【许宥雯】:[可怜]
此时此刻,楚诗蕴只有一个念头:取消参加。
但为了帮生父生母报仇,她咬牙打字。
【诗】:好的,我理解。
【许宥雯】:谢谢![亲亲][亲亲]
楚诗蕴心累。
但换一个角度看,她能借机挖掘宋燃的更多秘密。
周四当天,她拉着小行李箱上班。
樊君黎打趣她是不是准备去度蜜月。
下午三点,楚诗蕴请假提早下班,赶去机场。
她和宋燃在候机厅集合。
人来人往,旅客们行色匆匆,穿越人潮而来的宋燃满面春风,让楚诗蕴觉得欠揍。
五月入夏,宋燃身穿单薄的黑色衬衫,胳膊挽着深灰色的西服外套,另一只手拉着行李箱。
他自然而然,在她的邻座坐下。“要先吃点东西吗?”
楚诗蕴:“我宁愿吃飞机餐。”
众所周知,机场的餐品昂贵又不好吃。
“好吧。”
她一本正经地立规矩:“上飞机后不能打扰我,到了别墅后不准随便碰我。”
宋燃一一应允。
航程四个多小时,宋燃说到做到,即使坐在她的旁边也不打扰。
降落三亚的机场已是22:40,专车接两人,以及另外两位同航班的成员去度假区。
潮热的海风扫过度假区,空气带有湿润的咸味。楚诗蕴身穿短袖的雪纺衫,自然卷的乌发迎风起舞。
宋燃的视线不自觉地跟随。
举办聚会的别墅是欧式风格,高大的罗马柱迎接四位客人。
楚诗蕴和宋燃的房间在二楼,毫无意外只有一张两米大床,圆顶的蚊帐像新娘子的头纱。
从来的路上,宋燃不断地接电话。现在也是,他放下行李箱到阳台接听。趁这时候,楚诗蕴迅速行动。
待宋燃挂线进来,首先发现两米大床上多了一条三八线——床旗叠成狭窄的长方形,分隔左与右。
他哑然失笑。
不但如此,房东还为他们准备了两套被子。
“睡觉的时候不准越界。”楚诗蕴三令五申。
宋燃笑道:“没问题。”
“我先洗澡,你自便。”说完,她抱着长袖睡衣去套卫,关门反锁。
宋燃噙着笑,闭眼深呼吸。
空气里全是她的香味。
午夜,海边的月光格外白,铺上一床。
房间中弥漫极淡的,冷质的香味。
楚诗蕴睡靠窗户的一侧,几乎睡到床沿。她背向宋燃侧卧睡着,似乎再一翻身就摔下床。
宋燃的胸膛烫着她的后背,黝黑的眼睛泛着月光,宽大炽热的手掌,一遍又一遍抚摸她的肌肤。
早就想这样做。
被窝下时而鼓动,条状的东西在芳香之间游走。
脸颊浮现淡淡的红晕,她困在一个充满爱抚的美梦中。
16. 暧昧
海边的朝阳是金红的,炙热的,楚诗蕴却是恍惚的。
她居然做那种梦。
梦里,她睡在大床上,身体软绵绵的难以动弹。一双温热的大手,从她的脸颊抚摸到脖子,从脖子摸到胳膊,一路向下。
她难忍被撩起的火,没法控制的轻吟,落满静谧晦暗的黑夜。
终于她羞耻难当,顺着男人的胳膊看见他的脸庞。
黑暗中,月光照亮哥哥的脸。
都说梦境是潜意识的映射,她难以置信自己对哥哥有那种渴望,太羞耻了!
那是她敬爱的哥哥,保护她的哥哥,尽管对他夹杂隐晦的情愫,她也不敢产生那种想法亵渎哥哥。
楚诗蕴怀疑是宋燃不老实睡觉导致,但一觉醒来,宋燃好端端地睡在他的一侧,离三八线有一个巴掌的距离。
她惭愧,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对,睡在他旁边才第一次做那种梦,因为把他当成哥哥,还是别的原因?她觉得和宋燃脱不了关系。
“……我买的这个股票持续升,果然稳赚。”
听见斜对面的两个年轻女人讨论,楚诗蕴渐渐回神。
一抬眼,迎上不远处的目光,带着一丝委屈。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见宋燃的脸就想起羞耻的梦境,不肯和他同桌吃早餐。他独自坐在不远处,无声的视线向她诉说委屈。
楚诗蕴低头喝黑松露鸡粥,假装看不见。
“怎么就吃这点儿?”
戴着酷炫戒指的手,推来一碟灌汤水晶包,底下浸着油亮的鸡汤。
红棕短发的许宥祺在她的对面坐下。
不远处的宋燃,眼底没了光泽,是倾覆黑夜的冰川。
楚诗蕴把灌汤水晶包推回去:“我够了,谢谢。”
许宥祺按住盛灌汤包的盘子,阻止她推回来。他笑着,犬牙显得狡黠:“你的未婚夫不管你吗?”
“和你没关系。”楚诗蕴缩回手。
旁边的两个年轻女人偷瞄吃瓜。
参加聚会的成员来自一个圈层,耳闻宋、楚两家联姻,八卦的视线在宋燃、许宥祺和楚诗蕴之间来回扫。
其中三个富二代交换眼色,用手机打字交流。
另一只大手拿起灌汤水晶包,大手的主人斜睨皮薄馅多的包子。“我的未婚妻不喜欢吃陌生男人给的,也不喜欢吃油腻的,还给你。”
灌汤水晶包毋容置疑地,放回许宥祺的手边。
许宥祺收敛笑容,抬头盯着宋燃。
宋燃把自己的餐盘放在楚诗蕴的旁边。他坐下来,一条胳膊搭上她的椅子靠背,语气温和:“还想吃什么?我帮你拿。”
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演恩爱,楚诗蕴头皮发麻。她礼貌笑道:“不用了,我已经吃饱。”
宋燃一瞥她没喝完的粥,点点头:“我们去海边逛一下吗?”
“好。”没有旅游搭子,她只能选择比较熟悉的宋燃。
对面的座位空了,许宥祺沉着脸用餐。
“祺哥,你等会有什么安排?”一个明艳的女人准备在他的对面坐下。
“滚开。”他毫不客气地冷道。
女人嘴角抽搐,咬牙离去。
三亚的气温比燕城高,拥有真正的炎炎夏日。湿润腥咸的海风,扬起楚诗蕴长长的裙摆。
她戴上宽檐草帽和墨镜,随宋燃出门。
走出度假区后,她发现宋燃盯着手机走。“你导航找什么地方?”
“找吃的地方。”
“嗯?你没吃饱吗?”
宋燃放大地图,找到一条食街。“跟我走,这边有好吃的。”
他似曾相识的背影,装在茶色的墨镜之中。
“哥哥,我好饿啊!还没到有饭吃的地方吗?”
“快了,我不会让你饿扁的。”
那一年也是夏天,初二的她和高三的哥哥爬上一座山头,测试哥哥自己设计的无人机。兄妹俩玩过头,等肚子饿的时候她已经手脚发软。
“我已经扁了……”她说话也没力气。
哥哥盯着手机导航片刻,然后收手机进裤兜,蹲下来说:“上来,我背你去!”
她蓦地脸蛋发热,嘴比石头硬:“不要!大热天的,你的背会把我烤熟,我要自己走过去。”
哥哥并没发现她的羞赧,而是牵着她的手腕:“行!跟我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楚诗蕴摘下墨镜擦拭眼尾。三亚的阳光太刺眼,墨镜不顶用。
她低头准备戴回墨镜,惊觉视野一片昏暗。
她愕然抬头,站在面前的男人抬起手,为她遮挡照射下来的阳光。“宋燃?你做什么?”
身前的男人回头,烫卷的发丝串起斑斓的光晕。“你的眼睛很美但脆弱,阳光不配拥抱。”
楚诗蕴低头戴上墨镜,声音闷闷:“谢谢,你——对那些前任都这么好吧。”
在订婚宴上,她听见女宾聊起宋燃丰富的情史——集中在车祸前。
宋燃不置可否:“我的为人怎么样,你将会找到答案。”
她捏紧墨镜的眼镜腿,琢磨他话里的意思。
他是说“找到答案”,而非“了解”,暗示她本就熟悉他的为人吗?
激动的心情像涨潮的海浪,冲刷她胸臆中细腻的沙子。
食街处处是炊烟,小店或摊位以当地的小吃为主。宋燃挑一家人多的小店,带她进去,叫来两大碗港门粉。
碗比楚诗蕴的脸还大,她瞪圆双目。虽然量大鲜美,但是吃了半碗她就吃不下,肚子快要撑破。
宋燃见状,接过她的大碗,夹起她剩下的细粉。
“等等!我吃过了!”
“有什么关系。”
“这样不好,我打包回去中午吃。”
宋燃不听,夹起细粉吃。
楚诗蕴:“……”
她内心的小人扭成一条麻花。
上午的活动是自由参观,所有人都去海边玩。楚诗蕴不穿泳衣,不会游泳,坐在遮阳伞下面眺望一层层浪花。
宋燃坐在旁边,时而用无线耳机接电话。
晒沐光浴的几个女人,远远望见两人各坐各的,交头接耳:“我听说宋燃有过很多女人,挑一个乖的是为了应付家里吧?”
“肯定是的,听说他身边的女人没超过一周的,你信不信他现在的床上还有其他女人。”
“玩这么花。”
“她什么眼光,还敢嫁过去,按我说选许家更好。”
“噗,你以为买包包吗,每个牌子任你挑?也要许家看上她好吧……”
正在凝望大海的宋燃,眼中的潮涌比海浪凶猛。
中午乌云密布,天气预报说有雷雨,所有人留在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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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
许宥雯把晚上的行情分析交流会,调到下午三点召开。
天空像刷上灰色油漆的墙壁,密不透风,窗外的树木像嵌入照片中,静止不动,别墅内到处开着空调。
楚诗蕴的心头也压下一堵墙壁,离开窗前,回房间去。
“楚小姐。”一个戴粗项链的富二代,迎面走来。“许姐叫你去书房等她。”
“许宥雯?”
“对。”
“书房在哪一边?”
富二代热心解答:“直走,左边最后一个房间就是书房。”
楚诗蕴莞尔:“谢谢。”
富二代恍惚一下,快步离去。
她径直到长廊左侧的最后一个房间。房门半掩,她先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房间书柜林立,许宥雯还没到。
她打开灯,坐在书桌前等候。
身后的房门,无声无息地关上。
好一会儿,许宥雯还没来,倒是宋燃发信息问她在哪。
她回复在一楼的书房等许宥雯。
窗外的天色渐渐变成黑夜,她不等了,给许宥雯发信息。
【许宥雯】:我在房间,没让你在书房等我
轰隆!
突如其来的雷鸣震到心里去。
一瞬间,闪电劈白死寂的书房,照白她没有血色的脸庞。
她去扭门把,哪知扭不动,拍门大喊:“外面有没有人?”
门外没人回应。
轰隆!
她呆呆地凝视黑漆漆地窗外。
刺目的闪电白光铺天盖地,淹没她整个人。
戳台球的清脆声响,回荡一楼的娱乐厅。彩球落袋,许宥祺满意地起身,擦拭台球杆。
“许哥,最近哪只股值得玩一下?”穿方领小黑裙的女人坐上桌沿。
许宥祺的耳钉闪烁冷淡的银光。“让让,你碍着我打球。”
女人笑盈盈地下来,看他俯身打球。
他不喜欢自己贴上来的女人,烦躁地丢开台球杆:“不打了!”
三个富二代迎面堵上许宥祺,贼兮兮地笑着邀功:“许哥,我们帮你办妥了。”
许宥祺一头雾水,跟他们走出娱乐厅。“办妥什么?”
染黄毛的神秘一笑:“帮你抱得美人归啊。她就在一楼的书房等你,到时生米煮成熟饭——”
黄毛的衣领突然被他揪起,他的后背撞上墙壁,像被一头狼冲撞。
轰隆!
闯进来的雷光,给许宥祺的半边脸镀上一层惨白,恶鬼似的,黄毛发怵。
雷光染白许宥祺的红棕头发,冰冷的刀尖藏在他的目光:“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没、没做什么,就让她呆在书房等你而已!”
许宥祺厌恶幼稚的手段:“听清楚,我不需要其他人多管闲事。”
轰隆!
震耳欲聋的雷声淹没他们的谈话。
许宥祺松开黄毛的衣领,冷冷地揶揄:“下完雷雨赶紧走,你们被宋燃报复我可不管。”
三人的脸色巨变。
偷鸡不成,蚀把米。他们不但讨不了许家的好,而且要自己面对宋燃的报复,他们心惊胆战地溜了。
许宥祺快步去书房。
沙沙沙。
滂沱大雨夹着风的尖叫,拍打颤抖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